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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的小黑猫

2025-03-30 06:33:20

身边的人离开了。

早在做好心理准备之前,这个事实就已于梅雨季将结束之际到来。

住在山野内家里头宽广和室房里的奈奈子,手脚利落地整理好行李,一个一个堆上小货车,已经要搬出去了。

某一天,荒野从学校跑回来,奈奈子站在随意歪斜停靠在门柱边的小货车旁,一如往常懒洋洋地抽着香烟。

明明就没有风,灰色烟雾却是缭绕晃动。

那是奈奈子的叹息所吹动的。

荒野缓缓地走近,小小的脑袋一歪,奈奈子便已抬起了头,她衔着香烟末端含糊地说:「怎么这么早啊。

」「恩……」「本来想在妳回家之前消失的呢。

」「为什么?」荒野不禁奔近上前低喃:「为什么奈奈子要离开嘛,明明一直都待在这里,最了解我们家的状况了,就算神无月小姐……呃,蓉子阿姨他们过来,只要大家一起分担家务就好了啊。

」「厨房里有一个女人在就够了。

」奈奈子如此轻语,并且捻熄了香烟。

削瘦的身材,短短的头发,没有上妆的淡黑色肌肤。

今天穿着的褪色牛仔裤,依旧勉强地挂在细腰上。

行李不多,小货车架上也零零散散地还有许多空间。

在这个家已经待了那么多年,离开却是说不上来的轻省。

奈奈子在进入驾驶座之前,倏地转过身来。

细瘦而修长的手原本伸向荒野的头发想要抚摸,却又作罢。

她改而指着荒野的头发说:「好像有什么沾在上面了喔。

」「啊……垃、垃圾。

」「垃圾?怎么回事啊,荒野,妳又跌倒了吗?妳最近很常跌倒耶……啊!」奈奈子短促地惊呼一声。

接着,奈奈子目不转晴地看着荒野,视线向下移动,接着又再拉回来。

荒野感到难耐不安。

最后奈奈子终于像明白似了地点点头,并便了个眼色要荒野坐上副驾驶座。

「什么事?」「就当作最后一次服务吧,为了那位可恨老爷的可爱小黑猫!」「服务?」「荒野,妳已经要开始穿胸罩了。

」奈奈子突然以极为严肃的表情强硬地说道。

傍晚的凉风徐徐吹送。

滴滴答答,天空降下了雨。

梅雨还没有过去,雨仍是一下子就会降下来。

荒野急急忙忙坐进副驾驶座。

关上门(车门老旧又关不太紧,好像随时会掉在路上一样!),她再度望向驾驶座的奈奈子。

奈奈子咚咚地敲了敲半坍扁的Seven Star香烟盒,拿出一支有些弯折的香烟,衔在嘴边。

眉宇问堆起了皱纹,俨然一副男人般的表情,她以百圆打火机啪地点燃香烟。

吸了一口后,将打火机放进口袋里并看向荒野。

「妳最近会常跌倒是因为胸部造成的。

」「什么?」「毕竟现在是成长期,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还不太能保持平衡啦。

妳这么瘦,却唯独胸前越来越重,而胸部是在上方嘛。

」奈奈子的身体一边左右晃动着,一边这么表示。

荒野因为受到这个事实的打击而陷入沉默。

她的确也有想早点变成大人、想转变的心情。

有时候也希望还不知道的事情能够全部都明白。

可是,其实心里是想着希望任何事都不要改变,只想停留在这里。

荒野被奈奈子带到百货公司,在搭乘手扶梯的时候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奈奈子则是笑笑地,没有多予理会。

从小时候就闻惯了奈奈子身上的烟草味。

夹杂着她本身轻微的体味化作温柔的味道,深植在荒野的回忆里。

然而那味道已经要从家中远去,正在向荒野道别。

「奈奈子……」走下手扶梯,仰头望着刺眼似的奈奈子,荒野开口。

「怎么了?」「妳要去哪里?」「我打算先去家务管理妇女协会吧,反正我原本就是经由那里派遣来的,不过还真希望下一个去的地方,有像荒野这么可爱的小孩子就好了。

我啊,很喜欢小孩子呢。

」「恩……」她内心不禁想象被派遣到另外一个家庭,就跟照顾荒野时一样疼爱着其它小孩的奈奈子。

那是一幅悲伤的未来预想图,荒野整个人于是变得落寞。

走下手扶梯的奈奈子,纤细的腰、腿,以及又瘦又高的身材,从背后一看,就好像是一位帅气的男子。

荒野低头望着自己的胸前。

这两团肉球似乎就是造成跌倒的原因。

因为这个缘故,导致荒野站着的时候看不到自己的脚尖。

那浑圆的形状,简直就像是笨重的屁股一样……「唉……」「怎么,还真是无精打采的叹息啊。

」「奈奈子,荒野不想变成肉球啦,有没有办法不要这样呢……」奈奈子不禁从鼻子笑出声。

「没办法,没办法,而且还会继续变大喔。

」「咦! 」「因为妳已经差不多停止长高了,接着就换胸部……好了好了,妳不要一副厌恶的脸啦。

」「我才不需要呢,我希望要瘦到跟奈奈子一样。

身高再高一点,然后身材这么瘦……」削瘦骨感的腰上挂着二十五吋(!)的牛仔裤,还有一双长腿。

自由的身体。

无论是性或悲伤,都跟她毫无关连。

奈奈子对荒野的多愁善感嗤之以鼻。

「想瘦的话,减肥就可以瘦下来,可是胸部就算变胖也不会长的喔。

」「恩……」「总面言之,苗条是秀才,巨乳是天才。

荒野,妳现在正朝天才的道路前进呢……好了,我们进去吧。

」奈奈子浑身都是烟草味,荒野皱着眉头进到满是蕾丝和刺绣的店里。

这是一间大人的店。

专门卖内衣裤的商家。

红色、白色、黄色、紫色、黑色……包含许多种类、尺寸的华丽胸罩和内裤覆盖了整面墙。

「哇——」「……这种的不行,荒野。

要是买这种给妳,会被老爷杀了。

」「恩,我不需要这种的。

」荒野觉得这种内衣只适合像江里华那种特别的女孩子。

这么一想时,胸口又再次涌上一阵甜蜜的痛苦。

「我买普通的就好。

」精心上妆的美丽店员靠了过来。

奈奈子完全不见平时的冷淡,仔细地向店员说明:「是给这孩子穿的,要买孩子刚开始穿戴的胸罩,差不多……需要五、六件。

」。

店员面带笑容看着荒野,然后拿出了几件。

有运动型的简单内衣,还有足以支撑大胸部的钢圈胸罩,以及接近背心型的柔软款式。

荒野和奈奈子讨论过后,决定买不同颜色的六件运动型内衣。

有白色、黑色、灰色、奶油色、粉红色以及蓝色,奈奈子还替她买下了一组成套的内裤。

「这是饯别……」在回家的路上,奈奈子如此说道。

「我也要替奈奈子饯别才行。

」「妳只要能过得幸福就好了。

」奈奈子像个男人一样说着。

荒野不禁胸口一揪。

「奈奈子……」「好好适应新环境,荒野没问题的。

蓉子小姐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人……而且儿子……恩,同年纪的男生就有点那个……我之前已经有先跟老爷提过。

」「提过什么?」「要隔开来啊。

」当时,荒野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能感觉到奈奈子很在意自己的事情,并且为自己而担心。

那温柔的心意,会让明了的人心中感到苦涩。

荒野在家门前下了车。

因为下雨,她撑起了深蓝色小伞,目送奈奈子离开。

奈奈子和乘载她少许行李的老旧小货车,叩隆哐啷地摇晃着下了坡路,朝向镰仓街道逐渐消失远去。

六月初。

荒野爸爸的喜宴,在东京知名饭店大厅举行。

写着山野内家、神无月家的牌子周遭,盛装的大人们正忙碌地来回穿梭。

荒野穿着一身如湖泊般的深绿色洋装,披垂着长长的黑发,安静地坐在会场后方的家族席才刚开始穿的新内衣紧紧地勒住胸前,荒野坐立难安,作了好几次的深呼吸。

亲戚里的一位大婶担心地看着荒野。

「荒野,不要紧吧?」「总觉得妳的脸色……」并且如此询问。

荒野沉默地点点头。

偶尔才见上一面的亲戚长辈们,每个人都喜欢说长道短。

对于从事难以想象的工作的山野内正庆,大家都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一个接着一个说着像是结婚的起因是什么啦,还有舍弃长久以来的爱人和别的女人结婚等等的话题。

因为听见的谈话内容有点低劣。

荒野生气地站起身。

喜宴这时开始,已经不怎么年轻的新郎新娘伴随着盛大的音乐入场。

转过身,不经意地与坐在新娘家族席位的神无月悠也对上了视线。

与大多时候低着头的荒野相反,悠也打直背脊坐在位置上,锐利的视线犹如要射穿般地看着荒野。

明明也没什么关连,但荒野就是莫名地感觉到悠也看穿了她穿着秘密的新内衣一事,瞬间她倒抽了一口气。

随后又镇定下来,悄悄地低下头。

荒野离开了会场,走在铺有柔软地毯的走廊上,听见从会场传来主持人在音乐结束后讲话的声音。

不知为何,她仍旧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犹如蜻蜓般的爸爸结婚了。

和始终跟他有关系的一名女性……隔壁车站的寡妇,悠也的母亲结婚了。

好像是假的一样。

来到了女厕,她恍惚地走进去里头。

这里以厕所来说未免太过宽阔,在设有镜子的墙壁前方,还安置成排的沙发椅。

荒野在沙发椅上坐下。

呼……就在她叹了一口气时,忽然听见有人「唔!」地抽噎着。

荒野吓了一跳,连忙张望着四周,没有看见其它人……再看看一间间的厕所,有一间的门是关上的。

从里头传出的「唔、呜……」的声清楚可辨,于是荒野便战战兢兢地开口: +「请问……」「……谁!」「我是山野内。

」门缓缓地开启。

荒野「啊!」地叫了一声,一名见过的女人从厕所里探出苍白的脸望着自己。

对方身穿品味高雅的成套裤装,身材清瘦,那张脸给人过度理性的冷淡印象。

是那位编辑小姐。

记得她有时候会来拿爸爸的手稿,据奈奈子所说,从没踏出过独栋小屋的那个人……荒野曾经见过她几次。

是爸爸的爱人之一。

那位女性现在已不见任何理性和冷静的模样,完美的妆容也因为眼泪而崩解。

(居然躲在厕所里哭,明明已经是个大人了……)当荒野内心错愕着对方做出像小学生一样的举动时,女性一边「呜……」的如此抽泣着一边说:「妳是山野内老师……的女儿吧……」「是的……」荒野提高警觉,边往后退边回答。

接着「啪」地一声巨响,那名女性突然双手在眼前合十。

「呃,您求我也没用的!」「拜托妳,帮我去一趟商店!」「商……店……」「我会给妳跑腿费的!」荒野听见了跑腿费这几个字,下意识地有些心动了。

有一间卖炖牛肉的店(有点贵),她无论如何都想和好朋友江里华及麻美一起去吃吃吃看。

荒野想着大块牛腱肉躺在红烧酱汁中的情景,同时歪着脑袋等待接下来的话语。

然后,那名女性边啜泣边急忙打开看似昂贵的手提包。

「我、我等等得以责任编辑的身分、打招呼……可是,因为哭泣的关系,假睫毛……」「假睫毛?」「假睫毛因为流眼泪的关系掉了,只剩下一边了,哪里都不能去。

可是,我没有眼睫毛的话、没有眼睫毛的话、没有眼睫毛的话!」因为害怕而以恐怖表情喊着眼睫毛、眼睫毛的女性,荒野频频点着头。

仔细一瞧,右眼看起来的确是稍微小了一点。

贴附在眼角,让眼睛看起来又长又大的假睫毛,只有右边的掉了。

那名女性从手提包中拿出一万圆纸钞,以颤抖的手塞给荒野。

「去一楼的商店买假睫毛。

眼角专用,圆润、可爱的那种……妳在发生什么楞!快点!Now!」「好、好的!」面对仿佛回到工作模式以强硬话语下指示的女性,荒野慌慌张张地点点头后,就奔往商店了。

荒野一路上寻找着,尽管一度在铺有柔软地毯的走廊上跌倒,不过女性在看见买回来的假睫毛后,满意似地点了点头。

接着,莫名地以一副了不起的态度说:「不好意思麻烦啦。

」「……就是说嘛,我真的吓了一跳呢。

」「唉呀。

」泪水似乎已干,那名女性冷静地重新补好妆。

「可是呢,这都要怪妳爸爸。

妳知道吗?我和妳爸爸……」总是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和爸爸有所牵连的女人,都会带着含泪的狂暴眼神。

可是,荒野就像以前一样只会后退个两三步,却不会想逃开。

某种东西赋予了荒野不同于以往,以一名女性而非女儿所产生的强悍之情。

或许从服装外看不出来,然而自己已经穿着跟大人一样的贴身衣物,恐怕就是如此的自觉,让她拥有短暂又虚幻的自信。

「不要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听见荒野冷漠的话语,女性将到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

两名女性透过墙面的大镜子相互对望。

十二岁与约莫三十岁的两人几乎近在眼前。

两名女性的较劲,然而这个胜负无关乎年龄、经验和钱包里的多寡。

编辑小姐先是低下了头。

荒野获得胜利。

(生手的幸运?)「是啊……」「……」「已经能够明白了,说的也是……」妆容此时已经利落地补好。

那名女性满意地检视着镜中的自己。

「本来是想漂漂亮亮地过完今天,虽然只是让自己满足而已。

」「……」「没想到却哭了。

」「……」「像这种事妳也明白吧。

」「谁知道呢……」荒野冷淡以对。

然后,她沉默地将眼神自那名女性身上移开。

女性静静地离开了厕所,打直背脊步入走廊。

荒野连忙大叫道:「跑腿费!」女性脚步滑了一下,随后皱起眉头,错愕地转过身。

「妳这个小鬼。

」「不遵守约定。

」「真是的……」女性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包,即使如此仍是带着些许笑意,「给妳,小黑猫。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居然就给出了五千圆。

喜宴顺利结束。

编辑小姐也适度地开开玩笑,并且谈论着身为小说家的爸爸既好笑又有趣的事情来炒热场面。

好几次,荒野和悠也的眼神交会。

出席者中,唯独一个人脸上没有笑容。

她感觉到悠也正瞪着她这边,以当班级干部时同样愤怒的脸孔凝视着荒野。

而荒野也带着可怕的表情注视悠也。

忽略掉十二岁的两人,为大人所举办的仪式顺利地进行下去。

宛若不止息的流水,唯有时间一径地流逝而去。

就这样,那个奇怪又伤神的一天划下了句点。

接着在那之后过了数天,荒野终于明白已不在的奈奈子曾说的「隔开来」那句话的意思了。

与如风般离去的奈奈子相对照,神无月母子行李分量则相当庞大,有两大台货车之多。

搬家公司的五个人也一边吆喝着,一边搬运行李。

包含装着洋服及书本的纸箱、桌子、梳妆台等等的家具。

当她茫然地抬头看时,蓉子阿姨带着笑容走近。

于是荒野集中精神应对,毕竟是不认识的人。

更何况所有跟爸爸有关的女人,都令荒野觉得害怕。

当爸爸在各处与女性沉溺于短暂的幽会时光之际,总是会搬出女儿荒野的名字。

他总是会说,我的小黑猫,一个小不点在等我,我不回去不行。

事实上,荒野与爸爸当然没有那么亲密。

总面言之,这导致女人们面对荒野时,因着眷恋、憎恨和占有欲等……而有种种火花激烈迸射。

可是,这些却都不见于蓉子阿姨的眼里。

荒野微微卸下了心防。

「请多多指教啰,荒野。

」「是……」荒野脑海中浮现出在昏暗的拱顶商店街深处,仿佛时间停止转动的古老眼镜行里,那位坐在店内椅子上抬头看着自己时的蓉子阿姨。

这名黑发女性看起来和荒野有些相似。

尽管不再年轻,却仍有着一丝美丽。

蓉子阿姨这会儿又再度微微地笑着,绉绸状的细细皱纹在眼瞳四周轻轻堆栈而起。

果然,有股和当时相同的好闻味道。

像是阴影处的软土般,湿润而静谧的味道。

荒野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微微抽动着鼻子。

「忽然把妳平静的生活打乱,对不起。

」「不会……」荒野诅咒着自己只会冷淡响应的嘴巴。

明明就应该好好欢迎人家的。

脑中浮现离开的奈奈子告诉自己要好好适应的话语,她遂而不由自主地莫名焦躁了起来。

在蓉子阿姨四周,今天果然也是散发着彷佛包覆着柔软的气息。

荒野不可思议地想着,那究竟是什么。

不意间,那股柔软增强,甚至让人感到窒息般的痛苦。

就在这时,悠也不知从何处靠近。

荒野恍然大悟,原来是随着儿子的靠近而增强的。

(这一定就是妈妈的气息。

)荒野过去没有察觉也是可以想见。

因为那是她从来就不知道的感受。

奈奈子过去在走廊深处的宽广和室,如今成为爸爸的新书房。

在那前方还有一问和室房间,是新婚夫妻俩的寝室;荒野的房间仍照旧是面向庭院的四方形小房间。

厨房放进了新桌子,餐具也全换新,变得就像是其它人的家一样。

大大小小的各式锅子和平底锅整齐地堆叠着,而奈奈子长久以来所使用、状态良好的老旧锅子则被丢弃了。

蓉子阿姨仿佛拼上了命要改造厨房一样。

每当荒野经过走廊时,总是凝望着奈奈子已经消失的空气,和蓉子阿姨那未免过于认真的侧捡。

那里存在着某种战争。

荒野从走廊去到庭院。

雨持续地下,荒野撑着爸爸的大伞,走近直到昨天仍是爸爸书房的独栋小屋。

悄悄往里头一探,书本堆积如山。

全是荒野绝对不读的艰涩书籍。

另外还有老唱片和留声机。

那里变成了少年的房间,却反而比之前更显老旧,充斥着静谧的味道。

荒野在意地环视小屋内部。

门口地板上掉着一本《青年迈向荒野》,俨然被谁粗暴地扔在地上,书页翻卷而瘫扁。

荒野静静拾起书本。

目光顿时被刚好翻开的那一页拉走了注意力。

『关于swing是什么——』这样的文字映入了眼帘。

(什么叫做swing?)荒野歪着头,纳闷地盯著书看。

『那是一种矛盾情绪的美学。

矛盾情绪,也就是感觉两种对立的情感同时处于绷紧的状态之中,自此激烈燃烧的生命力就是swing。

爱与憎恶、绝望与希望、坠落感与高升感、瞬间及永远、记忆及幻想,当这些产生火花的时候,就会衍生出swing(注1)——』怎么好像很难懂。

注1:swing在爵士乐方面是指一种摇摆节奏,而俗语的swing则是指乱搞性关系。

(是指恋爱方面的事吧……)荒野偏着头,阖上了书本。

然后,她环顾舒适的小屋。

「真好……」,荒野下意识地如此呢喃。

说实话,当爸爸提出要将这间独栋小屋作为悠也的房间时,荒野还闹了好一阵子脾气。

此栋独屋是荒野一直以来的向往,处在里头就像大人一样,有种自由的感受,令人感觉平静。

不仅夏天凉爽,甚至冬天点起暖炉也能马上就变得暖和。

被闹脾气的荒野惹得烦躁不快的爸爸,向她说明:这是与奈奈子的约定,是她提出的条件」。

这样一来,荒野也只能退让了。

这时,大概是听见了荒野的呢喃低语,悠也从小屋深处晃了出来。

「悠也,swing是什么?」被荒野二这么问,悠也马上学着爵士乐的音调哼了一小段。

低沉的声音在独栋小屋里轻轻回响,突然间他一个抖动便没了声音,接下来就一片安静。

荒野抬起头后,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悠……也?」少年一脸受伤得甚深的表情。

他注意到荒野捡起的书本,粗鲁地伸手抢了过来。

「混蛋!」悠也的低语让荒野浑身一震。

「什么东西混蛋?」「全部!不管是这个家、我、妳父亲,或者是我的母亲通通都是。

」「……」「妳也一样,荒野。

」荒野因这样强烈的怒气而受到惊吓,整个人呆杵在原地。

而慢慢地望向荒野的悠也眼瞳中,涌现一滴看似愤恨的泪水。

「悠也……?」「为什么只有我被隔离在独栋小屋里?」「咦……」「妳的父亲,说什么毕竟年龄相近,那意思就是……」悠也瞪着自己。

雨始终静静地下着,可以感觉到雨水渗入王庭院的各处泥土。

「不要把我当成甚至连隔离意思都不懂的猴子……」「悠也……?」肩膀啪地被一把按住。

唉呀呀,荒野发出惊叫并摇摇晃晃地一屁股跌在地上。

一声巨响传来,独栋小屋的门关上了。

如泪般不断落下的雨,浸湿了荒野的身体。

消失在门另一头的少年,其纤细的背影透露出一股教人几乎窒息的冷淡。

荒野的脸皱成一团,呜……地抽咽出声。

胸口蓦然传来揪紧的痛楚。

仰起头望着关上的门,呜呜……荒野抽抽搭搭地啜泣着。

那道浪潮又再次袭来,荒野还不明白那是什么,尽管还不明白……唰——浪潮滚涌。

呜呜……那茁长初始、甜美而柔软的心。

逐渐被苦涩的雨水浸透。

荒野站起身,疾步走过满是泥泞的庭院,踏上屋檐下外廊奔入走廊。

听见脚步声大起,「唉呀,怎么了?」蓉子阿姨在厨房里温柔地高声问道。

荒野立刻奔进浴室。

将一身沾满泥泞的衣服全脱掉,冲洗着身体。

可是,无论泥巴尘土怎么洗刷干净,悠也的怒气依旧没有消失。

被攫住的肩膀滚烫,胸口有着强烈的痛楚。

荒野一边颤抖,一边又再次哭泣。

而窗外,恼人不去的梅雨仍是持续下着。

短短几天之内,家中就发生剧烈的变化。

因为没有人抽烟,烟臭味也一扫而净,取而代之的,是家里开始充斥着蓉子阿姨所散发的甜美、温润,相当有女人味的味道。

荒野闭上双眼,抽动着鼻子嗅闻。

虽然是舒服的味道,然而荒野是在不识此气味的情况下长大的,因此老是感觉心神不宁。

好想念奈奈子冷淡而干燥的气息。

在一起生活的第一天,荒野从学校回来,并没有经由奈奈子已不在的玄关,而是绕到庭院,从外廊进到家里。

「荒野……妳回来啦。

」从走廊上走来的蓉子阿姨注意到她之后,带着笑脸迎上前。

蓉子阿姨已经离开眼镜行的工作,似乎一整天都待在家里,现在也是忙碌地抱着纯白床单和衬衫等等,如山般的衣物经过。

在卷成团状的已干床单另一头,蓉子阿姨带着富有女性气息的笑容探看着荒野,皱纹在眼角浮现。

荒野紧张地说:「您好。

」「回来啦。

」「我……我回到家了。

」荒野不由自主就是会变成面对外人时的恭敬态度,蓉子阿姨的视线顿时寂寞地一沉。

「……晚餐想要吃什么呢?」「可乐饼!」荒野下意识地叫出声。

蓉子阿姨吓了一跳,随后又轻轻地笑着。

真像个小孩子,荒野有些懊恼。

随后她进到自己房间,换上了T恤和牛仔裤。

察觉蓉子阿姨外出买晚餐要吃的东西,荒野从壁橱拿出自己的内衣裤,静静地拿到浴室。

她用水和肥皂搓洗着胸罩和内裤……无论什么衣物,就连内衣裤也是交由从小时候就生活在一块儿的奈奈子来洗,可是要让蓉子阿姨洗总是感觉难为情。

将衣物洗净之后再拧干,然后拿回自己的房间,于小小的晒衣架上吊起晾干后,荒野叹了一口气。

明明是住在家里,然而从今天开始,就好像是到了人家家里打扰一样呢。

晚餐所摆出的可乐饼,就像是在高级日本料理店购买的一样精致。

餐桌上有荒野和悠也。

还有蓉子阿姨,以及截稿日前看起来异常疲惫的爸爸。

四人围在新添置的桌边用晚餐。

和奈奈子粗率做出的餐点不同,蓉子阿姨可说是卯足了劲。

黑色器皿的正中央,盛着一个浑圆的可乐饼,香草泛洒在周围,漂亮的红色沾酱在可乐饼上淋了一个十字。

饭是奶油局饭,还有一份用小碗盛装拌佐义式酱汁的海鲜沙拉。

如此不得了的餐点,好像来到了餐厅。

蓉子小姐倾着脑袋,询问大家的反应。

「好厉害……」荒野喃喃说着。

爸爸睡眼惺忪地开始动筷,期间不时地扬起脸,拿出笔来在纸上记着些什么,想必是有了什么灵感吧,心思已经是回到书房的状态……充血的眼睛里带着近似狂乱的眼神,激烈而自私的火焰正闪烁晃动。

荒野对这时期的爸爸感到恐惧,总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某种紧张、异样的气氛包围着餐桌。

悠也始终没有开口,一径默默地吃着饭。

荒野则因为蓉子阿姨一直盯着看,于是吃了一口,然后不知所措地微微皱起脸来。

希望被人称赞的料理,尽管好吃,却似乎有种苦涩的味道。

荒野如叹息般地小声说:「很……很好吃。

」蓉子阿姨的眼角泛起了皱纹,再次露出了微笑。

六月缓缓地流逝,雨季一过,伴随着悄然而起的蝉鸣声,夏天终于来临。

学校里,山野内荒野和神无月悠也同住的传言开始在班上同学之间流传。

悠也没有改姓,仍是照用原本的姓氏;两人分别离开教室、分开走,最后却是同样回到山野内家。

和众所公认的优等生悠也不同,荒野是个乖巧而不起眼的女孩。

别人对她的认识,就仅只止于她和明艳动人而受男学生欢迎的田中江里华,以及才一年级就开始活跃于田径队的汤川麻美是好朋友。

因为与悠也那不可思议的传闻,大家多少也都知道荒野了。

荒野唯独没有隐瞒江里华和麻美,她将事情……作了说明。

荒野的父亲和悠也的母亲再婚,这件事让麻美吓了一跳。

「什么?所以是真的住在一起生活啰?」「没有。

」荒野摇摇头。

「悠……神无月同学是住在庭院里的独栋小屋。

」「啊,真是难以形容的情况。

」「恩……」因为见江里华沉默不语,荒野奇怪地偷瞄着她的侧脸。

江里华像是生气似地,一脸不爽快的表情听着荒野两人的对话。

那个礼拜,江里华的心情一直很不好。

即便是星期天再次一起去古董和服的打工时,也几乎不跟荒野说话。

(究竟是怎么了……)荒野很担心,可是因为江里华什么都不说,她也只好沉默以对。

两人同住的传言慢慢传了开来。

尽管荒野因为没怎么注意所以不清楚,但其实神无月悠也在学姊当中相当受欢迎,大概是因为资优生的关系吧……某天放学后,身材高挑、打扮又夸张的学姊们,将独自离开教室的荒野团团围住。

「妳就是山野内?」「呃,是的……」她顿时僵在原地,这时在教室里将教科书和便当盒塞进书包里的江里华,一察觉到这个情况,连忙带着书包冲上前,像是要保护荒野似地挡在前面。

「有什么事吗!」「是关于神无月的事情。

」荒野和江里华面面相觎。

学姊们并没有那么恐怖,她们表示,希望能知道许多关于神无月详细的事情。

当看到荒野说「好……」并点头时,学姊们满足似地看了看彼此,接着拿了一盒巧克力给荒野,看起来就像是出国带回来的纪念品般的高级巧克力,是要贿赂用的吧。

走在回家路上的同时,荒野和江里华大口大口吃着巧克力。

「神无月真是受欢迎耶。

」江里华吃惊地说着。

「好像是呢……」「那就是伴随着强烈性欲的好感喔,荒野。

」「是这样吗?」「不,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话说回来,怎么样?神无月是怎样的人?」「他阿……」荒野不知该怎么回答,开始烦恼起吃下这个巧克力真的好吗?事实上,自从上次和悠也在独栋小屋里发生那件事之后,无论是在家里或是教室,两人都没有再讲过话,甚至连视线都不曾交会。

当然,荒野对那时被粗鲁地按住肩膀并丢在雨中的事情仍旧很受伤,但比起愤怒,不知所措的感觉依然是比较强烈的。

她深深地察觉到,悠也比自己伤得更重、更重。

无论是在什么时候,带着悲伤与自尊的纯净味道,总是充斥整间小屋内。

「我总觉得搞不懂那个人……」「咦?这样不行吧,要去弄清楚啦,荒野。

」江里华不知为何严厉斥责着,荒野思考着其原因。

「因为那些学姊们一定还会给我们其它很多东西吧?像这个巧克力真的很好吃呢。

」居然是因为这样啊,荒野不禁垂下头。

随着莫名又恢复心情的江里华,荒野缓步地向前走着。

最近老是不想回家,因为等在家里的,是相当陌生的人……即便如此,荒野尽管脚步缓慢,放学后仍是一如以往的情况回到了家里。

弯身走过老旧的门,踏上布有青苔的庭园铺石,走向安静的玄关。

过去总是会在玄关泥土裸露的地面处脱下鞋子步入走廊,但最近荒野却是一个转身就去到庭院,一边望着林木苍翠茂密的庭园景色,一边从外廊进入走廊。

有意无意地望向独栋小屋。

悠也的在时候,总会听得到唱片所传出来的微弱乐声。

(居然能边听音乐边读书呢。

)想到他优秀的成绩,荒野因而相当佩服。

叽——叽——夏蝉鸣叫着。

嘁咕、喊咕,小虫也跟着轮唱。

荒野想起了学姊们的话。

(山野内学妹……请告诉我们……关于神无月的一切……)但就算这样要求,自己对悠也实在一无所知。

抗拒一切的少年,今天也一个人紧关在小屋内,只听得见微弱的音乐声传出。

阵阵的蝉鸣。

嘁咕嘁咕的夏虫叫声。

夏天亦已然造访寂静的庭院,以及愤怒的独栋小屋。

暑假就要来临。

在那之前,还有升上国中的第一次期末考在等着。

课堂上也不时可以听见「这里考试会考喔」的话语,每每在这时,荒野等人总会努力作笔记。

江里华的心像是被什么囚制住似地。

可以察觉到她常常望着神无月悠也那边,就连在上课时也是一样,当她的自动铅笔掉落至地上,同学帮她捡起来回过头拿给她时,却见她只是失神地注视着前方的座位。

随着考试将近,体育课全都改上健康教育课程。

一脸紧张的老师进到了教室。

长相当然跟以前一样,但表情却感觉有些僵硬。

在黑板上张贴好资料后,老师开始讲述人体生理性征成长的相关话题。

声音听来紧张。

总觉得老师跟平常不太一样。

荒野等人面面相觑,「唉呀呀~~」麻美小声地说道。

「老师在紧张呢。

」「很尴尬吧。

」「来问他问题好了,荒野。

」「咦?要问什么?」「这个嘛……」两人小声地交谈着,江里华也从后面的座位凑近脸。

这唯独一个像大人一样的少女,偷偷擦着淡淡香气的香水。

尽管是人工的味道,然而清新且带着花香,荒野轻轻闭上眼睛闻着。

过了一段时间,老师差不多已经镇定下来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明着,而一张绘有图画的纸就贴在黑板上,那是人体的断面图像。

接着,老师继续讲述关于精子与卵子等大家早就已经知道的事情。

所有听见的说明全从一耳进,再从另一边耳朵出去。

越用科学的方式去说明,不晓得是否就越失去那所拥有的魔力呢?犹如大白天出现的亡灵,完全无法激起荒野任何的恐惧感或好奇心。

由于对上课内容失去了兴致,荒野于是闭上眼睛,鼻子仍是抽动嗅闻。

她的心神专注在『江里华那身主张这就是我的味道的花香』之中,已经听不见上课讲述的内容了。

「……真是不明白对吧。

」麻美以爽朗的语气说道,荒野仍是闭着眼睛,问她在说什么。

「男生的话,妳看不是就长在外面吗?所以可以很清楚。

小时候,我总觉得奇怪,为什么只有男生有,而我却没有。

」「喔……我懂妳的意思。

」「别人常告诉我,其实女孩子也是有另外一种器官哟。

可是妳看,看不见的话就不会懂嘛,就会想说那到底是什么呢?」「恩、恩。

」荒野点点头。

接着突然间,她闻到了一股花香味。

荒野正要睁开眼睛之际,一道风柔嫩抚近耳际,那是甜美的风。

江里华将脸更凑近两人,接着悄悄地说:「跟妳们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我之前看到了。

」「看到什么?」「就是自己的……用镜子看的!」荒野睁开了眼睛。

江里华一脸「怎么样啊」的得意表情望着两人,很厉害吧,她挺起了胸膛。

麻美像是看着英雄似地凝视着江里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在她开口之前,江里华突然高声叫道:「荒野,鼻血又流出来了!」一道鲜血缓缓自鼻子滴落而下。

江里华和麻美同时站了起来,像是要从左右两边将荒野挡住一样。

接着麻美大声地说:「老师,山野内同学贫血!」「贫血?那快点,谁快点带她去保健室。

」荒野在脸被遮住的情况下,以惊人的态势被扛到教室外,没有人发现荒野是流鼻血。

荒野一边衷心感谢着两位朋友,一边被带到保健室去。

虽然是要归咎于江里华说的那些话,可是如果被发现在健康教育的课堂上流鼻血,实在是不知道会被说成怎么样。

尤其是男孩子们。

尤其是荒野最近已经相当……「山野内她啊……」放学后,荒野正将教科书和便当盒(蓉子阿姨作的便当简直就像高级料理店一样厉害)塞进书包里,耳朵里听到了几名男学生窃窃私语的声音。

最近这种事情很常发生。

荒野急忙阖上书包,低着头站起身。

她伸手扶上眼镜框,叹了一口气。

原本应该是不起眼女学生代表的荒野,突然之间变成极受众人注目的焦点。

一个原因是来自于和神无月悠也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传言,而另外一个原因,则是那些听到传言而注意她的人,发现荒野意外拥有傲人的胸围。

坐在前面位置的悠也,同样正收拾着准备要回家。

就在站起来的时候,两人对上了视线。

这时,一名男学生开口调侃:「哦,夫妻俩现在要一起回去了啊?」声音听来没有恶意。

那里接着又有另一个揶揄地说..「喂,神无月,山野内同学的胸部很大吧。

」所有人全部一起望向荒野。

荒野沉默不语,嘴唇蓦地发颤,接着眼泪……一颗一颗自眼角落下。

男生们全部一缩,所有人讶异地面面相觎。

现场气氛相当诡异。

这时悠也以生气的口吻说:「……不要闹了。

」他只说了这句话,然后挪挪下巴要荒野先离开教室。

荒野急急忙忙抱着书包,从教室飞奔而悠也亦跟着离开教室,后头传来他迈开步伐的脚步声。

荒野从走廊上步下楼梯的时候,心脏一直怦怦跳着。

(刚刚悠也……生气了。

)那真的是很叫人意外。

(他为了我动怒了。

)明明至今还在为自己被隔离开来而愤怒,今天却不一样了,感觉和那个少年之间的隔阂好像稍稍消除了一些。

荒野以轻快的步伐跃下楼梯,横越过校园,开始奔跑了起来。

隔天早上。

一来到教室,因为正值考试前夕,所有人都拿出教科书和笔记在用功。

荒野也赶忙拿出笔记来看。

一群男学生在角落讨论着什么,感觉到他们望向自己,荒野因而害怕地绷紧神经。

接着,其中一个人作为代表,被周遭的人推到荒野面前来。

对方是至今从未讲过话的瘦小男同学。

「山野内同学。

」「是……」「昨天的事对不起。

」「阿……」荒野扬起脸来。

于是和那名男生四目交接,对方还有着像女孩子般的可爱模样。

荒野急忙摇摇头。

「没关系了,我没有放在心上。

」「恩……」男生往后退回到原本的地方。

在「她说没有放在心上」的低语之后,众人一同发出放心的叹息声。

(该不会……)荒野摊开笔记本并同时思考着。

(男生虽然恐怖……该不会意外的是一种不错的生物呢。

)总而言之,姑且就先抱持这样的想法。

当天。

荒野从学校回来后,因为下腹部疼痛的关系,她窝在自己房间内的棉被里蜷曲成一团。

流鼻血之后紧接着隔天,换成这位客人造访。

荒野在第一天来的时候肚子会相当疼痛,整个人提不起精神,总是躺在床上。

荒野整个人卷在棉被里,呜呜呜地呻吟着。

这天的肚子尤其痛,甚至还感觉也有发烧的样子。

荒野坐起身离开被窝,脚步踉呛地来到走廊。

她打开和室房的衣柜,东翻西找着。

拉开应该有药箱的第三格抽屉,里头却满是没看过的物品,包括漂亮的桌布和正式的餐盘套红。

「奇怪……」荒野困惑地打开所有的抽屉寻找。

无论打开哪一个,看到的都是足以让荒野惊讶的陌生物品,但药箱却找不到。

荒野震惊得呆站在原地。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蓉子阿姨已经打开过这个家里的许多地方,将重要的东西丢掉,并改换放置新的物品。

说不定,那个黄色的破旧药箱也早已被丢弃了。

那药箱似乎原本是属于生下荒野的那名女人的。

那个人因为生病过世,帮忙处理家务的奈奈子来了之后,也常常买新药放入药箱里,所以荒野并不需要自己到药局买药。

「蓉子阿姨……」丢掉了吗?荒野愤恨地想着。

可是她连发怒的气力都没有,只是伤脑筋找不到止痛药,下意识地就当场瘫坐在地。

「肚子……好痛……」蓉子阿姨出门买菜不在家,此时悠也不晓得要去哪里正快步穿过庭院,在注意到蹲在和室房里的荒野后又折了回来。

「……妳怎么了?」悠也的问话声从敞开的外廊传来。

蝉鸣声今天听来有些遥远。

夕阳的日照依旧严酷。

橘色夕阳光所笼罩的庭院里,野这边。

一名削瘦的少年伫立于该处,探看着荒野这边。

「悠也……药,帮我买药。

」荒野一面说着一面摇摇晃晃地来到走廊。

斜阳亦洒落进外廊,光耀炫目。

她瞇起眼睛抬头望向悠也,然而因为逆光的关系,无法看清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药?」悠也回答的声音显示出不知所措。

「我叫妈妈买回来吧,她好像才刚出去买东西。

」荒野阻止正要拿出手机的悠也。

「不要!」「咦?不要……?」荒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略过心头的,是自己总是洗自己内衣裤的事,和……许多被蓉子阿姨知道会莫名感觉羞耻的事情,还有自己果然对于蓉子阿姨将大量老旧物品丢弃感到愤怒的事情。

荒野摇摇头,再一次表示:「不要。

」「……喔,这样啊。

」「悠也你帮我买,我要止痛药和……点心。

」「点心?」「因为要吃药,得吃点东西。

」悠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他似乎现在才察觉到『止痛』这字眼的意思,因而「啊!」地轻呼出声。

随后,他走向停放在庭院角落的越野脚踏车,「……我马上就买回来。

」嘶哑的嗓音如此低语后,随即离开了庭院。

夏蝉激烈鸣叫。

阳光变得较小些,温度趋于缓和。

好热……在外廊上,汗湿的肌肤任由渐趋和缓的夕阳光照射。

蓉子阿姨买完东西率先回到家里,她去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不一会儿,骑着越野脚踏车的悠也也回到家里,买回了一口大小的饼干和止痛药,另外还有水。

荒野接过这些东西,以惊人的态势吃完饼干后,再吞下止痛药。

呼……荒野吐了一口气,然后倒卧在外廊上。

悠也看似困扰地不知该继续站在那里,还是就这样回到小屋……后来还是决定不离开,在荒野的身旁坐下。

「……不要紧吧?」「不知道。

」「喔,这样啊。

」「悠也……」「怎样?」「谢谢。

」往上看着他的侧脸喃喃说道,悠也则向下望着躺着的荒野.荒野因为暑气和疼痛而汗水淋漓,一脸虚弱的表情。

悠也的脸颊则微微浮现赤红。

「没什么,小事一件。

」「恩……」「要不要回房间睡?」「好。

」荒野悄静缓慢地站起来,走向房间。

感觉背后有道目光注视着,她知道悠也正目送她回房,不晓得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呢?然而荒野却不敢回过头,说不定会被讨厌……荒野仍是有这样的想法,内心害怕着悠也。

没有回头,就这样回到房间并关上拉门。

荒野哀痛呻吟着,一头倒向了棉被。

蓉子阿姨的一切都和奈奈子不同。

不仅仅是作菜,还有像是味道、共同生活的方式也都不一样。

跟采取消极、放任主义的态度,并与人相处皆保持一定距离的奈奈子大相径庭,蓉子阿姨常常询问荒野学校发生的事以及朋友的事情,并且在询问时还随手轻拍着她的肩膀,或是碰触头发。

每次这样荒野总是厌恶地逃走,一刚开始蓉子阿姨还很讶异。

然后在某一天。

蓉子阿姨终于注意到,荒野有恐惧肢体碰触的心理问题。

那一天,蓉子阿姨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走出厨房,正巧遇上从房问出来的荒野。

「我要出去买东西,有没有什么要我买回来的?」荒野摇摇头,蓉子阿姨「恩」地点点头后就回到厨房。

接着过了一会儿,「我现在要出去买东西……」她又再次走出来,重复与刚才同样的话语,并且碰触人在走廊的荒野的手。

突然,荒野发出尖叫并往后跳离两、三步。

蓉子阿姨吓了一跳,随后一副在思考什么的忧心表情,彷佛奇怪着明明与刚才说出相同的话,为什么这次却让荒野这么地讨厌。

接着,蓉子阿姨「啊!」地小声叫道。

像是要确认似地,蓉子阿姨双手高举过头,明知故犯似地朝荒野接近。

「妳要作什么,蓉子阿姨?」荒野受到惊吓,赤脚逃到了庭院。

「难道妳……」「不要过来,去那边!哇!蓉子阿姨,不要这样!」蓉子阿姨高举着双手就这么停住。

接着,又变成思考些什么的担忧表情。

她突然一个转身,奔上走廊,一把拉开原本绝对不能擅自闯入的书房拉门。

爸爸那不同于以往的大吼声传了出来。

「不要吵!我有说过不可以开门吧!快给我出去!」「不行,我不出去,我有事情要问你。

」令人惊讶的是,蓉子阿姨作出了荒野和奈奈子都不敢做的事情。

她打断了有着恐怖、宛如妖魔般充血眼神正在工作中的爸爸。

接着,不时可以听见从书房中传来蓉子阿姨说「怎么会」、或是「明明知道却还放着不管」的声音。

之后,蓉子阿姨就离开了书房。

回到外廊拼命擦拭着弄脏的脚的荒野,见状便惊骇地站起身,寻找逃跑的场所。

蓉子阿姨这次则直朝玄关,双手又高举于头上向荒野追来。

荒野拔腿就跑。

蓉子阿姨似乎故意要触碰荒野,她追着荒野到玄关的泥地面区块,整个人直挺挺地站住不动,两只手伸了过来。

已经走投无路了!荒野不停地发出高亢的尖叫声,连悠也都从独栋小屋采出头,错愕地说「在吵什么啊……」嘟囔了这么一句话,就又窝回小屋里。

激烈的蝉鸣声在庭院里回响着。

铺石被太阳晒得灼烫,热气摇晃蒸腾而上。

蓉子阿姨展开双手,以严肃的表情说道:「荒野,妳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奈奈子从来不会这样!」因为一直忍耐着……现在终于大声叫了出来。

明知道那种话不可以说,然而一旦说出口,就没有办法停下来。

「奈奈子温柔多了,荒野想怎么样她都随便!」荒野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讶异,战战兢兢地仰头一看,蓉子阿姨瞬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她身为一个大人,却在荒野面前露出如此毫无防备的表情。

随后,她又恢复原本的笑容。

只见她像是在提醒荒野般地说:「那不是温柔喔,荒野,那叫做漠不关心。

」话语里头带着大人独有的傲慢语气,荒野内心涌现几近憎恨的情绪。

可是,蓉子阿姨仍旧继续说着:「如果是外人,就这样算了也没关系,可是我们已经是家人了呀。

虽然都不知情,但是对我来说我有义务啊。

」「没有!才没有什么义务!」荒野喊着。

「荒野又没有做出什么不对的事情!荒野是个很乖的好孩子,而且也没有做出让大家担心的事情啊!」「可是……孩子就是会让父母亲担心啊,妳不晓得吗?」蓉子阿姨静静地说着。

怎么可能会晓得……荒野受伤地想着。

蓉子阿姨接着又一步一步走近,荒野相当地畏惧。

(这对母子……怎么都这么强势……)她环视周遭,寻找可以闪躲的地方。

「荒野,一直这样害怕被碰触是不行的,我们得治好才行。

」「……」「毕竟是身为女孩子嘛。

」「……」「女孩子会被男朋友碰触,之后会被丈夫碰触,生了小孩后会接触到小朋友和年老的父母亲。

这一辈子,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无法与人接触是没有办法幸福的,所以荒野……」「不要!」荒野不由自主地蹲了下来,两手乱挥抵抗着。

蓉子阿姨走近后,将手轻轻放在她头上,感觉到荒野的僵硬,马上又将手抽离。

「……慢慢来吧。

」畏缩地抬起头,蓉子阿姨的眼角再次堆起了皱纹微笑着。

荒野难过了起来。

这个人过去是爸爸的情妇之一,希望和爸爸及荒野成为一家人而来到这里。

荒野当然没有那么讨厌蓉子阿姨,只是,她并不明白所谓的家人是什么。

一直以来,荒野从没有独自和温柔的第三者共同生活过。

爸爸过去待在小屋里,期间在这个家里,就只有荒野和女帮佣两个人在。

「对不起……」「不用道歉的。

」「恩……不过,请不要勉强我。

」「不,我会那么做的。

」「我讨厌蓉子阿姨。

」「没关系,孩子总是会讨厌父母亲的嘛。

」「妳不是我母亲!」「……一起去买晚餐要吃的东西吧。

」恩,荒野点头答应。

缓缓地站了起身。

蓉子阿姨的四周围依旧是散发出软绵绵的柔和气息。

尽管是温柔地包覆住荒野,随而又散去,无法接近粗暴反抗的少女。

她如此感觉到了。

「想吃什么?」蓉子阿姨以温柔的声音询问。

想必蓉子阿姨又会全力以赴地做一顿晚餐吧?好吃却苦涩的菜肴肯定会摆满整桌的吧……荒野一边想着一边喃喃说出:「咖哩饭……」「好,我知道了。

」「蓉子阿姨……」「什么事?」「用House The Curry的甜味咖哩块煮,配料随蓉子阿姨喜欢的放就可以了。

」「哦,其实妳想放什么进去?」「猪肉、红萝卜,还有马铃薯……」「好。

」蓉子阿姨点点头,表情有些遗憾。

想必原本是要放淡菜(注2)或美洲南瓜之类的吧,荒野如此推测,然后她只是安静地定在一旁。

荒野与一个想要当荒野妈妈的陌生女人,两人缓步并行。

夏天时节。

夕阳光洒落外头街道,刺眼地照耀着有些许龟裂的老旧柏油路。

考试结束就要放暑假了。

荒野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同时一面准备着期末考。

念小学的时候,她的成绩不太好,爸爸和奈奈子也都没有说什么,所以她不曾努力用功念书过。

可是,现在因为有神无月悠也在的关系,荒野感觉有种成绩不能考太差的外在压力。

她念着课本、参考书……虽然去补习班的人很多,不过荒野倒是没有去过,都是靠自己读。

有一天,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

就在镰仓车站附近的小町街道。

这一带,就算是平日的傍晚也有很多观光客,街上满满都是女孩子会喜欢的杂货店、日式点心屋和西式餐厅。

去到道路尽头的鹤冈八幡宫参拜的人们,一手拿着御守和签条开心地往回走。

现在是个离夏天尚早、气候正舒适的季节。

夹在熙来攘往的观光客中,以一身制服模样在可爱的店家间漫步走着,荒野感觉心情有稍稍转变了,这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眼前这间有着大片玻璃的甜点屋。

在靠窗的位置,居然是坐着江里华和麻美,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注2:淡菜是从一种叫「贻贝」(俗称孔雀蛤)上取下来的肉,取下后煮熟制成干品,因为整个制作过程都不加盐,所以称为淡菜。

(奇怪,怎么没有邀我……)那两人聊得正起劲,没有注意到荒野。

尽管荒野内心犹豫着,却还是打定了主意进到店里。

江里华和麻美面前分别有一碗加上冰淇淋的蜜红豆甜点,然而两个人看来却都没动几口,融化的白色冰淇淋流到了方形洋菜上头。

「妳们……」一开口,那两人便抬起了头。

注意到是荒野之后便发出了惊呼,接着一脸尴尬地垂下双眼。

「妳们两个怎么了?」「我们……」麻美慌张地说:「在附近见到面,就来这里了。

呃,不是故意不找荒野来的,对不对,江里华?」被问的江里华没有作声。

只是安静地凝视着自己洁白的膝盖。

因为江里华沉默不说话,麻美也一副为难地垂着视线。

店员走了过来,原本打算拿一杯水给荒野,不过在注意到异样的气氛之后便作罢。

「江里华……」荒野的声音在颤抖。

江里华是她入学典礼那天,一踏进教室最先看到女孩子。

因为漂亮又成熟,忍不住就因为畏惧而移开了视线。

可是,对方开口邀她一道回家,聊过天后知道她其实平易近人,是个和外表不太一样的有趣学生。

这位在班上最漂亮的朋友。

江里华的美丽,连带地让荒野也感觉有些骄傲。

可是……眼前的江里华却不同,完全不看荒野的脸,脸颊红噗噗地,像是在生什么气一样。

「什么事不高兴?」「……」「江里华……妳讨厌我吗?」「……」她没回答。

不是啦,麻美不知所措地如此嗫嚅着。

但不管是荒野或江里华,全都安静不说话,荒野颤抖的脚后退了一步,这么一来她更害怕,不禁想要逃离现场。

荒野从店里飞奔而出。

一直来到车站前之后,荒野才停下脚步。

镰仓是一个观光胜地。

拥有茂密的山林步道、历史悠久的古剎,还有怀旧的日式传统街道。

在这个城镇,路上行人几乎都是观光客。

只要一离开这条为观光客而开的华丽商家林立的街道,就变成只有当地人才会去的朴素而实在的商店街。

打扮居家的大人们,单手拿着购物袋快速经过,骑脚踏车送外卖的人缓缓追过了荒野,一群小学生唱着奇怪的模仿歌曲,弯过了转角。

当地的街道一如往常……荒野在一间书店前伫足,店前推车上堆叠着一位熟悉的作者所出版的最新作品。

山野内正庆。

是爸爸的书。

荒野于是上前快速翻阅浏览,然而过去她通常不会去看爸爸的作品。

爸爸不准她看是原因之一,再来就是荒野自己本身也不是很感兴趣。

可是就唯独这一天不一样,她终究是拿起来看了。

女管家的字眼映入眼帘。

看来这本书有女管家这个角色。

荒野心想,爸爸本为打着『恋爱』之名的性爱小说的翘楚作家,其书里却出现了意外的角色。

在读了几行之后……荒野抬起头。

即将落下的夕阳映照着荒野惨白的脸。

荒野终于察觉到了。

奈奈子也是爸爸的情妇之一。

从荒野懂事以来就在,与其说帮佣,应该说是比较像年轻奶妈的那位女性。

模样中性,姿态犹如个子高瘦的少年一般。

那位女性总是在家里照顾着爸爸。

从荒野小学时候开始,每到放学的傍晚时分,她总是在玄关前伫立,哀伤地抽着烟。

她总是远望着那个方向。

望着庭院那里,在苍郁茂密的林间深处,爸爸那潮湿的独栋小屋。

在那个时间,有时是爸爸的某个情妇会来,并不是每天都有。

可是当爸爸的小屋里有人在,而且悄悄地在进行些什么事情的时候,她总是会到玄关前抽烟。

向晚的橘色光芒,映照着她的侧脸。

冉冉青烟轻摇晃动,是她微弱的叹息所致。

结婚喜宴当天,有一位亲戚大婶这么说:「赶走在一起那么久的爱人,跟别的女人再婚了。

」在一起那么久的爱人、一直以来都在家的人,以及再婚的同时被赶出去的人。

那就是奈奈子。

在将悠也隔离开来时,爸爸曾说过这是「奈奈子提出的条件」。

单纯一名女帮佣是不会提出那种条件的。

不对。

这是分手的要求。

比方像是金钱或是协助接洽下一份工作的条件之类的,然而为了独自面对新环境的荒野,奈奈子提出的条件却是为荒野选择她自己认为的安全处置。

荒野将书拿在手上,排队等着结帐,售价是会让国中生心痛的价格。

荒野抱著书飞奔至附近快餐店,只点了一杯可乐便坐下来打开书本。

在读了一阵子之后,她便宣告放弃。

书中对于女管家的描写,似乎是爸爸所见到的奈奈子原本的形象,但并不是荒野所认识的她,书中的奈奈子十足是个女人。

和监视着男主人、嫉妒而狂暴的女性相比,荒野认为现实中的奈奈子……至少荒野认识的她是一个更好的人。

是一个温柔的外人。

荒野叹了一口气。

在最后替自己买许多内衣时,荒野觉得很羡慕奈奈子,羡慕她是一个纤瘦、像男性一样的人,无论是恋爱也好、性也好,以及随之而来的悲伤也好,这一切都跟她通通无关。

荒野小看了奈奈子这样的人,一点也不年轻有活力,也不漂亮,甚至不丰满,她太小看身为女性的奈奈子了。

真实的奈奈子是一名疯狂的女性,一直都是这样子的。

过去总把没察觉这真相的荒野当作孩子吗……当时始终有个女人在家里……长久以来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完全没有留心注意。

荒野明白,自己总是让别人认为她始终是个孩子。

可是当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家时,对于奈奈子一直以来所抱持的温暖信赖和体贴的心情,在踩着缓慢但明确的脚步声时,又重回到了心中,那是几乎要令人晕眩般强烈而笃定的心情。

荒野发出了呜咽,接着她小声地唤了一声:「奈奈子……」她还是喜欢那位温柔的外人。

回到家,荒野穿过门站在玄关处。

站在那里,荒野以奈奈子的角度凝神注视苍翠庭院深处的那间小屋。

什么都听不见,当然也看不到里头,然而小屋带着些许诡异位在该处。

就在那里,彷佛威吓注视的人一般。

荒野缓步进入庭院,准备从外廊进到屋内,遂而看见蓉子阿姨在外廊那里。

她正在折着洗好的衣物。

这里也有爸爸的女人。

不晓得在想些什么,侧脸显得镇定宁静,看起来一副充满自信的模样。

我回来了,荒野小声地打过招呼后准备进屋,蓉子阿姨带着浅浅的微笑点头以对。

话说回来,最近爸爸白天常常不在家。

今天似乎又不在家了,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外廊散乱放着诸多衣物,有爸爸的衬衫、蓉子阿姨的衣服,还有……「啊!」荒野的水蓝色小内裤也在其中,本来是藏在房间里的……「这个……」「我进去妳房间打扫看到的,像这个我来洗就好了。

」「不……」「别说不了,衣服全部都由我来洗。

」蓉子阿姨以有如孩子的语气说着「由我来洗」。

荒野因为事出突然,啊地叹了一大口气。

然后,她在蓉子阿姨的身旁坐下。

下意识地就一同折起了衣服。

蓉子阿姨问了她有关学校和朋友的事,荒野简单地回答了几句。

接着,说到友人江里华……她稍微提了一下关于放学后发生的事情。

「唉呀,这样子……」蓉子阿姨脸上浮现出担心的神色,荒野见状便表示自己没有关系,明明不好受还佯装没事的模样。

荒野在说着话的同时,注意到蓉子阿姨拾起头正看着某处。

蓉子阿姨正望向小屋。

那间儿子不愿出来、位在庭院深处的独栋小屋。

悠也今天依旧是窝在里头,正用功念书吧。

对了,还可以听见微弱的音乐声。

演奏的音乐,是有着爱与憎恨、绝望与希望、瞬间和永远的钢琴乐声。

蓉子阿姨又是另一个望向小屋的女人。

这个家的女人,每个都望着独栋小屋叹息。

荒野同样瞪视着小屋,彷佛影像就映在那上头般想着关于悠也的事情。

日渐西沉,夏日阳光慢慢减弱,夜晚近逼而来。

「……晚餐吃汉堡排喔。

」身为荒野房间入侵者的蓉子阿姨,一脸没事模样地微笑说道。

「恩……」「还有青豆汤。

」「唔、恩……」荒野点点头,一想到丰盛豪华的餐桌,不知为何悲伤如大浪般汹涌而至。

如同接近又退回的波浪,来了之后又消失,荒野如此思索着爸爸的女人们。

不安又再次如海浪般淹没了荒野。

荒野小声地对着隔壁如同母亲的人低语:「听我说,蓉子阿姨……」「什么事?」「要一直待在这个家里喔。

」「咦?」蓉子阿姨不明所以地叫了出来,甚至像窥探脸色般直直观察着荒野,荒野顿时面红耳赤地说:「一直待到荒野变成大人。

」「……那当然啰。

」「我们约好了。

」「……我向妳保证。

我会待在这个家里,洗荒野的内裤……」「内裤就……」「呵呵呵,还有做饭、帮妳带便当,也会打扫房间,还会说教。

我是很啰唆的大人,要有心理准备喔。

」「恩……」即便点着头,荒野整个脑袋里却都是爸爸的小说内容。

内心变得不安。

夕阳西下,夜晚急遽降临。

爸爸依旧还没有归来。

七月中旬,考试已经差不多接近尾声,暑假就在眼前。

从那之后,荒野和江里华在教室里的气氛就变得怪怪的。

麻美因为在意而欲介入其中,却怎么样都还是陷入很僵的局面,荒野不知道江里华到底在气什么。

纵然郁闷,仍是一一解决每天的考试。

日子如此流逝的某天傍晚,就在星期日那天。

雨难得地降了下来,是夏天的骤雨。

爸爸和蓉子阿姨两人一同出门去了,家里只剩下荒野和独栋小屋里的悠也而已。

悠也照旧是开着音乐,关在小屋里。

他直的就只有吃饭才会出来,其它时间一直都自我隔离在小屋内。

蓉子阿姨常常叫他也到主屋去,可是悠也只是笑着点点头,并没有付诸行动。

所以这天荒野因为没有人在家的缘故,便轻松悠闲地穿着短裤,将盛有西瓜的盘子放在一旁,躺卧在外廊上。

她一边看着向麻美借来的少女漫画杂志,一边小声地笑着。

喀啦喀啦喀啦……玄关门缓缓开启的声音传了过来。

因为意识到爸爸他们如果回来这时间也太早了,荒野于是起身。

她放下杂志,来到玄关处。

「不好意思,现在没有人在……」一名陌生女人站在那里。

在见到对方的瞬间,荒野莫名地想着这女人该不会是幽灵吧?与荒野不相上下的年轻,身材过于清瘦的漂亮女人,眼瞳闪耀着光芒。

短裙下,有着曲线性感的直长双腿。

「请问……」「山野内老师在吗?」「他不在……」「……骗人!」那女人叫道。

看见那闪耀的眼瞳,荒野屏住气息,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瞪视着荒野说:「妳就是那个黑猫吧。

」「恩……」「把老师交出来。

」「呃,可是他真的……」荒野「啊」地叫出声。

那女人就这样穿着鞋子步上走廊,咚咚咚地开始在家中奔走。

见荒野打算阻止,对方转身就给她一记耳光,荒野发出短促的尖叫。

(怎么办……)她连忙跑至外廊。

「悠也!悠也!悠也!」叫到第三次,悠也缓慢地探出头像是在问有什么事一样。

在见到惨白着脸发抖的荒野和穿着鞋子来回奔走的女人后,悠也横越过庭院飞奔而来。

「喂!」听见悠也……那尽管十二岁但已经变声说话像大人一样的怒吼,女人吓了一跳而停住脚步,看似尴尬地喃喃问着「你是谁啊」。

「我是这个家的人喔!」悠也抬头挺胸地说着。

「妳穿着鞋子在别人家里走动,是在做什么啊?」「……我是山野内老师的爱人,因为自从他结婚之后,我们不时会两人单独见面。

」荒野不禁倒抽一口气……荒野当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她不想让悠也知道爸爸的坏习性。

知道后会失望的。

会受伤、会愤怒,说不定还会和蓉子阿姨一同离开这个家。

荒野闭上了眼睛。

然而,悠也的声音却相当平静。

「所以那又怎么样?他有多少个爱人妳知道吗?」「什……」「妳如果不出去的话,我要叫警察了喔。

」张开眼睛,就见到悠也拉着那个女人的手腕,将她拉往玄关处。

接着他一转过头望向荒野,注意到荒野肿起的脸颊而轻呼了一声。

随后对那名女人说:「妳打了她吗?」「可是……」「给我道歉!」那名女人像是被他的魄力压制般,不情不愿地朝荒野低头道歉后,随即飞奔出门口,消失在雨中。

「不要再来了!」悠也转过身后,注视着颤抖的荒野。

他视线微微往下移,然后不知所措似地垂下眼睛。

顺着悠也的目光,荒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穿著相当单薄。

因为没有人在家,她没穿内衣就直接套上T恤,下半身也是穿着短裤。

荒野悄悄将手交抱于胸前。

悠也的视线依旧闪避着,荒野颤抖地对那生气似的侧脸说:「对不起,悠也……」「对不起什么?」「就是爸爸……爸爸那样……」「荒野用不着道歉。

」「那个……希望你不要对蓉子阿姨……」悠也望着她,不可思议地问:「妳那么担心吗?」「恩……」「我不会说的啦。

」「你不惊讶吗?」「不会,我大概可以猜想得到。

」悠也兴致索然地说着。

之后,两人便拧了抹布擦拭走廊。

当荒野仔细擦拭着走廊的时候,顿时感觉悲从中来,呜……她发出了呜咽声。

「哇!」悠也错愕地叫了出来。

「不要突然哭出来啦,真搞不懂耶……」荒野想起小学四年级时那位老师的事情。

老师抓住荒野手腕的手掌,湿滑而冰冷。

带着悲伤与怨怼的黑暗浊流,流淌至荒野的肌肤上。

女性这种生物,不切实际又教人摸不着头绪……「因为总觉得……爸爸一直那个样子……」「……」没有回话。

因为实在太过安静了,荒野于是拾起头,悠也不知为何一脸严肃地直盯着荒野。

「……妳很难受吗?」「咦?恩……」「过来吧。

」悠也站起身,在外廊将伞撑开,朝向小屋迈开步伐。

荒野纳闷地歪着头,悠也便转过身,生气似地喊了一声:「就叫妳过来了!」(愿意让我进去小屋里呢。

)荒野也赶紧站了起来,尽管蹒跚却直奔进雨中。

小屋里相当凉爽。

与夏天的蒸腾热气丝毫沾不上边,尽是被书本与唱片填满的小小房间,整理得井然有序。

里头充斥着清爽的味道。

是一个寂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仅只有悠也存在的空间。

悠也在榻榻米上坐下,荒野也跟着进到里头,轻盈悄静地在他的身边坐好。

短裤下的细瘦双脚于榻榻米上大剌剌地伸直。

看起来既白又细,真的就像是跟棒子一样细的脚。

悠也的目光从脚上移开。

他指着总是在读的那一本书。

「毕竟父亲是小说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荒野。

」「咦……」「我曾经跟妳提过,记得吗?我说妳是艺术渴求者的小孩。

」荒野点点头。

接着困惑地问道:「是指什么呢?」「这本书里面有写。

」悠也翻开内容给荒野看。

看来是已经读了好几遍,从春天相遇那时就是旧书的文库本,如今变得相当破烂。

「这个世界上,有种称为艺术渴求的工作,这本书中描写爵士乐就是那样。

还有,像是拳击之类的……」悠也担心地皱起了眉头,探看着荒野的侧脸。

神秘的冷淡气息抚上荒野的脸颊,荒野像是要表明自己专心在听般点了点头。

悠也开始朗读起这本书的内容。

「『爵士乐是一条孤寂的道路。

如果不牺牲这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就没有办法在那个地方立足。

爵士乐的神是自私的。

在幸福而满足的状态下,要演套爵士乐是不可能的事情。

真正的爵士乐,会反映出每一天、每一天都处在临界点的生活方式。

爵士乐手一定会在人生的危急时刻仍持续演奏着。

而且,直正的音乐家必定是不幸的。

即便从外面看起来被光环所包围也一样——』」低沉的声音一口气读完,悠也直紧盯着荒野的眼瞳,接着右手扶上眼镜外框。

「明白吗?」「恩?」「我想啊,你爸爸就是艺术渴求者般的人吧。

」「那个像蜻蜓一样的人?」荒野诧异似地说着,悠也有些生气地说:「小说一定也是让人渴求的艺术啊。

那个人一定是为了能不断写出恋爱小说,才会变成那种像蜻蜓一样的男人。

那不是人类,是被文字附身的灵魂,把女人当成喂养的饲料吃进肚子里后写成文字,写了文字又吃,想必到死都会这样。

」「这样啊……」荒野点点头。

尽管沮丧,她仍是感觉到悠也顾虑地说:「不过那种事和妳无关。

」「是吗……?」「完全没有任何一点关系。

」悠也站了起来,取出了一张唱片,将其放上老旧的留声机。

没多久,悲鸣般的小号开始演奏,与小屋外传人的雨声两相交织,把两人包围其中。

呜、呜。

荒野抽抽咽咽地啜泣着。

「……别哭啦。

」在小号的间歇乐声中,可以听见悠也不知所措的声音。

他顾虑地悄悄伸出手,想要抚摸荒野的小脑袋,却因为犹豫而作罢。

「不要为了这点小事就哭啦,荒野。

」呜、呜、呜……她闻到了从悠也身上传来阳光般的舒服味道。

动了动鼻子嗅闻,荒野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注意到荒野在动着鼻子的悠也,紧张似地全身一僵。

「干嘛?」「好好闻的……味道……」「所以就说妳是狗嘛。

」悠也目瞪口呆地喃喃说道,侧脸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荒野发现,他笑起来和蓉子阿姨很像,还有那股神秘而带些柔软的味道也是。

胸口有股激烈的痛楚。

波浪再次袭卷而来。

那道波浪。

荒野越来越能掌握那股浪潮,可是她只是保持现状没有任何动作。

有如悲鸣般的小号音色包围两人。

还有雨声。

知了亦在某处开始鸣叫。

终章 青年迈向荒野苍翠茂密的绿意覆盖整个北镰仓城镇。

夏天林木的枝叶蔓延伸展,炽热的太阳光笼罩荒野等人。

暑假到了。

期末考试结束,在悠缓中举办过结业式,不知不觉便进入假期。

汤川麻美表示,因为田径队有活动,从放暑假第一天开始就不时得要去学校。

荒野在家里无所事事,看着跟朋友借来的漫画、帮蓉子阿姨的忙,还有端茶给来到家里的编辑小姐。

在某一天,难得有名男性编辑上门。

对方是年纪正值壮年、有着红润圆脸的大叔,看来是主编。

荒野拿出冰凉的绿茶,准备要端到爸爸的书房去时,那位大叔目不转睛地直盯着荒野。

「这位就是老师常提到的女儿?」恩?在书桌前不知道正记些什么的爸爸如此响应,同时转过头。

今天的爸爸大概是因为身边没有女性,感觉有些失神而无精打采地。

在呆看着主编的脸好一阵子之后,爸爸才点点头。

「是啊,是妻子所留下的纪念。

」接着罕见地带点感伤说:「……很像吧。

」「没错,的确是像黑猫一样的女儿呢。

真是有趣,老师,下一部作品务必以您女儿为蓝本,写一本针对年轻读者的……」荒野听到那突然间高亢的声音而皱起了眉,不知为什么,感觉自己像是被当成了物品一样讨论着。

走廊上传来蓉子阿姨的脚步声,并仍旧听得见庭院里的蝉鸣。

「……回去!」因为爸爸的怒吼声响起,荒野才乍然回神。

一抬起头,原本应该失神坐在该处的爸爸站了起来,居然踢着主编。

被踢的主编吓了一大跳,「老师!」并如此叫出声。

「我不写女儿的事!」「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爸爸!」荒野赶紧想要进去阻止,却碍于无法和人接触,无奈只好去走廊叫蓉子阿姨过来。

奔过走廊前来的蓉子阿姨,用纤细的身体挡在两个男人之间,制止了混乱。

主编直赔罪地说:「不是的,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不写女儿的事,至今没有写,往后也不会! 」爸爸以狰狞的表情重复说着。

接着,他紧皱眉头,缓缓吐露仿佛伴随着痛楚的话语。

「这个孩子是我的宝贝,我不会利用她的。

」听见如此的话语,蓉子阿姨微微地抽动了下眉毛。

尽管看起来像是受了伤,然而荒野并不了解大人的心思波动。

出去吧,蓉子阿姨对荒野使了个眼色。

来到走廊并跨出了步伐,可以听见书房里继续着什么事都没发生似一样的讨论声,尽管荒野心里纳闷,也只能退回自己的房间。

一放暑假,悠也来到主屋的机会亦慢慢地增加了。

神情比刚来时平静稳重,与一径关在小屋里听音乐的那时有些许不同。

吃过饭后也不会马上就回去小屋,还会和爸爸聊一会儿。

在没特别有什么事情的时候,会伫立在庭院。

荒野也曾经因为想要看漫画而去到外廊,却看见悠也躺卧在那里。

荒野吓了一跳,随后又悄悄凑近窥视着他的脸。

听到了规律的鼻息声,于是明白他正在午睡。

那感觉就像是……一只无法适应环境的野猫,慢慢一点一点地终于能够踏进家里来。

悠也变得常常和爸爸谈话,尽管有些距离存在,不过仍是会聊些读的书和听的音乐等等。

纵使对书籍的喜好不同,但一谈到爵士乐的话题就变得滔滔不绝。

荒野心想,和年纪岁数相差如此之多的年长男性几乎对等地交换意见的悠也,还真是了不起呢。

可是,总感觉有些不协调。

继续这样下去,悠也会慢慢融入这个家吗……心里涌上了讨厌的预感。

然而那究竟是什么呢?荒野没有办法理出头绪来。

暑假开始至今,大约过了一个礼拜。

当荒野在院子里帮忙晒衣服时,有访客上门。

蓉子阿姨留意着脚步声,并从庭院去到玄关处,小声地在说些什么。

才这么想而已,蓉子阿姨便跑回来说:「荒野,妳有朋友来啰。

」「咦? 」荒野心想大概是麻美吧,可是这个时间她应该在田径队练习才是啊。

对于安静乖巧的荒野来说,应该没有其它交情好到会来家里造访的朋友……看见荒野一副纳闷的模样,蓉子阿姨说:「是个很漂亮的孩子哟,学姊啊?」是江里华!荒野的心脏陡然一跳。

她急急忙忙将洗好的衣物放在外廊上,正好从独栋小屋出来的悠也见状便间:「……怎么了?」「江里华、江里华来了!」「……江里华?」「就是田中江里华啊!」悠也想了一下子之后——「怎么?是妳那个好朋友啊?」说不定,已经变成了『前』好朋友了呢……荒野一边想着一边点了点头。

说到江里华,荒野对她一直莫名板着一张不悦的臭脸感到不知所措,又觉得尴尬,到最后什么话都没有说就放暑假了。

荒野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对江里华做了什么?江里华随着蓉子阿姨来到庭院,白皙修长的双腿显露于牛仔迷你裙下,在短T恤下隐约可见小肚脐及纤纤细腰,褐色波浪卷发披散在背后。

「我有话要跟妳说。

」江里华如此说着,并在下一秒就注意到了人在庭院的悠也。

神色茫然转过身的悠也,正巧与江里华四跟相对。

江里华的瞳孔里,憎恶似的激烈光芒瞬间燃起。

荒野感到不知所措,来回望着这两人。

可是悠也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又缩回小屋里去了。

荒野畏畏缩缩地要江里华从外廊进来,江里华点点头,静静地脱下了鞋子:那鞋的样式成熟,是一双闪亮亮的高跟凉鞋。

荒野在外廊边弯下腰,轻轻将两人的鞋子排好,江里华喃喃地向她道了声谢谢。

进到荒野的房间,江里华环顾房间四周。

狭小的和室房里,有书桌、书架和小型收纳柜。

房间角落放着全身镜,照映出江里华紧张的僵硬表情。

「很一般的家庭呢。

」「那是当然的啊。

」荒野抗议着。

「因为是小说作家的房子嘛,还以为会奇怪一点呢。

」「才不奇怪呢,很普通的。

」蓉子阿姨没有出声就轻悄地打开拉门,进来到里头。

她将冰茶和手作水果冻放在两人面前,然后来回看着两人的脸。

荒野使了个眼色要她离开,蓉子阿姨只好不情不愿地抱着拖盘走出房间。

「……刚刚那是神无月的妈妈?」「恩……」荒野继续补充道:「很啰唆的……」「哦~~真是漂亮的妈妈呢,神无月也长得很好看嘛。

」「是吗?」「大概吧?」江里华自己先那么说了,结果又纳闷地歪着头。

啊……然后她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荒野,之前一直那样子,对不起。

」「咦?不,那个……」荒野有些失措。

悄悄地看了下江里华,对方便像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似地垂下头。

「那个……江里华,之前到底是怎么了?」荒野内心思考着为什么会被讨厌呢?究竟是在生什么气?江里华依旧是低着头说:「我喜欢荒野。

」「什么?」荒野错愕地说:「我也喜欢江里华啊。

」「不是那样的!」江里华以像是吓一跳的激动语气响应。

她果然是在生气,荒野这么想着并安静下来。

江里华放弃似地开始吃起了水果冻。

「啊,好好吃。

」江里华如此低语,荒野也跟着开始享用。

蓉子阿姨用果汁制作成各色果冻,让其冰至凝结之前,使得口感滑嫩而美味。

「不是那种喜欢喔。

」因为吃果冻的关系导致讲话口齿不清,江里华如此说着。

「咦? 」「从入学典礼当天在教室看到荒野以来,就一直觉得很喜欢。

从小学开始,我就只喜欢女生了,但最后总是以当朋友收场。

虽然是理所当然,不过……我从来没有表示过,所以……」荒野的脑中一片空白。

唯有手和嘴巴仍无法停止的继续吃着果冻。

「上次被荒野看见那时候,我一直……在跟麻美诉苦。

麻美她吓到了,不过倒是没有说觉得恶心,但说不定是那么想的。

所以我要她别告诉妳,可是我还是来告诉妳了。

」「江里华……」荒野将果冻放到榻杨米上。

江里华带着悲伤的表情凝视着自己的膝盖。

「江里华是有那种倾向的人吗?」「不知道,我真的不清楚。

」「可是,我……」「我知道。

我来这里,说不定只是想把一半的重担丢给荒野,所以……荒野……」江里华用哀伤的语气嗫嚅着说:「真的对不起。

」「……」荒野脑中依然是一片空白。

入学典礼当天所遇到的成熟漂亮少女,两人成为了好朋友,还一起去打工;相当照顾人,因为长得漂亮而受男孩子注目,然后……江里华偷看了一眼沉默的荒野。

两人视线交会。

江里华看见了荒野的表情,绝望似地瞪大了双眼。

她慌慌张张地站起身。

「觉得恶心吧,说的也是……我要走了。

」「江里华……」「我在教室里不会再跟妳说话了,所以……」她的声音在颤抖。

江里华闪躲似地走了两、三步,拉开房间的拉门。

一打开……没想到蓉子阿姨就站在走廊。

不管是江里华也好、荒野也好,两人都错愕地倒抽一口气。

「唉呀……」蓉子阿姨开口。

荒野一回过神便说:「妳偷听! 」江里华也伸手指向她:「现行犯!」「……恩,是啊,我是偷听了」蓉子阿姨态度一转正色说道。

面对震惊不已的荒野两人,蓉子阿姨以平静的语气说:「听我说,自己说恶心是不行的哟。

尽管这么悲伤的事情,不慢慢来是无法找到答案的,但是……」蓉子阿姨来回看着尴尬的两人,接着以轻松的口气说:「妳一起来吃饭吧,我会帮妳跟家里的人说。

妳们两个一起去买东西回来,想吃什么?」荒野和江里华互望着对方。

窃窃私语地交换意见后,两人抬起头说:「焗烤虾子。

」「交给我吧。

」蓉子阿姨点点头表示。

荒野和江里华带着物品清单和钱,走下坡道前去采买。

方才的尴尬已消失,总觉得两人逐渐回到了先前的相处气氛。

知道了江里华的心情是如此难解而沉重,荒野感觉不堪负荷。

即便如此两人仍并肩同行,亲昵地聊着天。

「被听到了呢。

」江里华错愕地说着。

荒野带着叹息点点头说:「擅自进来房间,插嘴说了许多自己的意见,真是啰唆,实在是败给她了。

」「神无月呢?」「一直待在独栋小屋里。

不过从放暑假之后,他就偶尔会出来。

」「那是什么意思?」江里华笑了一下。

「好像目击神秘动物的故事一样。

」「对,就是那种感觉,神秘少年。

」「真是奇怪。

」刚刚笑着的江里华,没多久又再次变成恐怖的表情。

逐渐接近超级市场,两人都稍微加快了脚步。

「不过,说到神无月……」「恩?」「我想他跟我是同样喜欢荒野的伙伴吧。

」「咦?」荒野放声大叫。

然后——「才没有呢……」「有。

」「因为他好像一直在生气,而且……」「我看了就知道了,毕竟我也是嘛。

」江里华受伤似地说道,荒野则陷入了沉默。

在超级市场买完东西,再循着原路折返回家。

就在荒野想着焗烤虾子的同时,江里华突然以几乎要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地喃喃着,荒野也喜欢神无月吧。

荒野没有回答,佯装没有听见。

晚餐时间多了江里华一个人,顿时热闹不少。

江里华和悠也聊着学校的事情,江里华向爸爸描述教室里的荒野和悠也,一些奇怪而有趣的事情。

意外地,爸爸露出高兴的表情听着。

接着,他刺眼似地看着江里华说:「对了,妳长得真漂亮呢。

」江里华闻言涨红了脸,悠也受不了似地看着爸爸。

蕃茄和起士沙拉随着焗烤一同上桌。

荒野因为觉得好吃而先将起士吃光了,感觉到一股视线而拾起头,原来悠也一直注视着那副模样的荒野。

他小声地询问,喜欢那起士吗?荒野「恩」地点头回应,悠也便动作粗鲁地拨出自己沙拉里的起士,全倒进荒野的盘子里。

「给妳。

」「……谢谢。

」荒野高兴地道谢。

餐桌上看起来一片和乐融融,可是总漾着短暂而稍纵即逝般的虚幻。

荒野大口嚼着起士,同时莫名地涌上一股不安。

大晴天的午后。

即便是在北镰仓浓绿、草木扶疏且带着湿气的街道上,仍有着炎炎灼石的日照和扰人的蝉鸣声洒落其上。

如此的夏季午后。

山野内家的父亲和女儿,以及新成员妈妈和儿子四人,分别离开各自所处的场所……厨房、书房、外廊和小屋,来到玄关处集合。

每个人各自换上近似正式服装的打扮。

爸爸难得穿上了西式服装,穿不习惯的直条纹衬衫配上皮鞋:蓉子阿姨则是一身简单的连身洋装。

塔夫绸材质被湿黏夏风所吹动,与黑色长直发一同摆动摇曳。

荒野一袭棉质连身洋装,长发同样披垂而下,如此的模样看来与其继母有着某些相似的气息。

这天是蓉子阿姨的生日,荒野全家人聚在一块要去镰仓的餐厅吃饭。

蓉子阿姨自己已先行订位,微妙地错开中午时段,选在下午一点多的时候。

四人来到一间古老房舍所改建的怀旧风情餐厅,餐厅已为他们准备好靠里边所预定的包厢。

无论是荒野或悠也,都紧张地沉默不语,端整坐好。

爸爸和蓉子阿姨则一派轻松,愉快地选着餐前酒。

送上来的餐点,怎么看都是蓉子阿姨的喜好,用日式餐具精心盛装、每一道每一道都宛如艺术品般的创意法国料理。

不管是淋上浓稠酱汁的热拌沙拉,或是抹上白味噌提味的烧烤龙虾,每一道餐点都相当美味。

可是,荒野觉得现场有股奇妙的紧张气氛,实在没什么食欲。

爸爸和蓉子阿姨都没有开口,但可以感觉得出来有什么事情。

一望向悠也的侧脸,悠也同样是一副筮百又止的表情回望着荒野。

(怎么回事……)一边啃着拌入芝麻的百合根,荒野来回张望着家人的脸孔,接着一回神看见蓉子阿姨对她微笑说:「有喜欢的菜色就告诉我喔,我回家可以做给妳吃。

」「咦……」「一来到这种餐厅,就有很多菜色都让我也想尝试做看看,这是我的兴趣。

」带着柔和的微笑,蓉子阿姨这么说着。

荒野没来由地更加不安了,她始终凝神注视着蓉子阿姨的葱白指尖和长发。

吃完饭,爸爸和蓉子阿姨两人说要去镰仓的小町街走走,荒野似乎一脸不可思议,悠也见状便说:「那这样的话,我先带荒野回去好了。

」「恩,拜托你了。

」爸爸点点头,接着两人就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

「要不要去看海?」「什么?」荒野听见悠也的话,下意识地发出怪叫,悠也不满似地看着荒野。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悠也如此喃喃低语后,径自走向江之岛电车搭乘处,荒野赶忙追了上去。

两人一同搭上不久后就开来的江之电,这是一条沿着海岸行驶的老旧路面电车。

车厢内摇晃着,苍翠茂密的林木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夏天的大海。

大海十分差丽,整颗心因此而雀跃飞扬,只是……(要是现在这样被班上的同学看到……)和男生两个人一同搭乘电车,若被认识的人目睹的话未免太难为情了。

悄悄地望向坐在旁边的悠也,看得出来尽管他是提出邀请的人,果然也同样觉得困窘,他坐立难安似地躁动着,并且和荒野保持一定的距离,撇过头去不理人。

(既然这样,不要找我来就好了嘛!)明明自己也抱持着相同的心情,荒野却不由地生起气来。

「一定是有话想和我妈说吧。

」当两人有些僵硬地走着,在前往当地人鲜少造访的观光景点江岛神社时,悠也突然说出这句话。

「咦?」荒野回问。

「妳很在意吧。

我告诉妳,我妈她很清楚正庆先生花心的行为。

」「呃,那……」荒野仿佛胸口挨了一记闷棍般看着悠也,悠也转过头。

「我妈不会离开的,她是在知情的情况下和他在一起的。

不过,我实在不明白……」「可是……」江岛神社简直就像从画册里跑出来的龙宫,翘向天空的屋顶尖端停着一只乌鸦,红色旗帜随阵阵清风飘荡。

爬上石阶,额头因为热气而冒出汗来。

荒野一边奔上石阶一边说:「我不懂。

我问你,如果喜欢爸爸,不是会想独占吗?」在荒野的脑海中,浮现出至今见到爸爸所爱过的每一位女伴的模样。

荒野始终觉得那些人就像是虚幻、没有实体,如存在于梦中的人们一般。

温柔的蓉子阿姨、直率简单的奈奈子,还有戴假睫毛的编辑小姐,以及眼神狂乱闯入家里的那人,每个人都一样……想要什么?又是否感到满足?荒野一点部不明白。

(恋爱是什么?)荒野思考着某种透明而带着甘甜,也就是和恋爱不一样、荒野还无法看见的东西,她很清楚就存在于某处。

然而,那究竟是什么?荒野想不出个所以然,下意识地便脱口询问悠也。

「有其它的女人存在,蓉子阿姨不讨厌吗……」「不要问我啦,我不知道。

」「啊,对不起……」悠也的声音像是被刺伤,荒野颓然地向他道歉。

参拜过神社后步下石阶。

两人间的尴尬已然消融。

回想起蓉子阿姨方才说的话,荒野不禁打颤。

(说要做我喜欢吃的东西给我吃,蓉子阿姨……)荒野明白她希望让人感觉没有自己不行。

尽管说不上喜欢蓉子阿姨,但是……希望她能待在家里。

慢慢地,就像那样……两人在沿海路径漫步,随意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在遥远的海岸线边际,可以看见许多前来海边玩水的游客,远远地就可听见恋爱与邂逅的喧嚣。

悠也买来两支冰淇淋,将其中一支递给荒野。

舌头舔下冰凉的白色冰淇淋,就这么消失在喉咙深处。

太汤灼烈地照耀着。

远处,众多海滩用阳伞被风拍得啪搭作响。

鲜黄色香蕉船随着海浪浮沉,白色浪花朵朵。

还有天空与海的交界线,颜色掺混交杂的淡淡的青蓝。

年轻女性们娇声尖叫着,两人身后疾骋而过的大台厢型车上,播送着今年的夏季限定JPOP。

「时间彷佛停止了一样。

」悠也突然这么说。

「是吗?」一回问,悠也轻吐出一口气。

「…….我想这个夏天的事情我是忘不了的。

」「什么意思?」「不,没什么啦。

」悠也轻笑着,之后便沉默不语,只是啃着甜筒。

这个少年大概又再想些难懂的事情了,荒野瞪视着他,自己也嚼着甜筒并叹了口气。

脚踏车骑经背后道路的声音传来,才刚这么意识到,便听见『叽叽——』的响声,然后停庄。

「神无月!」因为听见一位少年这么大叫,荒野和悠也同一时间转过头去。

晒得通红的少年,停下了脚踏车,刺眼似地望向两人这里。

看见是一张陌生的脸孔,荒野于是问:「他是谁?朋友吗?」「小学的同班同学。

」「哦……」少年不客气地来回看着两人,以促狭的语气说:「搞什么啊,神无月,带了一个女人耶,了不起!」荒野不禁涨红了脸,但悠也只是平静地摇摇头。

「不是啦。

」「不然是怎样?」「这个嘛……」他转过头望向荒野这边问:「妳是几月出生的?」「呃,我……十二月出生的。

」「喔,这样啊。

」悠也看着少年那里,大声地说:「是我妹妹啦!」「什么嘛……」少年看似可惜地嘟囔着。

「再见啰。

」他一边如此喊叫一边骑着脚踏车离开「我不是你妹妹。

」在回家的路上。

望着天色昏暗的窗外,荒野处在比白天更拥挤的江之电车内,喃喃说了好几次。

「妳还真是固执耶。

」「因为……」「不然呢?」「悠也又没有改姓,而且也一直待在小屋里不出来,基本上悠也……」一旦开始抱怨,就没有办法停下来。

面对一脸不愉快的悠也,荒野气冲冲地不停抱怨着。

就连到了北镰仓要走回家时仍旧情绪不佳,悠也投降似地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抱歉了……大概就是这样。

」「怎么这样说!」荒野更加生气。

离家门越接近,两人就越是沉默。

在踏出家门时所增加的那份亲密感,如今像是魔法解除般又变得僵硬,像是紧紧封闭在壳里面。

同行的两人身躯,仿佛说好似地渐渐拉开距离。

在昏暗的道路上行走时,感觉到了一股视线,原来悠也一直紧盯着自己瞧。

那张脸带着某种不满,又看似悲伤。

「怎么了?」「我……」「恩?」「想去远……」「什么?」「……没事。

」悠也低下头。

胸口不知为何蓦地揪痛,荒野只是困惑地心想,这感觉是怎么回事呢?回到家,穿过了老旧的门,荒野从外廊进到主屋里,悠也还是老样子,立刻就回到独栋小屋。

爸爸和蓉子阿姨已经回到家了。

厨房里,飘来了蓉子阿姨柔软的气息。

在暑假当中。

山野内家被不可思议的寂静所包围。

简直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知了的鸣叫、夏日的艳阳,一如往常毫不留情地洒落庭院。

但紧接而来的变化,则唐突得让荒野措手不及。

「我决定要去留学了。

」在晚餐席间,才想悠也竟难得地开了口,没想到却是吐出这句话。

蓉子阿姨默默地点了点。

爸爸瞬间呆楞了一下,不过仍是应声点头。

「决定了啊,恩,好啊。

」「谢谢您替我出学费……」爸爸优雅地扬起漆筷,打断他的道谢话语。

「要好好学习喔。

」「是。

」悠也点头。

之后,餐桌上又恢复一片安静。

用完餐后,荒野赶忙追上要回到小屋的悠也。

庭院铺石上响起了脚步声。

「那是怎么一回事?」悠也转过身,耸耸肩。

「我要去美国两年,之前他们再婚的时候我要求的。

」「好过分……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之前我不是说过,想去遥远的地方。

」悠也喃喃说着。

那声音残留着太过悲伤的余韵,荒野于是噤了口。

然后,她声音发颤地问:「…….是因为被隔离起来的关系吗?」「不是的,荒野。

」「觉得在这个家待不下去?」「别在意,不是那样的。

妳想想,就只是将远方这个字眼化为具体不是吗?」悠也开玩笑地说。

接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荒野,彷佛一切都被剥去、唯独残留骨骸般的强烈视线,荒野不禁为该视线所箝制。

「怎么了……」「没事。

」「两年之后会回来吗?」「不晓得,不过我想可能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吧。

」悠也用相当自由、清朗的声音回答。

荒野再也不想多问,她闭上了嘴巴。

少年的背影踩着异常轻快的脚步离开。

荒野对这样的情况毫无办法。

独栋小屋的门一关上,荒野独自留在苍郁繁盛的夏晚庭院里。

荒野回想起那个早晨,就在最初相遇的那个春天的早晨,悠也在朝阳中以飞快的步伐走开的背影;还有来到这个家独栋小屋的下雨那天,还有现在也是……荒野发觉自己总是一直望着悠也离去的背影。

内心尽是苦涩。

无法触及的背影,让人莫名地涌上了悲伤。

(恋爱……我想,也就是占有欲吧。

)忆起悠也说的话语,然而却仍是不明白而纳闷着。

夏蝉发狂似地鸣叫,荒野脑袋一片混乱,眼泪彷佛就要溃堤。

奔进自己房间的荒野,不明白这感受究竟是怎么回事而颤抖了好一会儿。

她吐着气息,苦恼地抱头在垫被上扭动了身躯一阵子。

荒野抬起头。

没来由地,她好想听听奈奈子的声音,那个荒野始终羡慕的温柔外人。

那个人,比她过去以为的还要像个女人。

这样的思念,以及所为何来的恸哭,荒野明白自己好想问问那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强烈地涌上这股念头。

她以颤抖的手找出手机,拨打从离开那天就没有再打过的奈奈子的号码。

一边抱着担心号码或许已改变的不安,一边拨出了电话。

在响了三次之后,听见奈奈子像平常那样的口吻接起了电话。

「……晦。

」轻松的招呼彷佛昨天才刚见过面一样。

「奈奈子,妳现在在哪里?」「东京。

」「咦……」「我想换个地方,不过还是做一样的工作。

」奈奈子又是另一个想换到不同环境的人,荒野对此有些错愕。

「怎么了吗?」「还记得我们说过吊桥效应的事吗?」「哦~~」奈奈子想都没想就说:「是荒野一见钟情的那个少年吧。

」「……」大概是叼着烟,声音听来含糊。

「那件事怎么样了吗?」「那个人要去很远的地方,奈奈子,我该怎么办?」「恩……」「……」「荒野希望怎么样?」「我不知道。

」荒野打从心里这么想着并回答。

「只是觉得他去了远方,我会很寂寞。

」「恩……」「我发现自己好像无法忍受。

」「恩……」「奈奈子,这是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心情?妳啊,是恋爱了吧。

」荒野安静了下来。

兀自思考着。

电话另一头的奈奈子也沉默不说话,只是等待。

「奈奈子……我认为不是。

」「干嘛讲话这么有礼貌,妳还真是有趣,为什么不是?妳说说看。

」荒野想着想着,然后娓娓道来。

包括现在情绪上莫名地不安,就像是非常生气一样,好奇怪。

恋爱应该是更可爱、更幸福的事情才对,所以……现在是不安、温湿,带着某种晦暗的热度……这就是……「恋爱?不是吧。

」「不,是恋爱喔,很困难吧。

」温柔的外人轻声笑着。

不会要自己这样做、那样做的人才是奈奈子,荒野想起来了。

奈奈子以平稳、曾身陷暴风雨的人特有的声音说:「总之,还有向那家伙说看看自己的想法这条路可以走。

」「什……」奈奈子以过于安稳而平静的声音继续道。

「因为妳再也见不到他了嘛,不是吗?」唯有在说出『再也见不到』这句话时,奈奈子平稳的声音才出现了些微的起伏。

荒野的胸口仿佛被紧紧揪住,然后她意识到,不仅仅是曾身为她爱人的爸爸,就连身为那人的女儿的自己,奈奈子她也无意再见面了。

荒野突然间哭了出来。

保重了,荒野,她听见了奈奈子向自己说道。

奈奈子,电话号码不要换喔,荒野边抽咽着边如此轻声表示。

对不起,不过我应该还是会换吧,奈奈子这么说完后便挂上了电话。

那个夜晚——荒野辗转难眠。

她思考着已然失去的东西,和即将失去的东西。

荒野注意到,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这个家里发酵。

她不晓得这是为什么,但她知道有什么事情一直在发生。

以恋爱来说,某种不算甜美的东西。

晦暗、灼热又潮湿的某物。

那是从荒野出生至今一直存在的东西。

是身为小孩子的时候还不知道,如今一直存在的东西。

就在这个家里。

约莫过了午夜两点,荒野离开了房间。

阖上拉门,荒野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青白色月光穿透过外廊的隔门洒下,化为形状奇妙的暗影在走廊处拉得深长。

月光之夜。

荒野整个人惶惶无措。

悄悄开启隔门,月色所照亮的静谧庭院显得潮湿,夏虫微弱地发出唧唧声……风吹草动,发出了隐晦的声音。

秘密之夜。

荒野隐约察觉到某种气氛,她晃动着肩膀。

……啊啊!谁发出了声音。

并不是声音。

是喘息吧。

啊啊!再一次地,那吐息又发出。

荒野的理性要她停下脚步,然而心思或者是说本能却叫她前进。

荒野身为一名女性,终究是顺从其本能了。

悄悄地,不致使脚步声响起地前进。

(好想弄清楚……)荒野那样想着。

(在这个家里所发生的事情,那个小屋里一直发生着的事情,以及悠也非离家不可的原因。

还有生下我的女人和奈奈子的东西全被丢弃的这个家,逐渐改变的最根本的原因……那究竟是……)好奇心。

对于慢慢侵蚀深入的那个东西,所无可遏抑的怒气。

渴慕。

没有错,就是现在。

那晦暗、浊热,并且带着潮湿的气味。

「……啊啊!」这次她清楚听见了。

那神秘又难受似的声音。

荒野顿时感到恐惧,果然还是没办法,她如此心想。

在靠里边和室房的前一间房间……从爸爸和蓉子阿姨的寝室传来了更为清晰、像是在撩拨荒野似地大人们的秘密之声流泄而出。

月色清亮的夜晚彷佛将之撕裂一般。

毫不留情地、甜美地……「啊啊!」荒野急忙转过身。

然而蓉子阿姨那娇柔而煎熬的喘息,化为宛如嫩芽般翠绿、至今从不知晓的味道,朝荒野的背缠绕过来。

荒野停住了脚步,返回到走廊。

在其背后,不晓得是声音抑或是荒野的幻觉,蓉子阿姨以教人惊惧的纠缠执拗靠近,贴附在耳盼呢喃。

好舒服……舒服……在走廊像滑行般飞奔的荒野,躲入了自己的房间。

伸出颤抖的手想要阖上拉门之际,她从方才开启的隔门望见了庭院。

那月光所照耀的寂静庭院。

滚滚而来,那道浪潮扑拍涌至。

最初是寂静无声,突然间一个大浪向荒野袭来。

脑袋虽然在房间里,本能却已是为波涛所掠夺。

荒野离开了房间。

她在走廊上徘徊着。

就这么赤脚走向庭院,快速奔过长着青苔的踏石步道,冲向了小屋。

石头的冰冷和潮湿让人惊讶,明明没有下雨,却是如此地冰湿。

荒野缓缓打开独栋小屋的门。

电灯是开着的。

荒野对此有些惊讶,小屋的主人悠也在放置于杨榻米上的书桌前,摊开课本用功。

居然读书读到这个时间,荒野在脑袋一隅想着悠也优秀的成绩一事。

(并不是本来就很会念书,而是这样努力来的……)荒野如此心想。

察觉到声响转过头的悠也一脸惊讶,接着他站了起来,默默地走近。

「……怎么了?」声音是嘶哑的。

「我听到了。

」荒野的声音在发抖。

凑近脸,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对视,互相悄声说着。

「听到什么?」「爸爸和蓉子阿姨的……」「……妳在做什么啊,荒野。

」「还说好舒服……」「荒野!」悠也急急地喊道。

「妳啊……」接着如此低声并低下头。

此后便沉默不语。

荒野同样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荒野进到小屋后,背抵着墙面坐下。

悠也也跟着坐在旁边,环抱起膝盖。

「……该怎么办才好?」悠也忽然间这么说着。

「咦?」「那一天、那个早晨,就是入学典礼……」「哦,嗯……」悠也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作罢。

接下来,仿佛要就此永远沉默般紧紧闭上了嘴巴。

荒野仍旧是噤口不语,同样环抱住膝盖坐着。

「那个,吊桥效应,怎么说呢……」荒野蓦地开了口,悠也吓了一跳「咦?」了一声回问。

「是奈奈子说的。

她说这就是所谓的吊桥效应,在遭遇关键时刻的男女,会将危险的紧张感与恋爱的心跳加速弄混。

」「……那是什么理论啊,真是蠢。

」悠也状似不屑地说着,荒野笑道:「我也是那样回答的,我说我又不是笨蛋,可是,悠也……」荒野的嘴唇悄悄靠近少年的耳边。

接着,轻声低语。

「这整个家一直都像吊桥那样摇晃着喔。

」在瞬间的沉默之后,悠也的侧脸有如发怒般浮现出……像是忍无可忍,又彷佛带着强烈的憎恶般恐怖的神色。

他转过身。

手朝向荒野伸来。

荒野惊讶地往后一仰,少年的手腕不晓得是因为愤怒或是冲动而打颤,他将荒野娇小柔软的身躯推倒在榻榻米上,轻轻碰撞着背脊。

悠也?她发出沙哑的疑问,却没听见回应。

随后,他的身躯覆盖于荒野上方。

悠也的影子笼罩着荒野,少年的表情消失在黑影中,教人看不清楚。

愤怒似的幽光就隐于深沉的眼瞳中。

「这种事……」声音苦涩而颤抖。

「就是因为说我会做出这种事,所以我才会被隔离起来……!」十分地愤怒。

「就是这么糟糕的事……!」面对惊吓发抖的荒野,悠也将手伸向她上衣领口,粗暴地拉扯开来。

这么一扯,荒野那对以这年纪来说相当硕大的胸部,顿时从束缚中被解放,双峰乍然跃现。

白嫩浑圆的乳房,宛如刚捣好的麻糬般柔软,由着小屋的日光灯白灿灿地照着。

少年猛然一缩。

整个身体往后仰移开。

荒野爬起身,奔出小屋。

、月色摇晃的庭院里,唧唧……夏虫彷佛嘲笑两人似地鸣叫着。

树叶随夜风摆动,发出了干涩的声音。

荒野回到房间内,啪地一把关上了拉门。

夜晚。

动荡的夜晚,在明明知晓的情况下却又毫不留情地更加剧烈晃动。

那样的夜晚,现在已是逼近天明的时刻。

荒野当然是无法入睡,坐在垫被上抱着膝盖发抖,这会儿听见了某个微弱的声音。

就在拉门另一端。

相当顾虑地、有如摩擦般的『沙、沙』声响。

荒野畏畏缩缩地站起身,靠近拉门边,耳朵贴近轻声问:「有人在那里吗?」「……有。

」短短的回答传来。

是悠也。

「对不起。

」简短的道歉。

荒野没有回应。

她靠着拉门,呼……地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悠也也在另一头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两人就这样杵着。

「荒野……」「怎么样?」「最初在电车上看到妳的时候,就喜欢上妳了。

」荒野的心脏剧烈震动。

「……是吊桥效应吧。

」「不要那样说了。

」「为什么?」「因为说起来的确是很像笨蛋吧。

」「恩……」荒野浅浅一笑。

「对于离开家的事,我很抱歉。

」「……」「如果你愿意等我的话,我会回来的。

或许不是回到这个家,但是会在附近,终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来。

」「……骗人。

」荒野一边想着『是真的吧』一边说。

悠也用尽全力说:「我没有骗妳。

」「骗人。

」「我真的会回来。

」荒野沉默了。

接下来,她的背离开所倚的拉门,伸出了手,缓缓地打开拉门。

紧接着,她看见难得因为坦白说出心意,而一脸深感尴尬模样的悠也站在那里。

荒野凝神仰头看着。

月光透过隔门稀落洒下,将站在走廊的两人面容照得苍白。

荒野慢慢地将带着的黑框眼镜拿下,悠也同样将银边眼镜摘下。

两人的脸孔朦胧的染上了夜色。

「没关系吗?」悠也问她。

「嗯……」荒野自信地点点头,然而下一秒又改变心意。

「一下下的话就可以。

」如此补充道。

一下下啊,悠也闻言笑了。

——两人的唇瓣重叠在一起。

悠也马上转过身,打开隔门,从庭院中往小屋消失而去。

而在离开之前,他将一手拿着的物品塞给了荒野。

是一本书,那本老旧的书,名为《青年迈向荒野)的书。

青白色月光透过敞开的隔门,闪耀地照亮着荒野。

荒野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了桌灯。

她再次戴上眼睛,翻开悠也作为饯别似的书本阅读。

在最后部分的一页里,夹着一张书签。

在这昔日旧书的古老话语中,悠也看到了什么呢?荒野从来不知道。

那一页,有一位被称作教授的老人这样说道:『男人们常常梦想着没有终点的敌程。

』安全而温暖的家庭、飘散玫瑰花香的美丽庭园、友情和爱情、温柔的梦境,某一天他们会突然转身离开这一切,迈向荒野。

这就是他们之所以为青年。

那正是青年的特权啊『何谓世界?何谓人类?何谓青春?然后又何谓音乐?』荒野无法理解地歪头纳闷着。

毕竟自己是女生嘛,心里想着这样的借口。

同时她又思考着,自己是否能够等待旅行于荒野的青年呢?荒野一切的心思意念,有如透过隔门的月光般摇摆晃荡着。

荒野放下书,关掉桌灯并闭起眼睛。

然后,试着将手指轻轻贴上唇办。

山野内荒野。

——十二岁。

成为大人之前。

在即将成为大人的前夕,曾经有一大段彷佛遭遇晴空乱流般的时光,荒野至今的记忆依然深邋遢得不象样、一点都不漂亮的当时,那悲伤的记忆如今在心中仍是鲜明。

杂乱的思绪,以及所在意的身体之事。

现在则奇妙地感觉到爱怜。

然而,也有着不想再回到那样惨痛生命体的心情。

风呼呼地吹,荒野用力捣住耳朵。

在那样的季节,所有的一切都教人害怕不已。

——十三岁。

即将成为大人之前。

第一章 恋爱使女人变成小孩、男人变成地下组织第二部第二早 恋爱使女人变成小孩、男人变成地下组织清早,在棉被中猛然睁开眼,同时发出「啊~~啊~~」的叹息声。

那是十三岁的荒野最近早晨的例行公事。

慢吞吞地离开床铺,将垫被、棉被以及套着黄绿色圆点花纹枕头套的枕头叠起,然后将放在桌上的眼镜戴起。

身穿睡衣来到走廊,一面眺望着被秋天火红枫叶所覆盖的庭院,一面走向了洗手台。

「阿~~阿~~」镜子里映照出的荒野小脸上,散布着一小点一小点,曾被爸爸用着类似演戏般的说话方式安慰的女儿,那些青春的成长痕迹:就像洒在电影院通道上的爆米花,三颗、四颗……「如果能将你们这些青春痘全员消灭就好了呢。

」荒野下意识地出声说着。

忙碌穿过走廊的继母蓉子阿姨,闻声停下脚步。

「怎么一大早就在将青春痘拟人化啊?别再说些文学话语了,把睡衣换掉。

」「早,蓉子阿姨。

」「早安,荒野。

妳看看妳,动作快点。

」面对睡眼惺忪握着牙刷的荒野,蓉子阿姨打算强行扒掉她身上的睡衣。

蓉子阿姨将长发整齐地于后脑勺挽了个髻,从大清早便仔细上好了淡妆,身穿浆挺的白色围裙。

她将荒野睡觉时弄得皱巴巴的睡衣几乎要脱下了一半,荒野不禁发出「不要啦!」的惊呼。

「好了,快点脱下。

妳这件我也要丢进正在洗的洗衣机里,这样傍晚前才会干,荒野。

」彷佛那是毫不容许一丝怀疑的正义般,蓉子阿姨皱起漂亮的脸重复说着:「这样才会干,就说这样才会干嘛」。

荒野拗不过她,投降地将睡衣交给蓉子阿姨,仅着一条粉红色小裤在走廊上奔跑,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把关上拉门后,荒野一面小声地发着牢骚,一面换上水手服。

现在是国中二年级的秋天,一年半以来持续穿着的制服已经相当贴合于肌肤。

荒野动作熟稔地拉起百褶裙的拉链,扣上水手服的钮扣,并将金黄色领结轻柔系好,至此便告整装完毕。

穿上白袜,梳理好最近所尝试剪了个有些新潮的多层次浏海,带着书包再次离开房间,接着又——「阿~~~~阿~~」叹了一口气。

一只手轻轻地抚上脸颊。

对于在小脸蛋上长出的青春痘,她感觉彷佛这个世界的末日到来似地,从大清早开始便心情沉重。

这时——「荒野,不可以摸青春痘!不可以的!」不晓得是在哪里看到了,一大早就精神奕奕的蓉子阿姨发出严厉的警告,荒野吓了一跳,张望四周,却都没有看到人。

「……真是啰唆。

」「不要回嘴。

」就在身旁的拉门一开,蓉子阿姨从作为客房所空出的和室房间里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根粗圆的白萝卜以及装有味噌的酱罐,故意对荒野做出了恐怖的表情。

「之后会留下疤痕的哟。

妳看我这里,鼻子的右边这个,就是高中的时候抠破青春痘造成的,之后留下的疤要用化妆来遮盖是很麻烦喔。

」「嗯——」「不要恩了,稍微替往后想一下,别迷迷糊糊的。

」「恩……要煮萝卜味噌汤?」蓉子阿姨往下看着自己的手,接着露出浅浅的微笑。

「是啊。

」「满普通的呢。

」「谁叫妳们父女两啊,都对普通的东西吃得津津有味不是吗?」我也是想做费工一点的东西啊,毕竟那是我的兴趣嘛,蓉子阿姨一边这么嘟嘟嚷囔着,一边在走廊上小跑步去到厨房,远远地就可以听见电饭锅热气蒸腾的声音。

这是山野内家一贯的早晨风景。

对于只待在家中,有着顺风耳和后脑勺彷佛长眼睛般敏感的蓉子阿姨,荒野最近有些无法忍受。

(女人还真是奇怪的生物呢。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无意识地再度将手摸上脸颊,不知从何处又传来蓉子阿姨的声音:「不是叫妳不要摸青春痘了吗?」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警告着荒野。

镰仓的秋天是有如烈焰燃烧的枫叶,以及像烟火般随风飘散的赤红落叶之秋。

荒野将蓉子阿姨动员全力(即便这么说也只有一个人就是了)所做、走高级日本料理店风格的豪华便当放入书包,头发以与水手领同为金黄色的缎带扎成两束,接着便离开家门。

通勤、通学的人们不时走过今泉台安静的坡道,送荒野离开的蓉子阿姨,亲切地与附近的爷爷打招呼。

「慢走喔,荒野。

」平时早晨的蓉子阿姨未免太有精神了,荒野一边想着一边以困倦的语气说:「我走啰。

」「不要一副恍惚的模样,会被车子撞到的。

」「才不会呢!」荒野回答后便向前迈开了步伐。

枫叶真的就像是燃烧似地,在已变得相当寒冽的冷风吹送之下,呈现种种形状的红叶四处飞散飘坠,不停地在坡道落下。

红叶无止尽地持续翻飞吹落,犹如要用这红色将路径全然覆盖。

就像平常一样,乘着已搭习惯的电车来到镰仓站,走向学校。

班级和一年级时相同,在踏进教室的当儿,朋友田中江里华飞奔过来。

「早安!」「啊,早安。

」江里华升上国中二年级之后,整个人变得更加高挑而清瘦美丽。

波浪褐色卷发已经留得很长,成熟艳丽的美貌,再加上嘴唇涂抹唇膏并画起眉毛,使得整个人相当抢眼。

坐在桌前,抱佛脚似地预习着上课内容的汤川麻美也抬起头。

「早安,荒野。

」「早。

麻美在预习啊?」「就是啊。

社团活动已经完全消耗掉我的精力了,昨天在家全都没预习就睡着了。

」嘿嘿笑着的麻美带着一股男孩子气,肤色晒得黝黑且十分健康。

目前正逐渐在田径队里崭露头角,夏天的国中综合运动大会预赛时,荒野等人也都去加油过。

学校还是老样子。

唯有一件事不同,就是班上有个从一年级的第二学期开始就不在的男学生。

那件事情大家好似已全都抛在脑后,荒野如此心想。

最初因为身为亲戚的关系,大家都这样问荒野:「神无月现在在做些什么?」「冰之神无月在美国很辛苦吗?」「他好不好?有没有写信来?」先前总是会如此询问,然而最近几乎都没有了。

所以,当收信人为荒野的信寄到时,就只有荒野一个人读。

当然,里面也没写什么大不了的事,纯粹是报告近况和交到新朋友的信件。

锵铛锵铛——钟声响起,是上课预备钟。

慢慢回到座位上,和前座的江里华小声地交谈时,几个男学生在逼近迟到的时刻冲进了教室。

面容白皙而长有雀斑的阿木庆太,在撞到荒野的桌子后急急打住脚步。

「啊,对不起。

」他小声说完后便跑向自己的座位。

阿木庆太不仅健谈,而且性格敦厚有趣,拥有很多的朋友。

在男生堆里总是以他为中心,和女孩子也能无虑自然地闲聊。

平常大家总是固定男生一群、女生一群这样聊天,而阿木有时也会担负起作为两边人马沟通桥梁的任务。

阿木好像有个姊姊,这是来自江里华的情报,她还认为阿木就是因此才那么会和女生讲话吧。

是这样吗?荒野如此想着,但江里华自信满满地点头表示「就是那样」……「荒野,青春痘消了没?」江里华担心地问着荒野。

「有一个已经消了。

」「那很好啊。

」「可是其它地方又长出了一个。

」「唉呀呀……」荒野指着自己脸,喃喃地说着这里、还有这边也有。

麻美见状也凑过来探看着她的脸,一同加入热烈讨论着。

「可是,比之前少了喔。

」「骗人。

」「才没有骗妳,真的减少了嘛。

」正在吵吵嚷嚷之际,一个男孩子觉得聒噪似地转过来说:「安静一点啦,青春痘女!」荒野的笑容僵在脸上。

蓦地,脸上有如煮沸的水般燥热。

男孩子那尤其大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着,感觉到大家都在望着自己的脸,荒野于是低下了头。

看见荒野满脸通红,教室里被尴尬的气氛所笼罩。

这时,阿木突然开玩笑地说:「青春痘那种东西很快就消了啦,我家老姊还有大家也都是这样,是不是啊?」以江里华和麻美为中心,女生有如饮水的硕大鸟群般上下、上下机械化地频频点头。

在这个时间点,大家彼此直说着「说的没错」、「很快就会好的」、「对吧」。

阿木继续表示:「我的雀斑可是不会消失的呢。

」「啊,对呀。

而且雀斑会增加哟。

」江里华点点头。

就在这时,锵铛锵铛——这次是上课钟声响起了。

班导师带着一脸睡意进到教室,大家也跟着回到座位上。

「点名啰!」「好咧。

」「是谁回答得这么不正经啊?」阿木又开玩笑地说「我咧」并举起手,四周纷纷传来窃笑的声音。

「阿木啊,你怎么老是这么吵吵闹闹的呢。

」老师说着。

荒野拿出地理笔记本,啪呲地撕下一页。

以自动铅笔小小地写下一句(谢谢你。

山野内荒野),然后揉成一团。

她拾起头。

对准坐在稍远位置的阿木的侧脸,一个用力将纸团丢了过去。

纸团如子弹般飞越喧闹的教室,咚地击中了阿木的头。

阿木捡起从头上弹落至桌面的纸团,瞄了荒野这里一眼,而荒野像是在说「是我丢的」似地指着自己(长着些微青春痘)的睑。

阿木莫名地有些脸红。

接着缓缓地摊开纸张。

低下头。

侧脸彷佛火红的枫叶山,啪地染上了赤红,荒野见状纳闷地偏着脑袋。

阿木的脸颊从一个小时的上课时间开始之际,始终是呈现涨红的状态。

北镰仓的枫叶,比起夕阳更为炽烈地燃烧着。

像是连整个天空都要染为一色般,夕阳和枫树小叶摇晃着昏暗的橙橘色,将车站前圆觉寺的屋顶包围其中。

镰仓街道满足红与黄的落叶,一群成孰女性单手持着小巧而时髦的提袋,愉快地谈笑着走过该处。

秋天也是观光的季节。

荒野摇晃着相当沉重的冬季水手服从车站走出来,遇到女性观光客们一手拿着旅游导览书向她问路。

在这个季节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于是荒野飞快地回道:「镰仓山的话请绕到车站对面,循着道路一直往上爬,那边会有指标,参拜只到四点,所以请注意时间。

」「谢谢。

」女性报以微笑,并且给了她一个糖果。

以大人的姿态做出说明的荒野,因为扫兴而复杂地皱起了脸,轻轻将糖果放入口中。

是草莓的温柔味道,好吃。

转过身,她快步走回家。

皮鞋在潮湿的柏油路上踏踢着,发出闷沉的声音。

「我回来了——」急急冲上今泉台的坡道,走入在住宅区一角、半坍塌似的大间老旧平房,也就是山野内家。

打开玄关门满带活力地喊着,却在下一刻因注意到有双大得过分又破旧、看过好几次的熟悉男鞋,她于是闭上了嘴巴。

悄悄地脱下了自己的小巧鞋子,尽可能地放在离男鞋远一点的位置,蹑手蹑脚地在走廊上前进。

正当她要进入自己房间之际,在走廊最里边爸爸那间工作室的拉门,顿时粗鲁地被拉开。

满脸通红的壮年男性走出来,凝视着荒野说:「噢,老师,黑猫回来了。

」荒野微微皱起了眉头。

「当然是会回来啊,毕竟是国中生嘛。

」爸爸语带麻烦地应对着。

身着西装的那位男性边笑边从走廊靠近。

「越来越有女人味了呢,荒野。

对喔,已经十三岁了呀。

」荒野仓皇地轻点了下头致意,逃躲似地进到自己的房间,还可以听见走廊传来感觉有些低级的咯咯笑声。

「啊,又被她逃走了!」「因为是女孩子啊。

」爸爸不胜其扰的声音再次响起。

「因为是女孩子是什么意思啊?老师。

」「看得出是恶劣的大人啊。

恩,应该是动物本能的直觉吧,主编。

」犹如蟾蜍般的讨厌笑声从走廊深处直响而来,荒野鼓起脸颊,「啧!」地小声咕哝了一声。

荒野的爸爸名为山野内正庆,常常被朋友说有点像武将的名字,不过这是本名。

爸爸虽然是个一整天无所事事窝在家里,或是发出呻吟声的奇怪大人,却也是只要一去到书店,就可看到成排著作陈列的爱情小说作家。

纵然有许多讲述着大人情爱的强度与肉体的哀伤种种,然而荒野对那些总是不太明白,唯有爸爸其实是个名人如此厌烦的认知而已。

女性频繁地出入家中也是爸爸的特点,然而在大约一年半前再婚之后,表面上就没有较明显的举动了。

偶尔会晃出家门两、三天都不回家,即便那可以说是再婚之前所没有的流浪癖,然而无论是荒野或蓉子阿姨,在爸爸不在家的期间依然是照平常的步调生活。

现在造访家中的这位客人,去年也有来过几次,是东京一家大规模出版社的主编。

因为喜欢荒野而老是出言捉弄调侃,然而荒野实在苦于应对,总是到处闪避这位老先生。

「动物本能的直觉?可是我们家女儿也是对我敬而远之呢。

」「所以就是指这个啊,哈哈哈。

」「笑什么呢,老师。

」「我说啊,就算对象是真的猫,也有像那样发出安抚声靠近,结果仍让牠逃掉的人类吧。

我只是想到这个而已。

」「这么说还真过分啊。

」走廊喧嚷的对话声逐渐远去,荒野于是放下心来。

安静不带有脚步声地步入走廊,到厨房的冰箱拿出果汁。

因为也有优格,于是也一起拿着从外廊去到庭院。

日落西山,红色秋叶所覆盖的山野内家庭院里,充斥着冷冽而潮湿的夜晚空气。

秋天幕色来临的速度快得惊人。

荒野像是重踩着踏石步道前进,来到小屋门前之后站定。

她悄悄地进入始终未上锁的该处。

室内满盈寂静的氛围。

与神无月悠也在的时候同样沉静、思索的气息亦存在。

这样的气氛将荒野迎入屋内。

书本井然有序地堆叠起来,还有老旧的爵士乐唱片,及样式奇妙而吸引人的昔日留声机。

榻榻米上,前阵子荒野来时散置一地的零食空盒仍放着,荒野将那些空盒收拾好,轻轻放进垃圾桶陧。

安装好留声机。

转开音量控制。

爵士乐静谧地流泄而出,钢琴宛若水声般弹奏着,荒野闭上了眼睛。

坐在榻榻米上,荒野紧抱着果汁的保特瓶罐一动也不动。

(想去远方……)(正因为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所以才叫做荒野啊。

)(妳也会讲些像女孩子讲的话了。

)钢琴声自闭起眼睛坐着的荒野身旁流转而去,然后沉淀。

往下沉、再沉,被那柔软所包覆的荒野吐出微弱的叹息。

即便只是独自思索,然而思考这是否就是恋爱,也是从十三岁才开始的事情。

从悠也不在之后才开始。

就算待在独栋小屋,心情也不见有所转变。

发现温暖的某物之时,那惊悸与愉快无声地存活于心里。

然而,荒野并没有将这些对任何人说起。

无论是对朋友,还是已成为家人的蓉子阿姨。

或许曾唯独有一个人是可以陪她说说话,但那人已经去了远方,手机换了号码,就算再怎么拨打,彼此的连结也早巳截断。

她没有向任何人提及。

只是不时会来到独栋小屋,然后沉溺其中。

甘甜、寂寥,以及……钢琴声大作,荒野的双眼坚定地紧闭着。

恍若水声的爵士乐,流转吧,流转而下吧。

唱片没多久终告平静,宣布曲目的结束。

荒野缓缓地睁开眼睛,再一次播放同一张唱片。

然后,将悠也过去使用的书桌抽屉打开。

冰之神无月约莫一个月一次所寄来的信。

全部都收在这里。

荒野取出最近一封收到的信,然后打开来读。

〈山野内荒野小姐近来好吗?我每天都过得很忙碌,处在得相当辛苦才能赶上功课的状况之中。

尽管受到同班同学Rui的邀请开始尝试溜冰,但我实在不适合溜冰,证据就是我没办法好好地站好。

不过因为Rui一直笑我,我现在想要把溜冰练好。

那边的大家都还好吗?下次请寄照片来吧。

神无月悠也笔)尽管写得流畅却因字迹潦草之故,造成阅读上有些困难。

荒野反复读着,想象悠也穿着溜冰鞋的模样,不禁偷笑。

在读完信后,荒野试着放其它的唱片听看看。

在小屋外,主屋那边刚才那位主编大叔的嘈杂谈笑声传了进来。

他不停地说着老师,下次我们一起去吃河豚吧,好吃的河豚喔。

蓉子阿姨则低声提醒,请留心脚步。

一切听来都相当遥远,彷佛在水中漂浮一般,荒野露出了微笑。

她想着自己去年还不了解。

十二岁的荒野,还不甚明白。

悠也……那位少年,为什么会在独栋小屋内看似怡然自在地生活着。

纵然因遭隔离而受了伤,却看得出来相当注重在小屋内度过的时光,鲜少离开去到外面。

那时候她并不明白。

现在,她稍微可以体会去年那位十二岁少年的想法了。

总之,些许的孤独让人感觉愉快。

荒野也开始珍惜起在小屋里所度过的安静时光,心灵受到滋润,自己为自己所填满。

在想着自己去年还不了解的时候,荒野才察觉到。

少年已经早一步成为大人了。

蓉子阿姨远远地呼叫荒野吃饭了,荒野像是贪爱孤独的猫般从思绪中回神,「好——」她充满活力地回答。

荒野站起身。

停止唱片的播放。

水般涓流消失。

她回到现实世界。

一打开独栋小屋的门,苍翠的庭院弥漫着蓉子阿姨做的烩牛肉香气。

咕噜,荒野的肚子叫了一声。

沿着踏石步道走回主屋。

爸爸也已经在餐桌边等待荒野。

学校还是一成不变。

其实在台面下仍是有许多动静,然而荒野没有多所察觉,应该是这样吧。

要说有什么事件的话,大概就是在暑假结束来到第二学期时,班上诞生了一对情侣如此令人讶异的事情,不过那种惊吓也持续不到一个礼拜,大家便已经习惯了。

像是暑假时相约到泳池,或者是去图书馆等等,都是从女方那边在厕所镜子前问来的(虽然是这么说,不过幸亏都是由积极的同学发动质问,才得以听到对方的回答)。

因为那对情侣在教室依旧鲜少交谈的缘故,总感觉那件事就此逐渐被淡忘,而秋意也更加浓厚了。

听说撮合这对情侣的人好像就是阿木庆太喔,女孩子之间开始流传这样的消息。

放学后,没有立刻回家还留在教室里聊天的时候,江里华一边用电棒卷着褐色头发的发梢,一边说起了这件事,而粗鲁地坐在桌上的麻美也起劲地一同聊着。

麻美平常都是忙于田径队的活动,但唯独每个月会有四、五天在有『客人』造访之时,向社团请假休息。

肚子痛的话应该要早点回去或是到保健室休息才对,但她想和朋友在一块,留在教室里悠哉悠哉地度过时间。

三人严谨地传着西红柿口味的固力果PRETZ棒分享,同时热烈地交谈。

「阿木那个家伙啊,早就发现了。

不预期在游泳池遇到时,他说那两人互相喜欢吧。

」江里华拿出一支固力果PRETZ棒,边将盒子传给荒野边这么说。

与她大人般的成熟外表相反,她像花栗鼠似地啃着PRETZ棒。

接过手的荒野也兴致勃勃地点点头,并拿出一支PRETZ棒。

麻美接过后,拿出一支饼干表示:「阿木是个很机灵的人呢,明明是男孩子却这么贴心。

」「恩,贴心贴心。

」江里华点头。

「在聊阿木?」忘了拿东西又折回教室的其它女孩子边问边加入了聊天之列,她以流畅而自然的动作接过饼干盒,拿起一支啃着。

「他很好聊天呢,如果阿木介入其中,的确是很容易撮合成情侣也说不定。

」「很好聊天吗?」荒野问着。

这么一讲,荒野才意识到自己从没有跟阿木讲过话。

不过上一次,似乎算是有笔谈(?)过了。

江里华点了下头,并表示「接着来说点别的吧」。

「嗯……」「对了,荒野不和男生讲话耶。

」「因为……不知道要讲些什么才好。

」荒野那样回答,并想着男生他们也是一样吧。

就在这时,因为麻美说出肚子真的好痛,大家便慌忙站起身,一面问她「吃药了没」一面离开教室。

江里华帮忙拿麻美的书包。

离开学校,一行人漫步在镰仓的街道上,麻美说:「肚子好痛喔,荒野,随便唱首歌吧。

」「恩……咦?唱歌吗?」「让我转移注意力。

」「扼……」荒野没办法,只好哼一小段在独栋小屋里听熟了的爵士乐曲。

江里华一脸惊讶地问:「那是什么?很好听呢。

」「从我家的爵士乐唱片听来的。

」「哦,爵士乐啊。

」江里华羡慕似地低语。

麻美则只是嘟哝着「好痛好痛好痛」。

周末不巧是阴天。

星期日的早晨,荒野惬意地待在外廊晒着太阳,差一点就被蓉子阿姨一脚踩过。

抱着一捆床单从和室房走出来的蓉子阿姨,整个人只看得到脚,有如白布妖怪般的模样撞上荒野。

「唉呀,我踢到什么了。

」「呀!」荒野跳了起来。

尽管已经相当习惯新来的家人蓉子阿姨的碰触,然而突如其来的话还是会受到惊吓。

「蓉子阿姨,是我、是我。

」荒野将读到一半的少女漫画放在地上,并且出声喊着。

蓉子阿姨一听,便弯出了上半身,从后面探出头来。

略施优雅淡妆的细长脸蛋,低下来看着荒野。

她微微一笑说:「等我洗完衣服之后,一起出门吧。

」「咦? 」「偶尔这样也不错吧,给妳买点东西。

」荒野仓皇起身,并拢着不规矩地站立着的膝盖,歪着头思考要买些什么。

蓉子阿姨踩着轻巧的步伐自走廊离开,彷佛长了翅膀一样,双脚看起来有如微微浮于地板之上。

这是幸福女性的背影,荒野忽然间这么觉得。

女人幸福不幸福之类的事情,在去年之前,她从来就没有思考过。

荒野顿时忆起了去年还在这个家里、一折就断般细瘦却凛然的女性,她那绝对不曾浮起于地板上的纤细双脚。

真是教人怀念,还有那烟单味道。

荒野每当想起那个人的事情,胸口就有如被紧揪一般,简直就像是失恋一样。

明明没有过失恋的经验,她却有着如此的确信。

「裙子吗?荒野,妳想要什么样的?」她们身处在镰仓车站前,杂货店与服装店栉次鳞比的街道上。

挤在众多女性观光客当中步行的同时,蓉子阿姨询问荒野。

星期天下午的镰仓车站周边道路,人群实在是多得吓人。

荒野努力跟紧以免与蓉子阿姨走散,并且回答:「红色格纹的那种,如果还能是百褶裙就好了。

」「好难得呢,妳不太穿颜色鲜艳的衣服不是吗?」「恩,不是说偶尔这样也不错吗?」蓉子阿姨应声点点头。

专以女性为取向的可爱服饰店里,虽然有许多价格便宜、款式也漂亮的衣服,但无论是荒野看中的哪一件,蓉子阿姨都这边翻那边扯地,并翻着内衬说:「这不行,作工太粗糙了,我不能给我宝贝的孩子穿这种衣服。

」「蓉子阿姨,太大声了啦!」「一下子就会穿坏的,毕竟妳常常跌倒嘛。

」「小声一点!」「我来做一件相同的,同样这个款式,我做更好的给妳。

」「蓉子阿姨真是的……」店员的侧脸显示出怒意。

其它年纪差不多的客人全都窃窃地笑着,这一间店有好一阵子不能来了吧,荒野暗暗埋怨着模样看似稳重实则我行我素的继母,同时离开了这间店。

蓉子阿姨走进狭巷里的小间布行,买了成堆如小山般的布料和衣扣后,愉快地离开了布行。

瞬间,荒野觉得蓉子阿姨脸上带着就像是同年龄的朋友,好比江里华买到东西时的那种表情。

不过在下一秒,蓉子阿姨又戴回大人的假面具了。

「这样就放心了,走吧,我们回家啰。

」「我肚子饿。

」「唉呀,肚子饿啦。

」这次,荒野终于成功进到一间光凭自己零用钱根本无法上门的时髦蛋糕店了。

此店的天花板采挑高通风的山中小屋风格,店内播送着古典音乐。

在玻璃展示值里,高雅的蛋糕排列在如宝石的陈列台上灿烂闪耀着。

在半地下的圆型桌位入座后,蓉子阿姨明快地表示:「我要白兰地咖啡,这孩子的话……」「我也要咖啡,还要香蕉慕斯和香草冰淇淋一份。

」「小孩子不能吃刺激的东西,妳喝热牛奶吧。

」「不要!」荒野尽全力地反抗着,让蓉子阿姨显得错愕。

男服务生带着浅笑回应后离开。

蓉子阿姨伤脑筋似地碎念着:「很苦的喔。

」「有砂糖和牛奶可以加。

」「恩……」不久,盛装两人所点的咖啡和蛋糕的托盘终于从厨房送来。

那时,匡啷啷的铃声响起,店门也随之开启。

一位大学生模样的漂亮女性,和明显就是负责提物品的矮小少年走了进来。

该名女性气焰嚣张地定至正中央座位坐下,「你也坐下来没关系。

」还用如此了不起的语气对手抱服饰提袋的少年说道。

接着,她看见送来给荒野的蛋糕。

「好好吃的样子,小弟,我也要那个,还有红茶。

」「是,马上为您准备。

」少年将物品放到椅子、地板还有桌面上。

这时荒野看见了他的长相。

「啊!」荒野不禁叫出声,少年因而转过头。

是阿木庆太啊!长着雀斑、看起来对人很好的脸,今天也同样挂上一副迎合的笑容。

阿木也注视着荒野,「啊」地轻呼了一声。

荒野朝他点了点头。

不过就在这个当下,因为蛋糕和咖啡送上桌来,荒野顿时就忘了阿木的存在。

膨松慕斯蛋糕,还有满满的清凉香草冰漠淋。

纯白的餐盘上,以一朵紫色花朵添饰。

「看起来好好吃喔。

」见到蓉子阿姨羡慕似地喃喃说着,荒野于是将叉子递给她。

就这样蓉子阿姨用叉子,而荒野用汤匙,两人一同将蛋糕和冰淇淋堆起的小山英勇地摧毁。

喝了一口咖啡,感觉又苦又烫。

「好苦!」荒野整个人往后一弹,蓉子阿姨见状胜利似地得意笑着。

「呵呵呵~」荒野原先是打算直接喝黑咖啡的,但果然还是不敌苦味,她不甘心似地咬着唇,在里头加入了一大堆砂糖和牛奶。

但就算那么做,也仍旧无法盖过咖啡的苦涩。

就在咖啡因为牛奶已经近乎要变成白色之时,她隐约意识到有人站在自己身旁。

蓦地一颤,荒野感觉到一股冷飕飕的空气。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一拾起头,原来是阿木站在那里。

因为背光的关系,看不太清楚他脸上的表情,然而有着暗影的脸庞,散发出某种与平常迥异的不祥之气。

「哟,山野内。

」听见对方爽朗的招呼,荒野连忙咽下冰淇淋说:「阿木……」蓉子阿姨问她是朋友吗?荒野点点头。

阿木来回看着两人的脸孔。

「啊,是妈妈呀,长得很像呢。

」荒野和蓉子阿姨的脸同时变得通红。

「是吗?」「恩,神韵十分相似。

」荒野闻言心情有些复杂,然而蓉子阿姨却是相当高兴的模样。

荒野想起了与阿木同行的人便问:「是你姊姊吗?话说回来,江里华说过你有个姊姊呢。

」「是啊,是我大姊。

」阿木不好意思地说道。

「只要一放假,就把人叫出去使唤,有够困扰的。

」「咦……」「之前似乎还有男朋友可以指使,不过分手了,所以现在就换成虐待弟弟,她是很恐怖的女人喔。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语气听来似乎还满高兴的,荒野不禁羡慕了起来。

「有兄弟姊妹好像还满开心的呢。

」「妳是独生女啊?」「恩,江里华因为有很多兄弟姊妹,反而还说羡慕我家很安静……蓉子阿姨,怎么了?」见到蓉子阿姨以白皙的手掩住嘴巴且变得安静,荒野遂而担心地问着。

蓉子阿姨摇摇头说没事,但是却站起来轻声表示要去一下厕所。

阿木自然地在蓉子阿姨的位置坐下。

「山野内,妳和田中还有汤川感情很好吧。

」「恩,从一年级一直到现在,入学典礼那天就是一起放学回去,那时江里华邀我去吃完兔子馒头再回家,而麻美也一起加入,之后就变这样了。

」「真是奇怪的三人组耶,很不一样的三个人呢。

」「是这样吗?」「男生里面有明显分成田中派和汤川派两边,长得漂亮又给人感觉高高在上的江里华虽然很多人喜欢,但是门坎太高了不是吗?汤川的话就可以轻松的跟她聊天,人又很有活力,长得也满可爱的。

」荒野因为自己的朋友被称赞而开心,也因为不安而不知所措,她以颤抖的声音询问:「那,山野内派呢?」「……有一个。

」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后,阿木小声的回答她。

「只有一个……」「总比没有好吧!」阿木不晓得是因为要安慰还是生气,语气显得有些粗暴。

荒野被「总比一个人都没有要好」的心情及「只有一个人」的想法包夹,只见她大口大口地喝下了加入牛奶的苦涩咖啡。

「好苦。

」「恩?」「就很多事情来讲。

」「哈哈哈,意志很消沉呢,山野内正处于消沉当中啊。

」「被嘲笑了,现实真是苦涩啊。

」「……那不然,我努力多拉些同伴来吧。

」厕所的门开启,蓉子阿姨走了出来。

阿木仰起带有雀斑的脸,荒野则不解地想着他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阿木站了起来,「那么我们学校见。

」说完便挥挥手回到座位,阿木的姊姊则带着兴致勃勃的表情望着这边。

在小声地问了弟弟许多问题后,再次目不转睛地看向这里。

蓉子阿姨回到座位,呼……地吐了口气。

「还好吧,蓉子阿姨。

」「恩。

」「咖啡很苦吗?」「呵呵呵,对大人来说刚刚好喔。

」「又来了,又是大人大人的。

」「荒野,等妳长大就会知道了。

人生啊……比这咖啡要苦得多啰。

」不晓得是话中有话,或者是其实根本没有其它含意,蓉子阿姨说着教人摸不着头绪的话并瞇细了眼睛。

苍白而气质出众的脸蛋上,在鼻子的上方一带浮现出先前没有的雀斑。

相当明显,目光不禁停留在那上头。

荒野在意地盯着看时,蓉子阿姨又再次呼地叹了一口气。

离开咖啡店,两人分提着大件物品,踏上了归途。

回家的路上比方才更加寒冷。

落叶纷飞,阵阵风吹得咻咻作响。

蓉子阿姨以轻快的步伐走着并问:「刚刚那个男孩子是同班同学?」「恩,他叫阿木庆太,不过我们两个今天是第一次讲话。

」「这样啊,为什么?」「为什么啊……因为原本男生和女生就不是那么常会说话的。

」「喔……」蓉子阿姨瞇细丫眼。

像是踏着舞步般,她踢蹬着斜坡的石板并说:「的确是这样子呢。

」「恩。

」「就跟荒野说的一样,只是我已经忘记那种情况了。

」「所以刚刚虽然是第一次交谈,不过之前江里华和麻美有说阿木很容易聊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姊姊在的关系,我和男孩子说话虽然会很紧张,但跟阿木果然就不怎么在意地聊起来了。

」一回到家,身穿和服的爸爸刚好披着薄外套要出门,手上也没有带公文包就说:「我去开会。

」「今天是星期天呢。

」「恩。

」木屐轻轻地响着,爸爸走下了斜坡路。

荒野和蓉子阿姨两两对望,一同远眺爸爸那略微驼背的背影渐行渐远天色终入薄瞑。

荒野有时候会想,自己或许是比其它女孩子更为孩子气也说不定呢,这种想法只是有时候而已。

放学后,一旦走在空气冷冽的走廊上,就可以听见在楼梯转角平台处所传来女孩于们的欢笑声。

荒野甩过书包,轻轻地探出头往下望着转角平台处。

有很多女孩子聚在那里,她们从打开的窗户看着校园,发出开心的高亢惊叫声。

「发生什么事了?」荒野冲下楼梯加入那群人的行列,然后同班的同学转过头兴奋地说:「足球社的男生好帅喔。

」「哦……」荒野纳闷地歪着头,也和大家一同往下望着操场看。

足球社的少年们来回奔跑,当中有一个因漂亮的动作而受到众人注目的同年级学生,看来似乎他就是引起娇媚声音四起的原因。

荒野呆楞地杵着,一名女孩子像是调侃似地说:「山野内同学还是个小朋友,妳不懂吧。

」「我懂!」荒野受到影响,于是脱口说了谎,接着她歪着头又望向校园中。

放眼环顾操场上到处都是的黝黑削瘦少年们好一会儿,在这么多同龄的学生当中,可以只注视着其中一个帅气的男孩子并为那个人同时放声尖叫,荒野觉得女孩子的眼睛真是厉害。

她认真地想着这件事,随后听见从楼梯转角平台处急冲下来的轻巧脚步声。

一转过头,正准备要走过去的阿木庆太,做出略微滑稽的动作,在荒野面前站定。

「遇到妳真是太好了,山野内同学。

」「咦?我吗?」阿木庆太将皮制书包背在肩上,他偏着头问:「我有件事要拜托妳,现在妳……」呀——阿木窥看着再次发出高亢欢笑声的地方。

「妳现在在忙吗?」「不,一点也不。

」荒野摇摇头,阿木的表情则显得意外。

他指着楼梯下方问:「那现在好吗?」「可以啊。

」可以轻松和男孩子说话时很令人开心的事,荒野充满活力地点点头,阿木不知为何眼神阴沉地低头看着荒野。

然而又顿时一转,很有精神地说:「那我们走吧。

」「恩。

」荒野与阿木并行,静静地下了楼梯。

荒野上了国中之后又更加雄伟的胸部,在下楼梯时顺势或落下或弹起,晃动得相当厉害。

因为女孩子对此报以「好羡慕!」或者是「真好呢!」等等带着亲昵的赞赏,所以即便觉得难为情也不觉得那么讨厌了。

然而想到在数月前有那么过一次被一群男生调侃的屈辱记忆,让荒野整个人拱起背,蹑手蹑脚离开。

阿木配合着荒野的脚步慢慢走,这让荒野佩服地想着,阿木身为男生却很体贴,姊姊的存在真是伟大。

「很受欢迎呢。

」阿木经过满是落叶的学校玄关,一面穿越过操场一面说着。

不晓得是提到谁的名字,「什么?」荒野回问着。

阿木指着操场上的足球社。

「就是那个家伙,刚刚女生们都在嘎嘎地为他尖叫不是吗?」「不是嘎嘎,是呀呀的尖叫。

」「是那么可爱的声音吗?」阿木促狭地问。

「很像一大群鸭子哟,呱——呱——」「哪有,话说回来男生才是像猴子吧。

」「哈,说的也是呢。

」阿木笑了出来。

穿过校园,慢慢地接近到大门口,远远地就可以听见棒球社传出「锵」的响亮金属声以及热烈的呼喊。

管乐社的演奏乐音则从校舍的窗户流泄而出,风声微起,落叶在眼前不停地回旋狂舞。

秋天。

冷凉的季节。

荒野又打了个寒颤。

「话说,男孩子在没有女生在场的时候也很吵呢。

」「啊,就是上次提到田中派和汤川派的事情吧。

」「恩,田中那边啊,最近好像成立了后援会喔。

」「真的吗?」荒野不禁要跳了起来,阿木连忙表示:「绝对不可以告诉她喔,毕竟这是地下秘密组织。

」「哦——总觉得有点讨厌呢,秘密之类的。

」「只是远远地爱慕对方而已啦,田中可不能和任何人交往的,要是和谁气氛变得不错的话,成员就会尽全力阻止。

」「……那样真糟糕。

」荒野试着替江里华说出她会说出口的抱怨,可是,似乎无法将像江里华那样尖锐的语气传达出去。

「麻美呢?」「喔,汤川她好像有男朋友了,大家现在都没什么精神。

」「什么?」实在过于晴天霹雳,荒野整个人跳了起来。

清风吹过,路树一同发出喀沙喀沙的声音。

薄暮以飞快的速度逼近,红色光线从建筑物的间隙中穿射而下。

「我没听说这件事呢。

」「……大概是不好意思说吧。

」「对方是谁?话说回来,阿木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情啊?」「我是万事通啊。

」阿木相当开心似地回答。

面对这位看似对人很好、脸泛雀斑的男生,荒野突然之间觉得可千万不能对他太大意,于是乎沉默了下来。

两人慢慢接近车站。

今天依旧和往常一样,即便是周间也有很多大人来这里观光。

像是穿行在人群中前进、身穿水手服和立领学生服的两人,明明是当地人却莫名显得突兀。

「班上好像也有班对了,大家都呀呀呀地兴奋谈论着。

」荒野喃喃低语。

阿木很认真地纠正她说:「不是呀呀,是呱呱。

」「才不是呢。

」「那不然是咕咕。

」「我觉得……你怎么好像是独立在大家之外一样,我有点惊讶呢。

才十三岁已经像个大人了。

」「那也是当然的吧。

」阿木像是被荒野的话所影响,以成熟男性的口吻回答。

「已经是大人了嘛。

」「阿木有和谁在交往吗?」那么一问出口,他表情顿时变得不安。

「……我没有交往的对象,也不是那种会受到呱呱或咕咕尖叫的人。

」「可是,你有很多女生朋友呢。

」「这和被女生欣赏是不一样的。

」阿木搔搔头。

「我姊姊她啊,在男生面前也是一副可爱女生的模样喔,可是在弟弟面前呢,不仅嚣张,还用男生的口气讲话,实在是让人幻灭。

反正大家对我都毫无顾忌嘛。

」「唔,恩。

」「到底要怎样接近喜欢的女生啊……好难喔。

」「啊!你有喜欢的女生了。

」「恩,不过很少讲话,而且我想对方大概也没有察觉到吧。

一定是忙着在那边呱呱或咕咕地尖叫。

」荒野纳闷地偏起了脑袋瓜儿。

原来阿木喜欢的人,就在刚刚转角平台处的那群女生里面。

虽然可以像这样轻松的说话很开心,不过阿木内心其实想着很多事情。

「那个……」来到车站,阿木看似有些难以启齿地说:「我有件事情想拜托妳……」「对喔,什么事?」「就是这个。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塞给荒野。

书名是《辉煌的爱意,瑕疵的恋情)。

这种书名,该不会……荒野猛然闪过一个想法。

看看作者的名字,果然是……山野内正庆!「爸爸的书……!」荒野一脸苦闷地皱起眉,肩膀顿时垂落,阿木见状慌慌张张地说:「怎么了?怎么回事?妳讨厌这本书吗?」「不是的,也不是讨厌,应该说是没有看过。

」「咦——妳爸爸不是小说家嘛,要是我的话就会每一本部看过。

」「我不怎么有兴趣,而且从我懂事以来他就是小说作家了,而且爸爸也不准我看。

」「不过说得也对,就女儿的道德情操教育来说确实颇微妙,可是这在成年女性之间很受欢迎喔。

」我知道,荒野在心中默默这么说着。

尽管去年爸爸再婚之后,风流韵事就减少许多,然而一想起与爸爸有牵扯的女性们那种近乎发狂的气息,恐惧又再次浮现。

似是顾虑安静下来的荒野,少年暂时也陷入了沉默。

「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会的,真的没有关系喔,我完全不在意。

」「呃,怎么说呢,与其讲抱歉……」阿木讲话变得急促。

「我家姊姊她啊,记得吗?就是星期天在咖啡店遇到的那个,看到妳很兴奋呢。

」荒野回想起周末在高级咖啡店所遇到的阿木及其姊姊的身影。

大学生模样的漂亮姊姊,以及负责提东西的弟弟,姊姊十分热切注视着荒野,并小声地向弟弟说了些什么……「她是山野内正庆老师的忠实读者,在这里办签名会的时候,买了三本同样的书,还排了三次队喔!而且她还趁那次机会送给老师礼物。

甚至还说这样应该可以记得我了吧。

」荒野想着爸爸那恍惚且满是迈遢胡子的侧脸,爸爸想必不记得那个人,荒野莫名有这样的确信。

对于爸爸,她只觉得他无情、会做表面工夫,除了写那种不良读物之外,其它似乎什么都没在想的样子……该怎么说呢,就是与生俱来即有残酷的性格存在。

成熟女性们或许就是被那种『带有某种危险』的特点所吸引。

得不到手的东西越想追逐、想感受失落,所以才爱上爸爸也说不定,荒野最近时常思考诸如此类困难的事。

是辉煌的爱意,瑕疵的恋情啊。

「而且老姊知道山野内老师的女儿是我的同班同学后,就像是围场里的赛马一样兴奋呢。

直说帮她要签名、和那位女儿变成好朋友吧等等的话,都那么强势地拜托我了,我实在没有办法拒绝呀。

」什么啊,荒野如此想着。

原本交到了一个可以轻松聊天的朋友,内心还有一点……不,是相当高兴,但是没想到无法自己和男孩攀谈并找到话题的荒野,能够和阿木天南地北地闲聊,推手居然是自己身为爸爸的女儿的身分啊。

「可以拜托妳帮我要签名吗?」少年窥视似地看着,声音有些畏怯地问道。

「好吧,啧!」「妳刚刚是啧了一声吗?不会吧。

什么嘛,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没有不愿意啊,就说会帮你了嘛。

」荒野嘟起脸颊回答。

「干嘛嘟着脸啊,真是的,我真搞不懂女孩子耶,不管是我老姊也好,班上那群鸭子也好,或者是山野内正庆的女儿,全都一样搞不清楚。

」「我才没有嘟脸呢……那就明天见了。

」「妳的态度很明显就是了。

怎么,妳很在意吧,山野内,喂!」像是要闪避少年朝自己伸来的手一般,荒野穿过了剪票口,有如逃回巢穴的兔子,冲向JR横须贺线的月台。

一回到家,就稀奇地看见爸爸待在外廊。

不晓得是否因为没有女性会造访家里了,当爸爸待在这间老旧肃穆的宅院时,很明显就是切断开关,呈现出神的状态。

唯有要出门的时候,会好好地将胡子刮干净,营造出难以形容的香气般的奇妙氛围,变成一个奇怪的男性消失在镇上。

然后,不知为了什么筋疲力尽地回来。

见爸爸凝视着薄暮笼罩的庭园,荒野开口:「我回来了,请帮我签名。

」「咦?黑猫啊,怎么回事?」爸爸扬起脸,刺眼似地眯着眼,仰头看着身穿水手服的女儿,接着像小孩子般翘起嘴巴说:「长大了呢。

」「才没有……每天都见到面的呀。

」「恩。

妳说要签名,应该不会是看了我的作品吧。

」「我没有看。

」荒野在心中暗自下了决定,她要将读过去年出版、描写女管家的恋情与悲伤的那部作品一事完全隐瞒。

她从书包拿出《辉煌的爱意,瑕疵的恋情》说:「是同班同学拜托我的。

」「噢,真是早熟呢。

」「不是的,是受他姊姊所托。

」「怎么,是昨天才出的新书不是吗,已经买了呀。

」爸爸似乎很开心,脸上带着喜悦。

荒野来到他身旁坐下并歪着头说:「听说啊,好像签名会时排了三次拿签名呢。

」「什么签名会……有办过啊?」看来是没印象了,荒野叹了一口气。

爸爸像是只为工作以及和女人见面的时刻才活着似地,总像蜻蜓一样飘怱,总是涣散地摇来摆去。

荒野一边抬头望着爸爸作梦似的水润眼瞳,一边想着爸爸好像就连现实世界中所发生的事情也不记得。

「爸爸,你知道渴求的艺术吗?」「那是什么?」爸爸从怀里拿出钢笔利落地签名并回问。

荒野注意到,当爸爸以行云流水的一手好字写下『山野内正庆』等字时就变得相当有魅力,荒野被那熟悉的文字给吸引住了目光。

「呃,去年悠也曾经说到关于渴求的艺术。

」「哦。

」「意思是指牺牲在这个世界上很重要的东西,去成就一样作品。

」爸爸歪着头。

两人在大概已经完全昏暗的庭院中茫然地相望。

只要待在这个大人身旁,时间就会流逝得相当缓慢,漂着漂着,让荒野感觉最后彷佛全都静止似的。

爸爸瞇细着眼睛看了看荒野,又再次表示:「长大了呢。

」「才没有。

」「明明之前还是小婴儿而已。

」喃喃自语着。

空无一物的双手,做出了一个奇妙的手势。

女儿也意识到,他正做出搂抱不存在的婴儿的奇怪姿势。

父亲一脸哀伤,不过仍像是作梦般说:「那个小婴儿已经不存在了呢。

」「真是的,就在这里嘛。

」「虽然在,却又不存在。

而且,那个人也已经不在了。

」荒野发现爸爸的时间始终奇妙地停滞不前。

悄悄张望家里四周,她凝神注意唯有会在山野内家里,发挥有如顺风耳、后脑勺有长眼睛般敏锐的那位女性的踪影。

家里现在好像只有荒野和爸爸在而已。

荒野小声地询问:「蓉子阿姨呢?」「她去了医院,差不多要回来了吧。

」「是哪里不舒服?」「……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爸爸茫然地摇摇头。

荒野试着沉浸在『爸爸仍然爱着那位连荒野自己也没见过的元配、生下荒野的女人』的想象之中。

因为如此地浪漫,终致教人感伤。

好一阵子之后,家中电话钤响。

荒野站起来接电话,一道熟悉、甜美而有些严厉的女性声音传来。

『——我这边是编辑部,请问山野内老师在家吗?』荒野给予肯定的回应后,便去叫爸爸过来接听。

耳朵离开话筒之际,听见如笑声般的甜美声音说着『药』。

那是熟悉的疯狂语调。

那当下,荒野起了鸡皮疙瘩。

爸爸在电话前寒冷似地缩起身体,轻声低喃着「是的」、「现在差不多完成一半了」、「的确是要再讨论一下」等等的话语。

大概是没有什么进展,场面颇为不堪。

挂上电话,爸爸一面「唔唔……」地呻吟着一面揪扯头发。

这时玄关的门打开了。

喀啦喀啦,伴随着这道宁静的声音,也听到了蓉子阿姨轻轻低语说「我回来了」。

荒野上前迎接继母。

「妳回来啦,发现妳不在我吓了一跳呢。

」「唉呀,抱歉。

」蓉子阿姨站在玄关前淡淡地微笑着。

方才爸爸慌乱的话语,看来没有传到人在家门外的蓉子阿姨耳里。

荒野心想,果然那种魔法似的顺风耳,只限在山野内家里发动而已。

玄关的日光灯冰冷地照在蓉子阿姨的脸上。

因为地势的高低差,荒野发现自己低头俯视身为大人的蓉子阿姨。

果然,先前不曾出现过那如芝麻状的雀斑,又像是老人斑的东西在鼻子周围浮现。

荒野纳闷地想着,那是什么呢?总觉得带着不祥之色。

「不过在荒野回到家之前,我一直都是待在家里没出门。

有很多费工夫的事。

」「去了医院吗?」「是啊。

」一面脱下鞋子排好,一面自言自语地说着「不煮饭不行了」,并于走廊上迈开步伐。

荒野在后面跟着走,蓉子阿姨转过身,再次露出微笑。

身为艺术渴求者的那位男性,似乎已经回到工作室窝着了。

在无人的走廊上,蓉子阿姨的脚步飞快,专心一意地走进了厨房。

「我来帮忙吧。

」「啊,谢谢。

」蓉子阿姨又露出了看似幸福的微笑。

「这样的话,麻烦妳先洗米吧,荒野。

我来准备青菜……正庆呢?」「刚刚编辑小姐打了通电话来,他情绪就变得很低落。

」「唉呀,这样啊。

」蓉子阿姨又再次笑了。

看见那幸福得不得了的侧脸,再想到刚刚电话中不小心传出那句『药』的危险声音,让荒野心生不安。

荒野一面起劲地洗着米,一面想将不安给吹散。

我有话想跟妳说,汤川麻美带着不同于以往的紧张表情如此表示时,是在隔周的事,时值十一月中旬。

如同咬牙切齿般尖锐僵硬的语气,让荒野不禁吓了一跳,目不转睛地直盯着麻美的脸瞧。

早晨预备钟声已然响起的教室里,在前方的位置坐下往后转,和荒野面对面的江里华,以得意洋洋的表情点着头。

「我知道是什么事喔,呵呵。

」听见这怪异的笑声,麻美不知为何难为情似地缩成一团。

只有荒野来回望着两人。

「什么什么?」「别说了,老师都已经要来了。

」麻美小声说道。

「午休时间再说就好,恩。

」「呵呵呵~~」江里华又再次做出不符合她华丽容颜的怪异笑法。

正式上课钟响,进到教室的老师一脸睡意的模样开始点名,之后江里华仍兀自笑着。

「呵呵呵~~」「……喂,怎么回事,连江里华都怪怪的。

」从后面轻戳江里华要她告诉自己,江里华于是转过头。

一股柔嫩的味道扑鼻而来,江里华最近换了香水,荒野被那闻起来比之前更香甜、有如南国水果般的无形浓郁香气所包围。

江里华一面笑着一面说道:「麻美看起来很不好意思呢。

」「恩……为什么?」「恋、爱。

她要说恋爱的事情啦,呵呵呵」江里华不晓得为了什么那么开心,整个早上的上课时间,她都在安静的教室里一个人频频抖动着肩膀偷笑。

到底是什么事?每次荒野总会从后面拍她问着,然而即便如此,她却始终不告诉荒野。

两人因而被老师警告了非常多次。

第三堂的地理课结束后,来到第四堂现代国语的上课时间时,两人被老师叫起来朗读。

江里华首先站起来,声音严肃地开始念起课文。

「我是猫,还没有名字。

噗!」「做什么,好好认真念,田中同学。

」「是。

呼呵呵……不晓得出生在什么地方,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呵呵呵。

只依稀记得,噗,在一处阴暗而潮湿的地方喵喵叫着的情形。

我在这地方,噗!头一次,呼噗!看到人类,呵呵~~」「好了,田中!」从后面的座位有一个纸团飞了过来,打中江里华顶着波浪卷发的头。

一转过身,只见麻美既生气又羞赧的模样。

她学着老师的口气说:「好了,田中!」「……喂,妳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一直那样笑嘛?」荒野有些不甘,从后面戳着江里华。

大概是因为很痒,江里华又再次噗呼呼地笑了出来。

「真是搞不懂,拿妳没办法,田中妳坐下吧。

怎么样?有什么好事发生吗?」「呵呵呵,哈,算是吧。

」顿时,在男生之间开始有如涟漪般的骚动扩散开来,荒野想起那个恐怖的地下秘密组织活动,连带着荒野也受到影响而不安,这时老师说:「下一页,山野内。

」「……」「喂!山野内。

」「……恩,我啊?」「就只有妳叫山野内吧。

妳们两个今天都很奇怪耶。

山野内,从第一百五十页……妳那课本是怎么回事?现在是上现代国语,不是地理课吧?」「啊,糟糕。

」荒野连忙从抽屉里拿出课本来。

伴随着乒乒砰砰的声音站起身,脸上微泛红晕地开始朗读课文。

清朗而恬静。

呃……我坐在池子前思考究竟该怎么办,但却想不出所以然来。

过了些时候,我想到,如果我哭起来,书生大概就会来接我吧!于是就喵喵地尝试叫着,但始终没有任何人前来。

哈啾」「感冒了吗?」「没有。

」荒野继续读下去。

大家只是安静地听着,而江里华发笑的症状似乎也已经好转。

「非常的痛苦,勉强地爬了过去,终于来到好像有人的地方。

恩?」前方座位的江里华,不晓得在笔记本撕下的小纸条上写了什么,尽管荒野在意地不断窥探着,仍旧是继续念着课文。

「呃……人说的缘份真是不可思议,如果这排竹篱没有破洞的话,我可能就在路边饿死也说不定。

所谓一树之荫,真是说得好!这个竹篱的破洞就此成为我拜访邻居三毛的通道。

」「……好,就到这里。

」荒野松了一口气就座。

老师佩服似地表示「不傀是山野内,念得真好。

听得都入神了呢,果然是小说家的女儿啊。

」如此难得地称赞了荒野。

彷佛又回到了在家里时,身为山野内正庆的女儿——小黑猫的状态,荒野皱起眉显示出不满。

老师开始在黑板上书写,大家也一同记着笔记。

这时间前方座位传来了纸条,荒野因为在意,马上就藏到课本下打开来看。

江里华用浑圆而可爱的字迹,写下了短短的一行字。

〈她交男朋友了啦。

江里华〉「谁?」荒野下意识地脱口询问,江里华在前方座位顿时趴在桌面上,接着伸出纤细的食指,微微指向在后方的座位。

终于来到午休时间。

三人将桌子并拢用餐,荒野带的依旧是蓉子阿姨使尽浑身解数的高级日式料理便当。

蛋皮切丝洒开,并将蔬菜压模做出造型巧心配色,别上松叶的银杏则抹以粗盐调味。

江里华是带饭团、煎蛋、烧卖,及小黄瓜沙拉所组成的简单便当,麻美的午餐则是从贩卖部买来的,只见她大口大口吃着炒面面包、巧克力螺旋以及牛奶。

「交男朋友了?男明友啊,哇……」荒野兴致勃勃地问着麻美。

麻美满脸通红,粗鲁地咀嚼着炒面面包并点点头。

「对啊,所以觉得不讲不行了。

」「可是,我都不知道妳有喜欢的男生呢。

」荒野有些不满地说着,麻美见状便轻摇了摇头。

「我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呢。

一年级时是同一个社团的,可是不知不觉就……恩,大概就是像那样。

」「大概就是像那样?」「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说不定是在交往吧』这样的感觉。

」「我听不懂。

」荒野发着牢骚地说着。

「哪一班的?」「不,是大我们一届的三年级学长。

所以现在他已经从社团中退下,正辛苦地准备考试。

」「三年级的学长?」荒野大声地叫了出来,麻美随即一把捣住她的嘴。

「嘘!」「唔——居然是学长啊,三年级的话,哇,已经是大人了呢。

」「是啊。

」麻美得意地说着。

「因为已经十五岁了嘛。

」「十五岁啊,是大人了呢。

」「是大人呀。

」江里华吃着满嘴的烧卖,插嘴说道。

「对方是怎么样的人?让我们看看,让我们看看。

」「咦——」只见麻美满脸的不愿意,荒野和江里华因而同时错愕地问她为什么。

她的脸庞忽然蒙上阴影。

麻美以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因为江里华是个美女嘛,要是学长喜欢上江里华的话,我真的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面遭受痛击的表情在江里华的脸上瞬间闪过,几乎教人看不见。

而麻美完全没注意到,只是唉……地叹了一口气。

尽管荒野短暂浮现出「哦?那我呢?」如此的想法,不过比起这个,她还是比较在意江里华悲伤的模样。

麻美没有发现如此情况依旧持续着话题,讲出关于两人初相识于田径队等事情。

受到地下组织的男生们守护、如同秘密公主般的江里华,包裹在馥郁的香气里,始终颓丧地低着头。

在午休时间结束后,将桌子排回原处时,荒野对着江里华悄声说:「不可以在意喔。

」「唔、恩……」「那个……麻美她,完全没有恶意……」「恩。

」江里华以指头把玩着波浪卷长发的发梢,胡乱地点点头。

看着她确实比去年越发成熟美丽的侧脸,荒野也能够理解到麻美的不安了,不知为何,就连自己也感染了那似是悲伤又似焦躁的奇妙心情。

(恋爱,会让女孩子变得像小孩一样呢……)下午上课时,她仍然思考着这些事情。

若一心想着男生的事,就会看不见其它东西了,尽管那是美好的心情,却隐约带着某种危险性。

活泼、表里如一又体贴的麻美,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好友的心思意念。

把喜欢的人看做一切的女人心,简直像是变回只看得见妈妈的小朋友一样,甚至隐含着某种不明的险恶……(然后……恋爱则会让男性变得像地下非法组织吧……)荒野悄悄环顾教室,视线扫过带着认真的表情散乱坐着的男学生们。

看见他们凑近彼此,像是在开着什么秘密会议的身影,总觉得难以想象。

(……真是奇怪。

)荒野纳闷地歪着头。

那天放学后。

由于麻美忙于社团活动,江里华因为要照顾弟弟们而得快点回家,于是就只剩下荒野一个。

纵然一年级时和朋友一道回家很快乐,但最近她开始觉得一个人的归途也同样愉快。

悠哉穿过沭浴在夕阳中的操场,远远地可以看见田径队的人正做着伸展运动。

身穿学生服的高挑男学生,走向一名看似麻美的短发女孩和她说话.那股热切的气氛传了过来,荒野恍然大悟地想到,他就是上次说的那位三年级学长吧。

带着微笑,穿过大门口,走向校外。

枫叶已经化为落叶缤纷飘落,冬天也将降临至镰仓街道。

没有直接走向镰仓车站,荒野尝试一个人漫步在小镇街道上。

她走进可爱的日式杂货店。

看见了一个大红金鱼的和服腰带扣,那景泰蓝的光滑表面触感教人心生愉快。

荒野享受在腰带扣平滑的抚触之中,在确认过价钱可以后,将腰带扣拿至柜台结帐。

「有在穿和服啊?」看似店主人的和服银发老婆婆,觉得耀眼似地仰头看着荒野询问。

无预警的攀谈,让荒野一时涨红了脸,她点点头说:「呃,我周末的时候从事穿和服散步的打工。

」「喔喔,就是拜托在读中学生做的那个吧。

在商店街会给一些小费呢,每个人看来都天真无邪地,好可爱。

你也很适合穿和服。

」「嗯……」荒野的脸又红了。

「不过我穿的那些和服全都是借来的。

一开始虽然不晓得,不过最近看习惯了,喜好也渐渐清楚了。

」「如果是这个腰带扣,适合搭配有浪花纹或水波纹,也就是有图样的腰带。

下一次,拿给帮妳挑衣服的大人一起讨论看看。

」「好的……」荒野接过以柔软和纸包装,并用粉红绳带扎起的腰带扣,脸上更加灼热。

店里除了腰带扣之外,还有山茶花样式的精工银发簪、日式花纹的包扣,以及缀有蕾丝的和风提袋、红黑色方格花纹木屐带的可爱木屐等,满满地充斥于店内。

由于比荒野年长的姊姊们进到店内开始四处物色,荒野于是离开了柜台。

姊姊们这也要那也要地,连价钱都没多看就通通放进购物篮里。

(大人的购物模式呢……!)荒野佩服地看着她们。

接着,她双手握住相当宝贝的那一个金鱼腰带扣,并紧按在胸前。

这是自己第一次来买东西,荒野的内心雀跃飞扬。

感觉到一股视线,她转过头,在柜台里边身穿和服的老婆婆,正微笑看着自己。

昏暗傍晚的店内,那位年迈的女性为什么如此瞇眼似地看着自己呢?荒野纳闷地想着。

景泰蓝的红色腰带扣于荒野小巧的手掌里,就在那柔软的和纸内温暖了起来。

现在一定也像金鱼优游般,闪亮亮地散发着光芒。

离开杂货店,荒野走向曾和同班女生一起进去过的小间咖啡厅。

这间和前一阵子,由赞助者蓉子阿姨带着自己进去的高级蛋糕店不同,此处比较多像高中生一样的客人,是平价而轻松自在的一间店。

然而,荒野还是认为咖啡厅是属于大人的场所,如果不是和朋友一起、有较大阵仗助势的话,果然还是没有办法进去。

不过,不晓得是否因为第一次买了腰带扣的关系,今天的荒野有些不同。

她一个人大大方方地进到咖啡厅,站在柜台前。

「呃,我要一个草莓泡芙和热可可!」「一共是四百圆。

」「好的。

」荒野拿出钱包,将刚好有的四个百圆硬币拿出来。

看着托盘上那杯热可可以及泡芙,她脸上的笑容不禁绽放开来。

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坐下。

试着去做做看,就会发现其实很简单。

呼——吐出一口气,再低头望向托盘。

看似不用叉子就无法摧毁的大泡芙,中间填塞了满满的鲜奶油和一大坨草莓酱,下方还铺入红豆馅。

一边啜饮热可可,荒野一边轻轻闭上了眼睛,试着暗中想象着自己已经变成了大人。

那并非十三岁的大人之类的。

而是想象自己在遥远的未来已经长大成人,并于工作完回家后去到咖啡厅,独自喝着茶的情况。

头发在发尾部分做出成熟的打薄层次,并且化上了妆。

身上并非穿着水手服,而是套装、高跟鞋。

交迭起细长双脚,一手撑在桌面,沉郁地眺望窗外。

提袋中有化妆用品和一本文库本。

她内心的想法没有人明白。

未来是阴郁地,就在当前少女的延长线上。

缓缓张开双眼,荒野喝了一口香甜的可可。

瞬间,她感觉时空交错,彷佛大人的自己和国中二年级的自己相重合,化为不可思议的感受。

这一步可相当大呢,荒野如此思忖。

无论如何,今天是第一次自己单独来到咖啡店的日子。

藏起兴奋,她大口大口吃着泡芙,草莓果酱从唇边滴落,荒野连忙寻找起纸巾。

哈啾!闭起眼睛打喷嚏,再轻轻睁开眼睛已然是冬天。

满带着那样的气息,那年的镰仓气温转眼间便下降,严冬也已造访。

落叶随冷风旋动飞舞,从胡枝子树垂下的细枝仿佛幽灵招手般缓动。

重瓣山茶花啵啵啵地摇动着粉红色花团。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蓉子阿姨将火盆拿至和室房。

那是一个有着艳蓝凤凰花纹的素雅火盆。

将其放在有八角形报时老爷钟摆荡着钟摆的和室房后,她满足似地说:「很温暖吧。

」「是吗?」「恩。

」蓉子阿姨反常地以孩子气的方式响应。

接着,她将替荒野做好的许多洋装摊开在和室房里的榻榻米上,手掌托着脸颊思考。

「怎么了?」「妳站起来一下,荒野。

」荒野听话地当场站起身,蓉子阿姨便以熟稔的动作贴上量尺,从后方测量着荒野的肩宽,并佩眼似地说:「最近的孩子就算看起来纤细,肩膀却相当有宽度呢。

」「咦……才没有呢。

」「这是好事喔,穿衣服才会漂亮。

好了,接下来。

」蓉子阿姨将做好的白色上衣和红色方格纹裙摊开,迅速地动起手来。

忙碌的动作刻意似地如风般舞动,她飞快地说道:「对了,荒野,我不久前不是曾去了一趟医院吗?」「恩。

」荒野应声,然后一屁股坐在离蓉子阿姨稍远处的榻榻米后小声地问:「是哪里不舒服?」想起那位生下自己,并在自己尚幼时便离开人世的女人,内心便紧张了起来。

可是蓉子阿姨却一副幸福、胜利的模样,温婉地一笑。

「不是的,荒野。

我啊,好像怀有小宝宝了。

」「喔……」荒野点点头。

老爷钟响起告知傍晚五点钟的来临。

当、当的声音终告平息后,荒野冷静一想。

「小宝宝?是那个意思吗?」「是啊。

」蓉子阿姨点点头。

她面露担心地皱起眉头,直直盯着荒野的小脸蛋。

「妳会有弟弟或妹妹吧。

」「我的弟弟或妹妹是吧,这我知道,小宝宝……咦!」荒野叫出声音。

带菩慌乱的脚步声冲回自己房间,并粗鲁地关起拉门。

点燃煤油暖炉,她坐在榻榻米上,总之是先抱住了头。

是曾几何时靠近的呢?连个脚步声也没听见,蓉子阿姨就这样轻轻地将拉门打开三公分,像怪谈出现的女妖怪般用单只眼睛往内窥视。

「荒野……」「哇!蓉子阿姨好恐怖喔!妳在做什么?真是的,不要擅自打开!」「荒野……」「妳是故意的吧,我知道妳是故意的!」「嘎、呀——」蓉子阿姨玩笑开得更厉害,甚至刻意发出妖怪般的声音。

然后将嘴巴闭了起来。

荒野投降地拾起头,然后蓉子阿姨顿时换上一张严肃的脸孔,低头望向荒野这边。

不过话说回来,藏在拉门后的半张脸,根本也看不出来是笑或哭或瞪视。

「……荒野。

」「干嘛,现在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不要。

」「什么?不要……」荒野瞬间哑口无言。

蓉子阿姨口气强烈地说:「妳之前不是说想要有弟弟妹妹吗?」「咦?」「记得吗?就是前一阵一起去买东西的时候。

」喔喔,就是遇见阿木的姊姊那时,荒野想起来了,内心不禁有点佩服,蓉子阿姨居然记得那么清楚呢。

拾起头一看,她眼睛下方浮现有如雀斑还是老人斑之类的东西,蓉子阿姨果然还是脸色不太好。

荒野发现,蓉子阿姨从前一阵子开始就慢慢地有些不一样。

尽管不是很明白,荒野仍是以颤抖的声音间:「……是男生还是女生?」「不晓得呢。

」蓉子阿姨偏着头。

「没有检查,等要生时再知道比较好。

」「悠也知道吗?」「我现在才要通知他。

荒野,先出来吧,腰围也还没有量呢。

」荒野无奈只好关掉暖炉,回到和室房间。

蓉子阿姨跪在榻榻米上,帮荒野量着腰围,并有如歌唱般小声说「等到了夏天就要生了呢」,荒野不禁吓了一跳。

总觉得有点害伯。

不管是这个变化,还是新生命即将从比荒野更为老旧的物体生出来这件事。

唉……自己这样根本就还不是什么大人。

荒野对于正害怕畏缩着的自己涌上如此的想法。

她为自己感到羞愧,整个人顿时变得消沉。

那个周末,江里华来到家里玩,蓉子阿姨藉此机会准备了丰盛的料理招待。

江里华得知即将有弟弟或妹妹的事情之后,眼睛骨碌碌地转动「这样也不错啊,啊!荒野,不多帮点忙是不行的喔。

」「……是这样吗?」「是啊,有小宝宝在的话会很辛苦,真的很辛苦。

」江里华说了许多弟弟妹妹出生之后的事,不停重复着要帮忙、要做好等等,让荒野莫名变得紧张。

荒野明白这并不是蓉子阿姨一个人的事情,而是关系到整个家族时,心里又再度骚动了起来。

而失神地吃着饭的爸爸则说:「是男孩还是女孩呢?」奇怪的是,语气听来兴致索然的平坦。

江里华瞄了一眼爸爸的侧脸,荒野则有些怀疑,莫非是在掩饰害羞?可是爸爸还是一如往常的心不在焉,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吃完饭后,「对了,我还有剩下的底片,我来帮忙拍照。

」江里华如此说着并拿出了即可拍相机。

荒野连忙跑到洗手台照照镜子。

青春痘正处于沉静化的状态,暂时休战了。

荒野再次跑回房间,整理好浏海后,坐到爸爸和蓉子阿姨旁边。

江里华拿着相机,「要拍啰,好,小宝宝!」伴随着奇怪的吆喝声,她按下了快门。

以惊人速度飞逝的时间,就在此瞬间被写进了底片,荒野因为闪光灯的刺目而泫然欲泣。

隔周,在教室里一见到江里华,「早安,这个给妳!」对方精力充沛地递过照片。

上头映着爸爸、蓉子阿姨以及荒野,看见相片拍得漂亮,荒野于是松了一口气。

阿木正好经过,探头窥看着照片说:「哦,这就是妳爸爸啊,的确有像小说家的感觉。

」「是——吗?」荒野发出奇怪的声音,江里华也点头说:「很像小说家喔。

总是穿着和服,而且荒野的爸爸好像很色不是吗?」「哦~~是这样啊?」不自觉便发出了讨厌的声音,江里华和阿木窃窃地笑了。

最近阿木常常找荒野说话,似乎也不是因为受姊姊所托之故,毕竟很少聊到关于爸爸的事情。

因为当时荒野说了声「啧!」后便逃走,或许是他内心在意着也说不定。

阿木当场就迅速换了个话题说:「山野内,妳寒假要怎么过呢?」「怎么过?就待在家里啊。

」原本总是开朗、迎合的阿木,视线蓦地转为阴暗。

荒野纳闷地想着,这个人有时候会露出阴沉的表情呢。

阿木又继续说:「有没有要去旅行……或者是要去哪里玩的安排……」「唔……」被这么一问,荒野便低下了头。

原本荒野就相当乖巧,放假的时候并不会到处去玩,而且今年她觉得自己得多帮一点蓉子阿姨的忙不可,几乎没有预先安排什么行程。

有男朋友的麻美似乎很忙碌,而江里华……荒野忽然间察觉到什么,抬头望着江里华的脸。

不知为何,江里华以沉静的视线瞪视着阿木。

「怎么了?」「没有,没事。

」江里华摇头。

「我也是待在家里喔,荒野。

整个寒假都一样。

如果不照顾弟弟他们,妈妈会累倒的。

」「哎呀——」预备钟响起,阿木急忙回到位置,江里华也将一迭照片塞给荒野后就坐。

江里华慷慨地加洗了很多照片。

荒野在那天回到家后,给了蓉子阿姨一张,也给了爸爸一张。

接着回到自己的房间,点燃煤油暖炉。

「荒野?」走廊上,像女鬼一样没有脚步声的蓉子阿姨出声询问。

「在读书吗?」「恩。

」「哦……」「真是的,就再别管我了嘛。

」「不要。

」「不要?」荒野错愕地回问,并阻止想要打开拉门进来的蓉子阿姨。

「要吃饭的时候我就会过去了。

要做什么啦,真是的。

」「因为……妳不觉得寂寞吗?」蓉子阿姨一面这么说着,一面却也放弃侵入房间回到了走廊。

荒野慢慢变得比较注重自己独处的时间,然而蓉子阿姨却毫不在意地找她讲话,也会进到房间来。

明明去年儿子窝在独栋小屋听着爵士乐,她也只是从外廊边仰头看着独栋小屋折衣物,任由他去:然而对于女孩子,却为什么就这么紧追着不放呢。

荒野沉思着关于母亲这种生物的不可思议。

之后,那个人还将孕育出新生命,那并不是荒野或悠也,而是从未见过的某一种东西。

荒野坐在桌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不由自主地回头确认拉门是否已确实阖起。

从桌子抽屉取出信纸套组,并拿了张水蓝色且带有香气的纸。

使用原子笔书写,才刚起头就写错好几次,最后终于写完这封信。

(神无月悠也先生最近好吗?我这边还满平常的,麻美交了一个男朋友,江里华则是被秘密组织紧盯。

已经很会溜冰了吗?我……没特别有什么事情进步,呃,就是普普通通。

照片是江里华来玩时替我们拍的,随信附上。

悠也也给我张照片吧,我会好好收藏。

那么再联络啰,注意身体。

山野内荒野笔)仔细写下收信人的英文姓名,放进一张照片后封起。

然后,她悄悄试着紧抱住那封信。

厨房飘来阵阵清炖肉汤的香味。

荒野站起身,将暖炉关掉。

在家居服外披上一件连帽粗呢大衣,并围了一条点状围巾。

出来到走廊,眼镜些微起了点雾。

冬天了呢,荒野兀自喃喃地说道。

蓉子阿姨没有出来。

荒野在玄关前穿上运动鞋,去到外头。

穿过山野内家门口,走下一小段今泉台的斜坡路。

来到红色邮筒前站定。

轻轻将信投进邮筒里,喀咚,信件掉落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着。

荒野一个人露出了微笑,这封信将传至海洋另一端的少年手中,一思及少年也将照片寄到的那一天,脸颊便微微染上了红晕。

这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

冬季的初始。

山野内荒野出生在十二月。

再过没多久,十三岁的时光终将永远告结。

新的季节很快就会走到那个时候……----------------------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图源:浪客行录入:草摩威威校对:BELMONTwww.lightnovel.cn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