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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柯蒂丽亚的女儿

2025-03-30 06:33:18

1感觉犹如穿越时空的缝隙,回到遥远中世纪村落。

看似乳白色浓雾的连绵细雨,从围着村庄、有如锯子般的垂直陡峭山麓,朝着狭窄洼地不断降下——宛如颜色厚重的空气帘幕,盖住整个洼地。

像是掀开深奶油色的窗帘进入房间,一弥等人在雾中慢慢进入(无名村)。

桥已经相当古旧,六个人只要移动脚步,就会发出吱嘎刺耳的声音。

遥远的下方有浊流湍急奔流,可以看到拍打在岩石上激起白色的水沫。

身边吹起咻咻咻诡谲的风。

六人都不由自主加快脚步,急忙通过吊桥。

六人才一过桥,吊桥便再度发出声响收起。

门里有石制拱门,上方还有看来像了望台的东西,几个男人在这里操控吊桥。

绑在身后的金色长发,随着手臂大幅度摇晃。

一弥想要向他们打声招呼,却吹来一阵强劲的风,更浓的雾气将男人身影、马蹄形拱门全都隐没。

心想或许是风吹动雾气遮住眼睛,眼前的视野马上豁然开朗,连远处都看得一清二楚。

咻咻……强风吹来,耳朵好像快被塞住一般。

除了维多利加,其他的人全都以双手掩耳,胆怯环视四周。

喂、你们看!胡子亚朗指着前方。

雾气慢慢散开。

……啊!一弥也发出叫声。

——眼前出现是石砌四方形房舍栉比鳞次的小村落。

长满青苔的灰色石块的排列,似乎是经过神秘的高等数学方式计算过,看来好像呈现几何学的图案,却又让人觉得是到处散落。

形成不可思议的形状。

敞开的木窗随风发出吱嘎声响。

小广场正中央有口大井。

……没有任何人影。

是遗迹吗……沉默的壮硕男子劳尔带着不胜惊叹的表情如此喃喃自语。

德瑞克点点头,以尖锐的声音滔滔不绝说道:是中世纪的村子!你们看!那个教堂的……远处雾气开始消失之后,可以看到像是石砌教堂的高塔。

……玫瑰窗和尖塔!这正是出现在古老绘画里的中世纪教堂!亚朗脱下帽子,三个年轻人以虔敬的表情盯着教堂,沉默片刻。

德瑞克对着转过身来想要询问的一弥说明:因为我们是美术大学的学生,所以对这些东西非常熟悉。

咻!亚朗愉快地吹起口哨。

蜜德蕊修女垂着头,沉默不语,似乎还是很不舒服。

——大风再起,发出沙沙声响,雾气突然消失。

一弥一行人急忙停下脚步。

不知何时,眼前站着一群男人。

手上拿着长枪或长剑,面无衾情盯着一弥等人。

……他们是鬼吗?亚朗口中念念有词,一边捻着胡须,一边开玩笑。

这种反应并不奇怪。

村子里的古老模样有如中世纪遗迹,出现在眼前的村民们,又统一带着过于古典的装扮。

男人身穿毛织外套、外套皮革背心、头戴尖角帽;女人宽松的裙子在身后大大膨起,并以饰有蕾丝的圆帽盖住头发,收纳在脑后。

简直就像莎士比亚戏剧里的装扮,完全是中世纪的样貌——而且所有人长相都很接近。

不分男女都把金色长发整齐绑成一束。

个子不高,令人联想到工匠精心打造的娃娃,有着端庄的小脸。

村民们以混浊的绿色眼眸盯着一弥一行人。

或许是因为表情僵硬、皮肤干燥的缘故,虽然长相小巧端庄,看来却像一群毫无生气的死人。

村民把注意力放在维多利加身上,开始交头接耳:……是柯蒂丽亚的女儿。

柯蒂丽亚……?简直一模一样。

你看她的长相!真是不吉利……!有如枯叶掉落的沙哑声音。

村民们一起举起武器,四处响起铁器交撞的沉重声响。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等一下!村民同时放下武器,自然分成两边,让出一条路来给老人。

身披旧双排扣及膝长礼服,大约六十岁的男人——几乎可以说是白色的浅金色长发紧扎在身后、鬓角和下巴上留着长须、满是皱纹的下垂眼睑遮住半个眼珠、大而干瘪的手握着黑檀拐杖。

男子走到维多利加的前方,以圣者雕像的两手交握姿势站定。

冷静的眼眸满是冰冷混浊的日光,垂眼瞪视维多利加:……你是柯蒂丽亚的女儿吗?叫什么名字?维多利加·德·布洛瓦。

受到诘问的维多利加,也以不相上下、有如老妇人的沙哑声音回答。

男人倒吸一口气:德·布洛瓦……?竟然带有这个国家的贵族血统……你有意见吗?没有……你的母亲……柯蒂丽亚呢?不见了。

原来如此。

罪人绝对无法逃避良心的谴责。

……!!维多利加用力咬住嘴唇:柯蒂丽亚不是罪人。

……顶撞长辈是愚蠢的行为。

因为你无法在这个村里长大,看来也缺少孩子该有的谦虚。

即使柯蒂丽亚也不敢忤逆我,只能乖乖离开这里……也罢,算了。

男人完全不在意维多利加眼中燃烧着愤怒,迳自环视村民:看到我们的讯息来到这里的子孙,就是这个少女——柯蒂丽亚的女儿。

但是女儿并没有罪,也没有被赶出村子。

让我们一起庆祝夏至祭吧。

村民默默不语——混浊眼神互相对望,却没有任何人说话。

男人继续说:照我说的去做。

不用在意、不会发生不吉利之事。

即使这女孩的母亲柯蒂丽亚……风吹动男人浅金色的胡须——……是个杀人犯。

——男子自称是村长谢尔吉斯。

村子已经在此延续四百年,一直与外界隔离,村民尽量以自给自足的方式居住在此。

在谢尔吉斯的带领之下,一行人走在村中:所谓的夏至祭,就是迎接夏季回到村里的祖灵,祈求丰收的祭典。

明天早上……天一亮就开始,直到晚上结束。

希望你们可以留在这里,直到明天晚上。

维多利加喃喃自语:明天晚上吗……谢尔吉斯继续说明:是啊。

也才一天多一点而已。

在明天天亮的同时,神轿来到广场,我们便开始演奏乐器,向森林宣告祭典开始。

稍微休息一下,上午继续举行祭典。

少女投掷榛果就是祭典开始的信号。

年轻男子会穿上戏服,在广场演出短剧。

<夏之军>与<冬之军>交战之后,由夏天获得胜利,<冬之军>的将军<冬之军>也会被打倒。

庆祝完夏天的胜利,便准备迎接祖先。

据说祖先会经过教堂回到广场,所以此时必须保持教堂净空。

在入夜之后,经过挑选的村民会戴上面具,扮演回村的祖先跳舞。

祭典到此结束。

保佑一整年的和平与丰收……!但是一弥被刚才那一句杀人犯吓得心神不宁。

另一方面,三个年轻小伙子完全不在意,四处参观村里的景色,大声喧哗:你们看这个水井!石头盖的房子,还有暖炉、烟囱耶!哇!真是古董!对着随侍在一旁,看来像是谢尔吉斯助手的金发年轻人,亚朗开始夸耀起自己手上的最新型手表。

在村民中算是身材高挑,容貌俊美的年轻人,一手抓着猎枪,眼睛偷偷瞄向手表,然后大吃一惊紧盯不放。

没看过吧?……我没离开过村子。

真的吗?那你每天都在干嘛?遇到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饶舌的亚朗便很快找他攀谈。

说完手表之后又开始炫耀玳瑁眼镜、拉扯德瑞克身上的衣服,夸耀它的剪裁……村长谢尔吉斯沉着脸,长长的眉毛微微抖动,似乎不太高兴。

谢尔吉斯带领他们,朝着位在村子中心的广场前进。

广场的另一头,是陡峭的断崖与阴暗的小森林。

在森林的围绕下,村子似乎呈现小小的圆形。

围着城墙的只有入口处的悬崖,后方并没有城墙,但是林中到处都有断崖,看来相当危险。

这里是个小村落。

但是在这个村子里,却依旧保持古老的生活方式,让一弥感到惊讶。

就在这时……谢尔吉斯突然扫视森林。

树木的枝桠在风中摇动。

喀沙——!谢尔吉斯马上从年轻助手手中抢过猎枪举起——枪口朝着森林。

聊得起劲的亚朗和德瑞克并没有注意到。

年轻助手猛吸口气。

——刺耳的枪声响起。

亚朗等三个人吓得跳了起来,以讶异的表情面面相觑。

怎、怎么回事?谢尔吉斯若无其事地说:有狼……附近山上栖息着野生的狼。

体型很大、而且相当强壮。

只要看到,就必须像这样吓唬它们,警告它们不准接近村子。

年轻人面面相觑。

森林里有很多看不出来的断崖,还有野狼,所以千万别乱闯。

安全进入村里的唯一方法,就是通过吊桥。

受惊的年轻助手紧闭双唇,一句话也不说。

饶舌的亚朗捻着胡须,朝着谢尔吉斯说道:不过,老伯……山脚下的霍洛维兹那里,却说这里的村人是灰狼耶?总之是很神秘的一群人啦。

是吧?语尾寻求沉默的劳尔认同,只见他缩着壮硕的身躯,胆怯地斜眼看着猎枪,点了点头。

年轻助手看到他竟然称呼村长为老伯,不禁屏住呼吸,似乎不知道该不该生气,来回看着亚朗与谢尔吉斯的表情。

谢尔吉斯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怎么可能!我们只是普通人。

因为在深山里过着古朴生活,难免会被胡乱猜疑。

喔……亚朗点头,德瑞克也以尖锐的声音大笑。

劳尔受到影响,也跟着露出微笑。

……只不过是我们的种族和其他人有那么一点不同罢了。

山下的人或许是对种族上的差异感到在意吧。

我们根本没有做过任何影响到他们的事。

谢尔吉斯又加上画蛇添足的怪异解释,然后继续往前走。

石板路往前延绵不绝。

一行人穿越村子中心的广场,眺望着古老的教堂,从旁通过。

教堂的后面隐约可以看到笼罩着雾气的基地。

不知为何,一弥有种不祥的感觉,急忙把脸转开。

墓地再过去还可以看到隆起的漆黑森林,树枝之间也笼罩着浓雾。

狭窄的小径突然变宽。

心想再继续往前走就会闯入森林时……谢尔吉斯停下脚步。

变宽的石板路,以平缓的坡度往上延伸伸。

雾气犹如笼罩好几层的薄织窗帘,在风中摇曳。

层层叠叠的雾气,每被风吹动时向上飘舞。

就在这时,道路的前方——略为隆起、带着不祥黑色的山丘上,有一个弯曲着脊背、蜷成一团的巨大物体。

灰色物体有着难以想像的巨大身驱。

蜜德蕊发出不成声的尖叫。

巨大的灰色动物——!它现在虽然蜷缩在黑色山丘上,但是看来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慢慢起身,抬头看往这里,以后脚踢倒山丘发动袭击……巨大灰狼的身躯……在山脚下的霍洛维兹听到的不祥传闻,以及旅馆老板害怕的阴沉表情不由得掠过脑海。

住着灰狼——不可触怒他们——千万不可触怒他们——他们是恐怖的人狼——风咻咻吹过。

(……咦?)一弥揉揉眼睛。

仔细一瞧才发现,那个体型庞大的物体以石块砌成——又冷又硬的灰色无机物。

接下来又发现这也是错觉。

原来是一幢深灰色的大宅邸。

那是一幢石头砌成的平坦建筑物,左侧的高塔看来就像动物的头部。

玄关柱上有精致的圆形花饰,屋顶的装饰也十分精美。

可是在好天气时看来或许很眩目的外墙,现在却呈现不祥的深灰色。

一切就像是用黑笔所描绘——虽然豪华却缺乏色彩,不可思议的宅邸。

细细的花坛在宅邸四周排成诡异的花纹,不知名的红花迎风摇曳。

只有在此才有的鲜艳花坛,就好像纠结的红色血管,给人不祥的阴暗印象。

再度传来谢尔吉斯沙哑的声音:这里就是我的宅邸。

一弥等人互望。

谢尔吉斯继续说道:在夏至祭的这段时间,你们就住在这里吧。

宅邸相当宽敞,也相当阴暗。

室内的装潢豪华,每个房间都有打磨光亮的红木家具与天鹅绒窗帘,与石砌的寒酸村庄大异其趣。

一进入宽敞的玄关,就是铺着红地毯的大楼梯,深处还有挂着灿亮水晶吊灯的大厅。

爬上大楼梯,旁边就是长回廊,窗边垂着沉重的窗帘。

天花板附近的壁灯摇曳着橘色火光。

阴暗的回廊上挂着前人的肖像画——每张脸孔都是端正而严肃,束起长长的金发。

最靠近的肖像画是里面最年轻的,大约只有四十出头。

就在一弥等一行人仰望肖像画时,不知何处传来天真烂漫的娃娃音:那是被杀害的村长,狄奥多村长。

维多利加肩膀发抖。

所有人都转头朝向发声之处。

有个手持油灯的女子站在那里,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

浓密的金发编成许多小辫子,一条条整齐挽成繁复的发型。

漂亮端庄的脸上缺乏表情,有如坏掉的洋娃娃。

脑袋往旁边歪,让人觉得随时都会掉在地上发出咕咚声响。

令人联想到翡翠的混浊绿色眼珠,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从服装可以知道她是女仆——身上和村长谢尔吉斯一样,穿着古典式样的服装。

裙子很长,身后大大鼓起。

以束腹绑出纤细的腰部,胸前用白色衣襟盖住,避免露出肌肤。

谢尔吉斯回头:她是荷曼妮——这个屋子的女仆。

荷曼妮单脚屈膝轻轻行礼,然后以冰冷的眼神俯视维多利加:简直和柯蒂丽亚一模一样。

——一弥倒抽口气。

这个声音和刚才听到的童音简直判若两人。

这次的声音和男人一样低沉。

荷曼妮继续说话。

忽起忽落的声音自由变化,让人分不清是男是女、是大人还是小孩。

虽然那时我还是小孩,但是柯蒂丽亚被驱逐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正好就在二十年前,在这个宅邸里……荷曼妮。

柯蒂丽亚在洒满金币的狄奥多村长书房里,把狄奥多村长……荷曼妮。

用短刀……荷曼妮!……闭嘴之后,荷曼妮突然举起左手。

在众目睽睽之下,左手食指伸近有如混浊翡翠的眼睛。

拉起下眼睑,以食指的指腹开始搓揉眼珠。

看来似乎揉得很用力,一弥等人都倒抽了口气。

可以清楚看到荷曼妮左眼下方的眼白,浮现许多红色微血管,就像纤细裂痕将眼白染出一条条的红色。

滴溜滴溜、滴溜滴溜……翻出眼白。

滴溜滴溜、滴溜滴溜……荷曼妮的手突然离开眼睛。

——似乎觉得油灯的灯光突然变暗了。

事件发生在一楼深处的老旧书房。

现在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入使用。

一行人围着餐厅的餐桌落座,荷曼妮准备的简单午餐就放在桌上。

大理石的壁炉,四周透出黑光的光滑墙面,角落挂着艺术玻璃壁灯。

墙上有好几幅画——明明是个豪华的房间,不知为何令人感觉到压迫感。

一弥突然想到。

会不会是因为天花板较低的关系。

房间和走廊的天花板都很低,这样的建筑给人一种被压扁的不安……或许是因为村民的身材都不高吧。

陆续送来的三明治、红茶、饼干等,都放在成套的银制餐具上面。

或许几世纪以来不断擦拭,因此虽然古老,还是发出久经保养的暗淡光芒。

谢尔吉斯开口述说:傍晚之后,村长狄奥多村长就关在自己的书房里。

夜里十二点,女仆柯蒂丽亚——当时还是十五岁的少女,一直都有前去更换水壶里的水的习惯。

一弥心想,十五岁……就和现在的自己与维多利加一样。

我当时担任狄奥多村长的助手,所以也住在这个屋子里面。

当我和其他男子一起经过走廊时,看到正要进入书房的柯蒂丽亚背影,她和平常一样拿着粗糙的铁制烛台。

敲门之后,便把手伸向门把——门似乎上锁打不开。

虽然平常不会上锁,但是在狄奥多村长不想被打扰的时候,偶尔会把门锁上。

柯蒂丽亚取出钥匙开门,这时我们已经通过走廊,时间正好十二点——因为我看了一下怀表。

柯蒂丽亚也是个非常准时的人,但是和我在一起的人们,不知为何对于时间的证词完全不同,事到如今还是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时间……三个年轻人一边狼吞虎咽用餐,一边抱怨食材过时之类的小问题。

每次亚朗大声说了什么,德瑞克便以高声回答。

劳尔虽然保持沉默,却对银制餐具感到稀奇,不断仔细打量、敲打。

三人似乎都对谢尔吉斯说的话不感兴趣,根本没有认真在听。

蜜德蕊或许因为宿醉的缘故,一副身体很不舒服的样子,保持沉默。

就连东西都吃不下。

维多利加竖起耳朵仔细聆听谢尔吉斯说话。

……柯蒂丽亚发出叫声冲出书房,我们急忙赶了过去,安抚因恐惧而歇斯底里的柯蒂丽亚,然后进入书房……书房中一片黑暗。

以烛台照亮地板,只看到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狄奥多村长倒在地上。

短刀从他的后背刺入,染血的刀尖从胸前穿出。

而且不知为何……谢尔吉斯停顿了一下,继续以不可思议的口吻述说:地上掉落许多金币。

……金币?是的。

应该有近二十枚。

但是村里并不使用金币,平常都是由狄奥多村长集中保管。

金币浸在狄奥多村长的血泊里,染成血红。

……从那一夜开始,柯蒂丽亚就发高烧卧病不起。

像是呓语般不断说着:‘圆圆的东西、有好多圆圆的东西、真漂亮……’应该是指金币吧……那段期间我们也进行讨论做出决定。

等到十天之后,柯蒂丽亚终于退烧,可以起床,我们……不、继任村长的我,便将她逐出村子。

逐出村子……?一弥反问。

是的。

她带着一个衣箱和一枚金币离开村子,她走了之后我们就收起吊桥。

之后的事,我们连她是不是安全下山都不知道。

野狼、险峻断崖、溪流……很难想像一个从没踏出村子一步的女孩,可以安全抵达山脚下的小镇。

我现在还记得……手中握着圆圆的东西……一枚金币,绿色眼眸盈满泪水,仰望吊桥无情升起的表情。

柯蒂丽亚是个孤儿,没有人教过她下山的方法,也没有给她任何御寒道具和食物。

唯一的保护者就是当时担任村长助手的我,也是我让那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担任宅邸的女仆。

但我却处罚了她……成为罪人,大病初愈的柯蒂丽亚,独自一人花费数天的时间下山、前往都市……但是,她总算是存活了下来。

所以现在她的女儿才会回到这里。

一弥反问:好残酷……为什么要逐出村子……?因为犯人除了柯蒂丽亚之外不可能是别人。

她本人也承认书房是从内侧上锁,再加上书房里没有其他人。

书房的钥匙只有两支,其中一支由狄奥多村长随身携带,另一支一直在柯蒂丽亚的手里。

而且她也说在进入书房的时候,以手上的烛台清楚看过房间里面。

除了狄奥多村长和她本人之外,根本没有别人。

根据柯蒂丽亚表示,当时狄奥多村长就已经死了,但这根本不合逻辑。

恐怕是她进入书房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柯蒂丽亚才会杀害狄奥多村长。

之后会发高烧也是因为自责造成的。

但是,光是这样……并没有她是犯人的明确证据呀……我的判断不会有错。

谢尔吉斯低声说道:我在狄奥多村长去世之后,继任成为村长。

我决定的事没有任何人可以反驳。

可是……罪人不能待在村里,会给村里带来灾厄。

保护村子是我的责任。

…………柯蒂丽亚是罪人。

这是唯一的解释。

顽固的谢尔吉斯不停重复。

静静听着的维多利加,突然开口说话:我想要进书房看看。

谢尔吉斯摇头:那可不行。

为什么?……客人随便走来走去,会造成我们的困扰。

谢尔吉斯不悦地说完之后,便不再说话。

2为客人准备的房间,是位于宅邸三楼深处的客房。

房间十分宽敞,中央还摆着附有帷幔的四柱大床;挂在墙上的镜子是可以照出胸口以上的半身镜;房间深处垂着看来相当沉重、富有光泽的天鹅绒窗帘。

以维多利加、一弥、蜜德蕊修女、亚朗、德瑞克、劳尔的顺序,从走廊尽头开始一一进入房间。

一弥提着不发一语的维多利加的行李,搬到她的房间里。

维多利加连看都不看一弥一眼,小手撑住白皙的下巴陷入思考。

含着烟斗,点火。

然后伸伸懒腰,手伸向窗边的绳索,用力拉下。

窗帘有如波浪般摇曳地慢慢展开,前方的石头阳台与整片苍郁的巨大橡树渐渐占据整个视线。

维多利加眯起眼睛,俯视这片景色。

一弥停下手边的动作,走到她的身边,问了一句:怎么啦?这里可以看到在树木之间若隐若现,位于古老教堂背后的荒芜墓地。

维多利加沉默不语,然后突然离开房间。

一弥急忙问道:你要去哪里?散步。

散步……?…………维多利加没有回答,一手扶着擦得发亮的青铜扶手,慢慢走下大理石楼梯。

手上拿着黄铜水桶与白布正在打扫的荷曼妮,像是蛇一样竖起头来,扭动脖子,目光追着娇小少女的身影。

——维多利加走出宅邸的玄关之后,便放慢脚步。

一弥好不容易追上她,走在她的身边。

在石板路上与几个村民擦身而过,没有人望着这边。

维多利加也不看他们,继续往前走。

……请问你们要去哪里?不知何处突然发出声音——一弥回过头,不知何时……有个年轻人站在背后的雾气里。

年轻人穿的古老服装,有如莎士比亚剧中人的登场戏服,让人一眼就看出他也是村民。

长长的金发整齐束在脑后,白皙透明的肌肤有如少女般光滑。

与维多利加相同的深绿色眼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有如面具般冰冷。

一弥想起这位年轻人是谁——就是以谢尔吉斯助手的身分,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年轻人。

对于亚朗他们的手表和衣服无一不感到惊讶的那位……我来带路。

啊、我的名字是安普罗兹。

请多指教。

年轻人——安普罗兹向一弥与维多利加报上自己的名字。

他给人的印象突然改变,让一弥吓了一跳。

当他满脸笑容说话时,看起来就像个活泼开朗的青年。

染上粉红色的脸颊充满生气,贵妇般的深邃轮廓与端正的美貌,浮现讨人喜欢的愉快表情。

很久没有外面来的客人,所以觉得很高兴。

虽然尽量不要得意忘形,不过……欢迎我们吗?一弥感到有点意外,于是便这么回问。

…………安普罗兹不知所措地沉默下来。

……大多数的村民都不喜欢变化。

我想他们并不太喜欢和别的文化接触。

谢尔吉斯村长说……外面世界的人们过着堕落的生活……唔……?你也这么认为吗?我、不太……安普罗兹又陷入沉默,然后开始观察一弥的长相和模样。

让人盯着看已经够伤脑筋,没想到安普罗兹又战战兢兢伸出手。

一副贵妇模样让一弥不敢造次,只能任由他去。

安普罗兹很稀奇似的对着一弥的脸颊又摸又擦,还抓起头发拉一拉。

一弥虽然暂时忍耐,但还是按捺不住:……你在做什么!没有,只是好奇为什么你的皮肤和头发颜色不一样。

当然,我知道外面世界的人不尽然都是金发……看来是第一次见到东方人。

他窥探着一弥不悦的眼睛,像是要确认脸部的轮廓,以手掌到处摸个不停。

一弥终于受不了:维多利加,救我!维多利加听到呼唤,好像完全不感兴趣哼了一声。

抬头看着安普罗兹:……有个地方希望你带个路。

安普罗兹满脸笑容地答复:请说。

不过,可以让我多摸他几下吗?请便。

维……!?维多利加哼了一声转过头,然后小声地说:柯蒂丽亚住过的房子。

——安普罗兹的手指突然发冷。

从一弥的脸上抽开手,瞪着维多利加。

脸上不带一点生气,与村民们相同的混浊眼珠,浮现冰冷又毫无表情的眼神。

在村民栉比鳞次的石砌四方房舍之间,柯蒂丽亚的家孤怜怜地座落在一角。

就好像它本身就是个禁忌,有如孤岛一般漂浮在远离其它房子之处。

或许因为年久失修,风吹雨打的痕迹与原先攀爬的藤蔓枯枝点缀在外墙上,看起来十分萧条。

带路的安普罗兹像是逃命似的飞快离开,消失在雾中。

虽然一弥非常担心,维多利加却镇定地将手放在门把上。

门没有上锁,长时间堆积的灰尘将维多利加的小手掌染碍一片黑。

看到这副模样的一弥连忙掏出手帕帮她擦手。

维多利加嫌麻烦似的甩开一弥的手,进入小房子里。

或许村里每间房子都是这样吧?以冰冷的石壁隔出房间,只有小小的厨房与寝室、称之为暖炉都嫌简陋的栅栏角落积满尘埃。

老旧的桌椅、盖着绽线棉被的小木床,阴暗房间里的每一样家具都很粗糙老旧——正是与村民的混浊目光与毫无生气的表情符合的印象。

一弥注意到这个房间与村长的豪华宅邸间的差异。

暗自诧异。

(简直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可是在眼睛适应光线之后,在柯蒂丽亚·盖洛独居的房里。

处处可以看到充满少女气息的装饰——在果酱瓶里插上野花,至今窗边还可以看到干枯的花朵;窗帘虽然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但仍可以看出原本是可爱的手缝蕾丝。

可以得知在二十年前,这个房间里确实住着一位少女。

一弥突然感觉到房间散发出浓密的少女气息……现在已经不在此处的人,甜美地靠了过来。

维多利加视若珍宝的照片——虽然长相很接近,却施以看不习惯的浓艳化妆,嫣然盯着前方,神秘的成年女性——柯蒂丽亚·盖洛似乎就在这里。

维多利加不发一语,到处巡视房间。

用力咬紧可爱嘴唇,在房间里四处走动观察。

……你在做什么?不知道。

我在找东西。

维多利加转头回答,眉头深锁的脸上带着认真的神情。

让一弥的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我们只能在村里待到明天晚上,夏至祭结束之后就会被赶出村子。

所以在那之前,必须要找到某个东西才行……!嗯……维多利加在房间里不停找寻,动作越来越快。

随着动作扬起漫天尘埃,害得一弥跟着咳嗽。

最后维多利加好像终于死心,停下动作。

……什么都没有。

看来是这样……母亲没有留下任何消息。

我可以感觉到,这个村里一定有什么……可是却找不到……维多利加用力咬紧嘴唇,然后蹲在地上,用小小的拳头咚咚咚咚敲起地板。

白色的灰尘再次飞舞,一弥咳得更厉害:你在做什么?……敲地板。

这我看也知道……如果地板的声音不同,就代表下方有空洞。

……我来吧。

你站起来。

一弥跪在地上,认真的从房间的角落开始,不停用拳头咚咚咚敲打。

咚咚、咚咚……敲完厨房的地板之后,又往寝室移动。

不久便发现有个回音特别大的地方——得知此事的维多利加立刻跑来,两个人合力掀起地板。

大量的尘埃飞舞。

下面……有个小洞——大小可以放人两、三本书,浅浅的四方小洞。

里面似乎什么都没有,可是仔细一瞧,发现有一张照片隐没在尘埃里。

两人对看一眼。

维多利加伸手抓住那张旧照片,以小巧白皙的食指拂去灰尘。

——是张贵妇的照片。

挽起的头发上戴着珍珠饰品、身穿露胸洋装、手上抱着某个东西——以丝绸与蕾丝滚边的柔软布料包着一个小孩。

这是一对母子的照片——这名贵妇的确是柯蒂丽亚·盖洛。

和维多利加持有的金币项坠上面的照片是同一个人。

长大之后的柯蒂丽亚和她的孩子的照片……?……为什么这里会有这张照片?维多利加喃喃说道:久城,这太奇怪了。

柯蒂丽亚·盖洛在十五岁时就被逐出村子,从此以后她再也没回来……理应如此。

然后就这么过了二十年的漫长时光。

但是这张照片里的她已经是个大人,如果这个小孩是我,那么这应该是在十年前左右拍下的。

久城……维多利加皱起眉头:这个碎片代表什么意思?这个混沌又指向何处?维多利加……在柯蒂丽亚被放逐后的数年,有人来到这里。

那个‘某人’之所以来到这里,恐怕是为了将藏起的‘某个东西’带走,然后留下柯蒂丽亚长大之后的照片作为秘密讯息。

这个某人是谁?和柯蒂丽亚是什么关系?还有,他拿走什么东西?维多利加摇头——全部都是混沌不明。

但我已经找到一个碎片、一个碎片……!两人离开柯蒂丽亚的房子,轻轻关上门。

维多利加沉溺在思考中,没有向一弥多作说明,只是站在门前不停思考。

一弥拍掉维多利加头发和衣服上的尘埃,再以手帕擦去沾在脸颊和手掌上的灰尘。

维多利加自顾自地往前走,一弥顾不得自己身上的尘埃,一边抱怨一边追上:我们身上沾满灰尘……真是的,我可没带换洗衣物。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还不都是因为你昨天傍晚死也不肯告诉我要去哪里……你听见了吗?维多利加只是哼了一声。

又直直朝着教堂后方墓地的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你要去哪里?去看被杀的人的坟墓。

一弥蹙起眉头,但也只能跟在后头。

进入被白烟雾气所笼罩的墓地,气温好像突然变低,整排的古老墓碑上攀爬着深绿色藤蔓。

但因被雾遮住而视线不佳,一弥只能靠着前头的维多利加膨裙下方的荷叶边,以及帽子垂下的天鹅绒缎带,跟在她的身后。

(真是拿她没办法……!这种奇怪的地方,又不能放维多利加一个人来。

万一跌倒、掉进洞里就麻烦了……我得振作一点才行……)维多利加终于停下脚步。

装饰着蕾丝的皮鞋,踏在沙上发出干硬的声音。

一弥的眼光停留在眼前布满青苔的石刻十字架上。

维多利加以强烈视线看着它,紧紧闭上嘴唇。

一弥念出墓碑上刻的名字:……狄·奥·多。

二十年前被杀的村长名字。

墓志铭上以古老的散文体写着:他从年轻时就非常聪明、是个好村长、却死于意外之类的。

一弥大费周章,经过一番文法分析总算读懂了,却听到维多利加……啊!小声惊叫。

怎么啦?久城,你看这个。

可以看到维多利加指着前方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是……埋在墓地柔软泥土里的十字架下方,在快要被隆起的泥土遮蔽之处,可以看到什么东西。

小小的手写文字,好像是用锐利的石头之类的东西硬刻上去。

隐约只能看到一个字,维多利加伸出小手准备挖土,那个模样就像是小动物想埋藏果实而挖洞。

一弥急忙阻止她,伸出自己的手,不顾指甲缝又黑又脏,开始挖了起来。

文字出现了。

但是因为被泥土遮盖,看不清楚。

一弥用手帕擦拭十字架,手帕也变得又黑又脏,文字慢慢浮现。

有如过去来到现在,在不可思议的力量下复苏……维多利加两眼发直,眼眶积起泪水。

那里写着……(我不是罪人C)那是抖动歪斜的细小文字——维多利加盯着文字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

就像是要发泄怒气,不停用小脚踢踹着地面。

穿着蕾丝皮鞋的脚陷进细沙里。

不知道是因为声音,还是震动空气的愤怒……雾气另一端的鸟儿像是受到惊吓,一同振翅飞起。

啪沙啪沙的翅膀拍动声不绝于耳,最后终于远去。

从弥漫乳白色浓雾的上方,轻飘飘落下一片白色羽毛。

眼睁睁看着它缓慢落在沙上。

风吹动雾气。

不知从何处隐约传来……若有似无的声音,似乎是笑声。

尖锐而冰冷,极为怪异的笑声,有如阴间传来的吵闹声。

一弥不假思索奔向维多利加。

伫立在原地的维多利加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低声喃喃自语写下这个的人是——柯蒂丽亚。

维多利加,我们该回去了。

被逐出村子的母亲果然是无辜的。

维多利加……既然如此,真正的罪人在哪?维多利加终于抬起头,仰望一弥的脸。

翡翠绿眼眸蒙上雾气,看来一片白浊。

——犯人难道还在村里?隐约的笑声不知又从何响起。

维多利加的眼眸看往一弥的背后,乳白色的浓雾瞬间被风吹散,浓雾另一端似乎有个漆黑巨大的物体。

一弥倒吸口气,护住维多利加,转身面对。

终于清楚听到——野兽的低吼声。

咕、噜、噜噜噜——!从喉咙发出微弱的声音。

接着——咕噜噜噜噜噜噜——!吼声逐渐变大。

对方散发出不知在哪闻过的气味。

一弥想起那是什么气味,心脏好像突然被揪住。

动物园。

那是充斥在和家人一起去过的动物园里的气味。

从野兽身体散发出来的……维多利加,那边有东西!?一弥握紧维多利加的小手。

雾气越来越浓,好像沉重的布盖在头上一般,充满压迫感。

像是要掀开厚重的布一般用力挥手,两人开始往前跑。

久城?我说那里有东西!维多利加,快跑!维多利加转头往后看。

头上戴着的帽子好像快要飞走,忍不住伸手去抓。

一弥马上就注意到,一把抓住帽子,然后又继续跑。

身后可以感受到野兽的呼吸、痛苦不堪的嘶吼声。

以及腥臭的呼吸。

跑在石板小径上,除了两个人撞撞跌跌的脚步声之外,似乎还可以听到兽足所发出的沙沙声响——就好像四只脚踏在石板的声音。

两人跑回宅邸前。

强风把维多利加天鹅绒丝带般的金色长发吹得往上飘。

雾气慢慢散开,两人打开玄关的大门。

一弥把维多利加小小的身躯塞进去,自己也连滚带爬进到屋里。

——关上门。

外面持续传来嘶吼声——咕噜咕噜的吼声与哈哈的呼吸声。

然后发出想要把门撬开的巨大声响。

一弥紧紧抱住维多利加一动也不动。

缩成一团的维多利加眯看眼睛轻轻呼吸。

就这样过了数刻——所有的声音与感觉都消失了。

一弥护着维多利加,轻轻打开门。

雾气神奇地消失无踪,雨也停了,在淡淡太阳照射之下,甚至有一点暖意。

根本没什么嘛!一弥正想要露出笑容时……视线慢慢往下移,突然倒吸口气——在玄关大门的下方……就像曾有野兽想要将门撞破,留下数条白色的瓜痕。

两人慢慢爬上楼梯,打算回到客房时,耳朵听到走廊深处传来吵闹的说话声。

一弥轻轻走过去,敲了敲门。

(记得这个房间是留胡子、爱说话的那个人……亚朗的房间。

)听到有人回应,一弥便打开门向里面一看——亚朗、德瑞克、劳尔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待在房里。

有人正在发牌,看来是在玩扑克牌。

德瑞克似乎被女人当成肥羊,输得惨兮兮。

德瑞克以高昂的声音不断抱怨手气不佳,亚朗与劳尔在一旁看着他,一副很高兴的模样。

亚朗大声给他半开玩笑的建议,劳尔缩着壮硕的身体发出嗤嗤笑声。

看样子这两个人并不关心德瑞克的钱包下场如何。

……你们到哪去了?不认识的女人抬起头来,一副很熟的样子寻问一弥。

一弥疑惑地盯着她看。

她是有着火焰红发的年轻女性。

令人想到红萝卜的亮丽红发、一圈一圈的卷发,像棉花糖一样膨松。

可是,寂寞的蓝灰色眼珠却好像曾在哪里见过。

简单的夏季洋装方型剪裁的胸前,可以看到一对浑圆傲人,大到让人误认是臀部的胸部。

和脸上同样色泽的雀斑散布在胸前,有如可爱的淡红色碎花。

发现一弥一脸困惑,女人像是败给了他,拿起手边的床单包在头上:讨厌啦。

是我啊、是我啦!一弥惊讶地说:咦、是蜜德蕊修女吗!?那张有着蓝灰色眼珠的脸,的确是蜜德蕊没错。

可是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从沉重、不搭调的修女服换成便服,原有的开朗与近乎粗鲁的活泼个性完全发挥出来。

蜜德蕊仰天大笑,大力挥舞双手,高兴地说:只不过是换个发型就认不出来啦?真是个傻孩子。

三个年轻人也愉快地大笑,只有一弥满脸通红。

一弥与维多利加也待在房间里,六个人各自报告近况。

三个年轻人似乎因为天候不佳,村民们也很不友善,因此一直关在房间里玩扑克牌。

蜜德蕊从中途加入,四个人玩得正起劲。

……我们被狼追。

一弥提起从墓地逃回来的事,蜜德蕊修女吓得花容失色,三个年轻人反而显得高兴。

亚朗捻着胡须大叫:真有趣!德瑞克也跟着发出尖锐的笑声,劳尔则是默默微笑。

对于他们随便的态度,一弥感到不大高兴:……一点都不好玩!村长的确警告过我们,会有狼出现。

……是这样没错。

我们也要小心一点,听到了吗?亚朗大声说完,德瑞克再度发出尖锐的笑声,只有劳尔害怕地缩起高大的身体,屁股下的豪华旧椅子吱嘎作响。

亚朗把头转向宝德蕊:对了修女,电话呢?蜜德蕊被他这么一问,摇摇头似乎是在说打不通。

一弥追问:电话……?嗯。

刚才修女吵着要打电话,所以问了村长。

因为听说这里有电,所以才想说是不是也有电话。

一弥突然想到:对啊!昨天在旅馆,蜜德蕊修女好像也打过电话……蜜德蕊故意咳了几声,暗示这个话题到此为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维多利加突然发问:这里果然有电,对吧?因为她所说的话,才让一弥注意到这件事。

惊讶地大声说道:对啊!?在这样与世隔绝的深山里,怎么会有电……?亚朗笑着说:没错,该惊讶的是,这个屋子里的壁灯,不是油灯也不是瓦斯灯,而是电灯。

这里的确是深山没错,但也因为没有人住反而容易施工。

不过倒是得花上一大笔钱啦!在瑞士的深山观光区也相当先进,到处都有电了喔。

可是这里……没错,不是观光区。

亚朗点头,然后看着维多利加的脸:刚才这位小姐说了果然。

你本来就知道吗?某个程度算是知道……维多利加点头。

所有人盯着娇小的她,房间突然变得安静。

唯独维多利加看来非常冷静。

小小的嘴唇张开,开始解释:刚才村长谢尔吉斯说过,这里过着近乎自给自足的生活。

但你们认为真的可能办得到吗……?铁是哪来的?茶叶和葡萄酒也是村里产的吗?这根本不可能。

还有谢尔吉斯说过:‘金币由狄奥多保管’,而他自己也在赶走柯蒂丽亚时,给了她一枚金币。

也就是说他们和外面使用相同的货币,也知道这些货币的价值。

啊……一弥与亚朗同时点头。

维多利加继续说:他们和外面的世界还是有某种程度的接触。

即使村民几乎从不踏出村子一步,至少村长拥有知识和情报,所以才能刊登那样的报纸广告。

还有,驾驶马车送我们上来的车夫,虽然对这里感到害怕,却很习惯驾驶那条山路。

所以他一定曾经将红茶、葡萄酒以及报纸杂志运上山来吧。

维多利加一口气说完之后,突然闭上嘴。

房间里陷入沉默。

然后——忙着翻牌、思考的蜜德蕊,突然抬起头来:因为这里有电真的很不可思议,所以我刚才问过那个怪女仆。

结果听说这是因为有赞助者之类的入。

一弥反问:赞助者?对。

叫什么名字来着……布莱恩?嗯。

是个叫布莱恩,罗斯可的人。

好像是离开村子到外面生活的村民后代。

除了他是个有钱的年轻男人之外,大家对他一无所知。

大约是在十年前,这个人知道了村子的事,于是便出了一笔钱。

真怪啊。

就为了深山里的小村子,竟然特别拉电线过来。

……原来如此。

维多利加点头,发现到一弥充满疑问的眼神,又继续开口:我一直对于他们为什么要刊登广告召唤子孙。

感到不可思议。

不过他们恐怕是藉着夏至祭的名义来召唤子孙,看看有没有像布莱恩·罗斯可这样,可以成为赞助者的子孙吧。

这样啊……所以当我报上自己的名字时,谢尔吉斯才会对贵族的姓氏那么在意。

然后压下因为我是柯蒂丽亚的女儿而反对的村民,将我们带到这里。

你是贵族啊?很有钱吗?蜜德蕊的脸突然发亮,开口询问。

维多利加的眼睛眯得像条线:我没有可以自由运用的资金。

……什么嘛。

蜜德蕊将输掉的牌丢在桌上。

维多利加以欲言又止的眼神仰望着一弥。

心中不知道想着什么事,把脸凑近一弥,以只有他听见的微弱音量说:……十年前曾经有子孙回到村里。

布莱恩·罗斯可带着某个目的来到村里。

目的……是指他为村子牵电线这件事吗?有人进入柯蒂丽亚的房子,拿走某个东西。

那个人放下‘长大成人的柯蒂丽亚’的照片之后离去。

一这是这二十年之内由外地来到村里的人所做的事。

这么一来,除了那个自称是布莱恩·罗斯可的男人之外,不可能是别人。

但他又是何方神圣?在哪里?又为何会与柯蒂丽亚认识、又有什么目的?他所带走的,柯蒂丽亚藏在地板下的东西又是什么?唔、嗯……说到十年前,正是世界大战开战之时。

我认为那是个拉电线到深山里面,还嫌太过匆忙的时代……维多利加突然闭嘴。

接下来的话似乎只在自己的心中犹豫。

暗沉的眼神,完全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游戏的时间已经结束。

沉默的劳尔站起身,巡视所有的人:要、要不要听收音机?……收音机?听到一弥的回问,德瑞克稍带得意地说:我带来的。

听说有电,就拿出来试试看。

不过这里是深山,收讯可能不太好……行李里还带了收音机?一弥讶异地再次反问。

德瑞克走近矮柜上的方型收音机——收音机的旁边放着圣母像和装饰用的罗盘。

德瑞克开始调整收音机。

旋转转钮,收音机发出吱吱嘎嘎的刺耳杂音。

杂音当中,混着宏亮的小喇叭声。

德瑞克像是在追寻那个声音,慎重地转动转钮。

杂音终于消失,轻快的音乐缓缓流泻而出。

虽然不时中断,但总算听到了。

高昂的小喇叭乐声随着调整音量的动作响起。

德瑞克满脸笑容抬起头来:喏?一弥也露出笑容。

像是要将村里的怪异气氛一扫而空的轻快音乐,让大家的心情飞扬起来。

亚朗吹起口哨,就连内向的大个子劳尔也变得开朗,开始摇晃肩膀。

高兴的蜜德蕊站起身来,学着亚朗吹起口哨:真不错。

大家都闷够了,来热闹一下吧。

谁要跳舞啊!……你真的是修女吗?德瑞克惊讶地喃喃自语,但蜜德蕊完全不在意,抓住因害羞而闪躲的劳尔,硬是强迫他一同起舞。

音乐也越来越大声。

宝德蕊在跳舞时也发出开朗愉快的巨大脚步声,红发随着转身发出啪沙声响散开。

一弥傻傻地盯着舞动的修女和害羞的劳尔。

总觉得……不搭调的感觉。

就好像墙壁慢慢后退、变大、整个房间都在摇晃……叽叽、叽叽叽——!刺耳的声响。

因为转大音量的缘故,刺耳的杂音也随之响起。

德瑞克的表情变得诧异,又开始动手调整收音机。

收音机突然发出怪异的嘎嗒嘎嗒摇晃声响,然后嘎然而止。

……奇怪?德瑞克喃喃自语。

房间重返寂静,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

德瑞克生气地不断转动收音机。

可是不管再怎么转动,收音机就是完全没有声音。

坏掉了吗?听到亚朗无趣的声音,德瑞克的肩膀开始颤抖。

然后生气地以尖锐声音大喊:怎么可能!这可是最新型的喔!德瑞克不甘心地将收音机前后左右翻转。

窗外阳光再度被云遮住,房里突然变暗。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看着彼此。

蜜德蕊粗鲁地坐在椅子上。

……呼!维多利加突然打起呵欠。

小巧的身躯伸个懒腰后,起身迅速离开房间。

一弥也跟着急忙站起:要回房间吗?嗯。

要把行李拿出来。

是吗?那我也回自己的房间……不,你到我的房间来,帮我把行李拿出来。

什么?是这样吗?告诉你,当然是这样。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关门沿着走廊离去。

蓝灰色眼眸充满不安的蜜德蕊,抬起头来盯着两人离开的门。

两人回到维多利加房间,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

一弥跪在地上,从迷你衣箱里取出行李,排放在房间各处。

洋装收进白木衣柜,零碎的小东西则一目了然地整齐排列在壁炉上方。

一弥通过挂在墙上的镜子时,目光突然停在镜里映出的维多利加身上。

维多利加坐在窗边的大摇椅,正抽着烟斗吞云吐雾。

成人用的摇椅对她来说太大了,整个身体都陷在织锦靠垫里。

维多利加从刚才就一直看着窗帘拉开的窗外——那里有着石砌阳台和忽隐忽现的高大橡树……不知何时,她的视线拉回房间里。

透过镜子盯着一弥不放。

……怎么?你真是个爱整理东西的怪人。

真、真没礼貌。

这很普通啊。

…………维多利加伸手拿起摇椅靠垫,丢在地上。

一弥反射性地冲过去把靠垫捡起拍干净,再交给维多利加。

嗯,辛苦了。

……这是怎么回事?这证明你是个爱整理东西的怪人。

够了,整理好就可以回房去了。

嗯……咦?等一下。

为什么我要拼命整理你的行李?我当然可以帮你解开这个谜,可是太麻烦了。

给我出去。

啐……一弥忍不住垂头丧气。

维多利加的视线从一弥身上离开,懒懒地看着窗外的浓雾。

突然又转向一弥,发现一弥正打算离开房间,突然开口叫住他:久城……什么事?那个讯息应该没有任何村民发现吧——就是柯蒂丽亚刻在狄奥多墓碑上的讯息:(我不是罪人C)…………是啊。

如果有人发现,应该会把它弄掉吧。

这二十年来,就只有我注意到。

嗯……维多利加闭上嘴,用力咬着嘴唇,默默不语。

一弥对于她的顽固意志感到疑惑,站在原地不动。

再次感受到维多利亚不肯就此善罢干休的决心。

又想起那位造访圣玛格丽特学园植物园、她的异母哥哥——古雷温·德·布洛瓦警官,从来不肯正视这位冰雪聪明、有如洋娃娃般娇小美丽的妹妹。

还有蔓延在学校里的怪谈——维多利加·德·布洛瓦是灰狼的传说……还有混合害怕与憧憬,以不可思议的声音热心诉说怪谈的同学艾薇儿·布莱德利,那对发亮的眼神……即使现在已经成为知心朋友,对一弥而言,这位娇小美丽的朋友还是充满神秘。

——砰!有个又小又硬的东西,打中一弥胡思乱想的后脑勺。

转身只见到娇小美丽的朋友维多利加·德·布洛瓦,坐在摇椅上丢出某样东西。

低头看看地板,才发现满地都是她丢的金色包装MACARON。

你在于什么?真是的,又丢了一地!一直打不中,所以……谁来捡?当然是你。

……门都没有!一弥一边抱怨,一边把掉在地上的MACARON捡起来,拿到维多利加面前。

脑里混合了对这名神秘少女的担心、被耍得团团转的焦躁,以及自己无法掌握的未知。

可是说出口时,却成了这样的话语:……维多利加,我很担心。

快点离开这里回学校吧。

没有回答。

我很担心你。

这个村子怪怪的,还有狼出现………………一弥的手伸向水壶,将水倒入红色透明玻璃做成的杯子里。

……我一开始烦恼,就会口渴。

真是令人同情。

……你怎么能这么说!都是你害我这么烦恼的!维多利加假装没听到。

怒气冲冲的一弥突然看向手边。

倒永出来,怎么会听到有东西咕咚掉下的声音——看着杯里,一弥差点惊叫出声。

维多利加以诧异的表情看着一弥。

杯子里有……少量的水和圆滚滚的不明物体……正中央带着点黑色的东西是……眼珠。

房间里突然变冷,充满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感觉。

和人类相比之下稍微小一点,似乎是动物的眼珠……眼球在杯中随着水的摇晃而移动,黑色部分后传向这边。

一弥好想大叫有眼珠!又注意到维多利加的视线,于是硬是装出平静的模样,放下杯子。

怎么啦?没有、那个……有、有虫。

我请荷曼妮等一下过来换水。

一弥把水壶放回桌上,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3天色慢慢变暗,宁静黑暗覆盖(无名村),众人感觉到一日已近结束。

从维多利加房间窗帘拉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巨大橡树与缓缓落下的燃烧太阳,消失在阴暗深处。

太阳一下山,村子便染上一片漆黑,只有乳白色的雾气和白天一样,随风在黑暗中载浮载沉。

阴暗纠结的橡树枝丫,在黑暗中仿佛骨骸的集团般,浮现漆黑的骨骼。

把窗帘拉上吧,维多利加。

一弥站起来,拉着窗上垂下的绳索。

沉重的天鹅绒窗帘一面摇摆一面闭上。

深陷在摇椅里的维多利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思考。

和谢尔吉斯与客人吃过简单晚餐,回到房间之后,就一直是这个模样。

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到,跟她说话完全没有反应,一弥叹息着回到原来的位置,朝着代替椅子的迷你衣箱坐下。

突然有人敲了敲门,还没等待回应就把门打开。

有人随着衣物隐约的窸窣声进房,一弥起身迎接。

——来的人是荷曼妮。

两手抱着装满热水的黄铜容器,低声说:这是洗澡用的热水。

请以冷水稀释后使用。

打开位于房间深处的浴室薄门,放下水桶又快步离开。

一弥皱起眉头。

荷曼妮没有发出脚步声……就像没有任何人走过……一弥感觉她与红发修女蜜德蕊是完全的对比。

如果是蜜德蕊,走路时必定会发出比壮汉更大的脚步声。

可是荷曼妮别说是脚步声,就连存在感都很微弱,因此令人感到神秘……离开房间时,荷曼妮突然回过头来,瞪大眼睛,像是要翻出眼珠般看着一弥与维多利加。

慢慢张开薄而苍白的双唇——……有事请拉铃叫我。

知道了。

门关上。

维多利加突然变得心情很好,从摇椅上跳起来,像在跳舞一样奔向浴室。

讶异的一弥过去一看——她已经开始将热水咕嘟咕嘟倒入黄铜支脚的奶油色浴缸。

小小的膝盖跪在贴有黑白格状磁砖的地板上,高兴地看着装满热水的浴缸。

对着她一副高兴得快要哼起歌来的模样,一弥感到不可思议:……究竟怎么了?维多利加抬起脸,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我喜欢洗澡。

……耶?嗯,原来如此。

人家说旅行可以看到意外的一面,此话果真不假。

维多利加,你喜欢漂亮的东西跟洗操吗?…………还有书和零食对吧?另外还有荷叶边和蕾丝。

然后……干嘛用那种吓人的眼神瞪我?少一副好像已经看穿我的样子。

……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维多利加装成没听到,从行李里拿出洗澡用品组——光亮的象牙扁梳、带有玫瑰花香的香皂、金框的化妆镜——突然转头瞪视一弥。

……干嘛呀!?现在是淑女的人浴时间。

滚一边去。

对、对、对不起!一弥起身冲到门口,又回过头:我就待在走廊上。

万一发生什么事就叫我一声。

没有回答。

一弥来到走廊。

把门关上。

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单独一个人站在走廊上,不安突然涌上心头。

神秘的深山村落与村民,和同行的四人也不太认识。

突然停止的收音机、水壶里的眼珠……越是感到不安,就觉得走廊左右晃动,墙壁和天花板从四面八方朝一弥压迫过来。

一弥用力摇头,不愿被不安打倒。

(都是因为维多利加说她绝对不回去的缘故吧?一定要尽量避免发生危险……)透过门板,房里隐约传来水声。

哗啦、哗啦、哗啦……声音很小,与其说是入,还不如说是只小猫在洗澡。

然后……听到房间里传来远处维多利加的声音:喔、喔、喔…………维多利加!?一弥急忙转过身。

开门冲进房里,仔细一听……我喜欢洗澡——!?因为暖洋洋~~(…………………………歌?)一弥对于自己的惊慌失措感到丢脸,凑近门板,刻意粗鲁的说:维多利加,你在干嘛?……唱歌。

唱得真烂!愤怒之情震动空气,从浴室传到一弥身边。

一阵沉默之后,一弥正打算回到走廊时,维多利加以有如从地底响起的低沉声音说道:你说我唱得烂?久城,你唱来听听?什么?才、才不要。

唱歌多丢脸啊。

久城…………给我唱。

……………………唔。

一弥虽然后悔取笑维多利加的举动,却也不敢违逆,两手插在腰上,回想起在故乡时常唱的童谣,嘹亮地唱了起来。

——当时还是小孩子的一弥曾经以尚未变声的童音唱过这首歌,母亲和姐姐都拍手高兴地说:一弥歌唱得真好!、父亲和哥哥们都不会唱歌呢!但是在被父亲和哥哥撞见自己在唱歌,斥责这样缺乏男子气概之后,一弥就成了独处之时也绝不哼歌的人。

因为很久没有唱歌,一唱起来就越唱越起劲。

一弥挺胸唱出嘹亮的歌声,浴室的门里传出被某种东西丢中的叩咚声:吵死了!……明、明明是你叫我唱歌的!一弥泪眼蒙胧,不再唱下去。

只有小声说:很棒吧?没有回答。

一弥垂下头闭上嘴。

房间里除了隐约的水声,再度重返寂静。

只听到一弥的心跳声与天鹅绒窗帘被风吹动的轻微声响。

不时会有迷途的白雾,从窗帘的另一边闯进屋里,又蓦然消失。

一片寂静。

远处又传来狼号。

还有鸟儿振翅声。

——视界的角落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一弥突然有种怪异的感觉,抬起头来——眼睛的确看到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慢慢环视整个房间,没有发现任何变化。

(……不可能。

刚才确实有东西动了一下…………?)附有帷幔的大床。

迷你衣箱。

摇椅与豪华的圆桌。

衣柜。

天鹅绒窗帘。

接在墙壁上的镜子。

……镜子?一弥仔细端详它。

镜中有东西在动——是床铺、放在床上的松软羽毛被褥。

没有任何人的平坦床上,不知为何微微鼓起。

一弥回头看着床铺——与刚才一样平坦。

再看看镜子。

——映在镜子里的床铺,羽毛被一点一点膨胀。

房间里的灯光闪烁,变得昏暗。

镜中的羽毛被越来越胀。

已经可容一人睡在里面,还是继续变大、变大……一弥叫出声来。

不假思索朝着面对走廊的门打算逃走……可是又想起维多利加还在里面,于是回头往浴室的方向,敲了敲薄门:维多利加!维多利加!你没事吧!?……没有回答。

一弥再度想起突然失声的收音机和水壶里的眼珠。

(太诡异了……这其中一定有蹊跷!!维多利加!!)——房里的灯熄了。

突然被黑暗所包围。

一弥为了保护维多利加,紧紧守在浴室门口,不断呼喊她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回应。

一弥大声呼喊。

房里的灯突然又亮了。

镜中鼓起的床,不知何时恢复原状。

……你真的很吵耶。

到底在闹什么?大约十分钟之后,维多利加才从浴室里出来。

身上穿着白色荷叶边加上以水蓝色蕾丝束带的膨松睡衣,头上戴着白绸圆帽。

金色长发有一半收在帽子里,剩下的一半散落在背后。

一弥筋疲力尽。

一屁股坐在摇椅上。

维多利加很生气地说:告诉你,那是我的椅子。

……一弥起身开口。

断断续续描述刚才发生的诡异现象。

不知为何,维多利加竟然不感兴趣地打起呵欠,把洗澡用具组小心收起,四处寻找装有MACAKON的袋子。

维多利加,明天天一亮就回去。

听到一弥迫不得已的声音,终于以吃惊的态度抬起头:……为什么?因为太危险了。

竟然发生这么奇怪的事情……这个村子太诡异了。

像是收音机突然没声音,不也很诡异吗……你说收音机?维多利加开始低声自语。

可以听到她小声嘀咕:真麻烦。

……怎、怎么了?告诉你,那只不过是个小把戏。

什么!?维多利加打了个大呵欠,好像在说没办法:你还记得放收音机的矮柜上,还放了什么东西吗?矮柜上?呃……收音机、圣母像和装饰用的罗盘……一弥陷入思考。

维多利加一边打呵欠一边说:罗盘就是磁铁。

电器旁边只要有磁铁,就会有所影响。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

……维多利加,这件事……一弥皱起眉头:你当时就发现了?当然。

那你怎么不说!当时大家、还有我都吓坏了……因为当时我脑子里都是别的事。

你啊……维多利加坐在摇椅上,盯着口中念念有词的一弥,然后站起身来,像是受不了地开口:久城,你真是个任性的家伙!……那是我想说的话!没办法。

久城,为了让你这种任性又半吊子的好学生也能理解,我还是把它语言化吧。

……真是抱歉。

不过相对的,你不准吵着要回去。

我绝对不回去。

……嗯。

维多利加细步走上走廊。

一弥正打算追上去:你乖乖待在那里。

……知道了。

还有,在我说可以之前把眼睛闭上,好好反省。

反省!?反省什么?无奈的一弥,只能按照维多利加的吩咐把眼睛闭上。

维多利加关上门,似乎去了某处。

寂静。

不知从哪里传来……从很接近的地方,某个东西发出嘎答嘎答的声音。

一弥虽然很想睁开眼睛,但还是忍了下来。

终于……’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先前离开房间的维多利加的声音:……可以了,把眼睛睁开。

一弥睁开眼睛。

——挂在墙上,可以照出胸部以上的镜子里,不知为何映着维多利加的头顶。

只能看到白绸圆帽和一点闪亮金发。

也可以听到声音。

你懂了吗?半吊子好学生。

……完全不懂。

维多利加,你到底在哪里?靠近镜子仔细端详,原本的镜子不知何时不翼而飞,像是窗子一样空空荡荡。

隔壁是一个和这个房间左右对称的客房,维多利加为了把头从四方形的洞里伸出来,正拼命把背挺直。

似乎终于接受再怎么抬头挺胸也够不到,维多利加跑到某处,找来一个可以用来垫脚的小箱子。

看来相当轻巧的箱子,对维多利加来说却显得太过沉重。

只见她咬紧牙根,慢慢将它搬了过来。

垫个箱子之后,维多利加的身高终于和一弥差不多,从方洞里伸出头来:……喏?嗯。

领悟到一弥还是没搞懂,维多利加站在箱子上狠狠跺脚:也就是说,有人来到这个房间把镜子拆下。

久城,你看到的不是镜子。

而是有人躲在这间房的床上,想要吓唬你。

…………一弥和维多利加的眼光直直相视。

平常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因为她现正站在垫脚的箱子上,所以两人高度相当。

一弥直接对上维多利加大大的绿色眼眸。

……懂了吗?维多利加睁大眼睛盯着一弥,似乎很担心他到底听懂了没有。

一弥突然沉下脸。

维多利加急忙问道:怎、怎么啦?久城?也就是说,有人做了刚才的事。

是啊,没错。

所以没问题了吧。

……问题大了!听到突如其来的大吼,吓了一跳的维多利加把眼睛睁得更大。

一弥的怒气顿时无处可发泄,咚咚踢着地板:如果是鬼倒还好,大不了代表这是间鬼屋。

既然这是人干的……而这里不是我的、而是维多利加的房间。

这表示有人想要吓唬你,所以故意这么做。

对吧?…………维多利加………………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不知道是谁,或许是村民之一。

但是我推测原因应该是我是柯蒂丽亚的女儿吧。

维多利加以非常低沉的声音回答。

维多利加就在眼前的小脸蛋,还有眼眸都蒙上阴影,面无表情。

一弥一直观察着她的脸。

然后维多利加的声音开始颤抖:或许是村民相信柯蒂丽亚是会带来厄运的罪人,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事。

或者……是真正的罪人害怕我发现真相……维多利加……村民混浊的绿色眼珠在一弥的脑海一闪即逝。

村民们举起手中的武器,打算赶走维多利加。

最后出现的是允许他们入村的谢尔吉斯。

还有在客人里找出维多利加,谴责柯蒂丽亚罪行的荷曼妮睁大的眼珠。

以及安普罗兹明明和蔼可亲、有说有笑,但是遇到某些话题却又突然转为冷淡的态度……可以感觉到这一切背后都有谢尔吉斯的存在。

他想要保护村子,这件事或许和维多利加追求的真相有所……维多利加以顽固的声音宣示:不过,我才不回去。

很危险啊!一弥和维多利加隔着墙壁互瞪跺脚。

可是久城你……维多利加似乎带着一些迷惘,话只说到一半。

然后以认真的表情说:连行李都没带,就一路跟到这里。

你会保护我吧……?一弥大叫:……这还用说!两人继续互瞪。

那非平时那种感情融洽,简直像是互相敌视……决斗即将开始的危险眼神。

两人就这样什么都不说,继续互瞪下去。

维多利加房间的门突然被用力打开。

摇晃着一头红色卷发的蜜德蕊站在门口,看来似乎相当愤怒:听我说,你们两个孩子!发出粗鲁的脚步声走进房间。

一弥想起刚才端热水的荷曼妮完全没有脚步声,再度体验两人的对比。

蜜德蕊大步走近,发现从方洞露出脸来的维多利加,噗嗤一笑,伸出手指戳戳维多利加的鼻尖。

维多利加像是被恶作剧的大人威胁的小猫,吓得肩膀直颤抖,还不断眨眼。

你在做什么呀,小不点?维多利加的脸色大变。

一弥在心中为这件事感到惊讶:(难道她对身高一事感到很在意……?)蜜德蕊毫不客气,一边踱步一边说话:那些家伙是王八蛋!那些家伙……就是那些家伙!胡子亚朗、凯子德瑞克和沉默劳尔三个人。

他们说我是因为德瑞克是有钱人,才会和他们交朋友。

这、这种理由……我最喜欢钱了!宝德蕊不知为何气愤地说:比起美味的葡萄酒和漂亮的衣服,我就是喜欢钱!一弥与维多利加不由得面面相觑。

想起在跳蚤市场被她偷走的德勒斯登瓷盘。

先前虽然给人不修边幅又粗鲁的印象,但当她说到钱的时候,不知为何,竟然变成洒上花朵香水般充满香甜浓郁的香气、娇媚的魅力凝成颗粒从丰满的身体洋溢而出。

(怎么回事……)蜜德蕊嘴里不断重复钱、钱、钱,一弥有点厌烦地看着她。

维多利加傻愣愣地闭嘴。

……可是葡萄酒、衣服也都是用钱买的。

蜜德蕊当成没听到。

总之他们只想观光。

在夏至祭的前一晚,村人全都绷紧神经,他们竟然还去参观教堂。

那座教堂在一年一度的夏至祭里,除了规定的时间之外都必须净空才行。

总之似乎有很多的规定。

我也跟着过去,你们知道那些家伙在教堂里做了什么事吗?那里有个村民当宝一样看待的旧壶。

他们竟然把那个装饰用的壶丢进装圣水的瓶子里面。

还觉得很有趣,笑闹着说:‘真有趣。

让我看看。

’、‘这种破烂货还当宝。

’把村民都惹毛了。

还不只丢了一次,三个人都说想要看,就一直丢个不停……那个壶竟然没破。

真是的……谢尔吉斯村长气得头顶快冒烟了。

这些家伙只顾着追求新东西的价值,根本不知道东西真正的价值……咳咳!蜜德蕊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拿起水壶旁边的红色透明玻璃杯。

也没看杯里有什么东西,就咕嘟一声喝干。

紧接着开始咳一嗽:咳!咳!里、里面有东西……!圆圆的……我吞下去了?……啊!一弥这才想起是眼珠……!但是没有多说。

只说了大概是糖果吧?她也点点头,似乎接受了。

——随着蜜德蕊的巨大脚步声离开之后,房里再度恢复安静。

维多利加经过走廊从隔壁的房间回来。

两人的话都变少,一弥好几次确认门锁、把衣柜移动到镜子前方避免任何人从隔壁房间进来、关好窗户,总之小心确认门户。

维多利加,我也待在这个房间里。

就在门的旁边,只要有人进来我就解决他。

嗯,真勇敢。

……喂!你认真听好不好?我警告你,目标可是你呢!一弥把摇椅放在门前,坐在椅上,试着闭上眼睛。

……根本睡不着。

在家中也算是特别纤细的一弥,只要换了枕头就会睡不着。

更何况是坐在椅子上,根本不可能熟睡。

小声嘀咕这件事,维多利加竟然很高兴的转过头来:你还记得我的行李当中,放了一张很棒的行军床吧?一弥不可思议地反问:你的行李……是指那个大小媲美移民新大陆的家庭、又大又笨重的行李吗?唔!?笨的人是你。

那是经过我绞尽脑汁思考才归纳出来,这趟旅行中最低限度、非带不可的必需品……可是你却盛气凌人的教训我,还把它们丢在学校。

现在你就自作自受,乖乖睡在摇椅上吧。

……我还是觉得绝对用不到花瓶、茶具之类的东西。

以讨人厌的语气回嘴之后,MACARON又从空中飞来。

~弥生气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零食,送回原处……维多利加……?抬起头的时候,只见维多利加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么,不再看着一弥。

一弥叹了口气,坐回摇椅。

夜色已深,宅邸一片寂静。

将壁灯调暗一些,一弥也准备入睡。

维多利加躺在附有帷幔的大床上,发出酣睡的呼吸声。

一弥也坐在摇椅上闭着眼睛。

强迫自己睡着。

突然凝视已经入眠的维多利加。

可以看到维多利加小小的后脑勺。

她将小小的脸蛋靠在巨大松软的枕头上酣睡。

……真是不可思议的睡相。

呼~~呼~~呼~~……微微的呼吸声持续不断。

从这里望去,沉睡在巨大床铺上的娇小维多利加,看起来不像人类,反而像是白色长毛小狗窝在床上睡觉。

听到从楼下传来立钟的报时声。

——当!当!当!一弥开始计算:一声、两声……钟声敲完十二响之后停止。

发现已经是夜里十二点,自己也该睡了……一弥心中怀着不安,慢慢闭上眼睛。

独白 —monologue3—夜半时分,感觉到有人接近而清醒。

宅邸重返寂静,只听到窗外响起怪异的风声。

——悄悄凑近房门,竖起耳朵……所以,在祭典途中……有人小声说话。

走廊传来男子们低沉的声音。

没有任何村民发现…………嗯。

‘那家伙’一定没发现。

男人鬼鬼祟祟地交谈。

用汽车运就好了。

只要来到山脚下的村落,就有汽车接应。

——突然感到一阵愤怒。

先前就曾想过,或许是这么回事,但果然是这么回事。

男子没发现隔墙有耳,一直讨论明天的计划。

在祭典的最高潮下手,村民绝对不会发现。

明天有个时间教堂会净空,没有任何人。

先下山吧。

这么一来……这么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