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哭泣着,宛如划破夜晚空气般。
居然那样毫不在乎地放声哭叫,简直是到了让人不可思议的地步,年幼妹妹以撼动人心的悲切,今天又再次震动了夜晚。
荒野在棉被里发出低喃并翻来覆去。
夏天将至,即将又是微带湿气的季节。
隔着拉门的走廊,在其对面的苍翠昏暗庭院如海洋般延展开来。
现在必定是由夜晚的暗色染得漆黑一片,稠黏温湿的风吹得其频频晃动吧。
生下来还不到一年的幼小妹妹取名为『钟』。
荒野下意识地在棉被里小声轻唱「小钟、小钟,别哭了、别哭了……」,然而,从走廊深处的爸爸与蓉子阿姨的房间所传出的妹妹哭泣声,仍丝毫不见平息的迹象。
越来越觉得那不像是人类的小孩子,而是类似动物临终前的啼叫声,让她开始担心了起来。
「蓉子阿姨……」荒野揉着眼睛,伴随点状花纹睡衣发出的摩擦声来到走廊。
这时蓉子阿姨刚好抱着妹妹从深处的和室房间走出来,嘴里同时还低念着「喔,好乖好乖」地安抚。
从昏暗庭院洒落的青白色月光,将走廊地板映照得如水面一般。
「唉呀,把妳吵醒啦,荒野。
」「没有……小钟她肚子饿吗?」「很饱喔,都已经吃过了嘛。
尿布也换了,只是单纯在哭而已。
」「这样啊……」「毕竟是小婴儿呀。
」蓉子阿姨梦呓似地悄声说道,她以安静的动作朝和室那边转过身。
「正庆他没有醒来呢,那个人从来没被孩子的声音吵醒过。
」语气中带有些微的怨怼。
「因为爸爸是我行我素的人呀。
」荒野以像是大人间的亲密态度低声说道,她静静地伸出双手。
「我也来抱抱,来,小钟。
」荒野手忙脚乱地抱过那彷佛身上蕴含着火焰般炽热的婴儿身体,她看着那拼命哭泣犹似世界末日到来的小巧脸庞。
小小的、小小的山野内钟,长得和蓉子阿姨很像。
脸蛋如日本人偶般姣好,但看起来却有些内向保守,因此和姊姊山野内荒野也有几分神似。
荒野勉强压下了最近逐渐克服中的接触恐惧症,一把抱紧了妹妹。
抬起头,正看见蓉子阿姨一脸深感幸福的模样,露出动人的微笑注视着小婴孩。
怀孕时毫无生气而干枯、满脸丑陋斑点的脸蛋,如今在月光下宛如经过充分洗涤般展现动人的光辉。
然而面对最近如此情况的蓉子阿姨,荒野却发现她的目光似乎变得比较狭隘了。
身为一个女人,不仅不像之前那样在意爸爸,对于家门外所发生的事情也不怎么注意。
这个世界对于蓉子阿姨来说,简直就像突然间只剩下母亲与婴儿的寂寥纯白避难所。
「唉呀,不哭了呢,小钟喜欢姊姊啊。
」见蓉子阿姨像是什么光荣的事情般得意洋洋地表示,荒野不禁微笑道:「是啊。
小钟,妳喜欢姊姊吧。
」「荒野,小孩子不能熬夜应该要睡觉了。
好了,小钟抱给我。
」蓉子阿姨在强行抱回婴儿的同时,迅速转换成妈妈的口气严厉说着。
荒野呵呵地笑道:「熬夜也没关系喔,我已经高一了嘛。
」「妳啊,还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好了,快去睡觉。
」蓉子阿姨踩着滑行般的步伐,于宛如水面般冰冷闪耀的走廊上离去。
唧、唧唧唧唧,昏暗的庭院传来提早出来的夏虫短促鸣叫声。
荒野耸耸肩并安静回到自己房间,啪沙地关上拉门。
窝进棉被里,她打了一个呵欠。
很快地,她又沉沉睡去。
能睡的孩子长得快。
十五的荒野也像是与小婴儿竞赛般,现下已是呼呼大睡的状态了。
隔天一旱。
「早安,妳……」睡过头的荒野啪哒啪哒地在走廊上行走时,爸爸不知何时已坐在和室房的矮脚桌前,以相当恍惚的模样朝她开口。
「啊,早,爸爸。
」年幼的妹妹每夜每夜都打断了睡眠,山野家的人个个长期下来都有些睡眠不足。
爸爸身为在女性间大受欢迎的爱情小说家,总是像只夏夜蜻蜓似地迷糊失神。
尽管蓉子阿姨说即便小婴儿在哭也吵不醒正庆,不过还是因为这样而睡得没有很熟吧。
他『失神』的状况比之前更为严重,清早总是任凭和服衣领凌乱并强忍着大大的呵欠。
荒野纳闷地看着爸爸,随后冲向了盥洗室,拿下眼镜洗脸,并以柔软的白色毛巾擦拭。
将朋友中最美的江里华大力推荐的丝瓜水沾湿了化妆棉后,从额头轻拍至眼睛周围、脸颊上。
尽管只是不明就里地仿效,但其实多少有着莫名的愉快。
她成为高中生之后,那头浏海覆额的自傲直长黑发便不再绑起,只是任其自然披垂于背后。
妹妹的哭泣声又再次从某处传出。
像是入住山野内家的哭泣妖怪一样,婴儿总是在这个家里的某处哭喊,然而那样弱小的身躯唯有声音如此响亮,所以常常让人搞不清楚究竟是在家里的哪一处。
荒野飞奔进厨房,查看蓉子阿姨正煮到一半便搁着的高汤锅。
转至小火,切好砧板上满满的裙带菜,再从冰箱里拿出嫩豆腐切成方块状,放入锅中,然后拿出味噌溶入汤里。
哔——哔——饭煮好了。
用饭匙拌一拌,再让饭焖一下。
接着又煎鱼,并把腌制小菜随意盛入小碗中。
将这些摆上餐桌后,「爸爸,吃饭啰——」荒野边说边急忙回到厨房,将饭菜装进自己的便当盒。
将蓉子阿姨准备好的高汤蛋卷、味噌腌猪肉和小西红柿塞得满满的,然后才松了口气。
小婴儿仍旧在某处哭泣,可以听见其中彷佛还夹杂着蓉子阿姨过分甜腻说着「喔喔,好了好了,乖乖喔……」的声音。
就在她和爸爸两个人相对坐,慢吞吞地吃着早饭之际,荒野忽然间感觉到一股视线。
疑惑地抬起头,便看见爸爸停下筷子,刺眼似地瞇细了眼睛,热切地注视着荒野的一举一动。
「爸爸,怎么了?」「没有啦……妳……不知不觉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咦!?那是当然的啊,如果跟小宝宝比起来的话。
」「简直就像是一个令人心跳加速的个体。
啊,已经十五岁了呀……」不知为何,爸爸犹如一个对什么东西都死心的男人般叹息着。
荒野默默地吃着饭,同时有些错愕地心想,还是一样爱装模作样的讨厌呢。
吃完饭,收拾整理好并将便当放入书包。
制服是在今年春天进入高中部后,丈量身材再次重新制作的,因而整个人被新颖制服特有的僵硬,以及隐约有些难为情的味道所包围。
虽然夏季制服凉爽,但唯独水手领从肩膀到胸前的部分沉甸甸地,像在提醒『妳是女学生』一般。
在喊着「我要走啰」并准备要出门之时,荒野先停下脚步。
她啪哒啪哒地奔回盥洗室,窥看着镜子。
镜中是不可思议的世界。
如日本人偶般白皙脸蛋的成熟女孩子,以一脸十分严肃的表情,透过黑框眼镜的镜片直直回望着荒野。
脸颊比去年还要瘦了些,而且颈项似乎亦变得纤细修长的感觉。
清透洁白如幻梦般的下颚,微微散发出成人女性的气息……那仍是还无人知晓的新芽。
荒野专注地望着镜子。
然后,因为旁边没有其它人在,她便悄悄地……尝试对着镜子微微笑。
嘴角一弯……!稍微换一下角度,侧身斜照,害羞似地展露出笑靥。
像这样照着镜子,在稍早前根本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她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镜中映照出的自己、为自己所著迷的情况。
然而下一秒,她便对于这样的自己感到相当难为情。
荒野一个转身,像逃跑似地从盥洗室飞奔而出。
「我去上学了。
」再一次出声喊着,然而小宝宝从某处传来如汽笛般的尖锐哭泣声则取代了回应。
荒野步下玄关处的水泥地,由三折白袜所包裹的双脚穿上塌扁的平跟船鞋,叩叩叩地敲了敲皮制硬鞋尖后,她走出去到外头。
初始的夏日,阳光显得耀眼。
红紫色绣球花如一大团为数众多的小巧烟火般,浑圆地于各处绽放。
被雨露所沾湿,散发出甘甜的青草土味,那是令人目眩神迷的缤纷。
荒野已经成为高中生了。
水手服散发出清晨的气味。
黑发由着夏风冉冉吹动,她神采奕奕地于通往车站的斜坡路上迈开步伐。
从因晨露而柔嫩湿润的老旧柏油路斜坡急奔而下,快速越过浓绿枝叶密布的圆觉寺旁,她一路朝着北镰仓车站前进。
噗咻……她冲入了一如往常的JR横须贺线,因着车门在千钧一发之际于背后关上而松了一口气。
(赶上了……!)最近荒野因为协助家务而相当忙碌,早晨总是勉强才赶上时间。
在下一站的镰仓站下了电车,飘荡着一头长长吹动的黑发,荒野在石板路上踏着步伐,同时有三名同样和荒野穿着水手服、身材较荒野娇小的女孩高声喊道:「啊!山野内学姊,早安。
」「早安。
」「……啊、恩,早——」荒野脸蛋微红地回应。
国中部的女孩子们全一同朝她展露出满脸笑容。
蓝绿色的两条线正是女学生们身为一年级学生的证明。
水手服的布料松垮宽大,仍有如金属丝般的清瘦身材一同奋力弯身致意,再朝气蓬勃地向前奔去。
荒野在国中生的时期,也觉得高中部的学长姊们看起来就像大人一样。
最近,好朋友江里华的美貌又落得更加出色,成为相当抢眼的存在,现在就连学妹里头也有很多仰慕者。
身为好朋友,并且安分乖巧的荒野亦连带受到瞩目,没多久就因为小说家女儿的传闻,使得国中部的学生们似乎也都认识她了。
然而话说回来,荒野本身还是一样,依旧是极为普通而不起眼的人就是了。
尚不见丝毫丰润、仍过度纤细的十二、三岁体型正摆动着,国中女孩们活力充沛地飞奔离去。
荒野在她们后方沉稳地微笑,彷佛享受在清早澄净的空气中般漫步前进。
学校还是一如以往。
不对,尽管微小却仍一点一点地在产生变化,或许只是荒野没有注意到罢了……与国中一贯的高中部校舍也位在同一处,无论是在校园或走廊,都有穿着相同制服的男生女生聚集嬉闹。
水手服领结是显示学年的记号,而荒野那飘动的淡淡蓝绿色代表着高中一年级学生,让她多少也有了身为姊姊的证明。
在暑假即将来临的教室里,充斥着大家躁动的心情,彷佛随时就要砰地爆炸般雀跃。
与国中时候不同,早熟的同学勉强将已几乎接近成人般的身形,塞在深蓝色制服里。
也有女孩子那包裹在水手服之下的身体看来难受似地成熟,无论是胸型或腰线都散发出妩媚。
男孩子也长出浓密的胡子(……没错,就是胡子!),声音同时也变得低沉。
还有人因为胸膛厚实以及脚毛杂多的关系,在众人笑闹中居然就被取了个老爹的绰号。
教室里有将近四十名年纪介于十五到十六岁的人吱喳嬉闹着,在放暑假之前,大家的音调部分外地高亢……「喂,值日生,这就拜托你们整理啰!」就在第四堂课的钟声响完的同时,历史老师指着黑板旁边的白色大片墙面上所张贴的世界地图喊道。
「喔~~」男孩子如此回答并站了起来。
他经过撑着脸颊,眺望窗外辽阔青空与飞扬白色窗帘的荒野身旁,并且——「喂,妳也是吧。
」男孩子开玩笑地敲了下荒野的头。
「恩?啊,恩!」荒野吓了一跳,仓促地站起身。
对了,今天是值日生啊。
两人在讲台前站定,男孩子伸出长长的手从上方将地图卸下,荒野则蹲下来从下方着手收拾。
尽管交情没有特别深,也不是什么知心的同班同学,然而两人的默契自然地就是这么好,这是从过去如仇人般的男女生关系所无法想象的融洽互动。
过去明明就像是仇人一样……荒野感觉不可思议。
就连开始擦黑板时,男生同样也是清理上面的部分。
荒野一边努力地往上跳起一边擦拭着伸手不及的地方,「就跟妳说我来做就好了。
」对方以听似威胁的低沉语气对她说道,然后很快地帮忙擦拭干净。
两人一同将上半身探出窗外,砰、砰地拍着板擦,还被粉笔灰呛得直咳嗽。
「啊,夏天啊……」由于这饱含湿气的蒸热夏季空气,荒野因而深陷如此的感慨之中。
这时同为值日生的男孩子突然间忿忿不平地说:「啧,到处都是情侣。
」「咦?」「妳看嘛,把这里当公园啊,这里是学校耶,真是的。
」荒野瞪大了双眼,俯视窗口外午休时间的广阔校园。
情况的确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
在校园的角落,有很多对男女一同打开便当享用并聊着天,无论是哪一对,尽管只是短暂的一剎那间,却都隐隐散发出气氛热切的,也就是恋爱的奇妙甜蜜气息。
荒野突然想起悠也的事,于是夹杂着叹息说:「真好!男朋友在同一所高中。
」「……看他们那副思春期的模样,不觉得生气吗?」「咦?不会啊。
」男孩子好一会儿始终沉默地拍着板擦,接着他极力佯装若无其事般地说:「说到山野内啊,对了,妳跟汤川很好嘛。
」「咦,恩。
是啊。
」「汤川她……有男朋友吗?」「有!」「……」男孩子很明显地变得垂头丧气,并「啧……」地如此小声念着。
荒野从国中开始就一直和很受男生欢迎的田径队未来新星汤川麻美,以及因美少女外表而出名的田中江里华形影不离,所以她已经很习惯这种场景了。
假装不明所以,她默默地拍着板擦,男孩子这时发出愤怒似的声音说:「啧——!」「哇,吓我一跳……呵呵呵!」「笑什么啊,哼!」「呵呵!」「……我总觉得啊,回过神才发现,周围已经有很多人在和女生交往了。
」荒野边听边和那男孩子一同环顾午休时的教室。
升上高中后换过一次教室,所以在现在的班级中,有从国中就认识的人,也有只看过却没说过话的人。
不用男孩子那样说,在这里头也有好几对班上公认的情侣,也有才刚开始交往就分手,很快就回复到朋友状态的两人。
当时……还是国中小鬼头的时候,即便是那样坚固的地下秘密组织……仍坚持要清楚划分男生女生从来就互不相容;曾几何时,那个叫人怀念的组织已自然地解散,从这个世界上的某处消失不见。
而到了现在,男孩或女孩已经都不会聚集成一个大团体,情侣归情侣,而同性的好友也仍是少数几个入围在一起吃便当,静静地相视而笑。
无论是恋爱的秘密也好,性方面的发现也好,那些都不属于众人,而变成是唯独两人间所共有的……情况转变为如此。
多么地色情。
荒野歪起了头。
仿佛遭到背叛,啧!形只影单的值日生男孩又再次沉声喃道。
就好像秘密组织仅残存的一人般孤独,和荒野朝同个方向偏着头,又再次发出:「啧!」「好好收拾啦,给我!」接过板擦,荒野将两个一起清理。
然后,「可是我啊,有预感唯独不会被荒野领先……因为妳在班上看起来最像小鬼嘛。
」从背后被人这么说,荒野手上的板擦顿时一滑。
(我明明就有男朋友!我才不是小鬼呢……)其实很想这么说的,但转过身时男孩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和几名交情好的男生一边踢着肮脏的足球,大家一边相互推挤着从走廊上奔跑离去。
看见他们控制那颗球时教人惊叹的灵活度与好身手,荒野顿时瞇细了眼睛。
她一瞬间产生了幻觉,彷佛见到遥远未来已成为大人的那位值日生男孩,就有如控球那样从容自在,好像抛着手中(呃,脚上?)的沙包般任意玩弄着异性。
身穿西装并结起窄版领带,但口头禅依旧是……啧。
一手拿着手机,若无其事地朝众多女性进攻,一个女人换过一个女人,一段恋情又接一段恋情,无论是内心或身体都巧妙地掌控着……那姿态如旅人般飘怱浮动。
虚幻。
未来是种未知的色彩……在黑板前,荒野的黑色发丝随着吹动白色窗帘的夏风,以及从未来吹至的清风所扬舞,她兀自一人伫立好些片刻。
「咦?又有喜欢麻美的男生出现啦?」放学后。
与自己分开在前面两个班级就读的田中江里华,荒野和她就像是恋人般相约会合,两人并行于走廊上。
过度匆忙的高中生们,快步通过才刚来到放学时间的走廊。
啪哒啪哒奔走的一群女孩,因为被严肃的中年女老师斥责「妳们几个,不要在走廊上奔跑!」随后便沉寂下来。
不时喊叫着,或是发出尖锐的笑声,有时候靠在墙面像是成年情侣般紧挨着彼此,在各自的喧嚣吵嚷中,荒野和江里华彼此的脸相凑近向前走着。
彷佛像是要抵抗飞快流逝的时间般,步调悠然缓慢。
「……是啊。
对方问,汤川她有没有男朋友啊。
」「当然有啊,麻美那么受欢迎。
」「恩,说得也是嘛。
」「呵呵呵~~」江里华开心地发出铃鸣般的笑声。
早一步迎接生日的到来,愉快地步入十六岁年纪的江里华,每次到山野内家玩时,「妳越来越漂亮了呢,就好像是一种邪恶又美好的魔法。
」总是被爸爸如此赞叹,然后她的美貌就越发出色……对于能够脸不红气不喘说出这些话的爸爸,荒野最近认为他会不会是某种超人,可是那些话并不算是夸大其词,江里华的确是个在远处一看,就可以马上发现的闪耀亮丽女孩。
因为是自己的朋友,荒野深感骄傲。
但是江里华还是一样,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女朋友,始终是孤傲的存在。
像现在这样,一从有一年级数室的旧校舍三楼走廊下来,看吧……「田中学姊,午安——」「午安|!」国中部的女孩子们从新校舍冲了过来。
她们注视着江里华并停下脚步,状似欢欣地连连低下头打招呼。
江里华一副像是难为情又像是生气般的怪异表情,恩地应声点头后,脚步微微地加快了起来。
横越过校园,去到正门口。
在跑道上奔驰的田径队女学生之中,有位肤色特别黝黑而削瘦的就是我们的麻美。
国中时期的短发如今留长,绑成健康有活力的马尾。
每当跑动时,如黑剑般的利落发束便随之摆荡。
麻美升上高中后,与国中时的初恋男朋友分手了,现在与另外一个年纪较长的大学生交往中。
恋爱的事就要问麻美,这是荒野她们最近的口号:说到男生就像是这样子——麻美也会聊许多自己的经验谈,(总之因为是相当具体的内容)当中亦有十分宝贵的分享。
「麻美~~」「哈~~啰~~」两人跳起来并挥舞双手,麻美也边跑边活力充沛地挥手。
马尾在这时像是别种生物般左右剧烈晃动,夏天的夕阳灿烂耀眼,远处的乌鸦也啾、啾地发出像是被挤压的怪异鸣叫声,随后飞离。
荒野和江里华并肩而立。
「我问妳,妳说的那个男孩子是谁?」「咦?我才不会说呢。
」「长得帅吗?」「呃,应该算普通吧……」两人边聊着这些边穿过正门口,开始迈步走向沐浴在夕阳下的镰仓街道。
搭乘JR横须贺线坐一站抵达镰仓。
在北镰仓车站下车,荒野一个人爬上通往住宅区的缓坡路。
带着看来忧愁的侧脸。
还有一头犹如女人生命的光泽黑发。
……她正在思考的是,关于甜点的事情。
在回家途中,与江里华照旧绕去了小町街上那间小兔馒头店。
大口大口吃着新发售的芒果酱口味馒头,由于太过炎热,她是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吃完的。
虽然草莓和杏果的也很美味,然而蓝莓也难以舍弃啊,她不停烦恼思考着小兔馒头的事,同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苍郁繁茂的山野内家门前。
最近家里请来了园艺师,怠废已久的庭院才刚整理好。
不分季节始终被遗忘如荒废庙宇的庭院,如今划分出区块,整理得相当井然有序。
在半崩塌状的老旧石门上,有块以潦草的毛笔字写着山野内的门牌。
修剪漂亮的林木枝哑上,传来疯狂鸣叫着夏天、夏天的蝉鸣声。
朝以树木所做、像是没有主人入住的鸟笼模样信箱一看,里面有张风景明信片。
因为看见是悠也写给自己的,她下意识地就翻过明信片。
等不及回到房间,当场就读起了明信片。
他提到学校的事、朋友微不足道的名言,以及读过的书,最后还附注下次拍张照吧。
尽管只有这些内容,荒野还是很高兴。
她将明信片收进书包里,以雀跃的步伐走向玄关。
「我回来了!……啊,糟糕!」荒野连忙吞回精神抖擞的吶喊。
玄关处,有荒野的小巧运动鞋、蓉子阿姨成熟的凉鞋和爸爸的鞋子。
在家人这些鞋子的正中央,有双感觉非常粗鲁地随意乱脱的大皮鞋。
是荒野有些苦于应付的那个人……她缩着脖子,蹑手蹑脚地行经走廊。
玄关的空气湿润,唯有此处感觉不到将临的夏天气息,莫名地清冷沉郁。
一在走廊上踏出步伐,便听见最深处的工作房中传出爸爸和男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不时还可听见咯咯咯的浑厚笑声。
好像会让后颈冒出鸡皮疙瘩般,成年男子的声音低沉地震动着空气。
小婴儿呢……很安静。
想必正如火焰般热烈的投入睡眠中吧。
荒野注意着不要发出脚步声,悄悄地在走廊上朝厨房走去。
这时,正好有名高大的成年男子从深处的和室房里走出来。
对方是年纪比爸爸稍长、几年下来已经熟悉的东京大出版社主编。
眼尖地发现正准备躲入厨房的荒野后,他一副愉快的模样说:「噢?老师的黑猫啊,好久没像这样找到妳了。
」「您好……」荒野从厨房探出头打招呼。
主编一个大跨步走近,便在极近的距离低头看着荒野。
而当荒野不知所措地安静回望时,对方便转回走廊深处。
「已经长很大了呢,老师。
」「……你指什么?」「黑猫,您的第一位干金。
」「喔,那是当然的。
」从远处就可以听见如此漠不关心的回答。
爸爸在身边只有男人的状况下,通常都是这副模样。
主编的脸微微地皱起并叹了口气,接着他仿佛又重新打起精神,满面笑容地说:「对了,小黑猫,下次要不要和大叔我两个人一起去吃河豚啊?一「咦——河豚……?」荒野大概是没有吃过,只见她偏着头回问。
像大叔这种人的思考和行动,荒野完全没有办法事先预测。
如果是国中的时候,她就会一边叫着不要、讨厌!然后一边冲回房间里,然而这次荒野则一副不明白的模样,总之就先微笑以对。
她始终维持着歪头的姿势,不过却稍稍地往后退了一些。
就在那时,爸爸的身影从走廊深处出现。
身影如蜻蜓般虚幻,头发留得老长,最近总在后脑勺绑成一束。
不晓得是否因为忙碌的关系,白发变多了,如今他有着一头灰色长头发,以及剃完后所残留的稀薄胡渣。
眼睛下方的细纹增多,展现出疲劳、岁数与魅力相佐的高度好色美男子形态。
和服下襬没穿整齐而显得有些迈遢,每当一走动便甚至过度开敞地凌乱。
幽暗的日光灯下,照映出犹似黎明之际梦一般的美丽,走廊成了为爸爸而打造的临时舞台。
荒野唯有现在像是同成年女性借来了视线,目不转睛地瞧着爸爸——喔,这样来看真是个很棒的男子,会被女人所爱也是理所当然——荒野试着理解。
爸爸走上前,表情不可思议地歪着头,来回望着他的女儿和主编。
接着,那双湿润依旧的寂寞眼瞳猛然瞇成细线,观察荒野良久。
主编打破沉破默说道:「……老师,黑猫小姐现在几岁了啊?」「十五呀。
你啊,像我女儿的年纪这种事,麻烦你先记清楚吧。
」不晓得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爸爸像是心情被打坏了般呲牙裂嘴地说。
主编则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着。
「怎么,十五岁啊。
那还是个小孩子嘛,约去吃河豚还太早了呢,是不是啊,小黑猫?」「……所以你不行,你给我好好看清楚。
」爸爸心情变得更糟了,低沉的说着。
大概是因为最近蓉子阿姨总是忙于宝宝的事情,只见爸爸进到厨房,自己将水注入水壶再点火煮水。
打开每一处的门寻找着茶叶,而打开的门就这样开着不管,他那以男人来说相当细瘦的手腕,像是发着脾气般粗暴地将厨房里翻得乱七八糟。
「~~好地看清楚,看清楚女人。
你,给我好好地看清楚。
」「啊?老师,请问您在找什么?」「找煎茶的茶叶罐呀。
你听我说,所谓女人啊,你啊……」看来爸爸的心情是真的很差。
荒野从小抽屉里拿出刚使用过的茶叶罐,「荒野来就好。
」她小声地说着并迅速摆好茶具和茶杯,爸爸见状随即停手。
双手交叉于胸前。
接着,有如告发罪人般无情地说:「假装不懂恋爱。
」「啊?先生您说什么?」「假装不懂恋爱的猫咪行为。
」爸爸夹杂着微微的吐息,以女人般的性感声音说道「这孩子的情况,就是『以有如假装不懂恋爱的猫咪行为,玩弄着球』。
」「哦……」「……正冈子规呀。
啊——啊——啊——」(注:引训时代文学宗匠,于俳句、短歌、新体诗、小说、评论、随笔有多方面的创作活动。
「假装不懂恋爱的猫眯行为,玩弄着球。
」此句为正冈子规的俳句)。
眼睛下方的皱纹处,蓦地泛出了暗影。
爸爸将泡茶一事交由荒野,就这样怒气冲冲地离开厨房。
荒野顿时察觉到,自己在不久前谈了恋爱一事早就被身边的成年男性看穿,她尴尬地浑身发烫。
看起来一副恍惚的模样,然而爸爸果然是不容小觑的人啊,荒野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谈恋爱这种事不想被家人……尤其是父母亲知道呢?小学生时代以及刚上国中的时候,只要一放学,她便有如小鸟般紧黏在那位温柔的外人,也就是年轻女帮佣的身边,将学校所发生的事情和那天所想到的事情,通通都说给对方听。
学校所发生的事情和那天所想到的事情,通通都说给对方听。
(小孩子)她想到过去那样的自己。
那时是没有秘密的小小荒野。
之后,她便渐渐地不再向爸爸或者是蓉子阿姨吐露,是自己慢慢累积起沉静而确信的心情了吗……荒野纳闷地歪着头,以托盘盛着茶送到里面的工作室。
打开上头有那一大幅水墨画的老旧拉门,爸爸佯装不知情地面朝书桌,连句道谢也没有说地闹着别扭,反而是主编兴高采烈地递出了名片。
「谢谢妳。
啊,对了,小黑猫,大叔我的职称有点变动了,妳看一下名片。
」「恩……」递来的名片上头,写着「总编辑」。
当荒野喃喃地说「多加了一个字?」之时,对方「是啊、是啊」地点头。
荒野不清楚主编和总编辑哪一个比较厉害,却莫名地感到佩服。
瞄了一眼爸爸,他正持重威严地挽着双手强忍住呵欠。
「所以,其实不是能在这种地方悠闲的时候了。
」「你啊,这种地方又怎么样了?」「哈哈哈……老师,要不要来下围棋啊?」「你啊,这主意不错呢。
」拿出围棋,两人高高兴兴地开始排起了棋子。
荒野对从主编改为总编辑的人问道:「晚上要不要一起用餐?」「恩?那晚餐是谁要做?」竖耳仔细聆听家中的情况。
有谁在某处?现在是处于何种状态?心灵的感知飞快地确认着。
直到不久前,还一心以为只有蓉子阿姨拥有特殊技能,然而现在这个家的女人——荒野,曾几何时也身怀这种如妖怪般的特技了。
爸爸一脸失神,简单来说就是老样子。
蓉子阿姨……感觉不到。
想必是与小小山野内钟待在一块儿,处在两人寂寥的白色避难所。
「荒野来做。
」她挺起胸膛如此回答,然而……「哇,那还是算了,这一局下完我就回东京。
」发出宛如会回荡整个家中的嘎哈哈大笑声,荒野心想,她果然还是最讨厌大叔了。
嘟起脸颊,荒野从工作室离开。
北镰仓的夏天,是个因水气导致一切都相当潮湿,怒放的桔梗花亦费力撑起沉重花朵的夏天。
该周的星期日,荒野换上不同于以往而略为成熟的服装,在上午的时候去到外头。
裙子选择打褶裙,而上身则搭配淡粉红色短衫。
她以飞奔似的轻快步伐跑往今泉台的斜坡缓路,而裙襬彷佛是在开心着夏天来了、夏天来了般轻微摆动。
单手拿着圆形手提袋,神采奕奕地急步至车站。
一来到了JR北镰仓站,附近满满都是年纪相仿的观光客。
观光巴士一停靠,游客便闹哄哄地下了车。
穿过人海,荒野踩着雀跃的步伐来到车站。
通过剪票口后,感觉镰仓已经渐渐远离。
今天要去约会。
「等很久了吗?」荒野从镰仓站搭JR横须贺线到东京。
在一小时半后,荒野来到东京后乐园站。
人潮十分汹涌,空气则显得干燥。
像东京这样漫天烟尘又吵吵嚷嚷,许多人种不停窜动如坩埚般的感觉,荒野对此其实相当害怕。
「……没有,我才刚到。
」荒野摇摇头,相约见面的人!——神无月悠也还是老样子,随口附和着「喔,这样啊」悠也身穿黑衬衫及牛仔裤,臀部位置的口袋里放有一本文库本。
这一年来,他长高到几乎要教人讨厌的地步,即使和荒野站在一块儿,一时之间也看不出两人是同样年纪。
声音也很低沉,即使是一如往常的「喔,这样啊」,最近也觉得像是从对方腹部深处直窜响起般,带着奇妙的厚重感。
因为改戴隐眼镜,银框眼镜已经不再戴上。
体格在胸膛部分也慢慢地变得厚实,那个削瘦的少年身形,以及因为少年而在这世界上无容身之处的寂寞气息,急速地朝向名为过去的记忆远方遥遥而去。
荒野不但没有长高,直黑发也始终是同样的长度,浑身散发的气息和国中时期没有太大的不同。
因此,当两人并肩同行的时候,她总有种奇妙的感觉。
年轻的孩子们看似一同成长,但或许其实是各自搭乘着个人的小小时光机,分别飞向不同的未来等等……每个人的未来图像,从有如强力核弹爆发的孩童时代,呈现放射状散落开来……然而,东京的夏天阴影深浓。
强行被众多如坩埚的人们所污染的柏油路上,清楚地映出荒野的影子。
身旁悠也的影子拉得长远,光是看影子就觉得好像要被抛下似地,于是荒野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
悠也在东京一间全住宿制的男子学校就读,至今大约四个月。
两人一同外出的情况大约是一个月一次,最多两次,不是悠也回到镰仓,就是荒野来到东京,姑且来说可以算是一对恋人吧,但是究竟怎样才算是情侣,两人同样是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是很清楚。
可是,一旦望着彼此便觉得开心,当荒野一个人的时候,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竟愣愣地想着悠也。
如果这是恋爱的话,那么当时对不小心踩到其尾巴的荒野,突然间狂吠、威胁并使荒野难过悲伤的那个物体,也就是未成形恋爱的这个生物,不晓得在什么时候已经被荒野这位女性所喂养,安然地于身边像是假寐一样……「我们进去吧。
」「恩!」一进到后乐园,便看见许多对年轻情侣和亲子。
两人搭乘游乐设施,然后到商店买冰淇淋吃,接着再悠哉漫步走向约一站电车距离的神保盯。
尽管荒野在游乐园时很兴奋,然而一到了神保盯,则因看见悠也受到旧书店所吸引而一脸愉快的模样,她于是叹了一口气。
在小小的店里,旧书如蚁冢般堆起,在其对面则有位如摆饰品般的店主人老爷爷坐于该处。
「啊……」旧书的味道。
发现到散布黑白色调奇妙插图的欧洲书本,荒野小心不使其污损地翻阅着,悠也在旁边看了一眼后说:「杜雷的画啊。
」「杜雷?」「十九世纪的时候,很流行在娱乐小说里插入满满的绘画。
像是巴尔扎克的『都兰趣话』……妳觉得杜雷的画有趣吗?」「有趣……」在店里头徘徊了一阵子后,悠也小声说道:「不会觉得厌烦吗?」「咦?不会的。
」「是吗,太好了。
」松口气似地点点头,悠也的身影又再次消失在另一头如蚁冢般堆起、几近天花板的书堆中。
荒野忘我地看了好一阵子的书,忽然想到了悠也而在狭小的店内走动。
在书堆的另一头看见悠也的侧脸,她短暂凝视片刻。
悠也手里拿着一本旧书,渴望似地皱起眉头沉思。
瞬间,端整姣好的那张脸彷佛与邂逅那天的侧脸相重迭。
(对了,这么说起来的话……)荒野解开了记忆的绳结。
从最初在清早上学的电车上相遇的那时开始,这名少年就一个人静静地翻阅着老旧文库本。
在启程前往美国之时,就像是表示这本书代表着自己般,将当时爱不释手的那本书塞进了荒野的怀中。
当荒野因为爸爸的情妇一事而哭泣,受到悄声安慰的那一天,他的一只手里仍是拿着同样那本书。
『何谓世界?何谓人类?何谓青春?。
然后又何谓音乐?』感觉到视线,悠也于是抬起头。
两人目光一相对,原本脸色严峻的悠也,表情随即和缓下来。
再度回复至普通的十五岁少年,「我们走吧。
」他纯真地注视着荒野并如此低喃。
「恩……你不买那本书吗?」「恩,没办法买。
」「咦?!」「怎么办才好呢,因为不管是哪本,想要的书都很贵……」悠也叹息似地小声说着,书店深处如摆饰品般一动也不动地坐着,身形比荒野更娇小的皱巴巴老爷爷,「咯!」地笑了出来。
「欢迎再来啊。
」「好——」荒野回答了老爷爷,悠也则默默地应声点点头。
朝外头踏出一步,从炽热柏油路扶摇直上的蒸腾热气包裹两人的身体。
「可以去一趟唱片行吗?」悠也伸手指着小路另一头的店家问道。
「恩,好啊。
」「不晓得可不可以找到什么好东西呢。
」「在宿舍里也可以听吗?」「不行,只能放在身边而已。
回到镰仓的时候,再好好听个够。
」悠也以有些可怕的表情说道。
不知不觉两人已牵起了手。
手牵起来身体便会靠近,所以悠也的声音亦十分贴近而低沉地响着。
每当荒野说话的时候,悠也便会身体一倾,将单边的耳朵凑近荒野的嘴唇。
荒野则会像撒娇似地轻松说话。
无论是在朋友或家人中,始终没有可以和她说话如此贴近的人,荒野不禁心想,『恋爱』这样特殊的人际关系还真是相当奇妙。
「学校那边怎么样?」「很严格喔,像军队一样。
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的自习时间,全都有严谨的管理。
」因为机会难得,荒野便藉此询问了种种情况。
「与在镰仓及美国时相比,是很不一样的生活吧。
」「恩,完全相反呢。
真是奇妙的感觉。
不过我也喜欢变化,所以倒不特别觉得讨厌喔。
」「哦……」「美国那边……」悠也以做梦似的口吻说道:「大地辽阔、新鲜,明明什么都有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一样的奇怪国家,所以让人觉得莫名的自由。
妳明白所谓的自由吗?」荒野偏着头。
「……就是……待在荒野?」「呼!」「猜中了吗?」「……有点吧。
」两人信步走入唱片行。
突然间,激烈的钢琴声如滔滔涌现的洪水,让荒野吓了一跳。
在全是大人的店里头走着,悠也以熟稔的动作在多如山般的爵士老唱片中搜寻,然后一面于通道上行走,一面继续说道:「也不晓得为什么,只记得自己用才刚学会的拙劣英文突破了很多困境,但也有没办法解决的时候。
光是要将意思传达出去就很费功夫了,甚至也有就连活着都感到害怕的夜晚。
慢慢地,开始交到新的朋友,也能够静下心来念书,而且……」「恩……」「回过神才意识到母亲好遥远,所有的朋友也都在海的另一头,唯有自己伫立在陌生的庞然大街。
这和在生活的土地上扎根不同,只是伫立着。
然而,街道才是荒野,荒野才有自由,我那时很庆幸能去到美国。
」似乎找到一张想要的唱片,悠也紧盯着唱片像是几乎要穿洞似地。
「啊,仔细找的话还是有嘛……」他轻声说道。
「要买吗?」「恩!」他走向柜台。
店内激昂的爵士乐声如暗潮般汹涌。
将装有唱片的袋子放入背包中,悠也走回身边。
打开门的时候,琴音的洪水有如推挤向两人的身体般高昂。
进到如地窖般的地下咖啡厅,悠也点了冰咖啡,而荒野则点冰奶茶。
等两人离开咖啡厅时,外头已经是黄昏时分。
在通往地铁车站的昏暗楼梯上,荒野转身说「再见」,悠也亦点头说:「嗯……」他倏地伸出了手,抚摸荒野的发丝。
动作十分温柔。
三年前的春天,粗鲁地一把揪住发束拉扯的那个少年……如今就像成年男性那样,动作带着轻柔及怜阶。
——时间流转而逝。
荒野泛起鸡皮疙瘩。
自己也伸出手,轻轻抚摸悠也的脸颊。
然而,好几名成年路人一副看到青涩小情侣的模样带着笑意经过,两人难为情地同时迅速收回了手。
「恩,再见,悠也。
」「电话联络……」冲下地下铁的阶梯,自己的脚步声宛如时光机坠落某处般不祥地喀隆滚动,剧烈而晦暗地响咚、咚、咚地,时间如奔越庭院踏石步道般飞快流去,转眼间来到暑假。
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天只上半天课,荒野等人犹如要划破热风般的空气似地,从学校大门口往街上飞奔而去。
由于今天的社团活动暂停,因此麻美也与她们同行。
她一身晒黑的肤色,头发绑成马尾。
在三人里头最为高挑,即便身处在小盯街熙来攘往的人群里头亦然。
「有新上市的草莓冰淇淋豆沙凉粉耶!」「恩?哪里哪里?」「妳看,就是那个招牌。
来,妳们两个过来这边。
」越过女性观光客的头顶,她可以很快就发现到很多事物。
荒野和江里华专心而安静地跟在拨开人群往前走的麻美后头,大无畏的麻美一来到店家,马上竖起三根手指头说「三位」,顺利坐入了窗边的位置。
没想到一打开菜单,居然是点了完全不同的安倍川麻糬和冰绿茶套餐,荒野差点昏倒地说:「奇怪,不是要点草莓冰淇淋豆沙凉粉吗?」「荒野分一口给我吃!」「那我也一样吧。
好,我选糯米团三种口味各三颗的这个套餐。
」连江里华都那样说,这样就算荒野还在纳闷着那是什么东西时,终究仍是因为想尝尝看而点了。
「那我就点草莓……冰淇淋……豆沙凉粉,啧!」「看吧。
」张注2:安倍川麻糬,洒上黄豆粉沾糖浆的麻糬。
「果然、果然。
」麻美和江里华都点着头。
在国中入学的同时就结成伙伴的这三人,已经有三年以上的交情了。
对于彼此的想法和行为模式,早巳不自觉地深印在心里,常常能在对方做出什么事之前就先预测到。
三人以熟悉的方式分享着送来的甜点,并坐的荒野和江里华同时如巢中雏鸟般张开口,麻美便各放一片薄薄的安倍川麻糬至她们嘴里。
在荒野咀嚼的时候,麻美则对豆沙凉粉伸出了筷子。
在江里华津津有味地吃着的同时,亦将叉子伸到了这边来。
「暑假打算怎么样?」「我要和男明友去旅行。
」麻美刻意以有些轻佻的口吻说道。
荒野和江里华则一同歪起了头。
「我没事,三个人一起去玩吧。
」江里华一面努力地将糯米团分给三人,一面说道。
其余两人「恩恩」地点着头。
「我光是帮忙做家事,时间就差不多了。
」想着最近顿时增加的家事的负担,荒野虚弱的低喃着,麻美则惊讶得瞪大眼睛。
一边开心似的吃着糯米团一边说:「小野家应该有很多客人上门拜访吧,毕竟妳爸爸近来正热门。
」「谁?」「山野内正庆。
妳想,再怎么说,也是爱情小说人选受奖的候选人嘛。
」「咦?我不知道呢。
」江里华也吓了一跳并问「真的吗?正庆先生好厉害喔。
不过,是什么奖啊?」,麻美因而涨红了脸回想着。
「呃——呃——是什么奖啊?这个嘛——这个嘛——我不知道……」她拼命地试图要想起详细的细节,却始终想不起来。
离开了甜点屋,接着去到车站前的小间书店。
陈列杂志的售货车排出来到路面,以随时都会掉落的危险角度静止于和缓斜坡上。
一进到店里头便觉得昏暗,还隐约散发出尘埃气味。
因为三名高中生吵闹着冲进来,正值壮年的老板则像是查看发生什么事地,从阅读的杂志中抬起了头。
「这本,就是这本啊,到底是什么奖,记得我母亲好像是说……」麻美指着一本书。
许多本山野内正庆那该称之为恋爱还是性爱小说的《泪桥》就堆在那里。
因为家里的开销全是靠这支撑,荒野不禁对著书合掌。
「妳在做什么啊……」被如此调侃后,她睁开眼睛。
在返家的路上。
「我不晓得,因为爸爸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嘛……」荒野一边漫步走向车站一边说道,江里华像是觉得不可思议地说:「荒野家不讨论这些吗?」「爸爸说我不可以看。
」「这样啊……不过,这倒也是可以明白。
」因为江里华有些阴沉地如此说道,荒野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江里华已经看过了吧。
她想起自己在很久以前,其实曾经看过一次爸爸的书。
荒野对于最喜欢的女帮佣有着飘然而宁静的印象,可是在爸爸的书中,却变成是嫉妒而狂暴的女人。
就算到了现在那个人……对奈奈子的印象,亦即所谓的人性,在荒野心中是不会改变的,可是曾经看过的内容却仍无法抹灭。
致命的毒物发作,在心上残留了黏糊紧贴如化脓般的怪异伤口。
爸爸现在……是书写着谁的故事呢?而《泪桥》……是谁的眼泪啊?在过去已随着本人的成长消失、于此世界仿佛已无容身之处的虚幻少年,曾经说过这些话。
「小说一定也是饥渴的艺术啊。
」「如果不牺牲这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就没有办法在那个地方立足——」「真不愧是艺术渴求者的小孩。
」荒野回想起那些话,然而毕竟是太过遥远的事情,她因而感觉昏眩,视线并飘向了远方。
阳光熠熠闪动,如利刃般重重落下。
一回到家,依旧是不见其它人影而寂静无声。
荒野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制服,换穿上平织格纹连身洋装。
连身洋装由棉布所裁制而成,耐穿又可爱,就算经过多少次洗涤仍旧像是新衣服一样。
这是国中时蓉子阿姨作给她的,一到了夏天便常常拿出来穿。
荒野进到厨房,早餐吃完的锅碗都还堆在流理台内,荒野快速将那些洗好,然后用冰箱里有的东西简单做了炒饭。
冰箱里也有断奶食品,从这里便可看出蓉子阿姨对养育婴儿有多么认真努力。
「晚餐我放在这里喔……」一边在爸爸的书房前说着,一边将盛有炒饭和麦茶的托盘放好。
她前去寻找蓉子阿姨,原来是待在家中最为凉爽的和室房间里,铺着毛巾被与钟一同躺卧。
将用保鲜膜封起的炒饭放在矮脚桌上,然后悄悄离开。
尽管听得见微弱的鼻息声,但完全分不出来何者为小婴儿、何者是蓉子阿姨。
微温如母乳般的睡眠化为液体,黏稠地充斥于房间里头,带来让人感觉永恒的充足,蓦地……荒野纳闷地偏起了头。
自从懂事以来始终存在于家中的那个气味,女人危险又敏锐的那种悲伤气息,她现在不知为何感觉那些已全都不见了。
原本首先是荒野的妈妈。
那个人在某天因为生病而过世后,由女帮佣奈奈子进到家里。
接连不断有女人们去到独栋小屋,而爸爸在外头仍是继续保持他流连女人间的男性姿态。
三年前的夏天,蓉子阿姨来到家中,将厨房锅具餐盘和起居室抽屉里的医药箱,连同女人们的气息一同逐出家门。
接着,家里便被名为神无月蓉子的女人所填满,直至几乎要窒息的地步。
就像那样,无论在哪个时期总是充满整个家中的女人气息,最近却消声匿迹,如此过分地宁静到底是为什么呢?(可是,感觉上那并不是消失了……)荒野试着如此思考。
(毕竟曾是那么强烈的东西,应该不至于这么简单就消失才对……)那东西现在想必只是轻怱地睡着了而已。
要是一有什么机会就会醒过来,便会再次让这个老旧的家如吊桥般摇摇晃晃地摆动,让少女心生畏怯……「唉呀,好香的味道,这是什么?荒野的特制美食?」蓉子阿姨缓缓起身,抬头望着荒野微笑。
「是炒饭,用剩菜和野泽菜之类的东西炒的。
」「虽然对于『之类的』感到不安,不过我就尝尝看,谢谢。
」「要不要帮忙拿断奶食品过来?」「恩,麻烦了……」蓉子阿姨睡眼惺忪地瞇细了眼睛,再次展露微笑。
脸上没有化妆,肌肤也很干燥,与身为女人的模样相去甚远。
荒野热过断奶食品后拿去给蓉子阿姨。
终于没有其它工作了,她于是从外廊飞奔至独栋小屋。
独栋小屋内一片静谧。
一人孤伶伶地甚至到了讨厌的地步。
里头仍有悠也一个人使用房间的时候,放在榻榻米上的书桌和坐垫,书架上亦仍摆着看似艰涩的文库本以及唱片。
留声机原本是沉稳地放置在里头,不过现在蓉子阿姨把这里当作储藏室,留声机因而与年节餐盒及用不到的家具杂乱地堆在一起。
独栋小屋是间天花板很低、只有一个窗户的小房间,或许也与东西很多有关,人处在里头就好像身在地窖一样,心情总能平静下来。
荒野兀自坐在榻榻米上,翻看才刚向朋友借来的最新一集漫画。
由于实在太有趣了,她不禁嗤嗤地笑出声。
一想到要还这本书的时候就是暑假结束时吧,怱然间又真实地感受到,噢,明天开始就放暑假了。
……然而即便如此,内心仍是一片宁静。
国中时,荒野很多时候都懒洋洋地躺卧在外廊,比起现在更常与家人一同度过时光。
虽然也是因为有小宝宝在的关系,不过荒野自己认为,她现在变得很需要有独处的时间。
这或许是为了独立、成长为大人所做的准备,尽管荒野本人对此有所意识,但家人对于那样的变化还未有所觉。
即便如此……荒野思考着关于在两年前离开双亲、独自去到海的另一端展开旅程的冒险者神无月悠也。
少年或许在那个时候已率先成为大人了吧,她这么想着……那个单手拿着文库本,迅速远离而去的细瘦背影……一想起这些,便觉怀念又有些悲伤。
纵然一边嗤嗤笑着,胸口却有着痛楚,荒野的内心到处一片忙乱。
在那几天之后,事情有了变化。
因为悠也在暑假将回到家中,身为母亲的蓉子阿姨,连忙整理他不在家时不小心被当成储藏室的独栋小屋(毕竟在山野内老师的家里,有很多年节赠礼和赠送的书籍,在寻找放置地点的情况下,慢慢地就……变成这样了。
)找不到地方放时,蓉子阿姨穿越庭院,打算将东西从外廊拿来到荒野的房间里放置。
荒野站在拉门前断然拒绝。
蓉子阿姨相当不高兴地说:「妳在叛逆期吗?」「不是那样的——」「就连那件衣服也是我做给妳的呢……」蓉子阿姨说着不相干的话,惹人怜似地肩膀一落。
荒野不受此伎俩所影响。
她非得巩固房间的自由不可,就在她如此坚决反抗的此时,玄关传来客人来访的声音。
「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吗?」「不好意思——」「奇怪?喂——」声音怎么是越来越大声了,荒野伸长脖子朝玄关的方向瞧去并说:「蓉子阿姨,妳看,有客人来了啦。
」「荒野妳去应门,我没有化妆呢。
」「我也没有。
」「……真是有够固执。
」「……」话说完,婴儿号啕大哭的声音便从某处传来。
简直就像暗号一样。
蓉子阿姨最后终于放弃,抱着物品回到外廊。
荒野安下心来,从走廊小跑步到玄关处。
身着套装的大人们进来到水泥地区块,脖子拉得长长地往家里头探看。
「哪位?」一如此询问,大人们便一同展露笑容说:「哦,是那位黑猫小姐啊,打扰啰。
」大叔不知为何兀自兴高采烈的模样,对她摇晃着才大白天就带来的一升装日本酒。
身旁的大哥则是抱着装有鱿鱼丝和花生米的袋子,唯一的一名女性浮现如共犯般的笑容。
「女孩子的话,就是这个吧。
」女性将在东京相当有名、听说得排队才买得到的一大盒泡芙朝荒野递出。
尽管还不明白情况,然而因为那盒泡芙的关系,荒野雀跃地说:「欢迎!欢迎!不过爸爸目前不在家……」「不不不,他在家。
今天这种日子不需要假装不在家吧。
」「恩?今天?」总之,荒野仍是先领着这群大人进门,于走廊上前进的同时亦纳闷地歪起了头。
爸爸没有提到关于工作的任何事,所以她也不清楚,不过,记得今天好像就是前一阵子麻美告诉她有关爱情小说受奖的选评会举行之日。
所以看来今天的活动,就是和编辑们一同等待电话通知。
爸爸睡眼惺忪地从工作的房间出来,听着兴奋的女儿讲着泡芙如何如何一段时间后,这才仿佛终于回想起似地说:「啊啊,是今天啊!」「我们带日本酒和泡芙过来了。
」「……总之先到我房间来,之后大家就随自己高兴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编辑们一下子拥入房间,频频指挥着荒野拿来杯盘,很快地就开始饮酒作乐。
选评会这个字眼听起来明明是那么地重大,然而大家却似乎都很愉快。
「好像搞错季节的赏花会一样……」她一这么说,熟识荒野的总编辑便表示:「恩,是啊。
像这种事情就轻松看待,大家喝吧喝吧。
」「荒野,我不能喝酒的,可以麻烦妳泡红茶吗?荒野和夫人也一起来吧。
」年轻女性利落地指示着,荒野连忙去厨房烧开水。
明明人声如此热闹吵扬,然而蓉子阿姨不知为何就是没有出现。
荒野一边煮水并将茶具温过,一边全面启动感应器探询蓉子阿姨的气息。
又躲在哪里的避难所了吗?还是说……荒野因为察觉到有人进来而转过身,原来总编辑不知何时已站在该处。
好像也不是要她帮忙的感觉……怎么回事?荒野沉默地抬头望。
才注意到对方似乎一睑欲言又止,突然间便说……「怎么今天没看到夫人?」「呃,蓉子阿姨直到刚刚都还抱着餐盒转来转去……」「餐盒?」「啊,没事……」大叔表情担心地低头看着荒野。
这时可以听见从工作的房间传出编辑们饮酒作乐的愉快声音。
「……我很喜欢《泪桥》喔。
」「女主角那种安静而狡猾的个性不错,不过那是最受争议的部分,但如果没有毁誉参半的评论,根本就不能算是小说。
」「喔!说得好,年轻人。
不过,你是谁啊?」「抱歉,现在才打招呼。
我是书店的新人,名字……」「怎么?你比我家儿子还要年轻吧?春天时还是大学生、留着两管鼻涕的小伙子,现在已经是文艺编辑了啊?时间过得还真快!」大家的声音比往常还要响亮。
回过神才发现大叔已经离开,回到大家的谈话之中。
荒野一个人一面用汤匙舀出红茶茶叶,一面困惑地想着刚刚大叔那是怎么回事。
将红茶端给大家之后,荒野到工作室的角落享用着泡芙。
尽管荒野对那位带泡芙来的女性编辑没有印象,然而对方以前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荒野。
「已经长得很像大人了呢。
」对方调侃似地说道,荒野便回嘴说才没那回事呢。
自己的声音之认真,甚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因而有些畏缩。
编辑也连带受到影响,只见她用孩子气的率直口吻说:「有喔,有喔。
」「才没那……」「身形已经很接近大人了嘛,腰线看起来也很窈窕。
」荒野听她这么说后便偏起了脑袋。
她心想,与身材明显拉高、胸膛变得厚实,声音也变了的悠也相较之下,自己明明就没有太大的变化。
在此同时,女编辑也被男性阵营讨论的话题所吸引,于是荒野便离开工作的房间回到厨房。
昏暗的和室内,蓉子阿姨在清洗的衣物包围之下发着呆。
荒野将红茶和泡芙盛于托盘上送去。
「刚刚被问今天怎么没看到夫人呢。
」她轻声表示,蓉子阿姨只是简短地回答:「喔……」就这样。
接着,她以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呼唤着钟。
她抱起爬过来的钟,细瘦的手腕有着力量。
「有没有什么外送……」「……麻烦妳去问正庆。
」「恩。
」荒野点点头并离开了和室房间。
这时在走廊上的电话响起,荒野遂而转向该处,伸出手接起电话——「您好,这里是山野内家……」「请问老师在吗?」在还没回应之前,编辑们全一窝蜂出来到外头。
爸爸难得地接过电话,「喂,您好。
」并如此应道。
在听对方说了些什么好一阵子后,他抬起头。
「得奖了。
」「喔喔——」编辑们慌忙拿出手机,开始四处拨打电话。
愕地处在原地。
一时之间,整个走廊回荡着极大的声响,荒野惊愕地处在原地。
搜寻着肉眼看不见的手机讯号,直到春天时还挂着两管鼻涕的大哥听着电话,匆忙地去到外头。
视线望向被粗鲁打开的玄关处,洒落的夏季阳光更加耀眼了,荒野不由自主地瞇起了眼睛。
「……老师,我们快去记者会现场。
」大人们又吵嚷催促着。
「搭我的车去。
如果走高速公路去东京的话,很快就会到了。
」「像这种情况,你啊,搭礼车……」「不不不,不用搭礼车也没关系,请务必搭乘我的破车。
」「咦,偏偏是你开的车啊,心里总觉得不是很想搭……」「内心不想也没关系,身体坐进车里就好了。
快!那边那位,麻烦拿老师的刮胡刀来,让老师在车上刮,还要找梳子来。
」「小姐,刮胡刀在哪里啊?另外还要梳子和随身镜。
」「什么?好的,呃……」荒野在不明白为何被兴奋所卷入的情况下,她进到盥洗室并急急忙忙打开置物柜……与这个家不符的罕见喧嚣,随着爸爸坐上车之后转眼消失,回复到一如往常被冰水充满般的宁静山野家。
荒野竖起耳朵。
然而她什么都听不见。
悄悄往和室房间里一瞧,钟在婴儿床上没有阖起眼睛,细长拉紧的双眼睁得大大。
钟在注意到荒野后,呀地笑了一声。
感觉她的视线比身为姊姊的荒野还要成熟,这孩子究竟会变成什么样的女性呢?荒野偏头想着。
蓉子阿姨在婴儿床的旁边,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她不像是在睡觉,只是闭起了眼睛逃避一切。
荒野没出声便离开了和室房间。
接着她从外廊去到独栋小屋,准备帮忙收拾。
尽管已经是傍晚时分,热度依旧强烈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射着,背脊很快就流下了咸腻的汗水。
进到独栋小屋里,荒野抬头望着如山般的年节及中元节的空盒、书本与杂志叹气。
荒野决定先从轻的着手,她抱着三个空盒一去到外面,便看见悠也背着背包,穿过门踩着毫不犹豫的步伐直直走近。
荒野停下了脚步。
就这样抱着空盒与悠也相望。
……他还是一样不会清楚告诉家人何时要回来,所以没人知道是今天。
在独栋小屋前,悠也放下看似沉重的背包,呼了口气后抬起头。
悠也的脖子上也渗着夏天的汗水。
他来回看着空盒和荒野奇怪地问:「咦?妳拿那个是在做什么?」「啊,来不及了。
」「……恩,原来如此。
」悠也扬起半边脸颊像是大人一样笑着,越过荒野身边,进到独栋小屋里,接着他「哇!」地叫了一声。
声音果然是相当低沉。
两人分别伫立在独栋小屋的里边和外头相对望,悠也已经长得相当高大,直竖的身形看来犹如黄昏的影子般细长。
转过身背对荒野,他检查似地缓步走进满是箱盒的小屋深处。
他走路的方式和爸爸不同,并不会左摇右晃,脚步定静而安稳。
随后,悠也同样抱了几个箱子出来,走到荒野身边并微微一笑。
一笑起来,脸庞仍旧是个孩子的模样。
两人踩在庭院踏石上如踢踏般步入了外廊,再走进蓉子阿姨所处的和室房间里。
「妈,我回来了。
这个放在这里喔。
」「唉呀,真是的,你回来啦。
」蓉子阿姨也将红茶拿开嘴边微微笑道。
对望的侧脸极为相似,荒野再次错愕地体认到,啊!这两人是母子啊。
接着,就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荒野也很努力地帮忙整理小屋,堆积的物品已经清空,只剩下留声机、唱片和书架。
几乎回复到仅有这些东西的冷清小屋后,悠也终于松口气似地笑了出来。
在留声机上放好唱片,并把唱针放下。
如流水般的爵士乐于屋中洋溢,这里转眼就变成了悠也的空间。
「整个暑假都要待在这里吗?」荒野开口问他,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像是意识到似地望向荒野这边。
「恩,是啊……要在这里上补习班。
」「补习班……」「如果不从现在开始好好准备,到要考试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而要去尚未见过的荒野旅行一事,在上大学之前就先搁着吧。
虽然晚上要就寝前会想象着在未知的国家旅行的情况,流浪的虫子因而大起骚动……可是,如果每天都想着那样的事情,就没有办法击败对手脱颖而出吧。
」悠也的脸庞如今位在甚至得抬头才能看见的上方处。
脸色一如以往的苍白,随着角度看来似乎显得不安。
最近不再戴眼镜的那双眼睛里,浮现出格外严厉的目光,荒野心想——(东京的高中竞争得很厉害呢……)注意到这点后,内心便涌上了畏缩之情。
「……妳要去补习班吗?」「不去,我不去。
」一摇头,悠也便对她露出有些稚气的笑容。
「啊,的确是那样没错。
妳是不会改变的,绝对不会。
」「恩?是吗?」「恩,是啊。
」悠也温柔地俯视自己。
虽然这里不像在外面约会一样得在意其它人的眼光,但反而充斥着家人的气息。
昏暗的和式房间传来妹妹如汽笛般的号哭。
沉溺在母乳似的假寐之中,蓉子阿姨的神情莫名地忧郁。
荒野低下头。
悠也注意到那儿有一丝晦暗掠过。
「恩?」「没事……恩,家里和往常不一样吧。
」「……」悠也浅浅一笑。
「家人的关系不晓得可以维持到什么时候,而且我们又没有关系,当然会这样。
」「什么意思?」「没事……」荒野查觉到蓉子阿姨的不对劲,悠也同样有些奇怪。
那之后悠也便没再说任何话语。
唯有爵士乐如激烈的水声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