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正月降下了雪。
镰仓的冬季冷冽冰寒,透过外廊玻璃看向山野内家庭院,引水竹筒冻结,白雪覆盖了树木、小屋屋檐和踏石步道,有如一幅萧瑟的水墨画。
从正月一日开始,出版社的人们便络绎不绝地前来山野内家拜年。
年终送来如山般的豪华赠礼都还没能整理好,厨房里便忙着准备正月的热酒、加入汤里的小年糕以及迭层餐盒菜肴的制作。
直到两年前的新年为止,这个家都还有女帮佣在。
那个人总是与家务管理妇女协会过来的临时人员们,闹哄哄地大举将家务事处理好。
可是,从去年开始就是蓉子阿姨一个人努力做完这些事。
以灿烂漆料绘上鹤图样的餐盒居然高达五层,有如高级料理店般清爽而高雅的年节菜肴,整齐漂亮地摆放其中。
浑身散发出东京气息,穿着平整西装的男士微笑说:「老师,餐点真是美味。
这些是您夫人一个人做的?实在是太厉害了。
」话一说完,只有今天神采奕奕的爸爸「恩」地点头响应。
荒野拿着以和风玻璃器皿精巧盛装装的栗金钝进到和室,「请您也尝尝这个。
」边说边摆放至编辑等人的面前,其中一个人向她开口说道说:「家里整理得相当井然有序,真好,蓉子小姐很可靠呢。
」「是啊。
」原本空无一物的这间和室房里,就在三个小时之内,那些没时间整理的年节料理餐盒,就已经堆到天花板这么高了,因此对于蓉子阿姨的歇斯底里反应,荒野没有说什么,只是大方地点了点头。
附带一提,蓉子阿姨边哭边敲打的洋酒,还有冷冻包装的烤牛肉和堆积如山的腌制鲑鱼等这些东西,荒野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整理好,现在整齐地收在隔壁荒野的小房间里头。
在那些东西放回和室房间之前,荒野是无法进到自己的房间了,该怎么办才好呢。
再次点点头的荒野说道:「是个很可靠的人呢,对不对,蓉子阿姨?」「呵呵呵~」蓉子阿姨将盛在刻花蔓草纹和器里,闪耀着漂亮光泽的黑豆拿了进来,大方地点了点头。
「这孩子也帮了我一点忙呢。
」「恩,只帮了一点。
」荒野如此强调。
蓉子阿姨那细长的双眼,因为直到刚刚都一直哭泣、大吵大闹着,现在尚仍微微泛红。
一思及她独立自主的身影和身为主妇的模样,以及有如小孩般闹脾气的态度,荒野的嘴角于是绽了开来。
被蓉子阿姨一瞪,她连忙又闭紧嘴巴。
「呼呵呵~~」「荒野,来收这边的盘子。
」「好~~呵呵。
」荒野站起身。
「夫人也来喝一杯吧?」编辑如此向蓉子阿姨劝酒。
荒野回到厨房,将碗盘清洗干净并整理收拾好杯子。
即便告诉蓉子阿姨怀孕了不要太勉强,她却仍是全力以赴地去做了。
那不知是雀斑还是老人斑的斑点又更多了,脸色看来有些暗沉。
看见她像个孩子哭泣或者是顽固的模样,荒野着实吓了一跳。
(原来蓉子阿姨是需要被照顾的大人呢。
)面对一开始害怕的这位成人女性,荒野最近有时会感觉像是与朋友相处时般自在或者困扰。
她已经可以想象,这个人在长大成人之前也是个女孩呢;不过,这说不定也是因为荒野多少成长了一些。
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样,大人才会偶尔一个不留神,就忘记要摆出大人的姿态。
和室房间传来蓉子阿姨呵呵呵的笑声,那声音听来娇媚而带着微醺。
编辑不晓得正开着什么玩笑,那笑菩说「讨厌啦」的声音有着平常感受不到、近似性感的气息,荒野察觉到后便微微皱起脸来。
这时玄关传来喀啦喀啦的开门声。
「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吗?」「……来了。
」荒野用抹布将沾湿的手拭净,安静地奔过走廊。
「新年快乐——我是编辑部的人。
请问老师在家吗?怎么,原来是小黑猫啊,真是白紧张了。
」「啊……欢、欢迎。
」荒野仓皇地打着招呼。
她就是前年在爸爸结婚举行喜宴之际,躲在厕所里哭泣的那位编辑小姐。
今年仍在眼尾黏附了长睫毛,演绎着成熟而懵懂的眼神。
一身套装及艳丽的口红,作出毫无漏洞的备战状态打扮。
焦躁的气息如香水似地笼罩全身,然而这个人看起来比去年更加美丽了。
荒野想起最近常常有女编辑打来的电话,就是这个人的声音。
怪不得,会有曾在哪里听过的感觉。
她脱下漆皮细跟高跟鞋,迅速进到家里。
「请问,呃……」「我喝啤酒,有啤酒吧?」「应该有吧。
请问……」编辑小姐优雅地在走廊上前进,走入和室房间。
她跪了下来低头说「老师,祝您新年快乐。
」,举止合宜端正,口气却听似有些撒娇。
蓉子阿姨的笑声嘎然而止。
荒野从冰箱里拿出啤酒。
蓉子阿姨带着微醺似的红通通脸颊回到厨房,脸上带着不安的神色开始动手仔细分切腌制鲑鱼。
厨房好冷。
有蓉子阿姨的漂亮厨具装饰的厨房好冷。
外头开始降下了鹅毛大雪,庭院更是化为一片银白风景。
和室房里,东京女性上班族,也就是身为爸爸责任编辑其中一人的她,飞快地谈论着许多关于去年爸爸的作品和今年的工作,并笑得很开心。
「那是妳、那是因为啊……」爸爸的声音亦听来雀跃。
厨房的女人是刚强?是软弱?将腌制鲑鱼细切并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冷冻库里。
谁是刚强?谁又是软弱?荒野瞇起了眼睛。
就在那时,走廊上的电话铃声响起,荒野于是从厨房奔过去。
「您好,我是山野内。
」原本以为是爸爸工作上的相关人士而正经地接起,然而却是一个热切而稚嫩的声音响应。
「呵呵呵,我是田中。
」「什么啊,是江里华啊。
」「妳刚刚那是怎么样?您好?荒野好正经。
」「我以为是大人打来的嘛。
」因为是朋友,荒野顿时就松懈了下来。
一屁股坐在走廊上,空着的手一边拨弄着头发一边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嘿嘿。
」「妳在做什么?外头下雪了呢。
」「是啊,嘿嘿。
」「我刚刚打电话给麻美,她说因为没事,正在玩纸牌。
」「纸牌?好无趣。
」「好像是有亲戚来拜访,要陪小孩子玩的样子。
」「这样啊,我们家来的全都是大人,他们全都喝酒或是跟爸爸聊天。
」「哇……」江里华赞叹似地回应着。
「都聊些什么?」「恩,女人是讲工作的事情,大叔则是在聊一些很色的话题。
」「好无聊喔。
」「对吧。
」「去新春参拜了吗?」荒野摇头说:「没有。
」「如果雪停了的话要不要去?我阿姨说要再让妳穿和服喔。
」「真的吗?我要去!」荒野精神抖擞地回答。
这时蓉子阿姨从厨房轻晃出来,朝向深处的房间定去,荒野不自觉地望着她。
和江里华聊了好一阵子之后,蓉子阿姨穿着白色大衣,并戴上手套离开房间。
荒野扬起头间:「蓉子阿姨,怎么了吗?」「酒不太够,我现在要去买。
」「不行啦!」荒野急忙向江里华告知一声后便挂断电话。
「在下这么大雪的日子出门,要是滑倒跌跤怎么办?」「我是大人,不会跌倒的。
」「就说会跌倒嘛。
要是摔了个四脚朝天,那就得要叫救护车了喔。
蓉子阿姨,不能请对方送来吗?」「今天休息喔。
得去有开的商店买才行,得去才行。
」蓉子阿姨的模样不太对劲,完美主义比平常更加严重,荒野烦躁地说:「那我去总行了吧,蓉子阿姨不可以这么乱来。
」强行从蓉子阿姨身上脱下大衣,穿在自己身上;手套也一并借走,接着忽然间她注意到那轻柔而优雅的大衣款式,不禁直觑着全身镜。
「哇!」「怎样?怎么了?」荒野穿上蓉子阿姨的大衣,看起来就像成年女性般沉稳。
尝试摆了几个姿势,她相当中意地说:「这件大衣给我,当作是跑腿费。
」「不行!这件很贵,是在东京买的呢。
妳不要趁乱说些奇怪的话,好了,赶快去,买日本酒和啤酒喔,小心不要跌倒了。
」被如此严厉责骂后,荒野「啧!」地发泄其不满。
「快点喔。
」蓉子小姐微笑地响应。
玄关满是大人的鞋子,这样下雪的日子,每个人都是穿皮鞋。
荒野一套上长靴去到外头,鹅毛大雪正好平息,日光从云间闪亮亮地洒落而下。
今泉台的斜坡道亦堆起饱含水气的白雪。
平常宁静的山野内家,唯有在新年正月时节会有许多人出入拜访。
积雪的道路中,独独通往这个家那行进般的众多足迹,绵延去到了玄关处。
低头俯视那足迹的荒野,不自觉地发出「喔喔!」的呢喃。
荒野穿着漂亮的白色大衣,缓缓走向终年无休的商店。
大衣散发出都市的气味,荒野在有大面玻璃的店头前注视着映照出的自己。
哇……赞叹地呼出气息后,她进到店里将许多日本酒和瓶装啤酒放进篮子里,拿到柜台去结帐。
在柜台里三帖大小的空间中,缩在暖炉桌里看着过年电视节目的老爷爷,一边喃喃说着「来了」,一边走上前。
「帮忙跑腿啊,好乖喔。
」被这么说就好像小孩一样,荒野只是沉默地微笑以对。
老爷爷给她口香糖并表示:「山野内老师的家,每年都很热闹呢。
」「是的……」「明明就是那么恍惚的人。
我们这里也不时会有读者过来问说,山野内老师就在这附近吧」「这样……啊」「真了不起,而且本人还是那么恍惚的一个人呢。
」大概是印象实在太深刻了,老爷爷不停重复说着。
荒野离开暖气闷窒充塞的店铺,一面擦拭着眼镜的雾气,一面踏上了来时的路。
荒野在三号下午前往新春参拜。
因为麻美要和学长一起去,所以今年变成只有她和江里华两个人。
搭乘空荡无人的JR横须贺线过一站,来到镰仓站下车,走过与学校相反方向的小町街,前往在街道深处的田中家。
摩登新成屋的玄关处,小朋友的鞋子散乱一地,今年整个田中家依旧是吵吵嚷嚷,还有孩子们强烈的脚步声回绕。
「喂,这是我的东西吧!」江里华生气的声音。
呜哇——幼儿号哭的声音。
还有妈妈不知道在喊些什么。
田中家还是老样子,就像是处在养育子女的兵荒马乱之中。
「不好意思!」荒野一如此叫喊,远远地就传来江里华的声音说:「快进来!新年快乐!」她以窘迫的声音呼唤着荒野。
与打工时相同,今年同样由江里华的阿姨为她们打扮。
身穿符合年节气氛,有着牡丹与花车花纹、百花盛开的红色振袖和服,搭配鲜艳的金色腰带。
荒野战战兢兢地递出那个金鱼腰带扣,阿姨随即笑道:「唉呀,妳自己买的啊?」「恩。
」「不错嘛。
啊,果然最近年轻人选的就是不同,很大胆的花色呢,呵呵呵;」就这样,阿姨替她别起了腰带扣。
江里华身穿有鸳鸯飞舞其上的粉红色振袖和服,搭配水蓝色腰带。
两人都打上文库结,梳拢头发后盘起,并簪上同样花色的发簪。
两人站在一块儿,咔嚓!让人替她们拍下了照片。
江里华的弟弟妹妹进到里头,嬉嬉闹闹地在旁边来回奔跑。
荒野和江里华两人手牵手,「我们出门啰。
」说完便走出田中家。
融雪残留于路上四处,化成有如雪兔甜点般的白色团状,吐出的气息亦是白色。
两人一径儿地聊着天,同时朝鹤冈八满宫定去。
在爬上石阶途中,她们遇上一群穿着大衣大声讲话的男生们。
「啊,是田中同学。
」男孩子小声地说道。
侧眼一看,原来全是同班的男同学,好像也是来新春参拜的。
江里华紧握住荒野的手。
「哟!」阿木朝这边伸长了脖子说着,只有他一个人一派爽朗地定上前。
「看看妳们,今天怎么都穿得这么漂亮啊?」「好看吧,这是江里华的阿姨帮我们打扮的。
」「哦,怎么就连发簪也是用一样的啊。
」眼睛果然锐利。
两人于是「恩、恩」地点头,接着他又指向腰带。
「金鱼啊,不错。
」「这是我自己买的,江里华……江里华?」江里华不知为何直瞪着上前搭话的阿木。
怎么回事?就在荒野纳闷之际,「那先这样啰,学校见。
」阿木挥挥手并跑步离开。
才见他要走远,就看他又突然跑回来。
即便和江里华牵着的手渗出了汗,江里华仍旧紧紧地握着。
「对了,山野内还有田中,两位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今年也多多指教。
」「恩。
」「再见。
」阿木回到那伙人之中,几个男孩子依依不舍似地看着江里华。
江里华毫不理会,径自拉着荒野的手步上台阶。
那就是之前说的那个组织吗?荒野侧眼观察着那群男生。
神社境内的梅树随风摇荡,残留枝头的白雪翩然掉落,江里华突地一个打颤。
「好冷喔。
」「恩。
」依序排队,投入香油钱,许下心之所愿。
荒野下意识地如此祈求——(希望蓉子阿姨可以生下活泼的小宝宝。
)虽然还没有想到其它事情,不过果然——(还有,希望青春痘快点消去。
)返家时,两人前去今天开始营业的小兔馒头店铺,各自买了一个今年冬天新上市的蓝莓果酱小兔馒头。
两人一面大口吃着以蒸笼蒸熟的甜点,一面悠缓地向前走。
荒野注意到江里华拿着小兔馒头的手,擦了与振袖和服同色的指甲油。
察觉到她的视线,江里华于是得意洋洋似地撑开了鼻孔。
「好看吧。
」「指甲彩绘?哇,好棒喔。
」「自己要涂得漂亮很难呢,可是我在寒假的时候一直用自己和弟弟的手来练习,所以才能这么顺手,下次我也帮荒野涂吧。
」「呜哇,我要、我要。
」眼睛一面瞧着江里华的手甚至都有些斗鸡眼了,荒野一面点了点头。
江里华更加得意地表示,有很多种颜色喔,还有装饰和图案等等。
当两人聊得兴高采烈之时,打着相同文库结的腰带,便在屁股略微上方处怱右怱左地晃动。
云间射下眩目的光芒,将小町街照得明亮闪耀。
寒假结束,又过了一段日子。
彷佛穿越水墨画般的北镰仓雪景,来自神无月悠也的航空信再次寄达。
林荫茂密的玄关前,山野内家朴素小鸟屋样式的邮筒里,那封信寒冷似地夹在给爸爸的赠书和文件堆中。
荒野从学校回来,探看着邮筒时发现到那封信,微微屏住了气息。
接着她打开书包,将悠也寄来的航空信收进去,而其它给爸爸的邮件则抱在胸前。
「我回来了——」最近脸色越来越差、看来浮肿的蓉子阿姨,远远地轻声回应「回来了呀」。
还是一样不知道她人身在何处,简直就像附身在这个家的宿主一样。
荒野脱下小小的鞋子并在水泥地上整齐排好。
旁边放着一只蓉子阿姨的平底鞋,荒野瞄了眼玄关旁的厚重鞋盒。
里面是底跟约有五公分的优雅鞋子,是蓉子阿姨常穿的那双。
不过现在为了避免跌倒,她穿着像小孩子穿的平底鞋,而且衣服方面也……「回来啦,荒野。
」蓉子阿姨从某处悄然现身。
为了让日渐隆起的腹部不致显得醒目,她穿起宽松而土气的洋装,头发于后方扎起,一如往常化上淡妆,长发看来有些干燥。
「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没有,最近采买东西都是请人送来,晚餐要煮的也都已经准备好了。
」「这些是爸爸的信。
」「啊,妳拿过去给他吧。
刚刚看他躺在地板上呢。
」经过走廊,一进到爸爸位在最深处的书房,爸爸竞趴倒在地面。
荒野猛然冲上前。
「爸爸!」最近因为慢慢克服了接触恐惧症的关系,荒野伸出食指指尖,点了三次爸爸的双手手腕处。
「振作一点,怎么了?」「……有很多原因呢。
」「我想也是吧。
」荒野因为在意着书包里的航空信,便随口敷衍爸爸。
爸爸忽然间拾起头,在满是迈遢胡须的失神面孔正中央,形状姣好的鼻子正抽动着,嗅闻荒野的味道。
「怎么了?」「很愉快的气息呢,妳有发生什么事情啊?」「咦?没有啊。
」真是敏锐,荒野一边赞叹,一边将信件放到爸爸的工作桌边后离开。
「…….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也很好。
」听见身后传来爸爸的喃喃低语,「咦?」荒野转过身。
「爸爸,你刚说什么?」「我是说,我不会像这世上其它爸爸一样激动的。
」「激动?对于什么?」「就是女儿的各种事情啊。
」爸爸接续词凌乱地喃喃说着。
「不会激动的,早决定好要潇洒面对的。
」爸爸依旧呈现俯卧姿势,说着不明所以的话语。
究竟是醒着还是在说梦话,荒野思考着。
「爸爸,晚安。
」「不,我正在工作中呢。
这是我培养灵感的姿势,可不是在偷懒喔……荒野。
」「恩?」「每天有所期待,其实啊,是很棒的事情。
」即便俯卧于地,爸爸还是装模作样地说话。
「妳看看身旁的女性们。
大人这种生物……没错,就是不会抱持期待的生物。
」荒野回想着想象中成为大人的自己。
穿着西装和高跟鞋,头发是多层次发型,而且想必在指甲上作了指甲彩绘。
她偏着脑袋想,那个人即便进到咖啡店,也不会心跳加速吧。
这一阵子以来,内心总因初次体验而雀跃怦然……「然后,变成不会抱持期待的大人之后,人生便开始显得漫长。
」「爸爸,晚安。
」「恩。
」爸爸轻轻挥了挥手。
在走廊上小跑步回去,蓉子阿姨从厨房探出头,一手拿着鸡蛋问:「正庆他怎么样?」「处于装模作样的状态。
」「喔——」蓉子阿姨点点头。
荒野从外廊穿上家人共享的长靴去到庭院,融雪残留于碎石上,成为透明、冷洌而混着冰的水。
荒野踩着浮岛般的踏石步道,去到独栋小屋。
屋内冷凝的空气,总是弥漫着某种程度的紧张感,让人背脊因而自然地打直。
里头有着书本和旧唱片,留声机在冬天的傍晚亦散发出冰寒。
打开电灯,接着将火盆里的火升起。
安装好留声机。
钢琴的悲怆旋律流转而出,今天仍旧听得见那冷淡与顽固。
荒野坐在榻榻米上,接着打开书包。
好冷,在这么喃喃自语的同时,好不容易终于将航空信拆开。
是悠也的字呢。
荒野不自觉地笑颜逐开。
(山野内荒野小姐新年快乐。
现在这边大肆举办着新年派对,在不知不觉中就度过了新年。
那边也和去年一样忙碌着招待来客吗?我对食物总是没有特别的要求,不过元旦的时候,有点想吃年糕呢。
谢谢妳寄来的照片。
荒野,像妳这种类型的女生似乎在国外相当受欢迎喔。
Rui说妳有日本传统女性的味道,其它朋友的反应也都是像那样。
虽然也想寄张照片给妳,可是还没在学校碰到那个派对上有带相机来的人,下次再寄给妳。
不过,基本上我没有什么变就是了。
神无月悠也)荒野重复读了三、四遍没特别写什么的信件,火盆劈啪燃烧,爵士乐安静而僵硬地持续播送。
她想着悠也是否不一样了?是否与去年差不多呢?温暖心情的间隙中,一道刺痛,恍若焦躁、不甘的激动思绪亦细细划过。
两方交相混杂的结果,让她一旦待在这里良久,便感觉难受痛苫。
唱片乐声告停。
然后,再次响起。
在钢琴演奏之中,少年说着想去远方的声音又再次复苏。
由于记忆中的声音听来哀伤、压抑,让荒野惊讶地想着,那天少年的声音竟有如此悲感吗?可是……在美国的生活似乎颇为愉快。
荒野打个呵欠。
有如懒洋洋的猫般伸展之际,继母的声音又从某处传来。
吃饭啰,如此呼叫着。
荒野将火盆里的火熄灭,停止唱片的播放,然后将航空信件收回书包里,站起身。
她来到庭院。
在踏石步道上蹬着、蹬着,回到了主屋。
香草的香气飘荡其中,厨房里瓦斯的火正炙热,锅子发出喀答喀答的声音。
一面想着回信要写些什么才好,荒野一面脱下长靴步上外廊。
就在隔周,荒野初次体验到了向往的指甲彩绘。
星期六放学后,「将、将、将!」江里华有节奏地乱哼着曲子,并从书包中拿出了好几罐闪亮亮的玻璃小瓶。
「哇,好漂亮!」女生就像是一群大举围向猫草的小猫咪,全部一同凑上前去。
「女生真吵耶。
」部分男生见状抱怨着,不过大家仍毫不在意,全开心地盯着装指甲油的小瓶子。
红色、粉红色和奶油黄,也有加入很多银色小星星的指甲油。
江里华像宝物般地高举透明小部瓶子,女生们彷佛仰望朗声诵读御告文的巫女般同声噤了口,等待江里华后续开口。
江里华隆重地表示:「这瓶是护色打底指甲油。
」喔——众人叹出了气息。
荒野问:「什么是护色打底?」「不知道。
」麻美摇摇头,其它的女孩子也不解地歪着脑袋。
江里华得意地粲然一笑说:「我接下来为各位作说明!」「女生真的很吵耶。
」「安静!」不知为何有如女王般气焰嚣张的江里华这么一回嘴,聚在角落座位看空气枪杂志的那群男生全闭上了嘴巴。
切!小声牢骚传出。
在女生和男生这两个集团中间,有道肉眼不可见的防线。
接着,「忘记东西了、忘记东西了。
」阿木这么边说边走进教室,一看到江里华拿起的小瓶子便停下脚步。
「啊,指甲油啊。
」「阿木,麻烦你也去那边看愚蠢的枪杂志。
」江里华「去、去」地赶走阿木。
阿木没办法,只好明显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探头窥看着男生群在看的杂志。
「这是什么?」「这个啊,我告诉你阿木……」一个男生开始说明。
江里华抓起被杂志那边拉走注意力的荒野的手,「大小姐,手借我。
」并如此说着。
切!又有一个男生烦躁似地低喃。
打开指甲油的盖子,盖子上黏附有一支如细画笔般的东西,上头沾有瓶中的液体。
江里华在荒野的小小指甲上涂着透明液体,然后说:「这是护色打底用的,就像是化妆前上的妆前饰底乳一样。
」哦——大家全发出了赞叹。
涂完后,接着拿来可爱的红色小瓶子。
在指甲涂上有如红色花朵乍然绽放的颜色。
不可以动喔!江里华对荒野威吓似地说完,又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原来是小巧如宝石的闪亮珠饰。
江里华以小镊子夹起一颗颗珠饰,开始镶在荒野的红色指甲犹如夜空中的星星,闪亮耀眼地镶在上头。
「最后再涂上一层亮光油保护,等干了之后就大功告成了。
荒野,不要动!」荒野惊慌地举起双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像是受到被吸引过来的阿木影响,其它男生也都聚集了过来,全直瞧着荒野那闪闪发亮的指甲。
「这是怎么弄的啊?」男生发问,「这个啊……」阿木于是开始说明。
见他神奇地详尽解说了许许多多,大家全都深感佩服。
唯有江里华不知为何又和去新春参拜时一样,烦躁地瞪着阿木并默不吭声。
因为不晓得要维持不动到什么时候,荒野便继续举着手。
水手服、黑发、眼镜,如此孩子气到极点的自己,唯有指甲染上闪耀的鲜红色,就好像提早变成大人一样,尽管高兴却也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
化妆、擦指甲油、手提包还有高跟鞋,成年女性的生活尽管灿烂,幕后却好像很辛苦,荒野如此思索着。
江里华脸上像是早一、两步成为大人般尽是自在的神色,开始替其它女孩子擦起其它颜色的指甲油。
时间不停地缓缓流逝着。
那天一回到家,蓉子阿姨敏锐地注意到指甲彩绘后,吓了一跳似地问「那是怎么回事?」这是江里华画的,荒野如此说明。
「唉呀,这样啊,可是上学涂这个的话是会被骂的喔,等等用我的去光水擦掉吧。
」「what is去光水?」(为毛来句英语?)「就是卸掉指甲油的药剂。
」「哦……」看看鲜红色的指甲总有种异样感,荒野不时畏怯地看着,随后又移开视线。
不过到了吃饭时间,一坐到餐桌旁,爸爸就盯着荒野的指甲间:「妳那个是什么?」声音听来愤怒似的低语,让荒野吓了一跳,差点手一滑打翻装汤的漆碗。
荒野还以为爸爸不太注意他人穿着打扮的。
「这个是指甲彩绘,江里华今天……」「马上去弄掉,妳要擦这个还太早了!」无论是荒野或蓉子阿姨都错愕地抬头望着爸爸,蓉子阿姨的嘴巴还大大张了开来。
爸爸不悦地说完话,下一秒钟!——「毕竟,要擦那个还太早了嘛。
」又如此低语后,这次整个人都垂下了头,荒野于是急忙站起身,而蓉子阿姨也连带跟着动作,从某处拿着装有去光水的小瓶子赶来。
荒野仓促地卸去了指甲油。
去光水带有一种刺鼻的臭味,回复至有如裸身孩童的指甲后,再洗一次手,指甲看起来也像是期待恢复原本模样般的安然。
餐桌上,爸爸意志消沉地将柚子汁挤在煎鱼上。
在这个奇怪的家庭中犹如被放养的猫般生活着,荒野仅仅偶尔会像这样感觉到自己是被爸爸爱着的。
冬意逐渐慢慢加深,天气越来越寒冷。
冬牡丹绽放出硕大而沉重的花朵,细细的梅枝上,亦开始结出一颗颗看似冷硬的花蕾。
山野内家的和室房,火盆里的火焰啪嗞地进裂着。
「荒野?」周末。
家里某处传来蓉子阿姨呼唤继女的声音。
对于被呼唤的荒野来说,因为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声音,更加觉得继母简直就像是与这间古老宅院融为一体了一样。
「荒野,帮我买菊苣和黑胡椒回来。
」「好——要作什么菜?」「意式沙拉和奶油意大利面喔。
」「我肚子不怎么饿。
」「回来的时候就会饿了,毕竟是年轻人嘛。
」蓉子阿姨不在意地说。
荒野笑了笑,穿上外套疾步去到走廊。
而从厨房出来的蓉子阿姨则说:「来,这是小费。
」「好——」一颗巧克力酒糖放进荒野张开的嘴里。
那是在年末送来的豪华年节礼品中的西式甜点,一咬碎,苦甜的果冻便在嘴里化了开来,荒野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说:「我出门啰。
」「好。
」「蓉子阿姨不要太勉强喔。
」「才没有呢。
」一面抚着日渐隆起的腹部,蓉子阿姨一面回答道。
荒野转过头,挥了挥手。
从新年开始,荒野帮忙家务事的机会增多了。
蓉子阿姨依旧拒绝周围要她在孩子生下之前找个女帮佣来帮忙的意见,她似乎是想全由自己动手处理。
可是唯独继女荒野不在意,于是就自然变成荒野帮忙并注意着不让她太过勉强。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只是帮忙像买买东西、提重物,还有洗米等等之类的事情。
即便如此,荒野也感觉到自己与家里的事情开始有深刻的连结。
买完东西一回到家里,就见蓉子阿姨站在放置于走廊的电话前,单手持着话筒不知在说些什么,一察觉荒野回来便转过头。
「回来啦。
」「恩。
」荒野进到厨房,将菊苣放人冰箱,黑胡椒则摆至调味料架上,接着顺势一举洗完剩下的待洗物,呼~当荒野正满足于帮上许多忙之际,正和谁融洽地聊着天的蓉子阿姨忽然回过头说:「嗳,荒野。
」「恩?」「汤川同学,就是那个麻美同学。
」荒野来到走廊。
「麻美怎么样?」蓉子阿姨将电话筒递给她。
「恩?」「她打电话来啊。
」「咦?这是麻美打来的电话啊?咦——快点让我听,为什么蓉子阿姨会和我的朋友讲那么久的电话啊,真是的,咦!」「真是激动的孩子呢,给妳。
」将话筒塞给她后,蓉子阿姨哼着歌回到厨房。
强风吹过,外廊的隔门喀答喀答摇晃着,荒野连忙朝向话筒开口:「喂,麻美?」「恩。
」电话另一头传来麻美的声音。
「总觉得跟蓉子阿姨聊得很开心,很有趣的妈妈呢。
」「那只是表面而已——」厨房传来蓉子阿姨「唉呀,才不是那样呢。
」的低语,荒野缩了缩脖子。
「麻美,有什么事吗?」「那个啊,妳来我家集合。
」「现在?」「我拿到一个很不得了的东西呢,太太。
」麻美以奇怪的方式说着。
虽然是开玩笑,却感觉有种紧张与迫切的气氛。
「什么啊。
」荒野喃喃地念道。
「好了,好了,我也叫了江里华过来,还有等一下也要找班上的女生,能过来的都过来。
」「什么?怎么回事?」「惊人的事情就是要人多一点……」「恩?一「我是还没有看啦……」「到底是什么——」「我从哥哥的房间……」麻美讲话变得很小声,尽管不明白为什么,荒野仍是朝向厨房那里问问看。
「我可以出门吗?要去麻美家。
」「……既然这样的话,就带着这个去吧。
」急忙打开和室房的拉门,蓉子阿姨拿了一个大盒子出来,荒野缩了缩头。
那是饼干礼盒。
大概是因为知道有个国中生的女儿,送给爸爸的年节赠礼里头,也有许多甜点或果酱夹杂在洋酒或豪华食材等礼物之中。
荒野接过饼干盒,挂上电话。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即便不解,她仍是套上了大衣。
这是去年冬天买给她的粗呢连帽大衣。
围上围巾,戴上柔软的耳罩,转而望向庭院。
尽管雪没有下,但刚融雪的情况让土地一片湿滑泥泞。
在玄关套上长靴后,才发现忘记戴手套了。
「蓉子阿姨,手套!」一双毛线手套不知从哪儿咻地飞来。
蓉子阿姨好像有魔法似地,荒野一面错愕着一面自家里飞奔而出。
从北镰仓搭JR横须贺线到镰仓,在车站和江里华会合之后搭上江之电。
老旧而狭小的电车喀答喀答地自街道旁穿越驶去。
空荡荡的车厢内,慢慢有同年龄的女孩子搭上车。
看见是同班的女同学,荒野和江里华于是面面相觑。
大家低垂的视线复杂交错。
电车喀答、叩咚地晃动。
「是要去麻美家吧。
」荒野一问,有个人便抖了下肩膀。
环顾四周围,她莫名小声地说:「是吗……」「什么,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因为妳看……」每当电车停靠,不知为何熟悉的女生便增多。
彷佛被荒野她们班占领了一样,车厢内现在全都是国中女生。
大家全都低垂着眼,一副歉疚的怪异模样安静不语。
荒野和江里华互相对看着。
「怎么回事?江里华,麻美有没有跟妳说什么?」「没有……」江里华摇摇头。
「她说在哥哥的房间怎样怎样的。
」「麻美的哥哥?这样说起来的话,她似乎也曾跟我提到这个。
咦……会是什么呢?」「会不会是那个啊……」「咦?那个?」就在反问之际,电车来到麻美家所在的站。
大家一起从停止摇晃的电车中走下,并于茂密的林树街道上迈步同行。
「那个是什么?」「就那个啊。
」荒野和江里华像是嬉闹似地,持续着询问「那个到底是什么?」的含糊对话。
来到盖在僻静街道的老旧大公寓前,此处即为麻美的住家。
大家排成一排,精神抖擞地爬上了五楼。
擦身而过的大叔,不明所以地望着荒野一行人。
江里华代表众人按下了门钤,门牌以奇异笔写上「汤川」的沉重铁门打开了,「欢迎、欢迎。
」麻美从里头出现。
「家里有点小,大家请进来吧。
现在都没有人在家。
」说话相当小声。
荒野也连带地小声问:「嗳,那个是什么?」「等一下我马上就向大家说明。
」麻美得意洋洋地说着,并领大家进门。
通过厨房,去到麻美位于里边的房间。
房间里有布娃娃和圆点花色的窗帘,还有塞满漫画的书架,是一间充满女孩子味的房间。
聚集前来的女孩子有十名以上。
在六帖的房间里,床上坐了四人,书桌前坐一人,其它的坐在地板上。
麻美将瓶装果汁、看似从四处找来的玻璃杯、咖啡杯、茶杯和汤碗分传给大家。
荒野目不转晴地看着装了碳酸果汁的汤碗,果然还是觉得奇怪。
荒野将带来的饼干分下去,大家都一脸诡异的表情啃着饼干、喝着果汁。
「今天召集大家前来,」麻美开口说着。
「就是为了这个东西。
」「阿!」有一个人叫出声来。
麻美突然拿出藏在背后的四方形物体。
那东西一看就知道,是色情D V D。
大家齐声发出尖叫,并开始笑闹着说这是在哥哥房间里找到的啊。
荒野浑身一僵,江里华推了推她说:「啊,呆住了。
」「妳说的那个,就是这个东西……?」「是啊,我早就猜到了。
」江里华从容地耸了耸肩,荒野见状小声地回问:「难道妳看过?」「有啊——」耶嘿,江里华如此一笑。
「我总是都先早妳们一步嘛。
」「是吗?」「家里兄弟多也是有好处的。
啊,要开始了。
」麻美按下D V D播放器,大家全安静了下来。
唯有咀嚼饼干的声音,在房间四处响起。
电视打开了。
不晓得是谁机伶地关掉了电灯。
另外有人将窗帘拉上。
(我知道了……)荒野在这样的不安中仍是想通了一件事。
(这就是地下秘密组织啊……女生终于走到和男生相同的路上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今天其实就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安静的时间持续了好一阵子。
(这就是地下活动……大人不知情……男生也不知情……只有女孩子们知道……唔!)荒野捂住了嘴,江里华连忙叫着「停停停」,全部屏息看着画面的女孩子们,同时在黑暗中抬起头望着荒野。
荒野啪嚏啪嚏地冲向走廊,麻美慌忙带她到厕所,门碰地一关上后,在外面的女孩子纷纷问着:「山野内同学。
」「要不要紧?要不要紧?」「怎么了?呕吐?」「山野内——」「喂;荒野。
」众人交错相迭的可爱声音不停呼唤着荒野。
在回家的路上。
在担心的江里华陪伴之下,荒野有气无力地在路上走着,飞散细雪频频飘落。
荒野猛然打了个冷颤。
「肚子饿不饿?」江里华观察着她的模样问道。
「居然吐了,荒野真是的。
」「……不饿。
」荒野别扭似的回答着。
「哦,这样啊。
」「恩。
」「……不过突然间看到嘛,妳说是吧?」「大家都会做那种事吗?」荒野用请教的口气询问明明是同年级的江里华。
婆娑轻旋,细雪又再次飘散。
「恩,会喔。
」「我不会做的,绝对不要,我觉得很恶心。
」荒野一口气说完,接着眼眶盈满了泪水。
现实是苦涩的,偶尔带有破坏力。
只是被轻怱的放在一旁。
江里华愤怒似地沉默了。
婆娑翻飞,白雪再次舞扬。
「会做的,一定会。
」声音比往常更加低沉。
「可是……」「这并不是愿不愿意,而是现在讨厌的事情终究会变得不讨厌的。
毕竟不做那种事没有办法生小孩啊,荒野,哪一天妳也会想当妈妈的吧。
」「恩,可是……」「喜欢的人也会想要喔。
」「可是!」尽管无法反驳,尽管只能沉默,但荒野知道并不是这样的。
现在讨厌的事情,长大成人之后也不会改变,荒野有着这样的确信。
不会变得无所谓的,本来觉得不舒服的事情不会突然觉得没关系。
幻想中,坐在咖啡厅里已经成人的那个荒野是如此地毅然,理当是不会去做那么恶心的事情。
现下十四岁的荒野,内心有着这样的确信。
荒野深深地相信着自己。
绝对不会去做的。
「肚子饿了……」荒野唏——地吸了吸鼻子。
江里华则开玩笑地说:「小鬼!」荒野破涕为笑,江里华伸出食指戳了戳荒野的脸颊,荒野吓得弹起来,江里华便伸手按下斑马线的行人专用号志按钮并说:「不会就在无法被碰触的情况下长大,荒野也会改变的。
」号志灯转绿,两个人有气无力地穿越马路。
夕阳逐渐西下,江之电的乘客比刚才要多上许多,两人就这么站到了镰仓车站。
买了加入大量兰姆葡萄冰淇淋的松饼,再继续前进。
荒野本来是想要吃的,却因为不舒服而吃不下,于是将自己那一份也递给了江里华。
放眼环视四周。
有许多的大人、小孩、来观光的漂亮大姊姊,还有身穿西装的大叔、穿便服的高中生们,尽管大家都衣着整齐地以清朗的表情走着,却会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做那种事情吗?荒野一思及此,有种东西又开始翻涌而上。
看着荒野可怜的表情,江里华不禁叹气。
「振作一点吧,打起精神。
」「恩,打起精神。
」「对,没错。
」……自己也是像那样才生下来的啊。
荒野回想起一直以来,对自己穷追不舍的成年女性们,还有环绕在爸爸身边的男男女女那昏暗潮湿的气息,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跟江里华道别后,荒野独自搭上横须贺线,在北镰仓站下车。
通往今泉台的斜坡路依旧细雪纷飞,荒野发着抖,总觉得浑身发冷。
将脖子上的围巾如救生索般紧紧揪住,走上斜坡道。
一回到家,看见迎上前的蓉子阿姨挺着大大的肚子,所感受到的寒气又更加强烈。
「唉呀,荒野。
」蓉子阿姨低喃。
「妳的脸好红喔,就像苹果一样,该不会……」在抵抗的转眼间冰冷的手掌便贴上了额头。
因为那潮湿的触感而受到惊吓,荒野差点跳起来。
「在发烧呢,是不是感冒了呀,荒野。
」「不要管我!」荒野一叫完,便奔回自己的房间。
脱下外套,铺好垫被,衣服也没换就这样躲进被窝深处。
天花板不停地旋转着。
脸像是燃烧般灼热。
荒野心里想着,不要改变啊。
拜托请不要改变,荒野在和未来的自己约定好不要改变的同时,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流行性感冒。
在今年冬天似乎也造成了大流行。
自己大概是在镰仓车站附近闲散漫步之时,被咳嗽的人传染了吧,荒野思考着诸如此类的事。
为了避免传染给怀孕中的蓉子阿姨,荒野迅速将房间里的棉被移至独栋小屋。
电视什么都没有,房间相当安静,火盆温暖地燃烧着,留声机一如往常美妙地播送着旧时光的爵士乐。
荒野身处在棉被里,想将所见的鲜明画面从心中除去,她诚心诚意地努力着。
感觉快要死了。
体温又再次上升。
似乎有很多同班同学来探病,尽管蓉子阿姨因担心传染而没让双方见到面,不过仍是替她送来探病所带来如山般的点心。
蓉子阿姨对终于恢复而离开小屋的荒野说:「我忘记告诉妳了,也有男孩子来探病喔,还真是不能小看妳呢。
」「男孩子?」荒野一脸错愕。
纳闷地歪头思考,却完全想不出来会是谁。
;「还有信,在信箱里头我就拿来了。
」她从蓉子阿姨手上接了过来,那是一封悠也寄来的航空信。
「恩。
」大病初愈没有什么气力,荒野接过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往常的话就会急着要打开信,然而这一天却没有拆信的心情。
虽然不是悠也的缘故……喜欢的人也会想要喔——江里华若无其事说出的话语仍残留在耳边,她也没有办法。
恋爱或喜欢之类的心情,在荒野内心依旧是似懂非懂、才觉得被紧揪不放又顿时像是逃得无影无踪般那样不可思议的东西。
但不仅仅如此,开始看见的这种心情总教人觉得毛骨悚然,犹如滑溜潮湿的晦暗一样。
(讨厌……好讨厌……)像咒语一样反复地吟咏。
越反复念着厌恶感便越加深,荒野甚至已经觉得痛苦到不能呼吸了。
学校和一个礼拜前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明明看过那样的东西,女孩子们表面上还是一如以往。
地下组织的活动是不会浮出水面的。
女孩子也好,男孩子也好,全像是演同一出剧的共犯般,像平常一样各自谈笑着。
荒野一进到教室,阿木便拾起头。
「山野内同学,好久不见。
」「啊,恩。
」荒野不知为何无法看他,一径地低着头响应。
江里华和麻美把荒野夹在中间,大声嚷嚷着说:「明明都去到妳家要探病了耶!」「妳妈妈却不让我们进去!很有魄力呢,说会传染所以不行。
」「跟冰之神无月不像呢。
」「不,其实有点像喔。
」「荒野,妳已经恢复了吗?」唯独在最后那个询问时,荒野勉强「恩」了声并点点头。
在座位上就坐,将课本和笔记本拿出来。
环顾男女混杂的教室,荒野另外又思考起「世界上有一半是男生」这个从没想过的事情。
猛地涌上一种情绪。
没来由地觉得男性十分可憎。
(可以活得下去吗……)她变得没有自信。
下了课,尽管没有食欲仍是吃完了便当,然后开始下午的课程。
学校的时间还是一如往常。
终于来到放学后,要去社团的学生啪哒啪哒吵闹地离开教室,轮值打扫的荒野清理完板擦在洗手之际,阿木走上前来。
「山野内,我有一些话想跟妳说。
」「咦?」「……啊,不是的,不是妳爸爸的事情。
」「恩,好啊。
」荒野点头。
阿木的脸异常地严肃,甚至可以说是生气的表情。
是什么事呢?荒野一边想着,一边以异常缓慢的步调跟在他身后走着。
虽然是这样,不过阿木是可以很轻松讲话的对象,所以她也不怎么紧张。
荒野边走边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你是不是有来探病……」「恩,我有去过。
」阿木点头。
「是阿木啊,谢谢。
」「恩……」「……」「因为被赶走,所以我就回去了。
」「啊哈哈,因为是流感嘛。
」「就算被传染也好啊。
」阿木不满似地说道。
在大家鲜少通行的校舍最侧边楼梯稍微往下走,来到满布尘埃的楼梯平台处,阿木倏地停下脚步,看来是打算要在这里谈话。
「有什么事?」「希望能够和妳交往。
」窗外白雪翩然飞舞。
体育社团学生们的跑步声,以及精神抖擞的吆喝漫天回响。
干冷北风从微开的窗户吹入,抚动荒野的秀发。
荒野不是像江里华那么明艳动人的美女,也不像麻美是那么有活力而受人注目的孩子,因为是戴着眼镜的土气类型,所以过去一直被忽略。
她脑筋空白地杵在原地好一会儿,接着畏缩惊惧地抬头看向阿木。
阿木眼角有些红,生气似的眼睛往上扬,嘴唇紧抿低头俯视自己。
在本该是开朗而愉快的阿木身上,或许只有荒野不时感觉到的阴沉、让人胆颤的某种东西,全在这一天毫无隐藏地倾泄而出。
因为见她沉默不语,对方大大的手便战战兢兢地伸了过来,荒野惊恐地整个人往后弹。
看见她的反应,阿木吓了一跳似地停住动作。
「交往?和谁?」「我。
」「跟我吗……」「恩。
」阿木顿时像是没了自信一般,呻吟似地说道。
荒野的眼眶里噙着泪水,她拿下眼镜,以水手服的袖子拭去再戴回眼镜。
然后眼泪又再流出,她又再次将眼镜拿下,擦拭泪水,这次就这么拿着眼镜默不吭声。
「我没有办法好好和男生说话……」过了一阵子,她不自觉地开始喃喃说道:「所以阿木来找我讲话,而且还能够很轻松地聊天时……」她的声音直发颤。
「我觉得很开心。
」「那是因为我喜欢山野内啊!」「怎么会……」荒野悲从中来,眼泪亦跟着淌落。
一想到至今只有自己认为两人是朋友,就觉得好像笨蛋一样。
她不禁想要责备自己,过去都会错意了啊。
阿木会主动攀谈,原来是因为把荒野当作一名女生在喜欢着的缘故。
并不是朋友。
泪水扑簌簌地落下,阿木状似慌张地张望四周。
时机真不凑巧,刚好有几名三年级的男生从楼梯下来,看见哭泣的荒野和阿木便开心似地说:「情况正棘手、正棘手着咧。
」「在谈分手吗?」他们一边调侃一边走下楼梯。
荒野急忙拭去眼泪。
然后低下了头。
站在眼前的阿木也默默无语,他脚边正慢慢散发出有如愤怒般、妄想般的晦暗潮湿气息,可以察觉出他一步步接近荒野。
某种与围绕在爸爸身边的女人相似的东西。
不带甜蜜、温暖,只有灰暗、冷淡的情感。
阿木伸出手将荒野的手腕一把握住,荒野整个人瞬间冒出鸡皮疙瘩。
「放开我。
」「山野内……」「放开!」甩开手,像是从被握住的手腕处开始变化,荒野因为接触恐惧症而浑身僵硬,那曾见过恍如恶梦般的画面又在脑海里复苏,那讨厌的声音也是,就像动物一样。
荒野紧咬着嘴唇。
「我就说放开了嘛!」「山野内……」「好不容易才变熟,明明是那么令人高兴……j.荒野此时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正说着过分的话语。
整个世界因为嫌恶与恐怖而旋转,她害怕阿木害怕到无法自己。
好阴沉,无论是那眼睛或是伸来的手,还有对荒野这样的存在所抱持的高度欲望,那并不是双方同样感受到,而是阿木突然丢来的,荒野无法反应,不禁就这么说出来了。
「我没有办法跟你交往。
」「山野内。
」「我没有办法跟你交往。
」「我不要。
」阿木表情可怕地说着。
「我要和山野内交往。
」「……因为……」荒野再次挥开伸来的手,自墙缝间逃开。
「去喜欢其它的女生,我不行的。
」「其它?」阿木的声音提高八度,愤怒似的眼睛往上吊起。
雪花从微开的窗户片片洒入,缓缓地落于地面,消融而逝。
看见啪地抬起的手,荒野下意识地就闭上双眼。
要被打了,她如此心想,对于阿木的恐惧滚滚翻腾。
轻柔落下。
带着与抚摸几无二致的温柔,某个物体放到了荒野的头上。
依依不舍似地,一瞬间踌躇犹豫着,很快地,那股重量又忽地消失不见。
荒野畏怯地张开了眼睛。
阿木那泫然欲泣的脸正展露笑颜,眼眶又比刚刚更红了。
他像是被妈妈责骂的小孩子般颓丧地说:「……我知道了。
」啊!荒野叫出声,此刻终于察觉到自己伤害了他人。
荒野伸出手,想要重新夺回那无可挽回的瞬间。
然而这次,换成是阿木闪过少女的手冲下了楼梯。
脚步声之大,那是无法对少女发出的沉重而激烈的声响。
荒野只是僵杵在原地。
带着消沉的情绪回到了家里,玄关处有一双男士穿的大皮鞋。
位于深处的书房里传来「噶嘿嘿」的沉厚笑声,是荒野很讨厌的那位主编来到家中。
正打算要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耳朵敏锐的主编却出来到走廊。
「喔,黑猫回来了。
」「当然是会回来的啊,还是小孩子嘛。
」可以听见爸爸甚觉烦扰的声音。
「不不不,老师,这您就不知道了。
最近的小孩子可是早熟得很哪,就在父母亲不知情的情况下……」「我们家的小孩不一样。
」「会这样想的,都是叫作父亲的这种生物喔。
噢,荒野,胸部已经变得很大了呢,很受欢迎吧,晤……哇!」没来得及思考,荒野就脱下拖鞋一口气扔了出去。
「色狼!」「妳看看妳,荒野!」爸爸一边殴打着主编,一边来到走廊。
还是那副茫然失神的模样,然而却注意到荒野要哭出来的表情。
「怎么了?表情好像鬼一样。
」「才、才不是鬼呢,只是……」荒野肩膀一垂。
爸爸在走廊上坐下。
怎么了?他又再问了一次。
荒野心想这真是个稀奇的情况,自己于是也坐了下来开始讲述刚刚事情的来龙去脉。
爸爸微微扭曲着受女人喜爱的细致脸庞陷入沉思。
那模样彷佛从没有做过像那个画面上的事情,一副处于大白天下的大人正经样。
听完之后,爸爸呼——地叹了一口。
「那是妳,妳的不对喔。
」「可是……」爸爸严肃地瞪着荒野。
「因为无可取代,才叫作恋爱吧。
被那么一说,就可以很快地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女生身上吗?」「恩……」荒野的头垂了下来。
接着爸爸说:「我想大概是妳啊,一直处于茫然的状态,太不注意别人的心情了。
这我从之前就一直很在意,这种个性究竟是像谁啊。
都已经十四岁了,对于男生的心情也该有所……」莫名地越讲越起劲,居然开始说教了起来。
荒野被她所认识的大人里最迷糊的一个那样说,当然就恼火了。
荒野站起身,回到房间的同时——「我讨厌爸爸。
」「咦?」「算了,我自己想。
」「我说妳啊,妳没道理讨厌我吧。
」被独留在走廊的爸爸哀叹着,这时响起主编安慰的声音。
「正是复杂的年纪啊。
我们家的女儿,最近对我也是……」「不要把我们跟你家的笨女儿混为一谈。
」「什么?她哪里笨啊?明明就从来没见过!」遭到爸爸迁怒的主编也开始生气,可以听见从走廊传来的激烈争论声。
荒野再次盖上被子,索性蒙头大睡。
冰冷的棉被裹住荒野的身体,她想到自己无法多体谅他人的心。
棉被相当地沉重。
阿木低语着「我知道了」那内心深处受伤似的声音再度于脑海中响起,眼泪于是又再次浮现,荒野蓦地打了个寒颤。
在流感和楼梯平台告白事件的『暂停两次』之间,少女的双六棋游戏仍是砰砰砰地继续前进,朋友麻美已经完全像是一个有男朋友的成年女性一样。
活泼且总是曝晒在阳光下,或踮起脚,或咻地飞奔而出,动作像个男孩子一样的麻美,整个人变得沉静而深思。
低头陷入沉思的侧脸,看起来极为忧愁,使得在下课时间正巧经过麻美身边的荒野,不禁试着询问:「妳在想什么?」「……我在想要不要把便当吃完。
」荒野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挂在墙上的圆时钟,时间是十点五十分,第三节课才刚结束。
她看见麻美打开可爱粉红色便当盒,捏起了炸鸡和可乐饼,荒野不可思议地说:「谈恋爱会肚子饿啊。
」「这是因为社团活动的关系啦!」麻美一开口就和往常一样了。
一脸天真的模样,将鹌鹑蛋放进荒野的嘴里。
「荒野,妳在烦恼什么?」「恩,为什么这么问?」「因为妳的脸就像这样嘛……」麻美皱起眉头,对她做出像音乐教室里贝多芬那样的苦恼表情。
是『暂停两次』的表情呢,荒野如此思忖着并嘿嘿地笑。
由于前方座位空着的关系,荒野便借坐于该处并往后转向麻美问道:「妳为什么会喜欢上学长呢?交往是怎样的感觉?」「咦?荒野妳怎么了?这就是妳烦恼的事情?」麻美笑了,只见她满嘴炸鸡地开口说:「我话先说在前头,并不是我喜欢上他的喔,是对方先喜欢我的。
」「咦……是那样啊。
」「恩,社团的同伴告诉我,那个学长好像在喜欢汤川同学喔。
好像是从学姊那里传出来的。
刚开始我觉得怎么会呢,吓了一跳,我倒是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他跑步速度很快之类的。
」「那之后是为什么?」「一开始注意后,就常常会发现『啊!对方真的在看我呢』。
然后就慢慢地像这样,我也开始注意起他来。
因为想知道对方是怎么样的人,就连大家在聊天时,只要一讲到学长的事情马上就会很专心听,之后就越来越清楚。
当我发现时,自己已经在想着学长的事情,会感觉心脏怦怦跳吧。
」「怦怦跳?」「因为有男生喜欢自己,而且还是学长,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荒野歪着头。
内心深处不停重复着怦怦跳、怦怦跳。
噗通噗通。
麻美喃喃说道:「荒野,其实啊……」「恩。
」「不可以跟任何人说喔,这是我们女生的约定。
」「恩,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其实我之前有喜欢的人,一直很喜欢。
」麻美的脸变得扭曲。
这时有三名女生吵吵闹闹地聊着天经过两人身边,麻美的表情转为狼狈,突然缩了缩脖子。
然后小声地说:「我从小学时就一直很喜欢他,他上国中的时候离开这里,去到东京念私立学校。
可是因为家住得近,两人常常会碰面。
」「恩……」「一直都没有办法死心,老想着是怎么样呢……」在大家都不知道时,麻美曾意外做出了『暂停一次』的事情,荒野察觉这点之后便安静了下来。
麻美笑着说:「可是一旦没见到面,感觉自然而然就会变淡。
恰巧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学长的传言,开始在意起这件事。
虽然想过,但毕竟爱慕的人身在远方,终究是不够强烈,我的内心便慢慢的被近在自己身边的人的心意感染了,然后学长向我告白,所以就开始交往了。
」「麻美……」钟声响起,第四节课即将要开始。
看见老师进到了教室,荒野连忙站起身。
在回到座位的同时摇摇头。
(明明就不会变淡啊……)教人不可思议。
然后,她试着在内心深处再次吟唱道『心脏怦怦跳』。
怦怦跳、怦怦跳,这是少女的双六棋掷骰子的声音。
开始上课了,荒野却顿时觉得好困,而老师似乎是看透了这点。
「这边考试会出喔!」他如此吓着荒野等人。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阿木被甩的事情传了开来。
可能是撞见两人在楼梯平台处讲话的那些人说出去的。
荒野说过『去喜欢其它的女生』的话语被加油添醋,变成是她以相当坏女人的方式拒绝了对方。
即便不是这样,阿木也是很受男生和女生欢迎的人,他个性好又开朗有活力,也很体贴,还是班上最重要的开心果。
因此和阿木交情很好的女孩子,纷纷以大人的口吻开始说,山野内看起来很乖啊,其实是个坏女人。
女生疏远她,然而男生是一直像在提醒说要小心山野内般地谈论着。
荒野已经开始在考虑是否不要来上学了,而就在这时,又有人拿出爸爸的工作来议论,不愧是女儿啊,就连学长姊都这么说她。
江里华和麻美安慰她说:「不用在意,荒野。
因为妳是不喜欢才拒绝的嘛,就只是这样而已不是吗?」麻美听了江里华的话也直点头,她生气地说:「该不会是阿木自己讲出去的吧,因为被拒绝就恼羞成怒,太恐怖了。
」「真的,这样实在很难看。
不要在意,荒野。
」越是被如此安慰,荒野就越是颓丧。
的确,那天自己说的并不是什么好话。
然而,偶尔在教室一抬起视线与阿木的沉郁眼神对上,双方便都尴尬地闪开视线,像这样的状况总是教人心情沉重。
荒野也不能明白麻美的心情。
有人喜欢自己,既然自己从没有相同的心情,那么注意到这件事,不会觉得负担而难受吗?荒野心想,如果是这样的话,会不会其实她原本就有点喜欢学长,只是麻美自己不晓得而已。
荒野在教室里已经变成是相当乖巧安分的状态,因为不会跟阿木说话了,当然也没有机会和其它男生聊天。
一切都让人害怕,荒野慢慢地沉坠在阴暗之中。
那样诡异的气氛持续了好一阵子,就在冬末的某一天。
因为毕业典礼就快到来,三年级学生都显得相当浮躁。
天气渐渐暖和,大家都换穿上薄外套,围巾也不需要了。
荒野在教室里仍旧是安分地缩着身子。
男生不晓得又在起什么哄。
「坏女人还真是恐怖啊,实在是让人料想不到的家伙,那是什么意思啊!喂,山野内同学。
」对方的口气戏谑。
荒野咬着唇。
已经受不了了,我要回嘴了,正当她打定主意站起身时,某处传来了低沉而按捺着怒火的声音。
「……好了,你们够了没有。
」荒野讶异地回过头。
其它人也全都望向声音的来源。
是阿木。
看不见往常的活泼,简直就像是个不良学长一样,两脚抬至桌上低着头。
「不要再说了。
」声音更加低沉,穿着运动鞋的一只脚扬起。
碰——伴随有如地鸣般的声音,脚从桌面落下,桌子大幅晃动。
会不会坏啊,荒野缩起头并这么想着。
「干什么啊,阿木,我是在替你出气耶!」感觉下不了台,那名男生回嘴说道。
「……我又没有叫你那么做。
」「你讲那话是什么意思啊,我们只是……」「吵死了!」阿木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将手插在制服裤口袋里,一脸不爽快地说:「被甩的人是我,可以了吧?你们都不要管!」「阿阿,恩……」那男生震慑于他的气势,遂而应声点头。
说荒野坏话的那些女孩子也不知所措地互看着彼此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阿木站起来抓着书包就离开教室。
粗暴而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自走廊远离,女孩子们顾忌地窃窃私语着:「好恐怖……」「阿木是那样子的人啊?」「吓死我了,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火……」在没有阿木的教室里,荒野却感觉到阿木的存在感是从未有过的巨大。
呼吸好困难,内心开始变得害怕。
拿起书包,荒野也出来到走廊。
走廊上的空气冷冽冰寒。
阿木怒火与屈辱的气息仍浓浓弥漫于该处。
看见方才怒吼着『不要管』的少年那细瘦背影,尽管因为想道歉而伸长出手,但荒野明白她永远也碰触不到。
明明是那么温柔地和自己交谈,明明可以和男孩子说话是那么令人高兴……荒野好后悔,生平第一次,她暗自厌恶起身为女性的自己。
怎么这么粗线条啊?然后阿木所期待的并不是道歉,而是不一样的东西。
一想到这个,她就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荒野低着头在走廊上向前走。
爸爸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因为无可取代,才是恋爱吧。
(好希望能见到悠也……)咬着唇低着头,荒野急急忙忙地步上回家的路。
她想待在独栋小屋听爵士乐,那是悠也的音色,是少年无可取代的气息。
荒野将书包紧抱于胸前,啪哒啪哒地奔过走廊。
那天,在返家途中经过的今泉台斜坡路上,她看见了晚开的梅花与提早报到的樱花花蕾。
季节流逝。
荒野觉得很多事情仿佛顿时变得好困难,无论什么事都令她踌躇犹豫。
不晓得从哪儿传来小鸟的吱吱叫声,看来春天将近了。
春天的脚步声似乎显得有些急促。
「我回来了。
」荒野无精打采地回到家里,颓然地在走廊上前进。
探进厨房,「有没有要帮忙的事情?」她问着已大腹便便的蓉子阿姨。
「妳回来啦,没什么事呢。
」蓉于阿姨最近也没什么精神。
恩,荒野点头响应后便进到自己的房间。
换掉了制服,忽然想起因为害怕而始终没有拆开来读的悠也的信。
于是她打开抽屉,将信拿了出来。
拆开航空信件。
里面有一张照片,日正上次信件中提及于新年假期所举办的派对上拍的。
白色桌面满满都是色彩斑斓的糖果点心,年龄相仿的众多各国男女映于照片上。
悠也就在正中央笑着,尽管因为坐着不太确定,然而似乎感觉又长高了一些。
看见他天真烂漫的笑容,荒野想象这是由感情融洽的好朋友所按下的快门。
照片上,悠也的右手边是同为东方人脸孔的少年,左手边则是一名轮廓深刻、看似白人混血儿的少女。
由于那个女孩实在是太漂亮了,荒野的目光不禁被她吸引住了。
惬意的修长四肢看来健康,五官虽然有日本人的味道,然而仔细一看,可以发现眼睛如同宝石般湛蓝。
荒野接着看起信件内容。
〈山野内荒野小姐随信附上先前在信中提到的照片,我没有独照。
妳看照片的右边就是Rui。
虽然有在学习溜冰,但总是没有办法像她滑得那么好。
那先这样,再联络啰。
神无月悠也笔)荒野来回看着信件和照片。
迟疑了好一阵子,似乎才理解到一直在信件中出现的朋友Rui,就是这个漂亮的女孩子。
原本一直以为是男生的名字,但Rui就日本人来讲是女孩子的名字。
曾几何时,可以轻松和女生朋友聊天、玩乐的变化,也造访了难相处的神无月悠也。
不会跟女生讲话、一被江里华她们稍微调侃一下便面红耳赤,荒野想着那个时候她所认识的悠也。
心里蓦然波动。
这个漂亮的女孩子令人害怕。
不管怎么说,荒野都是被说成像日本人偶,或者是适合穿和服等等如此带有传统古风的外表。
处在众多女孩子中丝毫不起眼,戴着一成不变的眼镜,而且还会不时乱长一些讨厌得不得了的青春痘。
看了照片之后,不安与放弃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荒野也和当时的山野内荒野不同了。
一年半的时间有如永远那么长,发生了好多事情,自己也很清楚自己随着时间慢慢在变动。
悠也就连所处的环境都有急遽的转变,想必其变化是更剧烈了。
看完信,她的肩膀陡然一落。
荒野跑向洗脸台,仔细地看看自己的脸,然后歪着头。
青春痘还是老样子。
眼镜深处有着大大的漆黑眼瞳,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是怎么样呢,荒野思索着。
无论是在班级里、学校或是街道上,这个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漂亮又有个性的少女,面对偏偏喜欢上自己的阿木,只要无情地将他推开就会慢慢变了吧,荒野这么想,然后叹了一口气。
这时经过的蓉子阿姨说:「妳在做什么呀?快点过来帮忙。
」她手里紧握红色大头菜斥责着荒野。
荒野不满地说:「刚刚妳说不需要帮忙的呢。
」「唉呀,我没有说喔。
」蓉子阿姨只要在家里就会变得很我行我素。
啧!荒野边发牢骚边进到厨房里去,将红色大头菜切成薄片,并与酱料拌混。
「爸爸呢?」她问着,但蓉子阿姨假装没听见,没有回答她。
荒野见状,顿时便明白了没再说话。
小鸟在院子前啁啾鸣叫。
春天将至,寒冷慢慢变得微弱,风的味道也逐渐变得甜美。
从那一天之后,爸爸就没再回来。
不知道究竟是去了哪里,但一天之内总会来好几通电话的东京众家出版社并没有打电话来,于是荒野便慢慢明白,爸爸的责任编辑们应该都了解情况了吧。
大人世界的行事方式还真是莫名其妙。
每隔几天,书房里就会出现爸爸的气息,或是在深夜听见两人的枕边絮语之声。
还以为他茫然地坐在外廊,晚饭时却不见人影。
荒野觉得,这就像是前年的神无月悠也一样。
如虚幻的少年那般,有时候一被看见就窝回独栋小屋里。
某种类型的男人就像那样,是种时而出现、时而消失,谜一般的生物。
比较接近厨房型女人的荒野,如此半错愕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简直就像是欧洲古老鬼故事会出现的贵妇亡灵,有时看得见,有时又看不见。
而身为家人的蓉子阿姨和荒野,和那种事情扯不上关系,她们还是一样只是继续等待着春天来临的生活。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蓉子阿姨的心情却很差。
像气球一样大的肚子,彷佛里头塞满了不愉快的气体。
「荒野!这边好好整理干净。
」因为这样严厉的斥责,荒野不时会冒出怒火。
要是轻声碎念「真是啰唆啊」,蓉子阿姨就会涌上眼泪,因而教人大意不得。
在那样的某一天,从学校返家的途上,一辆鲜红色汽车停在今泉台斜坡道半路上。
从没见过这么气派的汽车在这一带出现呢,荒野边想边就要走过去时,驾驶座的窗户开启,一名戴着太阳眼镜的女性探出头。
红色的口红与汽车同色,色泽光耀闪亮。
华丽的灿烂光泽仿佛要强调身为女性的身分。
长发披垂至肩,身上穿着作工精细的利落西装外套,嘴角倏地彷佛微笑般勾起。
纤细的手指拿下了太阳眼镜。
是那名戴假睫毛的女人,同时也是爸爸的责任编辑其中一位。
这名成年女性在结婚喜宴当天黯然哭泣。
「小黑猫,好久不见。
」「……啊……」荒野点点头。
接着戏谵地说:「也不是好久不见吧,新年才见过的。
」「……是吗?」「这么健忘吗?」荒野不晓得为什么一碰上这个人,她就没有办法和气面对。
大概是投不投机的问题吧,荒野有些坏心的说:「果然是上了年纪呢。
」「妳也很快就会上了年纪的。
」戴假睫毛的女性毫不留情地说出不吉利的话语,又笑了笑。
是因为觉得幸福吗?她今天的眼眶相当水润。
「我问妳,要不要来我家?小黑猫。
」「妳家?呃……绑架的话……」「为什么我要绑架妳啊?」「大概是因为想要爸爸的原稿吧。
」荒野回答得没什么自信,女人直直注视着她。
「没有那个必要,我告诉妳,妳爸爸现在正在我家喔。
」荒野倒抽了一口气。
她畏惧地看着那女人,现在是对方处于胜利的一方。
每次和这个女人见面,双方总是演变成互较高下,荒野觉得好讨厌。
这输赢无关乎年纪、钱包中数量多寡,或者是谁和谁结婚之类,通通都没有关连。
而足赤裸裸地,什么东西都没有地瞪视着彼此,每次总会变成这样。
荒野以颤抖的声音响应:「……原来如此……」「就这样?妳不想见他吗?」「毕竟我已经是大人了。
」「明明就那么喜欢爸爸,还拼命忍耐着,正因为妳是小孩子所以全写在脸上了,哈哈哈——」女人大笑。
荒野的脸颊因为那意外的屈辱而骤然染红。
荒野声音颤抖地说:「并不是……那样……的。
」「来我家吧,小黑猫。
」女人一副获胜的表情说道。
擦上指甲油而闪闪发亮的指甲缓缓动着,从某处拿出了一张名片,朝荒野的脸丢了过去。
因为打中眼镜的镜片,荒野惊叫着闭上了眼睛。
名片掉落在因前夜雨而潮湿的柏油路面,荒野捡起来一看。
(X X出版社文艺第三编辑部矢野真子)是出版很多爸爸著作的那间出版社。
女人骄傲地说:「也看看背面,小黑猫。
」背面用铅笔写着东京的公寓地址,应该是她的私人住家。
「妳爸爸现在在这个地方喔,一直都在喔。
」「……偶尔会回来就是了。
」女人听见荒野的话,登时倒抽了一口气。
眼睛因怒火而更加湿润,荒野于是明白,这个女人并不知道这件事。
女人生气似地继续说:「他已经住在我家了,说不定从此不回来。
小黑猫,欢迎妳来我家喔,妳应该不想和爸爸分开吧,到了东京也可以去那边的学校上课。
恩……」荒野错愕地看着女人。
然后,她抬头仰望斜坡道上方的山野内家所在位置,女人也跟着望过去。
如小森林般苍郁的庭院,还有庄严而老旧、看来随时会崩塌的平房,这是山野内家,是她从出生至今就一直住在里面的那个家。
荒野无法想象要搬去哪个地方。
住在那个家的人常常变动。
过去是爸爸的父母亲住。
祖父母死了以后,只剩下爸爸一个人。
和生下荒野的人一起过着两个人的生活。
好不容易荒野出生,有一小段短暂的时光变成了三人生活,后来生下荒野的人死了。
来了一个住在家中的女帮佣,养育荒野长大。
女帮佣离开后又剩下两个人,之后蓉子阿姨和悠也进来变成了四个人,悠也离开后剩下三个人。
爸爸离开后就是两个人,而如果生下了小宝宝,或许就会再变成三个人也说不定。
那个家的流动率之高,让人搞不清楚究竟是谁的家。
最初建造的人早已经不在,然后又会有某一个人成为家中的一员。
蓉子阿姨把荒野当作是不明白何谓家人的小孩,正由自己教导着。
坦白说,有时候觉得很烦,会怀念与另外一名身为温柔外人的女性共同生活的日子,她始终抱持着这个绝不能说出口的想法。
可是那个家是荒野出生的家,荒野是那个家的人。
她属于那个家,名为荒野的女性有那样的觉悟。
随着爸爸去到东京的公寓这件事,想来是多么不真实、多么虚无的幻想。
荒野纳闷地歪着头。
「爸爸能回来是最好,不过……」荒野说着。
戴有假睫毛的女人自信满满,表情显示出她认为那不可能。
荒野接着说:「就算爸爸不在,我还是会留在那个家的。
」「为什么?」都市职业女性不可思议地反问,但荒野也说不上来。
因为……她皱起眉头准备说明之际,不晓得是谁以强劲的力道握住荒野的手腕直拉扯。
荒野受到惊吓尖叫出声。
她一心以为是被一名彪形大汉抓住了,荒野边尖叫边挥开后,才发现原来站在该处的是蓉子阿姨。
蓉子阿姨脸上没有化妆。
穿着平底鞋和土气朴素的洋装,干燥的脸上有雀斑散布。
腹部前凸。
暗褐色画面与车内艳红嘴唇女郎形成强烈对比,她泫然欲泣地扭曲着脸庞。
「蓉子阿姨!」荒野被拉扯的手像是要从肩膀处被扯断一样疼痛,再加上被碰触的惊骇,让她叫喊出声。
蓉子阿姨紧紧抱住荒野,朝向汽车吼道:「妳要对这孩子做什么?」对方那名女性只是沉默微笑。
就在两个女人对峙之时,瞬间不知为何就可以分出胜负了。
蓉子阿姨凄惨又披头散发地说:「不要将孩子牵扯进去,这孩子得安稳地好好上学才行,已经快是考生了。
」「这样啊,已经到了那个阶段啦。
」女人没什么兴趣地回答。
蓉子阿姨语气坚决地说:「四月就升上三年级了,是很重要的时期,不要跟她说些奇怪的事。
」「才不是奇怪的事呢,孩子是需要父亲的,我只是告诉她过来看看而已。
」蓉子阿姨充血的眼睛询问似地盯着荒野,荒野战战兢兢地递出刚刚捡起的名片,蓉子阿姨一睑快哭出来的模样喃喃道:「这个我有,我知道的。
」「蓉子阿姨,背面……」翻过名片,她看见背后用铅笔写着的住址。
蓉子阿姨的表情顿时像是见到鬼一样。
眼睛往上一吊,嘴角也彷佛要绽裂。
「这种东西!」枯瘦的手将名片撕得粉碎,接着居然将那些碎纸全塞进了嘴里,荒野见状发出尖叫。
「蓉子阿姨,妳在做什么!吐出来!我不会看,也不会去那种地方的,所以妳快点吐出来啊,蓉子阿姨!」「呜……唔唔唔唔唔唔……」蓉子阿姨呻吟着,发出了不像人类女性的奇怪声音,泪珠潸然落下。
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荒野想让她从嘴里吐出纸片而伸出的手背上。
像是错用了危险药品一般,刷地感觉到了刺激,手背泛起刺痛感。
「张开嘴巴,吐出来。
这样会吃坏肚子的,蓉子阿姨,妳振作一点!」「要变成孤单一个人了,要变成孤单一个人了,我要变成孤单一个人了。
」「不会的,有我在,而且还有小宝宝不是吗,爸爸也会回来的,那个人很容易厌倦,而且总是恍恍惚惚地,他又会恍恍惚惚地回来的。
」长年经历这种事的荒野、绝没有失去父爱的荒野,可以长远预测到爸爸的行为。
在这个瞬间,最年幼的荒野遥遥位居高处,身为情妇的那名女人则在车内,不安的表情蒙上了阴影。
撇下哭泣的继母与安慰她的荒野,背后的红色汽车急急发动。
引擎以大得吓人的声音低鸣,轮胎轧轧转动,并在柏油路上卷起滚滚烟尘。
荒野的背脊起了鸡皮疙瘩。
她抱住仍旧哭泣啃咬着名片的继母,内心明白山野内家也是处于兵荒马乱的战况之中。
她没有余地再去想关于自己难以碰触他人的问题,只是环抱住继母的双肩爬上斜坡路,而蓉子阿姨则是不停唔、唔、唔地喃喃着……荒野没有哭泣,她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想到自己。
一回到家便瘫倒在玄关前的蓉子阿姨说着:「肚子好痛喔。
」她开始呻吟。
那也是当然的,毕竟是把纸吃进肚子里。
荒野一面想着一面在痛苦地屈起身体的蓉子阿姨身边徘徊打转,随后决走向隔壁的伯母求助。
「伯母,蓉子阿姨说她肚子痛。
」年近五十的邻家伯母走了出来。
「孕妇都这样说了,那就要赶快叫救护车啊,荒野!」被对方这么怒斥,荒野连忙回到家,脱了鞋子奔上走廊,接着拨出电话。
打了一一九之后,杂乱无章地说明孕妇吃下纸的情况。
不一会儿,救护车就上来到斜坡路。
隔壁伯母问起荒野的爸爸呢?荒野摇摇头说:「因为工作出去了。
」她撒了谎。
只有她一个人陪着上了救护车,救护大哥机敏地问荒野说:「是母亲吗?」「啊,是的。
」荒野点点头,蓉子阿姨尽管痛苦仍就得意洋洋地说:「呵呵呵,说我是母亲啊……」「蓉子阿姨,妳躺好!」救护大哥不可思议地来回看着两人,有好一段时间像是在沉思着,这么像的两个人不是母女啊?接着他间:「为什么妈妈把纸吃下去呢?」「这说来话长……」荒野对此难以启齿,只好委婉地回避了解释。
救护大哥也就沉默不再追问。
然后,他又顾忌似地问:「是哪种纸?」「呃,名片。
」荒野打定主意绝对不解释。
不仅是因为她没有自信说到让对方理解,还有就是基本上爸爸的作品一出版,杂志上就会刊登访问,爸爸多少有点名气,并且是受女性欢迎的名人。
要是从某处传出这样的怪事,说不定将会可笑怪异地传开来。
荒野宛如贝类般紧紧闭起嘴巴。
视线从救护人员身上移开。
救护车抵达镰仓车站后边的医院,蓉子阿姨躺在担架上被送了进去。
「病患是孕妇,吃下了名片。
」救护大哥清楚明快地说明,「名片吗……」回问的医生声音骤变。
医生和救护大哥同时望向荒野那边,荒野悄悄地移开了目光。
蓉于阿姨淌着汗水呻吟。
荒野扯着医生问「有小宝宝、有小宝宝,有没有关系啊?妈妈怀有小宝宝……」脱口而出之后才回过神。
她说了『妈妈』。
床上的蓉子阿姨呵呵呵地笑着,一边流着汗一边说:「说了妈妈……」真是的,荒野懊恼地咬着唇。
总之先过来一下,医师如此说着并将荒野推至走廊。
老旧医院的昏暗走廊上,荒野突然间感觉到支配着该处、如死亡气味般的险恶空气。
惨白的日光灯光。
不时地闪烁着。
消毒水药味在鼻子周围不断刺激着。
她一时之间变得不安。
荒野想,应该是可以生下小宝宝的,但如果蓉子阿姨死了的话怎么办?荒野知道生下自己的女人还很年轻却死了,那件事在荒野的心灵中染上某种程度的悲伤色彩。
彷佛要被不安所击溃,荒野下意识地奔向了电话。
她要查出东京那家出版社的电话号码,因为她只知道代表号,于是去翻找会客室里的老旧文艺杂志,她在刊有爸爸的连载小说《痛苦情欲巧克力)的那本杂志里找着。
当她因为一如往常的内容描写而头昏目眩的同时,找到了编辑部的电话号码,然后拨出。
一位似是工作忙碌而讲话飞快的男子接起了电话。
东京相隔遥远,声音听来也好远。
荒野尽管冷静,仍有些结巴地表示自己是山野内正庆的家人。
「……阿……」电话另一头飘荡着尴尬的沉默。
「呃,我是他女儿。
」「……难道是荒野?怎么声音听起来像大人一样,我都认不出来了。
」对方松了一口气似地说着。
「那个,蓉子阿姨……继母她病倒了,现在人在医院。
」「咦?夫人吗?」对方仓皇地大声说道。
怎么了?电话另一端传来许多其它人的声音。
对方慌慌张张地响应,恩,山野内老师的夫人……荒野继续说:「爸爸因为工作去到东京,我不晓得该和哪边联络才好,我现在在医院,希望您能帮忙联络。
」「我知道了,是哪一间医院?知道电话号码吗?」「恩。
」荒野说出医院名称和电话。
挂上电话才发现,荒野的额头曾几何时已浮上一层汗水。
明明还是冬天与春天交界的寒冷气候……荒野当场蹲了下来。
一想到蓉子阿姨的事情,就连荒野也觉得肚子痛了起来。
她喃喃着好痛,并到长椅上坐下。
医院走廊依旧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啪滋啪滋,照明灯光一明一灭地闪烁。
远远就听得见蓉子阿姨的呻吟声。
荒野独自坐在长椅上抱着膝盖,将脸埋在其中。
她闭上眼睛想着,小宝宝可要平安出生,来到这个多扰的世界。
眼看着春天就要来临,却感觉错过了时机而在原地停滞不前。
蓉子阿姨没什么大碍地出院,又回复到昔日表面平静无波的生活。
回到家来的爸爸担心着蓉子阿姨,有时在山野内家的书房里工作,有时和荒野她们用餐,看起来似乎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
尽管如此,爸爸仍有时在、有时不在,同样会有出了门就没回家的日子,而蓉子阿姨在那种日子便会说:「来叫外卖吧。
」荒野吃不惯豪华寿司或是乔麦面店做的亲子井等菜色,餐桌上就会摆着两份餐馆叫来的便饭什么的。
得常常帮忙家里事情的荒野,现在也是这个家的女人了。
像是帮忙烧菜、收衣服、折衣服等等。
荒野会将自己的粉红色小内裤,以及蓉子阿姨怀孕专用的白色大件内裤,连同家人的贴身衣物简单快速地折好,再收进柜子里。
因为邻家伯母说要乡给孕妇吃一些富含铁质的食物,荒野有时便会做奶油炒菠菜,尽管害怕却也会做些牛奶炖煮鸡内脏等餐点。
爸爸在家的时候,会对着那餐点佩服地喃喃说道:「哇,这是妳做的啊,哦……」而由于爸爸对端上桌的餐点表示兴趣的这种情况实在罕见,让荒野和蓉子阿姨不禁面面相觑。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逝,时节进入了春天。
染井吉野樱的花蕾柔嫩地鼓起,这是个毕业的季节啊。
大她们一届的学长姊在毕业典礼上流下泪来,在粉红樱花闪耀的操场上,快步穿越荒野她们所做的在校生拱门,离开了学校。
大家一手拿着毕业证书,颗颗泪珠随风吹散。
三年级感情亲密的女生好朋友们,互相交换了水手服的领结。
三年级的领结是深红色的,荒野低头俯视自己水手服上的金黄色领结。
立领学生服的钮扣通通不见的帅气三年级男生,得意洋洋地迈着步伐。
学生服里面穿的是违反校规的红色运动衫,教人目眩。
目送他们离开时,在校女学生呢喃着「学长!」并哭了出来。
麻美和高挑的三年级男生在这处说着话,一对对情侣分散各处,让校园看来寂寥却华美。
多么光辉璀璨的一天。
春季里的一天。
荒野安抚跟着一起流泪的江里华,坐在只有三阶的出入口阶梯上。
水泥打造的老旧楼梯颇为冰冷。
「时间过得好快呢。
」江里华反常地以小孩子的语气说道。
怎么好像跟平常的立场相反了呢,荒野一边如此心想一边回说:「恩,是啊。
」「虽然希望一直都是国中生,但是再过一年我和荒野也要毕业,就要变成高中生了呢。
」「嗯……」荒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远方美丽耀眼的麻美。
先行变成大人的一名小孩子,被男朋友从肩头环抱住,两人难为情似地悄声谈话。
「喂、喂,我们很快就要满二十岁了呢,荒野。
」「不会很快的,不会的。
」「妳有办法想象过了二十岁的自己吗?」「大概就是老太婆吧。
」「呵呵呵,那样还活得下去吗?」「说不定会忘记活着的那种感觉吧。
」话说完之后,由于荒野意识到那种变化实在有多么可怕,肩膀遂而不停颤动。
时间啊,停下来吧。
如果可以的话。
让我们从此不要再有改变。
荒野不禁悲从中来,她在江里华身边环抱起膝盖。
由于内心涌上苦涩,她如同小猫般缩成小小的一团。
校园因春日的光照而明亮,毕业生,或是要钮扣、递着签名板的在校生散处于各方。
江里华唏地吸了一下鼻子。
「不要哭喔!」「江里华才不要哭呢。
」「呜哇~~荒野!」「江里华!」两人终究仍是抱在一起大哭。
在这样的春日,两人都有些奇怪。
透过水手服,她感觉到江里华的身体相当温暖,荒野觉得如果是女孩子柔软的身体,肢体碰触就不显得那么恐怖了。
一旦相拥,悲伤便越发加重,两人不停地哭泣着。
春天正光耀灿烂,荒野她们成为了国中三年级的学生。
那一天回到教室拿书包,里头居然没有半个人在。
荒野心想大概都还在校园里吧,她同时抱着自己和仍在出入口哭泣的江里华的书包离开,一走出教室,走廊角落通往逃生梯的门微微敞开着,有人在那里。
荒野不明白这种时候为什么会有人待在逃生梯,于是朝门的另一头偷窥。
忽然间,一股熟悉的味道朝荒野的鼻子直袭而来。
在这意想不到的时机,甚至叫人感觉到暴力。
站在逃生梯的人是阿木庆太,他单边手肘像是靠在扶手上,侧脸神色灰沉,遥远下方的银杏树在春风吹拂下激烈摆动。
阿木单手拿着香烟,并低头看向外面。
察觉到脚步声后他抬起头,错愕似地开口:「山野内……」他的视线落在以熟悉的动作挟在手指间的香烟,然后像是放弃似地衔在嘴角。
他一做出这样的动作,看起来根本就与荒野她们所熟知的阿木判若两人。
他脸庞带着挖苦似的表情,远超出那年龄该有的成熟。
「……你抽烟……」「恩。
」「阿木居然……」阿木嘴角弯起,微微笑了笑。
「那是演的,这才是真正的我。
」「什么?」荒野吓了一跳,抬头望着甚至连表情也都不一样的阿木。
阿木喷出一口烟说:「因为那是处世之道嘛,我家里姊姊很多,老爸又太太可靠。
有人是得依靠团体生活的,懂吗?」「呃,我想我不明白。
」「呵,毕竟山野内对这不擅长嘛。
」看轻人似的说法让荒野升起怒火,阿木叼着烟弯起嘴角,讽刺地笑道:「要是能摆脱这种窘境就好丫,但是妳什么事都不会耶,脑袋迷迷糊糊的,我都不知道帮妳几次了吧。
」「阿木真是的……」「觉得很沮丧吗?」荒野偏起了头。
她像是追着阿木的视线般,从逃生楼梯往外看去。
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刚刚自己所做的那个入口,等着荒野回来的江里华,现在一个人坐在阶梯上。
荒野想到得快点回去才行,接着又想到,该不会阿木……该不会一直待在这里看着自己吧……意识到这一点,她瞬间鸡皮疙瘩冒了上来。
在不知不觉中始终被人注视着。
带着特殊的执着。
叼着烟,以晦暗、嘲讽的眼神注视着。
处世之道……风吹过来,枝橙颤颤摇动,阿木轻声嗫嚅:「但是,不管是哪件事都做不好呢。
」「……」「恩,都做不好。
」阿木目不转睛地直盯着变短的香烟。
荒野闭上眼睛,鼻子抽动嗅闻着。
「……怎么了,山野内。
」「那是Seven star对吧。
」「恩,妳怎么知道?」「我就是知道。
」好怀念的气味。
荒野死前都希望再一次闻到的气味,在烟雾和那个人的体味交混之下,化成了独特的空气。
在山野内家玄关或是倚着庭院石灯笼失神地抽着烟,彷佛一折就会断般纤细的那女人身影。
Seven sta的一屡细烟。
彷佛就在这么一瞬间,偶然从旧时光来到了这里。
荒野张开眼睛,看见阿木凝神注视着自己,荒野就这样抱着自己和江里华的书包,回头转身离开。
奔过走廊,急忙冲下楼梯去到外头。
一来到出入口,「给妳。
」她将书包递给江里华。
尽管在意地抬头张望,然而午后的阳光正好穿透银杏树和校舍的间隙,刺眼得什么都看不见。
荒野和江里华一同缓步踏上归途,两人照例在兔子馒头店各买了一个栗子馅口味的馒头,大口大口吃着的同时再次迈开步伐。
镰仓依旧有许多的观光客,这一天同样是热闹又欢愉。
而这天,是身为国中二年级学生的最后一天。
终章青年的特权升上国三不久后,荒野身上起了一个小小的变化。
每天每天都烦恼不已的青春痘,终于是全数灭绝了。
贺尔蒙取得了平衡,慢慢地变成大人的身体了喔——纵然麻美如此向她说明,荒野仍然不懂。
只是当她看着镜子,见到脸颊和额头恢复至光滑白嫩的肌肤时,她便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男孩子也不再嘲笑她是青春痘女,那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荒野的皮肤变化所导致,可能也是男孩子们的心灵一步步迈向成熟了。
教室里,「山野内同学要参加什么样的考试?是要去附属高中?还是要参加外校的独立考试?我啊……」荒野仰头看着居然这么轻松和她闲聊的邻桌少年,同时莫名地深刻感受到,男生也是人啊。
男性注意起女性,女性在意着男性,十四岁的春天开始有了那样的认知。
摆脱青春痘的困扰之后,荒野整个人变得轻松愉快。
约莫有一整年的时间觉得自己是某种非女性的粗制滥造生物,如今终于从痛苦的日子中解脱;和男孩子说话,也不再觉得不好意思,而是能够很平常且开心地聊着,就像是与江里华她们说话一样。
不过从那次之后,她就没有再和阿木单独讲过话了。
夏天逐渐接近,水手服换成夏季款式,考生组的同班同学开始处于一种神经紧绷的状态。
「我回来了!」荒野一如往常回到家中后,却突然感觉到某种东西。
是不应该会在每天的日常生活中、会在这个家出现的微弱气息。
「蓉子阿姨。
」她在玄关喊着,大腹便便宛如挺着气球般的蓉子阿姨从走廊里端出现。
「妳回来啦。
」「谁来了?」「没有人啊,正庆也不在家。
」「恩……」荒野纳闷地进到家中。
随后去到厨房帮忙,也稍微做了打扫。
再依照蓉子阿姨的指示,去到庭院收衣物。
踏石上,她看见有根烟蒂掉落于该处。
「啊……」荒野呢喃出声,然后将烟蒂捡起。
她闻了闻味道。
是Seven Star,已经没有热度了。
「……怎么了?」蓉子阿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荒野仓皇将烟蒂藏起,并且思考着会是谁呢?是阿木庆太?还是女帮佣?两人都抽Seven Star。
这会是谁的气味呢?「没事,蓉子阿姨。
」「太阳下山前要把衣物都收进来,不然会沾上湿气的。
」「是,是。
好了,妳先去休息吧。
」荒野握着烟蒂说道。
心脏因为这讨厌的感受而加速跳动。
近夏的阳光,将山野内家苍翠的庭院照得白灿、耀眼。
今年纵使是到了放暑假的时间,大家却都要上补习班或是用功准备考试,不太能外出去玩。
这是一个开始在意起考试的炎热季节。
深紫色绣球花在镰仓城镇中盛开绽放。
星期天的傍晚,荒野身穿蓉子阿姨缝制的红色格纹百褶棉裙,摇曳地疾步奔下因阵雨而濡湿的石阶,一群高中生模样的男生与她擦身而过之时,咻——!地吹了声口哨。
荒野错愕地停住脚步。
转头张望四周,除了荒野以外并没有其它的女孩子。
她没有和美女江里华同行,而是自己一个人。
男生们不晓得在窃窃私语什么,带着笑容边转头看边爬上石阶,逐渐远去。
那群男孩子们年纪比自己还大。
荒野慢了一拍才涨红了脸。
她的脸蛋变得跟裙子一样通红。
若是会被男性吹口哨的话,那就表示自己是年轻女孩子呢,荒野试着拥有如此自觉。
荒野感觉难为情,缓缓地步下了石阶。
她并没有特别心急,并不是想有如疾冲而下似地尽早成为大人。
咳咳,荒野咳嗽着。
午安,身为年轻女孩的我。
那已然是会被吹口哨的年轻大人。
就在放暑假不久前,传出阿木交了女朋友的消息。
对方是荒野拒绝阿木时,最为生气地说她过分的一个同班女孩子,听麻美说,其实她好像从一年级开始就喜欢开朗又受众人欢迎的阿木了。
放学后,她和江里华、麻美三人围在窗边的座位大谈女孩间的事。
江里华用电棒卷着褐色长卷发,麻美则拿着手镜检视眉毛及睫毛的卷翘状况,唯有荒野什么事都没做,偶尔无所事事地拉扯着乌黑的直发。
「阿木他还真是没有节操,我讨厌那种男孩子啊。
」江里华爽快地撇清。
她还是一样因为有地下秘密组织保护的关系,男生们没有一个人可以接近她。
不晓得有此组织存在的江里华,如女王般大大伸展着背脊。
「没有节操啊……」「对啊,不然妳看。
」麻美指向窗外,眼前正好有个看似阿木的男生和一名绑着马尾的娇小女孩,两人并行横越过校园。
荒野望着这对青涩的国中生情侣,瞇细了眼睛。
她拿下眼镜,然后来回擦拭着。
「那家伙本来一直喜欢着荒野呢。
」江里华喃喃说着。
「咦?江里华知道啊?」「……我看就晓得了。
」江里华轻声低语着。
「对于喜欢荒野的家伙,我可是有在注意的呢。
」「恩……」「像是在寒假前间妳放假时有没有什么安排,也是因为想找妳去哪里玩呀。
比如新春参拜之类的,不好意思,陪荒野去新春参拜的人是我~~啦!」江里华不晓得是成熟还是孩子气,只见她朝着远离校园的阿木「咿!」地呲牙裂嘴。
明明是明艳动人的美女,却突然做出如此不适切的表情,「别这样。
」荒野赶忙阻止她。
「山野内同学——妳在袒护他吗……?妳在袒护那个不可靠的男人——」「不是那样的,我是在保护江里华的脸啦。
因为我喜欢漂亮的江里华嘛……」「这样啊……那,我现在弄漂亮了喔。
」江里华一脸高兴又害羞地说着。
麻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静静地望向窗外,在远处行走的阿木竟回过了头。
因为实在太过突然,荒野不禁吓了一跳。
阿木仿佛感觉到视线似地,刺眼地仰头望向校舍。
女朋友拉了好几次他的袖子,于是他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人的心是会改变的呢。
」荒野状似失望地呢喃。
这并不是指阿木,她是在思考其他人的事。
在眼前,她看到了一个应该有着激动情绪的男性改变了。
这样的情况让荒野对男性产生恐怖的感觉以及对未来的不安。
「改变?」就连麻美也变得不安地回问。
「恩。
」「也是呢。
」她并肩站在荒野身边,倚靠着窗框,或许是在思考早一年成为高中生的男朋友的事情吧。
江里华慌忙以充满活力的声音说:「不是的,只有阿木是特别容易变心的人啦,因为阿木最差劲了嘛。
唉,好了,我说妳们两个都打起精神来啊。
」荒野听见那语气便呵呵地笑了出来。
江里华还是一样讨厌男人啊,只见她以可爱的声音不停重复着最差劲了、最差劲了,就连麻美都笑道:「知道了,阿木最差劲了!」「没错,最差劲了!」「来,荒野也一起说。
」「咦——我不要。
」三个人就在没有其它人的教室里捧腹笑成一团,就在这个所有人都十四岁、过了生日便十五岁,唯有国中生存在的场所里笑闹。
若是早熟点的孩子,已经与喜欢的异性在交往了。
这年纪的孩子当中有希望交男朋友、女朋友的孩子,当然也有不想的。
荒野边笑边重新将眼镜戴上。
她想着阿木的事情。
那颗逐渐变化的心。
期望爱谁、又渴望被谁爱的想望之心,原来竟是不时流动着的。
虽然荒野不会变……但是,也有会变动的心。
如今已进入夏季阳光炫目的季节。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两年,少年明明就差不多该回来了……然而荒野却觉得不安,种种思绪纷乱。
和江里华她们踏出了教室,从窗户射入的耀眼夕阳光照映着走廊地板。
麻美迈开步伐奔跑,使得水手服裙襬跟着晃动,荒野也是,江里华亦如是。
「等等我们啦!」「喂,麻美。
」三人嬉闹着并从走廊奔跑而去。
北镰仓的街角尽被苍翠绿意所覆盖,在各处映出幽黑的夏季阴影。
暑假到来。
考生的暑假相当辛苦,早上一起床,荒野就手忙脚乱地准备前去蓉子阿姨帮她报名的补习班,去上暑期研习课程。
狼吞虎咽吃下早餐的精致三明治和冰牛奶,然后整理好头发。
她身穿牛仔衬衫及牛仔裤,并带上一顶藤编帽。
今天和去学校没两样,只是没有穿水手服而已。
荒野拿起书包说:「我出门了。
」「要好好用功喔。
」「恩……」「妳啊,是不是在那边歪着头啊!」被挺着大肚子的蓉子阿姨一骂,荒野于是缩了缩脖子。
再多抓了一个餐桌上剩余的三明治,一边满嘴吃着一边自玄关冲了出去。
荒野的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坏,稍微在中间地带上下起伏。
原本是打算就这样直接进入附属高中就读,然而蓉子阿姨也说「毕竟是女孩子,不那么用功也没关系的,不过还是要稍微……」并将补习班的简介带回家来。
爸爸也只是喃喃说着「恩,多少努力一下。
」随后就马上窝进书房里,所以荒野身边没有会严厉斥责要她念书的大人。
补习班离家有段距离,从大船车站下车搭乘公交车约二十分钟后抵达。
在夏季早晨一搭上挤满学生的公交车,就会遇到明明在夏天却还能阻隔日晒、变得比往常更加白皙的麻美。
「早啊,荒野。
」「早安。
」「恩……」麻美打开单字本,开始嘟嘟囔囔地背诵起来。
荒野有些烦躁,但不一会儿她马上回复原本的悠闲心情,望向窗外。
绿意苍翠盎然,紫薇树的桃红色花蕾受到热风般的夏风吹动而摇摆;被公交车的车体所撞击,坚硬的蕾苞哀呼似地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在补习班的走廊上,她遇到了那对情侣。
她正心不在焉地走着,因为听见小声的呼唤一抬起头,便与阿木庆太的目光对上。
他蓦地打直背脊,看来又比先前更瘦了点。
身旁同行的女孩子紧揪着他削瘦的手臂,荒野注意到是同班的女孩,便轻轻打了个招呼后离开。
背后传来女孩子开始说起一起去夏季庆典的声音。
像是故意讲得很大声似地,那样拼命的精神让荒野的思绪飘向远方。
她想起自己也明白的那种不安,内心暗暗想着应该就快从美国回来的神无月悠也。
倏地紧抱住书包,荒野开始小跑步前进。
逐渐变化的心。
寂寞的男生们。
悠也预定在暑假结束之际回国。
不晓得是否会再回到这个家来,或者是到其它地方居住。
这些事情都是属于悠也和爸爸,也就是这个家的男人们的领域,荒野和蓉子阿姨都是只有等事后报告的份。
最后一封信寄到的时间,就在暑假即将开始前。
这次寄来了一个人的独照,从照片可以威觉到悠也晒黑了,个子也长高不少。
照片中的他以轻松的体态,穿着溜冰鞋展露笑容。
一想到在海洋彼端的大国,这个瞬间是由谁按下快门的事,荒野的脸色就变得严肃。
悠也望着相机的笑容,是荒野从未见过的开朗,那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对拿着相机的某人所反应出的,荒野内心如此思考着。
信里只短短写着会在八月份回来。
荒野重读着信,啊啊~她苦恼地抱着头。
在七月最后的一个周末,荒野因为补习班没上课而在家里帮忙,她让有孕在身的蓉子阿姨在和室房里歇着,并将编辑打来的电话转达给爸爸。
未待夕阳西下,爸爸便信步走到外头,自言自语地说着这下子大概两、三天不会回来了吧。
于是荒野便独自在独栋小屋里一边听唱片,一边计划着和蓉子阿姨两人的晚餐,就吃富含铁质的菠菜沙拉及汉堡排吧。
那天,当地的夏季庆典从早上便开始举行,就是同班女孩子所说的那个庆典。
江里华她们邀她一起去,但荒野没什么意愿便拒绝了。
窝在独栋小屋里听着唱片时,感觉好像听见了不晓得从哪儿传来祭神的敲鼓声,不过那肯定是听错了。
独栋小屋相当安静。
外头是绿叶成荫的古老庭院,没有请园丁来整理,任其态意生长的那个地方,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型盆景般的荒野。
建造于正中央的独栋小屋被绿意所包覆,甚至从主屋望过来时,若没注意可能就会看不见。
流泄的爵士乐。
音色听来温柔。
恍若要溶化在夏天的热风之中般,鼓声隆隆地响着,心旷人怡地弯曲地传至荒野那尚犹稚嫩的心。
爵士乐。
声音的洪水。
流转吧,流淌而下吧。
……悠也。
悠也!荒野缩成一团,抱住僵硬的膝盖,整个人一动也不动。
这两年间悠也从美国寄来的少少几封信件,凌乱散放在书桌上。
地板上则放着照片。
悠也那天真地笑着,有如陌生男人般的脸庞、脸庞、脸庞。
倾泄的乐声,宛若温润的水将荒野包覆,从独栋小屋的门缝间流向庭院。
洪水无法止息。
如泪水般的不可思议液体满溢滑落,那液体带着温暖与黏稠。
荒野叹了一口气。
其中有着一丝丝甜腻。
呼~~地发出了声音。
身体又更加蜷缩。
在那个地方……突然有某种险恶的东西混入,荒野像是察觉到人类气息的小猫般扬起脸,竖起耳朵仔细听。
外头现在是日落时分。
浓艳的黄橙色夕照洒落在昏暗的庭院。
一道熟悉的、就如过去的每一天那样抽动鼻子嗅闻的那个气味。
Seven Star牌的烟雾,蛊惑似地从门缝间窜入室内。
播送的爵士乐声与烟草的气味,两种无可兼容的声音与气味将荒野笼罩其中。
她仓促地站起身,倾耳细听。
没有声音,也没有鸣叫交谈之声,只唯独有着险恶的气息。
荒野靠近门边。
喀啦,门随着声音响起而敞开。
像是突然被洪水般的声音惊扰,伫立的少年拾起了头。
是阿木庆太。
他身穿T恤牛仔裤,脸上满布着雀斑,尽管模样像个孩子,惟有身形却是急速地抽高。
他一手拿着香烟,犹似被丢在孤岛般,百无聊赖地站在一处的踏石上。
「阿木……」荒野抗议似地低声说道。
「你在做什么?」「……正站着。
」「那是当然的吧,不过……」「妳在那里啊?我都不知道。
」阿木像是打从心底受到惊吓似地说着。
「还以为是在那边……」他指着主屋说道,并将香烟扔在踏石上,伸脚粗鲁地踩熄。
阿木一副看似焦躁的怪异模样,而香烟已变得扁塌、扭曲,凄惨地黏附在踏石上。
荒野在感到愤怒的同时,也倍觉失望。
两个人都抽Seven Star,前一阵子发现的烟蒂,果然也是阿木的吗?一思及此,再也见不到那个女人的念头便更加强烈了。
「之前你也有来过吧?放暑假前。
」「唔,恩……」「因为烟蒂掉在这边。
」「我故意的,故意让烟蒂掉在这里的。
」那样大言不惭地说完后,阿木以熟悉的晦暗目光冷峻地瞪着荒野。
「神无月会回来吗?」「恩,会回来。
」「我看妳一年级的时候和那个家伙满亲昵的,所以才想他不在的话正好是个机会,虽然是这么想……却没能全力以赴,让我远远落后。
然后那个家伙就已经要回来了……」「可是阿木……」荒野试着小声念出那位同班女生的名字,而彷佛光是这样就颇具效果了,阿木整张脸变得通红,愤怒似地安静不再开口。
风吹拂而过。
「……神无月会回来啊。
」「恩。
」「妳一直在等呢,山野内,妳还真是个相当执着的女人啊。
」犹如想刺伤荒野般,阿木的语气显得粗暴。
荒野发现自己倒是没有受伤的感受,毕竟女人的心是相当无情的,并不会被自己不爱的男性所说的话给刺伤。
少女的双六棋又再一次喀隆地滚动着,朝女孩接近。
「很执着喔,因为我喜欢悠也嘛,一直在等悠也回来。
」荒野转为残酷的心情这么告诉对方。
阿木的表情有如绘图般单纯,一副遭受迎头痛击的模样。
温黏的风吹过,抚动两人的发丝,茂密林木亦沉沉摇晃,黄橙色夕阳逐渐西下,某处的知了唧哪地高声鸣叫着。
夏风带着热度,荒野拭去额头渗出的汗水。
「今天……」阿木的手伸进口袋里悉悉索索地翻找。
他一低下头,浏海便随风摇动。
「有夏季庆典,我在那里买了这个……」「……但就算是庆典……」荒野有些错愕地嘟哝。
和其它女生约会的庆典上所买来的东西,就这么被强行塞进了自己手里。
感觉到那莫名的沉重,荒野不知该如何是好。
轻轻摊开纸,一条真正的金鱼从中滚出。
荒野下意识地发出尖叫,阿木则慌了手脚似地说:「是摆饰啦,跟真的很像吧,但不是真的。
」「喔……」这个鲜红色金鱼摆饰是以瓷器材质做成的,逼真难辨,相当轻巧。
阿木依旧低着头说:「这放到水面就会游动。
我一看到这个,就想起了山野内,于是便撒谎说是要买给老姊的。
因为想把这东西拿给妳,才在回家时来到这里。
」「这是出轨的行为。
」「只是这样哪叫出轨啊!」两人变成像是严肃的女人与轻浮的男人,两相对望。
阿木带着挫败的表情,指着荒野握在手中逐渐变温的金鱼说:「我们新年的时候不是在鹤冈八幡宫遇到吗?那时候,妳别了一个金鱼腰带扣对吧?」「哦哦,恩。
那是我自己买的,因为很喜欢。
」「我做梦梦到了那东西,让我相当苦恼……我啊,山野内,我是想说……」带着嘲讽、晦暗视线的眼角渗出了泪水。
眼见阿木明明已经转过身打算要离开了,却又突然回头冲上前来。
荒野发出微弱的尖叫声,手脚因为太害怕而动不了,然而现在是非抵抗不可的时候啊。
就在这瞬间,荒野猛然一头撞上飞奔过来的阿木的头。
阿木发出「啊」的一声并按住了额头,荒野同样也是痛到眼冒金星。
「好痛……」荒野呜咽着。
眼镜歪掉了。
荒——野——主屋处传来蓉子阿姨呼叫的声音,她明白那是在叫她差不多该准备吃晚餐了。
就在荒野边揉着额头边掉下眼泪之时,站起身的阿木低喃了一句话,接着便从山野内家的庭院奔出去。
「……再见。
」她听到了阿木这样说。
想必是要回到女朋友身边吧。
温湿、闷热的风吹拂着,荒野的乌黑发丝随之飘动。
日落西山,尽管夏昼是那么地长,却已经要结束。
已经要结束了。
荒野双手扶正歪掉的眼镜,同时站起身,回头朝男孩离去的老旧门口处望了那么一眼,接着便急急忙忙地奔向主屋。
那一天,荒野一面准备着晚餐,一面试着让阿木给的金鱼摆饰静静地浮在装满水的提桶里。
金鱼果然轻轻飘浮于水中,沾湿的表面闪耀光彩,简直就像活生生地优游其中般鲜明。
蓉子阿姨端详着说:「哇,真漂亮。
」「是男生送我的。
」「唉呀,是这样啊……」听见蓉子阿姨说「真不错呢」,荒野于是边揉和着碎肉、面粉及鸡蛋,「是吗?」边如此回问。
昏暗的庭院里没有任何人在,没有烟草味,没有水声般的爵士乐流泄,主屋里的书房亦没有主人在,现在在这里的是两名女性,口《有女人身在厨房的寂寥风景。
蓉子唱歌般地说:「是啊,很棒呢。
因为妳仔细看看嘛,荒野,我这副大腹便便的模样,不管是男人或是谁,都不会给我这么棒的礼物的。
」「蓉子阿姨真是的……」「能不能快点出来呢,也差不多该变回女人了。
啊~~好想赶快回复、赶快回复。
」蓉子阿姨喃喃着那句话,同时对浮在水面的红色金鱼注视良久。
八月终于来临,夏蝉高亢地鸣叫着。
唧——唧——的鸣叫浪潮在庭院充塞满溢,一整天都不见停歇。
爸爸继续写着长篇小说,一整天都窝在书房里没出门。
这天同样由荒野做饭。
「爸爸,吃饭了……爸爸?父亲?喂!|」无论用何种称呼都叫不出来。
微微打开拉门偷觑,面向书桌的和服背影伸得直挺,钢笔的书写声沙沙作响。
之前趴伏在地上呻吟的,彷佛是另外一个人一样。
荒野说:「爸爸,加油啰。
」她低声说完,然后将饭捏成了饭团。
同时将炖煮的小菜满满盛装在仿鱼造型的蓝色和碗里,供奉于房门前面。
双手啪、啪地合掌膜拜后,蓉子阿姨从远处像是受不了似地说:「别玩了,快过来帮忙。
啊,羊水破了!」「恩,等我一下。
」荒野应声后站了起来。
接着回问道:「咦?妳刚说怎么了?」「羊水破了!」「咦,什么!」荒野匆匆忙忙地寻找着蓉子阿姨。
她总是不知道蓉子阿姨人在山野内家何处,仅能听得见声音从某处传来,或者感受她像后脑勺也有装眼睛般的敏锐。
现在也是一样,根本不晓得她是在哪里对自己说话的。
荒野在走廊上奔走,看了和室房间,也去看了厨房,还进去了一次自己的房间再出来,随后冲到了玄关。
「不在这里。
蓉子阿姨~~」「……叫出租车,荒野。
我要生了,荒野妳啊……」声音听来比方才更远了,她从玄关去到庭院,苍翠林密的夏季庭院里,蓉子阿姨就站在该处两手按着肚子。
好大的肚子,在宽松的洋装下面……「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了!」「所以我从刚刚就一直说羊水破了不是吗?荒野,妳振作一点,妳是姊姊啊!」「我还不是!」「冷静下来,荒野。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吸、呼、吸……」「冷静下来的话就去叫出租车,知道了吧。
」「……好的。
」荒野整个脑袋里想的都是那从双腿间流下的水状液体。
她要自己不去想、不去烦恼,同时急冲上外廊,在走廊上迈开步伐冲向了电话。
打向出租车行,并紧急地叫来一辆出租车。
就连这样的骚动都不见有人自书房出来,甚至连人的气息都没有,荒野试着要自己认为没有男人在那个房间里。
唯有只执着在书写一事上,将一切都留给别人的一只蜻蜓。
庭院前方,荒——野——蓉子阿姨不安地呼喊的声音,让荒野好想哭。
在出租车内,荒野是最慌张的一个。
无论是蓉子阿姨,还是司机(是个女人!),都因为有过生产经验而一派沉着。
「太太,第一个生得顺利吗?」「没有,一直不出来。
」「大概是因为骨盆小的关系吧,您看起来又那么瘦,这样的话这次应该也还是很辛苦吧。
」「不过毕竟是生第二个,能习惯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当然的。
对了,我第二个也是生得满轻松的。
」在悠闲谈话的两人旁边,荒野兀自噙着眼泪。
终于来到镰仓车站附近的妇产科,要下车的时候,司机小姐用力紧握住荒野的手。
「镇定一点,好好待在妈妈身边喔。
」「啊,好的。
」似乎是把荒野当做那个难产的第一个小孩了,荒野不知为何莫名地冷静了下来。
一边点头,一边拿出零钱包付了钱,还不忘对蓉子阿姨说:「之后要还我喔。
」「真是小心眼的孩于呢。
」「因为这对国中生来说是一大笔钱啊。
哇!要不要紧?」荒野扶住一个踉呛站不稳的蓉子阿姨,发现她竟然浑身湿透。
即便荒野对碰触感到恐惧,然而今天同样没有时间多想,只能不在意地扶着继母跌跌撞撞地进到医院。
知了唧唧鸣叫。
在等待室里,荒野一个人等着两年前还不认识的女人生下自己的弟弟或妹妹。
发现有一本老旧的少女漫画,她随便躺卧在长椅上开始看了起来。
远远传来蓉子阿姨难受的声音,那如动物般的声音,叫人难以想象是这世界上的声音。
一面看着描绘淡淡初恋的少女漫画,荒野一面听着那声音。
于是又再次想起,去年在汤川麻美房间里所看到的那个性爱画面。
那情景实在露骨而过于惊骇,里头的声音和姿势也如同动物一般。
那样的情景绝对不会出现在满是玫瑰花瓣闪耀的少女漫画里。
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无法被视为美好的事情,却是的确存在着。
在现实里,彷佛被世界中那种东西背叛般的这份悲伤令人难耐。
荒野如此感受着的同时,始终躺卧在长椅上。
听来痛苦的呻吟,还有医生和护士一派冷静的声音。
荒野突然想到蓉子阿姨或许会死,不禁开始变得害怕,毕竟听来是如此地痛苦。
不要死,荒野心想着并再次回到了现实世界。
能不能快点出来呢?那喃喃的低沉声又再次浮现于脑海。
也差不多该变回女人了。
啊~~好想赶快回复、赶快回复。
荒野抱头苦恼,在长椅上蜷曲成<字形,面对这个世界她过去从未知晓的恐怖,让她频频发抖。
存在着,存在着,存在着的。
就是像这样出生来到世上的。
自己是,悠也也是,都是这样生下来的。
这实在是无可言喻的恐惧。
小婴儿在那个晚上夜色已然暗沉的时候出生。
荒野咀嚼着在商店买来的红豆面包,小口小口地喝着冰牛奶,并于长椅上缩成一团。
呜哇~~洪亮的声音响起,随后传来蓉子阿姨的笑声。
才感觉到光线照入,门便已开启,护士姊姊告诉她「生了喔」。
是一个弱小又红通通的人类,是妹妹呢。
山野内家又多了一名女性。
尽管蓉子阿姨浑身瘫软无力,却安心似地带着一抹浅浅的微笑。
荒野连忙奔至粉红色电话机,拨打家里的电话。
爸爸不会接吧,荒野边想边等待着,然而电话响到第三声便被某一个人接起。
「您好。
」「喂,爸爸……应该不是吧。
」「不是的……荒野?」握着话筒的手在颤抖。
荒野耳语似地轻声问道:「悠也吗?」「恩,我回来了,真是不得了,这个家里居然没有一个人在。
」「你今天回来的吗?我都不晓得,还以为要更久一点。
」「因为我没有讲啊。
」少年还是老样子,以冷淡的语气说道。
荒野则是整个人坐立难安。
「爸爸或许是在书房,最近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先不说这个了,现在重要的是医院!蓉子阿姨生了一个小宝宝,是妹妹!」「今天?现在?妹妹?所以是因为这样不在家啊?」「是啊。
」「我也应该过去看看比较好吧。
」荒野连忙回到病房告知悠也已经回来的事情,而蓉子阿姨闻言便表示「叫他冷静一点,现在已经太晚了,明天再过来」,荒野于是又打电话将话转达给悠也。
在电话另一头的悠也则小声地响应「我知道了」,接着又彷佛有些惊讶地拉高了语尾说着「妹妹啊……」。
在回家的路上,像是想要快点,又像是不想,荒野不时重复地跑着又突然停下来。
夏天的夜晚温度很高,无论什么东西都像是因为热气而燃烧起来一样。
树木也好,道路也好,就连荒野自己也是。
风吹拂过汗水淋漓的身体。
翠绿林木的树叶发出声响。
穿过老旧大门,一进到玄关便看见多了一双男用的鞋子,白色的运动鞋。
那双鞋子的尺寸之大,让荒野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脚摆至旁边,又再次觉得惊讶。
少年人在玻璃门敞开的外廊,在日光灯的照明下,他的脸化为暗橙色,侧脸带着暗影。
对方察觉到动静而往这边仰起头,蓦地有如刺眼似地瞇起了眼睛。
他还是一如往常地戴着眼镜。
有着些微独特的漂亮脸庞。
一折就断般的削瘦身形正拉展着。
而且……「我回来了。
」而且……没错,声音变了。
变得低沉,好像陌生的大人声音。
「欢迎回来。
」荒野在他身旁一屁股坐下。
书房里感觉不到人的气息,那个人是在还是不在?出门前放在书房门口的饭团和炖煮小菜的托盘,如今被拿到了外廊这边,由回到家的悠也吃掉了。
「肚子饿吗?」「嗯。
」「我帮你做些什么吧。
」「这是给妳的礼物。
」悠也丢掷似的将咖啡色盒子粗鲁递来,那是一盒巧克力。
小巧的众多巧克力有着外国风味的精致造型。
并有许多装饰在其上,犹如玩具一般。
荒野开心地将巧克力塞进嘴里,身旁的悠也一个、两个地拿起来吃着。
「过得如何?」突然间被如此一问,荒野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说:「我这边没什么,就是去上学,放暑假,然后现在去补习班。
」「高中有什么打算?」「大概会去念附属高中,悠也呢?」「我打算去念东京的高中,不过前提是有考上的话。
」他说出一间荒野也听过、以升学著名的校名。
记得那好像是男子高中,荒野不安地说:「这样的话,又要再去到远方了吧。
」「不远啊,从这里去到东京,搭电车还不用两个小时。
」「恩。
」「妳可别像女孩子一样,说什么你能不能不要去之类的话喔。
」「……可是人家是女生嘛。
」荒野像找借口似地说道。
「喔,这样啊。
」「悠也……那要去荒野的事怎么样了?」不意被问到这个问题似乎吓了一跳,悠也睁大了眼睛。
「还真是不能太小看妳呢.。
」在两人的眼前,夏晚的庭园在风的吹拂下一起由右往左倾动,低沉的沙沙声回响着。
两人的发丝随风飘曳。
「还会一直……」悠也像是努力挤出话般急切地喃喃说着。
有个很小的声音,荒野注意到他又发出『喔』这个声音。
如果听见他有这样的反应,那就表示自己没有办法阻止少年了,她没有办法阻止他踏上旅途。
「我还会一直继续下去的,正因为如此才是荒野啊。
」「愉快吗?」「恩,不过我一直在思考很多事情。
」悠也在说到「一直」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是为了烦恼而起的旅程,所以也只能继续思考。
」夜风吹过。
『何谓世界?何谓人类?何谓青春?然后又何谓音乐?』庭院越来越见倾斜,犹如时间往某处滑落下去般急遽。
荒野轻轻地将自己的头靠上悠也的肩膀,尽管紧张,却也终于平静了下来。
她嗅闻着,汲取悠也的气味。
好怀念的味道。
「妳怎么又来了呀。
」「好香的味道。
」「妳还是这样啊。
」悠也的手伸了过来,手掌贴上荒野的脸颊。
那手掌好烫,仿佛会灼伤人般,少年同样处在紧张之中。
荒野闭上眼睛,用力地紧闭着。
很多事物从脑袋里消失,蓉子阿姨的事、动物的声音、漂浮的金鱼、碧绿眼睛的Rui、爸爸、朋友、刚出生的妹妹、迫近的毕业……好似恋慕着母亲的小孩,她以整个身体和意志来感受悠也的手掌。
恋爱会使女生变回小孩,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瞬间才明白这种感觉。
嘴唇被某种东西碰触,轻柔且同样灼热。
国中三年级,夏天的尾声……最后,荒野猛地被一把抱住,她畏惧地睁开眼,越过少年肩膀的另一端,夏风吹拂,庭院再次大幅摇动倾斜。
山野内荒野。
——十四岁。
即将成为大人之前。
恋爱就等于寂寞。
在情感充沛而柔软蓬勃的每一天,明明是如此地折磨。
即便如今长大成人,还记得的究竟是哪个部分、哪个部分和哪个部分呢?被遗忘的,是怎样的爱恋、怎样的寂寞呢?那些东西,现在仍在这个世界的某处飘流着吗?像是透明的气泡般,被生下来,然后又消失的那些东西。
时间向前推进。
有时候,也抛下失神的荒野自己,冉冉流逝而去。
再回头,那个季节只是转瞬,那彷佛眨眼瞬间的日子。
那个少女始终都在。
她伫立于遥远的荒野。
风一吹动,少女的发丝便飘扬……——十五岁。
时间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