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传来知了与寒蝉的鸣叫,间或夹杂着引水竹筒冷凉的敲击声。
应该是没有任何人在的,然而山野内家的小巧庭院却是如此不可思议的喧嚣。
暑假已过三分之一的这一天,荒野穿着因丝棉材质而呈现条纹抓皱的白色连身洋装,并且难得地让一头长发披散于背后,以如此一身漂亮的打扮离开了房间。
忽然间,她停下脚步,凝视绿意摇曳的庭院。
随后,她奔入才大白天却显得幽暗的外廊,阳光的寂寥气味蓦地于鼻腔内缱绻。
走入盥洗室,用江里华教她的方式,拿电棒绕着长发发梢使其卷曲。
在她辛苦卷着头发之时,悠也从旁经过瞄了一眼后便移开目光,而荒野也涨红了脸。
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实在是尴尬,荒野内心对于日常的一举一动像这样被看见有着抗拒……身着藤色女衫及白裙,顶着仔细吹整过的柔顺秀发,蓉子阿姨以如此的打扮经过。
钟的头发也系上了缎带,穿上小孩正式的外出服。
今天是爸爸爱情小说奖的颁奖典礼。
关于家人也要一同出席一事,昨天晚上爸爸才讶异地说「咦?我没有说过吗?」,导致无论是蓉子阿姨还是荒野全都怒气冲冲地表示「没有说!」、「没听你说过呢。
」同时一面慌忙打开衣橱,翻找正式的服装。
荒野因为已经与同班女同学约好了要出去玩,于是今早一起床赶紧打电话通知,对方一得知理由便十分兴奋,还说好要给对方爸爸的签名……在如此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下……总算是整理妥当准备要出门了。
而悠也……「我?我不去,因为得去补习班上课。
要是一天没去,得花三天才能跟上落后的进度。
」就是这样,他流畅地陈述着没有人可以反驳、合理又带着迫切感的理由,在昨夜那样的场合中迅速地就离开了。
深夜时,荒野拿着宵夜去到独栋小屋,悠也正在书桌前嘟嘟嚷嚷地边说边背诵着什么。
在念什么?听她这么一问,悠也瞇目似地抬头看着荒野说:「物理。
」「咦……」「怎么样,为什么要咦?物理深具功能性又美妙,我很喜欢这门学问。
」男孩子愕然似地说着难懂的话语并露出微笑。
悠也每天都像这样。
星期天没课时,就会和荒野出门,或者是和朋友——小学和国中的同学——相约外出等等,除此之外,其它时间几乎就是一个勤奋念书的心急考生。
叭、叭——门外的出租车呼唤着大家,蓉子阿姨如唱歌般响应着来了、来了,并于走廊上奔走着。
荒野本想跟着于走廊上往前走去,却忽然间停下脚步。
外廊处,悠也一副深思的表情望着她。
沉默地步入走廊后,他眼神有些深沉地俯视荒野。
没有戴眼镜的脸,迄今仍是给人不可思议的印象。
「怎么了?」「不,妳……」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神投向蓉子阿姨离开的玄关处说:「就是……呃……好好去参加,好好回来。
」「啊、恩。
咦?什么意思?」「恩……」在令人困惑的沉默后,悠也呼出了一口气。
荒野想起在评选会那天,总编辑同样带着晦暗的表情问她「夫人呢?」的事情。
还来不及思索怎么回事,外头便传来蓉子阿姨催促她快点的声音。
而爸爸这时信步从工作的房间中走出来,于是荒野和悠也赶忙拉开距离。
爸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们两人。
不晓得是表示我都知情喔,还是其实没有任何意思,总而言之爸爸看来相当的不快。
「爸爸,快点。
」 .「我知道……我现在正紧张着呢,不想演讲……」「咦?」荒野纳闷地歪起头,并领着爸爸奔过走廊。
在门的另一端,出租车再一次叭、叭地呼唤着。
搭出租车到东京是相当奢侈的事情。
荒野抱着成为贵族的心情往后仰靠,惬意闲适地坐在后座。
蓉子阿姨的脸色比往常更难看,她将钟抱在膝盖上表情茫然。
钟因为对出租车赶到稀奇,伸出乎四处碰触着,厌倦了后便扯着荒野的卷发,将其拉长并努力想使头发恢复原状,于是荒野开口:「小钟,不可以!」在怒斥的时候,车子不知不觉已到了东京。
出租车一停在气派的老饭店前,一身鼓笛队般帅气打扮的大哥恭谨地为大家开车门。
荒野忽然间想起爸爸和蓉子阿姨的结婚典礼,同时以贵族般的心情安静地下了车。
会场在一个宽阔的大厅,在被引领至休息室之时,就连荒野亦相当熟知的有名老作家正坐在里头抽着烟。
爸爸跟着进到里面,一坐下,老作家便一脸讶异的表情来回望着爸爸和身旁的蓉子阿姨。
蓉子阿姨表现得温顺恬静,微低着头默默地坐在一旁。
就在编辑们过来与爸爸谈话的当中,开场时间到来。
进到大厅,里头已挤满为数众多的大人,还有许多丰盛豪华的餐点陈列其中。
「喔喔!」寿司店师傅就在眼前亲自捏寿司,肉也是现场用铁板烧烤的。
尽管类似三年前结婚典礼和会场的盛大情况,但就是有点不太一样。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大家站着用餐的关系呢,就在荒野纳闷地环顾四周时,盛装打扮、展露前胸与后背如夜蝶般的大姊姊们定过身边,她们望着荒野说:「唉呀,好可爱。
」「哇,脸颊有着淡淡的粉红色呢。
」她们用经修剪的长指甲轻戳了戳脸颊,或者是抚摸她的头,然后又走过荒野身边,消失在人群之中。
其中有一只蝴蝶转过身,她一边以阴沉的视线凝神注视一边离开,荒野见状突然间灵光一闪,那是与爸爸有牵连的女人吧。
荒野悄悄闪避那可怕的视线,将身体藏进巨大香槟塔的后面。
按照安排在亲族的席次坐下,荒野一面听着在台上打招呼的爸爸与评审老师的对话,一面打起了瞌睡。
接着因为钟突然间大叫并冲出去,她才慌忙清醒过来,朝妹妹追过去。
这个时候评审老师的话无意间飘进了耳朵,荒野——(啊……原来如此。
)终于注意到。
「《泪桥)的女主角的确是相当有魅力……带着孩子再婚的她,一看就知道是个贤淑而宜家的女性,只不过……」原来是蓉子阿姨。
荒野的脑海里如走马灯般,涌起过去曾经读过爸爸以女帮佣奈奈子所描写的小说的回忆。
当时所浮现的那种痛楚、那个人应该不是那样的人才对的疑问。
荒野抬起头看着爸爸。
爸爸脸上挂着微笑,低头听对方说话。
怪物。
人在身边的蓉子阿姨,肩膀微微地颤抖。
荒野内心顿时明白,悠也在出门前想讲的就是这个吧。
环顾大厅。
一边抱着如火般热烫的钟,荒野一边环顾大厅。
满室皆为身着套装的大人和夜蝶。
所谓的数百人是比字面所形容更庞大的一群人,大家都带着笑容,却全清楚知道该书的女主角就坐在那里。
蓉子阿姨只是一动也不动地默默望向前方。
台上的仪式终于结束,之后就是自由交谈的时间。
荒野离开爸爸身边,到会场内四处走动。
「啊,有蛋糕。
」荒野看见色彩缤纷斑斓的蛋糕就这么排列在大厅里,不禁望得出神,随后拿起了一个品尝。
然后,她信步走出了会场,因人群聚集的闷热感终于减退而感觉轻松。
与会场不同,外头没什么人,只有几名编辑模样的人士四处徘徊。
正当荒野踩着每踏出一步就感觉脚要陷进去般的柔软地毯前进时,突然间——「我要结婚了。
」一道曾听过的声音响起。
荒野顿时定住脚步。
「喔,这样啊。
」这边是爸爸的声音。
荒野正巧经过了难堪的场面。
从插满人造花朵的巨大花瓶另一端望过去,爸爸和一位眼熟……印象中总戴着假睫毛的女编辑站在该处。
眼前那位编辑的模样与过去熟悉的公事裤装大相径庭,她身穿一袭富有女人味的碎花连身洋装,头发也染成褐色,除了睫毛之外,俨然就是另外一个人。
荒野注意到,原来女性带给人的印象不是只有长相,打扮也是其中一环。
如果她不出声,即便在会场中擦身而过,说不定还不晓得那是谁……仔细看旁边另外还站着一个人,那人是比爸爸略为年轻的男性。
他有着长长的头发,以及分外温柔的垂坠眼睛,身形宛如女性般纤细,嘴边始终挂着淡淡的难解笑容。
荒野发现,这个人是她曾经看过照片的一位评论家。
「我要和这个人结婚,我想第一个跟老师您报告这件事。
」「这样啊,那恭喜妳了。
」「……我啊,从以前就很喜欢正庆老师的旧物品喔,像这个人也是其中一个,我每天都会把她擦得亮晶晶的呢。
」那人说话方式格外别扭地怪异。
荒野下意识地抖动了身体。
感觉到有谁的气息吹在脖子上而一回过头,曾几何时蓉子阿姨已经抱着钟站在这里了。
荒野差点就要叫出声来,蓉子阿姨则将食指抵在唇上。
蓉子阿姨、钟和荒野三名面容相似的女性有如图腾柱般,从花卉暗处鬼鬼祟崇地探出头来。
谈话的三人仍毫无所觉地继续说着:「虽然是奇怪的毛病,不过就结果来说是值得恭喜的事情不是吗?祝你,还有妳幸福……」「……就只有这样吗?老师。
」「恩,是啊……就这样啊。
」「由于我要辞掉工作走入家庭,所以之后会有新的责任编辑接手。
老师,可是我……」对方依依不舍似地瞥了眼爸爸,正想要开口说什么之际,钟忽然间以感觉会被听见的高亢叫声喊了声「爸爸——」荒野顿觉不妙而缩起头。
女编辑转过头,凝视着未免太过相似的三个人,脸庞紧紧皱成一团,评论家则是饶富趣味地来回看着那妻子与女儿们。
这时,蓉子阿姨以娇媚的声音说道:「这样不行喔,小钟,安静一点。
」荒野闻言抬起了头。
凝神注视蓉子阿姨的侧睑。
究竟是什么时候回复的呢?难道是在这短短的几秒之内……就在如此的当下,这阵子以来的那副模样消失了。
在蓉子阿姨里面,『女性』不知何时已回到该处了,简直像是说『唉呀,一直都在哟』般如此对前阵子的消沉假装不知情的模样。
明明不管是化妆或穿着都没有改变,然而唯有女性的部分如魔术般起了变化,边眨眼边拾起的视线……完美地绽放着光彩。
隐含着无可言喻的某种东西,她以充满女人味的声音说:「……老公,我已经对这种盛大热闹的场所感到疲倦了。
」听见她娇声说道,回过头的爸爸也微笑表示:「喔,我也是啊。
」「爸爸——」「怎么,就像是在孤单夜路上见到我那么高兴啊,小钟。
平常根本是看都不看我的……」蓉子阿姨抱起了女儿,将她高举至丈夫的脸旁。
带着温婉微笑的侧脸,浮现出最初见面时那股带着忧愁、温柔,但事实上并不清楚究竟在想什么的那种既成人又女性的表情。
(蓉子阿姨,回来了吗……?)荒野偏起了头。
蓉子阿姨就像夺回了丈夫般,亲子三人一同并行回到大厅去。
爸爸悄悄回过头,仿佛说「再见啰」般对女编辑微微一笑。
那个表情是彻底的轻松,意味着对方的情感挂念都将失去依凭般。
不久,爸爸的背影消失在会场拥挤的人群之中,女编辑的肩膀大幅震动着。
她突然间哇地哭倒在地,一旁伫立的男性则揽住她瘦弱的后背。
「我会每天都会把妳擦得漂漂亮亮的,这样可以了吧。
」「难道这样就好了吗!」「……」在两人之间有股不可思议的咸涩气味往上窜升,荒野不禁打了个寒颤。
气味宛如肉眼看不见的火焰充斥四周围,并轻轻抚过荒野的脸颊。
味道如此浓烈。
那是汗水的味道。
是恋爱的味道。
……好讨厌啊。
假睫毛的尖翘处如挤出油脂般落下了一颗眼泪。
荒野往后退,逃跑似地回到了会场。
比起方才,喧嚣的气氛已经降温,而餐点也已被取用了不少。
「妳就是那个小黑猫啊?」许多大人如此向荒野搭话,每当这种时候她总是默默地点头。
真是奇怪的地方呢,荒野一边想着一边左右张望着四周。
「妳在找谁吗?」耳边飞来一句这样的问话。
一位腰际纤细而模样温柔的青年伫立于该处,这位大哥年纪约在二十多岁,尽管只是普通的西装打扮,然而大圆点领带相当显眼,拉走了注意力。
「啊,没有……」荒野摇摇头。
「没有,没有在找谁。
」「喔。
」圆点领带的大哥如此应着并点点头。
就在这时,大哥的手机响起,他姿态匆忙地离开会场到外头,又再次剩下荒野一个人。
回到一个人后,(这里真是奇怪的地方呢……)她再次叹了口气。
回到家中已是接近午夜的寂寞时分。
悠也的房间透出了光线,自动铅笔喀拉喀拉地响着,还听得见翻课本还是参考书的声音。
庭院散发出夜晚的气味,湿热而夹带青草与泥土的柔软味道。
荒野在敞开的外廊愣愣地坐着,觉醒过来的美丽蓉子阿姨静静地走来,在荒野身旁放置了蚊香后再无声地离去。
荒野闭上眼睛,偏着头沉浸在思绪里。
半崩塌似地老旧日本房舍的某处,年幼妹妹「呀——」地发出响亮的叫声。
无论人在多远处或是发着呆,若婴孩的声音突然间发出奇妙的音阶传人耳里,尽管只是扬起一声,大人马上就会急奔而至。
啊,小孩子是这样呼求大人的帮忙的啊,荒野想着并露出淡淡的微笑。
然而荒野已经长大了,并不会像那样呼求大人……只会独自深陷于思考之中。
蓉子阿姨以甜美的声音哄着婴孩。
随后,一副疲惫模样的爸爸自走廊深处迷茫地出现,他左摇右晃地走着,一看到荒野便「喔呀」一声停下了脚步。
「真难得,是黑猫呀。
在那种地方黑黑地蜷成一团。
」荒野单手抱着膝盖,另一只手边拨弄着长发边抬头看向爸爸。
「因为情绪比较激动,好像没有办法马上睡着。
」「哦,说得也是。
」「爸爸的世界还真是繁华热闹,荒野吓了一跳呢。
」「不过一点也不浪漫。
」爸爸又在讲些装模作样的话了,他伫立在一旁,身体悠缓地靠着柱子。
「妳的世界就浪漫多了,毕竟再怎么说都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
啊,该是叫人害怕的时光……仅仅那么一瞬间,就如闪光一样。
」「是这样吗……」荒野不可思议地回问,而爸爸只是一脸恍神没有应答。
沉潜入漆黑的夜里,转而望向湿漉的庭院。
钟又在某处发出尖叫,爸爸微微地蹙起眉头说:「看到钟也会觉得惊讶。
」「咦?为什么?」「从自己所衍生的生命,会像那样逐渐变成女性这种生物,但我明明就是个男人。
不只如此,妳们还都那么可爱,我刚刚心想这就是奇迹呢。
」「刚刚?」「对,我刚刚才体认到。
」爸爸眼下的皱纹堆叠,不知为何,他彷佛不幸福似地虚弱呢喃着。
接着,又再次晃动着身体轻摇飘渺地回到走廊里边去。
望着那样的背影,感觉有如幽灵般消失于微暗的深处。
荒野撑着脸颊看向庭院。
云雾散开,苍白的月光蓦地洒落照耀庭院,几乎要教人觉得刺眼。
荒野瞇细了眼睛,温稠而强烈的风吹来,荒野的长发扬舞而起。
深紫色桔梗花瓣凄凄散下,从左边到右边,仿佛出场一结束就被黑子的手拖到舞台侧边般,转眼便消失不见。
曾几何时,小小的水池里满是淡桃色的莲花蓓蕾,仿佛明日就要绽放似地蓬鼓,微微地颤动。
桔梗是寿命短的花朵。
季节亦流转,不一会儿便消逝。
妆点镰仓初夏的艳色桔梗时节已过,不知不觉已来到莲花的季节。
荒野瞇细了眼睛。
不知为何,心跳加速跃动。
已经轮到下一季的花儿们登场了……夏天几乎在极为炙热下度过,不可思议地始终不见结束……就如同冰块悲惨地被遗忘在阳光底下消融变小般,八月覆盖镰仓城镇的夏之况味慢慢转为淡薄。
除了爸爸在爱情小说获奖一事之外,便没有其它特别的事情,荒野十五岁的暑假就这么悠悠哉哉地度过了。
傍晚时分,为了去参加鹤冈八幡宫的祭典,荒野换上一袭浴衣出门。
鲜艳金鱼优游的水蓝色浴衣以奶油色腰带绑束,尽管花色有些大胆,然而这是在初夏与江里华她们到横滨逛街时——「咦,这个花色与一般不同,但很适合荒野呢。
」「真的耶,一定很适合。
恩,不过的确是和我们的不太一样……」在朋友热烈的鼓吹下,荒野被带到镜子前试着将浴衣往身上一比,第一眼她就喜欢上了。
即便价格有些昂贵,不过在她疯狂地向蓉子阿姨强烈要求下,过几天便买来给她了。
蓉子阿姨表示:「浴衣这种东西一年大概才穿一次,太浪费了……」见蓉子阿姨彷佛要让人听见般自言自语地说着,荒野也不甘示弱。
「就是像这种东西才会留下回忆……呃,无法再来一次的……夏天的……」她兀自进行着『自问自答』的秘密仪式。
「啊,说得也对呢。
」于是蓉子阿姨也有此同感地替她买了下来。
在回家的路上,一边听神无月蓉子说着女高中生时期的回忆,两人一边漫步前行。
明明长到这个年纪了,明明是和我们这些人不同的存在,但这个人却居然同样有过高中生阶段,荒野怎么样都觉得不可思议。
若闭上眼细听蓉子阿姨讲述回忆,过去那个因为内向,而从没敢跟喜欢的学长说过一句话的少女身影,便活生生跃现于眼前,但睁开眼看见已是大人的蓉子阿姨,梦幻少女的形象就随即散开来。
诸如此类……还有买下浴衣那天所发生的事情,荒野连同金鱼浴衣都一同好好地记着。
鲜少穿上的漂亮衣裳,感觉好像是用来制造回忆的装置一样。
那一天,荒野自己穿好了浴衣,腰带也是自己从腹部灵巧地绑起再缠绕于身后。
国中时因为有过穿和服在镰仓街道上散步的打工,因而让她记熟了穿法,现在则已是自己的拿手技能。
荒野穿着一身浴衣,披垂着刚洗好的头发冲进盥洗室。
按照什么发型都很熟练的江里华所教,将头发编整并收拢。
为配合金鱼,她用看似黑玉,但仔细瞧就会发现是蝌蚪如此小巧而形状回异的两根发簪,在左右各簪入一根。
口红则是特别挑了微微泛桃色的护唇膏。
准备好了之后,荒野目不转睛地望着镜子。
昏暗盥洗室里的镜子中,朦胧地浮现出一张自己身为女性的脸。
表情严肃地左右变换着角度检视。
然后,试着勾起微笑。
镜中人立刻也回以微笑,看见那儿有着比想象中还要成熟的哀愁,荒野兀自吓一跳。
从盥洗室奔出至玄关,双脚穿起有着耀眼红色木屐带的小巧木屐——「我出门啰——」「要是有男生找妳讲话……」突然间,身边的和式房间门打开来,蓉子阿姨从中走出。
从颁奖日以来,已经完全恢复女人容貌,口气却是相对的利落强势。
「要说是跟父母一起来的喔,这样就可以驱离那些坏蛋。
」「不会有男生找我讲话的。
」「会喔,毕竟妳那么可爱嘛。
」荒野涨红了脸。
明明清楚那是偏爱的眼光,还是感觉害羞。
「啊,恩……」「恶灵退散!」「啊,恶灵……退散……才不是恶灵啦,那是人类嘛。
」荒野歪着头离开玄关处。
傍晚时分。
斜倾至仿佛要坠落庭院的黄色夕阳,看来更加硕大。
荒野自今泉台的斜坡道飞奔而下,木屐随之叩隆叩隆地响着。
「等很久了吗?」听见荒野的声音——「不……才刚到」悠也以转眼就会被镰仓车站前的喧嚣所淹没的微弱声音回答道,他慢慢地将刚看的文库本收进内袋。
夕阳西下,大马路上挂着数不尽的六角形纸罩灯绽放出淡紫色光芒。
身着浴衣的当地年轻人与观光客混杂在一块儿,形成壮观的人潮。
悠也亦穿着一袭蓝色浴衣,搭配小船图样的团扇。
见到荒野呼地拭去汗水,悠也于是拿团扇在脸边替她扇着。
好舒服,荒野瞇细了眼睛。
「啊——」「恩,怎么了?」「妳那样好像猫咪一样,发出呼噜声的猫咪。
」「咦——」悠也笑了,荒野亦张开眼睛笑着。
国中时,虽然和同性好友们一同去了夏季庆典和新年参拜,然而上了高中之后,和悠也外出的机会就自然变多了。
有特别活动的时候是情侣一起,平常就是和朋友。
由于已经形成这样的模式,所以今天也特地在外头和悠也会合碰面。
两人一同缓步向前定之时——「学——姊——」几道高亢的叫声传来。
一回头,有群小学生围聚在电线杆下望着两人这边。
「山野内学姊在约会!」「好像大人!」「……阿!」荒野注意到后不禁有些惊吓。
那并不是小学生。
她们穿着印有图案的短袖T恤,搭配牛仔裙或者是短裤,脚上套着运动鞋。
无论哪一个,都穿着像是主张这是童装、怎么看都像是父母亲为其挑选的衣服,皮肤还晒得黝黑。
手脚如细枝般纤细,一动起来就变得灵活柔软。
是那群老是紧张地向江里华打招呼的国中部新生,也就是国一的学生……这些孩子脱掉制服后还如此地孩子气啊,荒野吓了一跳。
她们穿着和小学时一样的便服,身体的动作比起在学校受制服所束缚时,更无顾忌地惬意舒展。
「约会?男朋友吗?」「呃、恩。
」一行人全望着悠也发出哦~~的声音。
荒野听见她们交头接耳地小声说着「好帅喔」,不禁红了脸颊。
悠也平常就是不容易受影响的人,就连现在也是一派地淡然处之。
「好羡慕,好羡慕喔——」「你们相爱吗?」「咦!」荒野不禁叫出声,同时一边频频轻点着头一边自这群学弟妹旁离开。
一走进人群中,便因太过嘈杂而难以听见对方的声音。
悠也问:「「刚刚那群小朋友是学妹?」「咦?」「是学妹吗?」「恩!是国中部的。
呃,她们是江里华的仰慕者,最近江里华在女生之间也越来越受欢迎。
所以,好像也因此认得常常与江里华在一起的我。
」「还是小朋友呢,可是很有活力。
」「恩……」荒野点头以对。
「对了……」在最初与悠也相遇的时候……在JR横须贺线的电车内四目交接,并于教室内再次见到……到了暑假,因为爸爸的再婚而同住一个屋檐下……那恋爱的最初之始,荒野自己本身也是那样的小小孩,对于现在的荒野来说是难以置信的。
荒野虽然觉得自己没有变,但的确是一点一点地变得像大人的模样了吧。
即便如此,当时的自己……虽然年幼,却已经独当一面地谈了场恋爱吗?就在那个如吊桥般摇摇晃晃摆荡的家里。
可是,悠也同样也是……悠也那时同样也是小孩子啊。
她边想边望着悠也的侧脸。
每当小船图样的团扇一挥动,便在脸上落下暗影,如此一来,使得宁静的眼眸和紧抿的嘴唇看起来更为成熟。
——时光飞逝流转。
,荒野又再次涌上一阵哆嗦。
就在快接近鹤冈八幡宫前,她和悠也走散了。
在被人群推挤着时,啊!腰带会松开——她一心注意着背后的情形,然而再拾起头已经不见少年了。
奇怪?荒野歪着头。
「悠也?喂——」左转右转到处张望却都没看见人,散发淡紫色光芒的纸罩灯在街道两旁连绵成排,人们的脸庞也染上了那样的颜色,总觉得好像一群死人般面无表情。
没办法,她只好随着人潮走向神社之处。
「咦……江里华?喂——」越过如死人般沉默无语的人群,她见到自己熟悉且最喜欢的脸庞,是田中江里华。
褐色卷卷波浪秀发今天盘了起来,以许多的金色星形发簪装饰,闪耀着光泽的颈项让人心跳加速。
与往常相比,江里华的表情亦显得闷沉,犹如与这群死人同化般的静穆。
「江里华?江里华?」尽管高声呼唤,对方却听不见。
(奇怪……)定睛一看,江里华身边有朋友在。
蓬软的自然卷发编成松松的发辫,是一名个子娇小的女孩。
尽管看不到脸,却似乎是相当地可爱。
江里华和那陌生的女孩并肩缓步同行。
荒野再一次出声呼唤,她忽然间像是意识到似地要回过头……却没有注意到荒野,那张亡灵般的空洞脸庞就这样转回去。
「江里华?」随后便走入杂沓的人群之中,江里华和陌生女孩于是也不见了踪影。
纸罩灯依旧以仿佛从那个世界来的光线照着荒野。
逐步接近神社,无法听清楚每一句话语,无数人们的阴沉嘈嚷越发强烈。
荒野感觉像是在众人前行的路上迷失了方向,一个不小心而踏入了那个世界一样,内心恐惧油然而生。
「悠也——江里华——」人实在太多又晦暗,荒野开始感觉害怕。
钟——爸爸——奈奈子——荒野就这样依依不舍似地呼唤起这世间的众人之名。
夏季庆典的夜晚,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拉近了距离。
在不知道是祭拜什么的情况下,难得穿上了和服并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却不小心处在无法回到现实世界的生死关头。
在人潮的另一头,又彷佛再次看见——女帮佣晦暗的侧脸幻影。
仿佛是方才呼唤的名字化为具体的形象显现一般。
无论哪一张脸孔都相当恐怖,已经开始分不清楚谁是谁了。
荒野害怕地呼喊着。
「悠也——」但是就连声音也被某处吞没。
「……」啊……终于来到神社里了。
这里有较为空旷的地区,荒野这才因能离开拥挤的人潮而松口气。
刚刚她看见的江里华和陌生女孩手牵手打从眼前经过,荒野一面想着那女孩是谁,一面想开口叫唤。
难得涂上护唇膏而染上淡淡桃色光泽的唇办,微微张开到一半时——(……啊!)就在江里华和女孩离开的另一头,她发现了自己一路寻找的悠也。
当他闪过人群脚步匆忙地疾走之时,浴衣的绑带就在他的背后沉重似地缓缓晃动。
悠也站在桦树下,不知为何看起来比刚才还要高大,侧脸也更加地成熟,看起来俨然是一副大学生模样了。
注意到急急奔来的荒野后,他一瞬间怀念似地瞇起了眼睛微笑。
微笑的方式也像大人一样。
「走散了呢。
」「恩……」他轻声回答并低头俯视荒野。
荒野不可思议地感觉到,那温柔的眼神就好像大人看顾着小孩一样。
在这个奇妙的庆典之夜,荒野彷佛穿越时光遇见了年长好几岁成为大人的悠也……自己顿时变得相当地年幼,这让她感到不知所措。
唯有桦树下没有其它人在,当两人准备离开时,悠也忽然间顿住了脚步。
他凝神注视着荒野。
(噗通!)心脏急遽跳动,彷佛连自己都想间自己的心脏「奇怪,怎么了吗?」般地急遽突然。
悠也的手以轻柔的动作,静静伸向荒野触碰着她的发丝。
那触碰的方式彷佛感觉舒服似地抚着,荒野尽管高兴却也因为晕眩般的感受而浑身僵硬。
指尖穿过黑发抚上了颈项。
颈部发烫。
心脏噗通噗通地鼓动。
被喜欢的人如此碰触,内心深处于是有一把灰暗的火焰起而燃烧。
人潮所传来的喧嚣顿时变得清晰强烈。
「……我们走吧。
」悠也的声音突然像个孩子般响起。
再一会儿……尽管如此想着,荒野仍跳开似地从悠也身旁离开。
「啊、恩……」荒野微微地点了点头。
自己所发出的声音带着意想不到的浓烈哀愁,甚至连自己也都着实惊讶。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为避免再走散,她和悠也手牵手一同走着。
两人逛着庙会,有时看着长相怪异的面具笑着,或是为了要是买哪一个就要戴上而认真地挑选着。
纵然是展露了笑容,然而荒野的内心却突然莫名地涌上痛楚,而悠也的脸庞却不知为何看起来比方才还要稚嫩。
分头回到家中,荒野在自己的房间内换下浴衣。
想起今日的欢欣气氛,每个人在淡紫色光芒照耀下都宛如那个世界的住民一般,以及如此诡谲而绝望的氛围,还有几乎致使胸口发疼的不安……这一切的一切,都将化为回忆被这件浴衣所吸收吗……荒野偏起了头。
今天的记忆会和浴衣的花色一同,无论经过多少年都依旧会鲜明地浮现于脑海吧,荒野涌上诸如此类的想法。
解开盘发,拿下蝌蚪状的发簪。
这时,她忽然间想起江里华那金色星星发簪闪耀的背影。
啊,对了,那是在横滨的百货商店一起买的……她离开房间前去洗澡。
蓉子阿姨的声音从某处传来——「荒野,洗完把水放掉喔。
」「好——」听见声音高扬的话语,荒野深觉不可思议,究竟蓉子阿姨是身处哪里、又能将大家的动向看得多清楚呢?噗——她整个人沉入热水里。
大概是因为要将水放掉的关系吧,荒野不守规矩地让头发泡进了水里。
黑色发丝如妖怪似地散开来并不祥地摇动着,在那之下是十五岁的苍白裸体。
荒野抱着膝盖,蜷缩起身体坐在浴池里。
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倾听。
啊……家里各处都充斥着蓉子阿姨的气息。
明明人就不在这里!明明一直沉睡着!融化在热水里的荒野,体内的女性亦从浴室经由走廊、和室房间缓缓流向家中,与蓉子阿姨的气息交混,在今夜彷佛逐渐融合同化。
尽管始终漩绕于这个家里,然而荒野所未知的那个东西,如今自荒野身体内衍生而出,将热水逐渐染得黏稠而漆黑。
(总觉得好讨厌啊……)荒野对自己抱持着厌恶。
(讨厌……)她在水里痛苦地扭动。
(讨厌、讨厌、讨厌……)荒野不禁叹息。
「有没有想过妈妈是女人这件事情?……恩……没有。
」八月的尾声。
哇,暑假已经要结束了呀——目前正是深觉可惜,并且又热、空气又湿,如此教人难以忍受的季节。
面对荒野若无其事的询问,汤川麻美以不同于以往的无力声音回答。
「咦——没有吗?」荒野一副像是要昏倒般。
「没有没有。
妈妈一直就是妈妈嘛,不过,说得也是喔……一想到这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就生下我和老哥时,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恩……呵呵呵,大概不太愿意去想吧。
恩,说得也是,但果然还是觉得有点难以想象呢。
」麻美以几乎让荒野惊讶嘴巴居然能张那么开的模样,哈哈大笑着。
面对迸发似的开朗,荒野感觉自己纠结的情绪被吹定了。
(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吶……)不知为何语尾的语气像是武将说的话一样,对于麻美她有了不同的看法。
镰仓的傍晚湿热加剧,空气伴随着热度带来黏稠感,夏天的暑气让荒野等人的皮肤变得湿黏。
从镰仓车站搭乘江之电过几站后,荒野只身来到麻美位于市营公寓五楼的家,进到清一色为粉红色的小孩房间。
今天江里华缺席。
话说回来,荒野感觉和麻美两个人一同游玩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因为有男朋友和社团活动的关系,麻美在三人当中是最忙碌的一个。
可是今天……「受不了每天每天都在外头跑步啦,十五岁的暑假可是只有一次呢,今天我要翘掉社团活动!」她打电话给荒野如此宣称。
「我妈妈真的是老太婆呢——荒野妳们家的蓉子阿姨就很漂亮不是吗?好像很受欢迎,现在还是处在第一线呢,第一线!」「第一线……应该吧,恩,说得也是。
」 .「确实啦,那个人在家里的话我说不定也会觉得紧张,不过一聊也觉得没什么……来,这件给妳,荒野穿这件。
」「咦——要穿这件吗?」「对,这件。
」麻美盘腿坐在散乱着玩偶的单人床上,朝盘腿而坐的荒野丢去一件轻柔的银色短衫。
就在荒野接过缓缓飞来的衣服之时,门连敲都没敲就开启,麻美的妈妈走了进来。
「欢迎欢迎。
来,这个蛋糕给妳。
」「妈妈,至少也要敲一下门吧!」「我敲了喔。
」「才没有呢!」麻美的妈妈对于女儿的牢骚毫不在意,将蛋糕和红茶排好后,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哇,荒野这么白皙真是可爱呢,好像杏仁豆腐一样。
我们家麻美晒得有够黑的,最近却老是晚归,甚至还化妆。
不过就算如此仍然是很黑,还叫她芝麻布丁呢,真是的。
」麻美生气地说:「我们在讲女人和女人之间的话题,妳快出去啦。
」「……女人和女人?呵,明明连屁股上的胎记都还没消呢。
」「早就消了啦!」妈妈终于从房间离开,留下怅然的女儿和笑得身体弯成<字型的荒野在地上。
「……妳笑得太过火了吧。
」「我、我、我没有笑喔……啊,哈哈哈……」「所以我就说,根本从那个人身上感觉不到什么女人的感觉。
每天只觉得『拜托,请不要再管我了』。
」麻美边说边站起身,从衣橱里拿出迷你裙在镜子前比着。
她突然间一脸严肃,使得荒野也赶忙收起笑意,并同样拿起接过的短衫摆在身体前端详。
今天会在这里碰头,是因为两人计划要穿着大人的服装在晚上外出游玩。
虽然荒野毫无头绪,然而其实在江之岛有许多适合年轻人夏天前来游玩的景点,麻美因为最近交了个年纪较大的男朋友,于是对这类信息相当熟知。
只见她不停从衣橱里拿出堂姊所给、看似女大学生穿的服饰,并在镜子前搭配着。
在经过一番苦思之后,终于决定好荒野穿淡蓝色上衣和从未尝试过的窄裙。
麻美穿上三原色平口小可爱,大胆地露出晒黑的肩膀,裙子则是搭配迷你百褶款式。
尽管荒野所穿的衣服并无任何暴露之处,然而身体曲线毕露无遗,荒野完全被窄裙的威力所震慑。
纵然不安地想着好像不太合适,但一穿上便与身材自然合贴,再穿上高跟鞋后就更是有模有样了。
两人一边左转右扭地望着镜子,如此简单就能变身成为大人呢,一边深深震撼于打扮的不可思议。
高跟鞋的十公分让视野顿时有了剧烈的变化,就连房间里的景色都甚至教人讶异地不同。
(成年女性……还有男孩子他们看周围的环境是像这样子啊……)荒野吓了一跳,有种至今都被蒙在鼓里的奇妙感受。
由于今天可靠的江里华不在,两人便自行依样画葫芦地试着化起妆来。
十几岁的薄透肌肤一上了妆前饰底乳和粉底,瞬间就变得像大人一样厚重。
麻美最近将眉毛修剪理细,因此还用眉笔仔细描绘出眉型。
口红则选用粉红色。
涂上睫毛膏强调出睫毛。
镜子里,乍然呈现梦幻国度般的大人世界。
「喔~喔~」荒野发出呻吟,麻美也跟着——「嘿嘿嘿~~」以奇怪的声音害羞地笑着。
两人单手拿着高跟鞋,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
客厅传来电视播报晚间新闻的声音,还有厨房的水声,以及有人翻阅报纸的声音。
在玄关处穿上高跟鞋,来到外头。
「噢!」脚步一个不稳,两人赶忙抓住对方,又再次害羞地笑着,接着缓缓地走下阶梯以防摔倒。
一踏出到外头,才发现天色早已昏黄,夏末的潮湿夜晚降临。
荒野闭上了眼睛。
远去的日光味道,与自己散发出化妆品的人工香味相混。
睁开眼睛,看见麻美已经率先走在自己前方数步,她于是慌忙从后方赶上。
麻美准备前往和男朋友常去的俱乐部,就在弯进好几个巷弄之后,该俱乐部孤零零地屹立于该处。
从楼梯走下至杂居公寓地下一楼,转角平台处放着一张折迭椅,一副玩世不恭模样的大哥哥就坐在上头。
付了钱后,荒野和麻美的手背被轻轻地盖上了印章。
「这样今天晚上就可以自由进出了。
」「咦……」荒野不禁心生佩服,麻美于是朝她露出浅笑,彷佛在说这又没什么大不了。
俱乐部中一片昏暗,大音响播送着音乐。
因为已经习惯待在安静的家里,让荒野有些惊慌。
在吧台取用饮料,然后到空的座位坐下,麻美似乎已经来过好几回了。
一名全身穿着黑色服饰,满身银色饰品喀啷喀啷地,貌似大学生而打扮夸张的大哥哥说:「唉哟,今天很像大人喔。
」听见对方以不可思议的口吻这么说她,麻美则表示:「是化妆和衣服的关系,另外还有心情上的转变吧。
」「哦……最后那句让人有点在意耶。
咦?这个女生是谁?」「朋友。
」夸张打扮的年长哥哥突然间凑近注视,荒野蓦地涨红了脸,并听见蓉子阿姨的声音于耳边复苏。
(恶灵退散……)用视线甚至跟不上的速度进入舞池,昏暗光线如洪水般袭来。
荒野听不惯的重金属厌世乐曲充斥全场,让人晕头转向抓不着头绪;在音乐和灯光之间,蓉子阿姨的声音夹杂其中。
(恶灵退散……)音乐。
灯光。
(恶灵退散……)音乐。
灯光。
还有谁的娇声絮语。
蓉子阿姨的声音……(恶恶恶灵……)「呀哈哈哈哈!」麻美发出高亢的愉快欢笑声。
听着夸张打扮的大哥哥口沫横飞地说笑,她捧腹大笑。
一位像是大哥哥女朋友且衣着暴露的大姊姊走近,并依偎着他。
荒野见状又再次红了脸颊。
麻美滑进舞池,随着音乐跳起舞来,因社团活动所练就的好身材,在乐声与光线中如水中鱼般,显得十分美丽。
荒野觉得要自己在人前跳舞很难为情,她姑且先坐了下来。
(啊,想去厕所。
在哪里呢……不管哪里都一闪一闪地,教人搞不清楚!)在昏暗而尘埃满布的店里走着,她找到了厕所后打开漆黑的门。
才一开门,荒野便宛如被无形拳头给当头击中的拳击手般往后一仰。
里头各有一间男女生厕所,在男厕前,刚刚那位夸张打扮的大哥哥和一个女人正抱在一起热吻。
大哥哥的指尖一边挑弄着该名女性的波浪长发,一边望着荒野这边。
唇瓣上仍旧贴着另一方的唇瓣,唯有眼睛恶作剧似地勾起笑意。
女人有着小麦色肌肤,身着长裙,并不是刚刚在座位与他谈笑的恋人。
(这个大哥哥到处招惹!好像蝴蝶一样……真讨厌!)荒野快步冲进了女厕里。
走在回家的路上。
麻美跳舞跳累了,「穿高跟鞋实在太辛苦了,我觉得没办法每天都穿……」一边如此嘟嘟囔囔地说道,一边搭着荒野的肩膀慢慢走。
刚才明明还那么开心的,现在却竟然没什么精神,在荒野的支撑下踉呛走着的模样,就像是在所谓大人之夜的战争中,悲惨落败的残兵一样。
对荒野来说,这晚则是音乐、漆黑、光线和酒精,以及由灯光照亮的不可思议夜晚,其中大哥哥、大姊姊的身影……(总觉得是荒野不明白的世界……)荒野歪起了头。
(应该算是开心吧……应该……)夜路的宁静终于沉滞安定地涌现。
「对了……」麻美走到一半突然嚷着「咦……脚好痛!」接着竟然赤着脚,两手甩着高跟鞋往前走,荒野自己也没办法好好走,只能一面摇摇晃晃地走一面问她:「我突然想起来,关于前一阵子在鹤冈八幡宫的庆典。
」「啊,荒野也有去啊?我也和男朋友一起去了……今年人相当多呢。
因为当地人和观光客都去参加了嘛。
」「恩。
啊?原来麻美也有去啊……我是想说,我好像有看到江里华,可是她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子两人走在一块儿,所以想知道那是谁……」「绑着辫子、个子小小的吗?」明明半接近自言自语似地低声描述,麻美却轻松地就给出答案,荒野讶异地停住脚步。
月亮微微下斜,路径开始变得昏暗。
麻美又继续疾步向前走,荒野也再次踏出步伐。
「妳知道?她是谁?」「……我猜是隔壁女子高中的人。
」「咦……她在其它高中也有朋友啊,怎么都不晓得呢。
」「恩……」麻美头也不回地应着。
「说不定会变成女朋友呢,不过还不晓得啦。
」「咦?」「江里华也是有很多难题的,荒野也是吧,都是一样的。
」荒野沉默以对。
麻美此时忽然伫足,等着荒野跟上。
「我们从国中开始就是朋友了,我们一直都陪伴在她身边,这种事根本就没什么,『陪在我身旁,试着了解我喔』如果她可以这样对我们说的话,会不会比较轻松一点呢?」她佯装若无其事地低声说着。
「恩……」「咦,吃醋了吗?」「才不是!」「那就好。
」「……只是觉得……怎么说呢,有点寂寞。
」又再次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从相遇的那刻开始,从那样年幼的季节开始至今已经过了三年,每次季节的流动,荒野等人便像是万花筒滚滚的景象般有所转变。
而如今,那个时候的自己简直就像是另外一个人一样,她为着这样的感受而愣怔。
「可不能说什么寂寞之类的喔,江里华一定也是一直在考虑着。
最后的结果……她有喜欢的人,而对方也喜欢江里华,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这一步呢。
」「恩……」「不可以告诉学校的人喔,绝对要保密喔!」「恩,绝对不说。
」荒野点头。
总觉得已经撑不下去,荒野也没规矩地脱下了高跟鞋,开始赤脚在柏油路上走着,麻美看她那样,明明自己也做了同样的事情却仍嗤嗤窃笑着。
两人光着脚丫子,不知何时已手牵着手一同向前走。
没有相牵的手则抓着一双高跟鞋摇晃。
白色光线自悬挂在电线杆上的电灯洒落而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无依凭似地怱左怱右如钟摆般缓缓晃动。
一回到家,才踏进玄关处,悠也的低沉声音如洪水般在整个走廊拍击满溢。
疑惑地抬头一看,原来他坐在走廊上,背靠墙壁,一手拿着话筒不知在热切谈着什么。
低沉的声音听似愉快,荒野才在想不晓得在说什么,听不懂呢,就察觉内容尽是外国人的名字。
看来是与同好在聊爵士乐,只见他正投入地谈着关于如何取得已经绝版的唱片一事。
「……我回来了。
」这句招呼语怎么好像带有些许反抗意味,荒野边如此想边小声地说着。
悠也拾起头刺眼似地瞇细了眼睛。
他一手按住话筒说:「回来啦。
」「恩。
」因为看见玄关处有双没见过的皮鞋规矩地摆好,荒野于是问「咦?有客人吗?」,悠也便再度遮住话筒表示:「编辑。
」「喔喔,恩。
」「说肚子饿了。
」「恩。
咦?肚子饿了?」「妈不在,去厨房看过但也不知道怎么办。
告诉对方有面包可以吃,对方却露出迷路小狗的表情。
」「哦~~」荒野点点头,脱下了鞋子。
尽管身穿平常的服装,不过脸上仍化着妆,因此当她走过时,悠也便浮现一脸疑惑的表情仰头望着荒野。
荒野的脸色不知为何比往常还要忧郁,并悄悄探看着走廊深处。
走廊最尽头,就在爸爸工作的房间前,由于夏日暑气充塞,尽管是夜晚却仍蒸腾闷热的走廊一角,有位见过的大哥跪坐于该处,他今天同样打着大圆点花样的领带。
就是前一阵子在爱情小说颁奖会场上,出声问自己「妳在找谁吗?」的那位腰枝纤细并散发温柔气息的大哥。
是爸爸的责任编辑吗?荒野边思考着并出声说:「欢迎您来。
」那位大哥吓地抖了一下,接着刺眼似地抬头看向荒野。
「啊,小姐,打扰了。
当然我也不是愿意上门打扰,不过因为老师的稿件一直还没完成,所以没办法……」这并不是对荒野说,而是以相当响亮的声音强调,希望传到关在工作房间不出来的爸爸耳朵里。
下一秒,因为听见对方肚子发出了咕噜的叫声——「不好意思,如果还没有吃晚餐的话,我做些……」「好的,请不用太在意,麻烦妳随便做点东西。
因为一直坐在这里,我什么东西都没有吃。
」对方又再次拉高声调。
「你很吵耶!」工作的房间传来爸爸不悦的声音。
因为编辑大哥刺眼却又愉快似地抬头看着自己,荒野顿时变得焦躁而迅速进到厨房里。
听见悠也的声音依旧从玄关处传来,蓉子阿姨似乎是不在,荒野的感应器连结不到妈妈或者是钟。
她们人在哪里……自己并不清楚,感应器只有在家中才有作用。
厨房一片安静,透过为通风良好而敞开的纱窗,刚好可以将青色月亮看得一清二楚。
荒野打开冰箱,将手伸向一包鳕鱼卵,将解冻的鳕鱼子拿出来,同时还准备了奶油及海苔。
用大锅子将水煮沸,在等待水煮开的时间去到盥洗室,用蓉子阿姨的卸妆乳将妆容卸掉。
用粉底让自己变身为如二十岁的厚重肌肤,一下子便回复到十五岁的淡淡粉红。
薄嫩肌肤上毫无任何斑点沾染,然而荒野认为那是理所当然。
她从没想过这样的桃色肌肤有天终将不再,所以也不怎么照镜子。
水滚的沸腾声传至,她连忙赶回厨房。
将意大利面丢下水煮,并在小盘子里做些沙拉。
在煮好的意大利面上加入鲤鱼子、奶油和胡椒盐,接着再洒上细碎海苔后便告完成。
将餐点置于拖盘,步上走廊。
方才跪坐在走廊一角的大哥,因耐不住闷热而将圆点领带松开,一副邋遢的模样随便坐在地上看着文库本。
在看什么呢?荒野偏着头试图想一窥究竟,然而书本外由书店的封纸包覆起,因而看不出来是什么书。
「宵夜……」荒野如此低语,那位大哥从书本中拾起头说:「奇怪,是小孩子?」「真失礼呢!突然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可是刚刚的模样看起来还相当成熟,突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什么嘛,原来是小孩子啊,枉费我还心跳加速了呢。
」没来由地觉得怒火中烧,荒野因而简短地说明自己刚刚有化妆。
编辑大哥将文库本放在走廊上,开始吃起鲤鱼子意大利面。
他一边用叉子卷着面条一边说:「再成熟一点的话,其实就是一个令人喜爱的女性了,现在这样有点可惜。
」「这样啊……」尽管想要快点从这里离开,但对方看起来相当无聊的样子,只好坐下来陪对方聊天。
荒野伸手拿起放置在一旁的文库本,「这是哪一本书?」她问着,编辑大哥于是悄声表示:「《流浪者》。
」「喔,那本悠也……哥哥的房间也有。
」「我不久之前是待在时尚杂志编辑部,才刚调过来文艺编辑部,其实不太了解小说。
女性主管还推荐我看这本,因为内容比较简单,要我从这本开始看。
」「……有趣吗?」「虽然只是作家因为走失的猫而忧郁,虽然只是这样,却相当地有趣。
恩,有趣。
」「哦……」「啊,真是的,很抱歉迟迟没打招呼,我——是出版社的……」见他一边咀嚼着意大利面一边单手看似随便地递来名片,荒野于是像只饶富趣味的猫般探头看着。
(啊……)这个编辑部她有印象,是那个戴假睫毛的女人一直待着的部门。
原来那个人辞职之后,接手的是这位编辑大哥啊,荒野于是明白了情况。
一抬起头,两人瞬间对上了视线。
编辑大哥明白到,荒野清楚自己晓得父亲和那个女人的事情。
因为见他瞇细了眼睛,像是什么事情的共犯般露出了浅笑,荒野突然间闪过一个念头,这位大哥虽然一副傻气模样,但说不定是个有点坏的家伙。
荒野什么都没说。
工作室中有道微弱的……啪兹一声……似乎是爸爸一个人对着棋盘下棋的不安声响传出。
悠也愉快的说话声自走廊前方传来。
荒野站起身,「请慢用。
」如此喃喃说完后转身离开。
接着——「唉呀,我还真想早点回去。
」听来不满的声音从背后追击而来……暑假的尾声。
莲花已满园盛开,紫薇树亦彷佛挂满装饰品般摇曳着华美的花瓣。
蝉鸣声与铃虫唧叫交杂,夏天残余的暑气就要散尽。
江里华异常吞吞吐吐地说着「我可能……有话…想说……」如此邀她们出去,荒野顿时明白过来,自己也跟着在犹豫踌躇的心情下出门。
在镰仓江里华家附近一间不为人知的餐饮店,由娇小的老婆婆独自经营着,只要一进到柜台里头,就只看得见老婆婆那已全白的头顶。
不管是咖啡欧蕾或可可奶都是绝赞好味;尤其是夏天,冰香蕉奶茶更是紧紧抓住荒野一行人的心。
「欢迎。
」一进到店内,江里华已经坐在角落处。
由于看见旁边坐着的是夏季庆典当天见到的可爱辫子女孩,荒野无力地微笑并心想,那景象果然不是幻觉。
「这是我国中到现在的好朋友,山野内同学。
而这位是……」「妳好,我是山野内。
」因为被介绍了,荒野于是如此打着招呼。
这一天始终没有办法多说些什么。
尽管那女孩以嫉妒而刺眼似的奇怪目光抬头看着荒野,然而谈话时却什么都没说。
而荒野也没有文,只是聊着江里华国中时候的事情,和其实暗地里有地下秘密组织的事。
对了,说到关于组织的事情,江里华似乎也是第一次听到。
「咦?那是什么啊?骗人的吧,荒野妳真是的!」「这不是骗妳的喔。
那种组织真的存在,像国二时去新春参拜的时候也是,远远就看得到江里华拉拉队了,不是吗?」「我不相信,我从来都不知道嘛……」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荒野顿时涌上怀念之情。
有喔,真的、真的——荒野边说边呼出苦涩的叹息。
闭上眼睛,就可以感觉仿佛回到那个时候。
然而一睁开眼,未来则正在靠近。
江里华比那个时候还要像个大人,身边还有个可爱的女朋友陪同,然而送来的冰香蕉奶茶滋味却明明一点都没有改变。
荒野喝了一口,再次闭起眼睛。
十五岁。
高中一年级。
再两年半后毕业,大家便会如同爆发般四散开来……这里是爆炸中心地区。
暑假的尾声。
荒野一手拿着吸管搅动,同时一头栽进种种思绪中。
暑假一结束,一时之间所有事情都变得紧凑了起来。
今年夏天所残余的暑气炽烈,即便时节进入九月,蝉鸣依旧持续发狂似地响着再顿时止息。
教室里充塞使人烦躁的闷热暑气,由于所有人都已经受够了夏天——「好热、好热!」全都如此拼命抱怨着。
老师边用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边高声说着「现在发志愿调查表下去喔。
」虽然才高中一年级,但是得让要升学的孩子,将梦想中的校园生活与现实中的偏差数据值相连结,早一点决定好自己的未来出路才行,而要出社会工作的孩子也是一样。
三方面谈是由蓉子阿姨来参加。
荒野仍旧茫茫然地过着日子,对于要升学还是要工作丝毫没有头绪,然而蓉子阿姨却热切地表示:「念这里不错喔。
」她指名自己毕业于京都的短大。
可是荒野并不想离开家乡,她喜欢镰仓,山野内家那宽大而老旧的宅邸,至今仍将粗野的少女包覆于其中并保护着。
就在她时而拿自动铅笔开玩笑地乱写,时而叹着气之时,砰咚!一道轻巧的触感传来,脑袋被一个纸团打中。
回过头,是做出好球姿势的江里华刚丢过来的。
两人眼神交会,荒野于是点点头打开了纸团来看。
(写了什么?)荒野盯着手边的调查表,在「第二心愿」处以几乎要看不见的字迹随便写着「不想长大」,自己看了也顿时颓丧起来。
(我不晓得要写什么,总之得先谈谈。
)从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后如此写着,再揉成团状丢回去。
由于荒野的臂力没有那么强,纸团因而直接打在江里华前方的男学生睑上。
如果是国中的时候,对方一定是马上站起来并擅自打开纸团大声念出内容,但这年纪果然已经是大人;男学生的侧脸带着一丝紧张,但同时又有些麻烦似地交给了江里华后,注意力又再次转回调查表上。
导师时间一结束,江里华随即冲了过来。
「来谈谈,来谈谈。
」她边说边莫名愉快地在荒野面前摇动着身体。
明明外表是那么成熟像大人一样,然而行为举止却像个孩子似地。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当大学生。
」「短大?还是四年制大学?可是不管是哪一个,毕业后都是要找工作的。
」「粉领族。
」「啊,这个适合。
」「医生?」「好怪!」「说得也是……开服装店、百货商行、新娘、妈妈、变成婆婆,然后老太婆……」「也太快了!」彼此谈笑着且越说越不正经,两人跌跌撞撞地在路上奔跑着直到车站。
回到家,荒野将志愿调查表摊开在书桌上。
虽然再两年半后,就有很多人要离开土生土长的城镇去到外地,可是荒野还是很希望自己能在这里升学。
她从外廊进到主屋想要和蓉子阿姨谈谈,不过蓉子阿姨正在厨房里忙着不知在煮什么。
仍旧是充满女人味的侧脸,尽管有魅力却隐约带着凶恶,让荒野觉得难以开口。
望向走廊,打着圆点领带的大哥今天同样跪坐在角落,茫然地发着呆。
「啊,午安。
」「恩?啊,妳好,午安……」看到一半的书就这么搁在膝盖上,编辑大哥爱理不理地打着招呼。
「对了,上次提到的那本书我已经看完了,就是……《流浪者)。
」「喔……」荒野当场坐下来和他聊着,并悄声问道:「爸爸的稿子一直出不来吗?」「恩。
不过,大家都说一向都是如此,只能像这样等着。
听说主角的蓝本似乎就是我们上一任责任编辑的样子……」「喔……」荒野低下头。
「说是快完成了。
」「这样啊……」「不过作家还真是可怕,不晓得为什么得写这么多字呢。
」荒野偏着头,稍微讲了一点关于过去曾从悠也那里听说过所谓艺术渴求者的事,编辑大哥皱起了脸,目光稍微扫向厨房那边。
「但是,这样不是很可怜吗?」「……」「可怜是可怜,不过对男女世俗之事也很有兴趣就是了。
哈哈,这方面也是很恣意妄为呢。
」荒野没有露出任何笑容,只是静静地起身离开。
编辑大哥则再次拿起书本。
偷偷望向厨房,蓉子阿姨就在里头。
还是一样带着恐怖而美丽的脸庞,哔哔啵啵地煮着菜肴,锅中彷佛塞满了男女世俗的哀怜。
明明是夏天,荒野的背脊却蓦地窜起了寒颤。
哔哔啵啵。
哔哔啵啵。
可怜和不愉快藉由美丽女性的手丢下锅,男女世俗之事在大火之下被烧干。
荒野在离开厨房的同时,编辑大哥悠然站起身。
还以为他是要去厕所,却是朝向厨房,毫不在意里头坐镇着不愉快的聚合体,径自将头探入说:「哇,好香的味道呢。
」「是吗……」「恩,所以现在心情变得比较温和一点了。
」荒野听见他以奇怪的友善口吻攀谈。
蓉子阿姨没有响应,然而浓稠的某物却越发深浓,无论去到家中何处都让人感觉闷窒难受,荒野于是暂时前往庭院避难去了。
九月一过,就要换上冬季制服了。
在志愿调查表填上两间在地的短大校名后交出,接下来就只等三方面谈。
蓝绿色领结随着厚重的冬季水手服晃动,荒野朝学校前进。
秋意没来由地显得有些寂寥。
荒野抵达教室后呼出一大口气。
奇怪?突然觉得制服裙的腰线部分宽松了一些,她不禁检查了好几次。
江里华走近问道:「怎么了?钩扣掉了吗?我这里有缝纫包喔。
」「没有,不是那样的……奇怪,我是变瘦了啊。
」感觉腰围松垮垮,裙子要掉不掉地。
江里华摇摇头说:「没有变瘦喔。
」她这么一说,荒野顿时颓丧地垂下头。
「也不用讲得这么明白吧!」「因为每天都在看嘛,如果瘦了我就会知道的。
啊、恩……」「怎么样?」「我想大概啊……」正当江里华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班导师进到教室里。
「早,要赶快来决定好运动会的人选啰!班级干部,上来吧。
」因为导师这么说,戴着眼镜一副资优生模样的男女同学纷纷「是」、「是」地应声,并站起来走向讲台。
啊!运动会啊……荒野顿时忧郁地转回前方。
江里华也踩着啪哒啪哒的步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荒野实在不怎么喜欢运动,因为她很讨厌自己一跑起来胸部便剧烈摇晃。
男生们虽然不会像国中时期那样调侃起哄,最近却是发生会默默地吞着口水紧盯自己的情况。
荒野不喜欢被人盯着瞧,她觉得安分待在角落似乎是再好不过了。
在自愿参加和他人推举的情况下,短距离、中距离和接力赛一一决定好了参赛人员。
荒野低着头,一边烦恼着参加哪个项目最好,一边想要举手,却又老是没办法举起来,最后只是频频地叹着气。
「心愿调查表?早就已经交出去了喔。
」接着是上体育课。
在操场一旁的组合屋更衣室内,大家以熟悉的动作换着体育服——深红色的运动服及白色运动鞋。
在只有女生的空间内,声音比往常更高亢,无论是交谈或是嗤笑声都相当大声而刺耳。
今天才刚换穿的厚重冬季制服,散发着刚从衣橱拿出来、那如满布尘埃般谧静而冷淡的独特气味。
荒野从头套下体育服的上衣,然后再将里面穿着的柔软卫生衣脱掉——由于是如此麻烦的换衣服方式,所以得耗掉不少时间。
嘿咻嘿咻地与例行之事奋战时,江里华一边伸手从背后帮忙一边说:「我想做美容的工作,所以想去专门学校呢。
」「咦?是这样啊?」「想做像指甲彩绘或是美容护肤课程那一类的,不过要选那一个我还完全没有头绪……而且,我们家很多兄弟,我想要早点离家独立。
啊,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一个人住呢。
」「哦……」「麻美她不是可以靠体育推荐入学嘛,那荒野妳呢?」「就只是想待在这里,其它还没有想到。
」好不容易终于将卫生衣从运动衫下拉出,并将卫生衣整齐折好。
由于江里华干脆地脱下了衣服并利落地换上,所以早就已经是一身运动服的模样了,卷卷的波浪长发则以红色橡皮圈束起。
一边照着镜子一边将发丝分成两束,收拢于耳下,然后拿梳子将浏海梳理整齐。
荒野低着头说:「真快,已经到了那个时间。
」「咦?恩,妳看,大家都去到操场了。
」「不是的……我是说已经在考虑要升学或工作等等。
」「毕竟是高中生嘛,再茫然迷糊下去就来不及啰。
」「嗯……」荒野试着闭上眼睛,思索整个城镇中满满的大人身影。
身穿西装和皮鞋并带着公文包的人们是在公司上班的人,但不晓得是什么公司。
而常去的兔馒头店的姊姊,则因为那间店是她的老家,将来准备要继承而在里头帮忙,一心忙着开发新产品并不作他想(最近,身为常客且对口味很挑剔的荒野和江里华,总是一直被她当作新口味的试验对象。
)爸爸是小说作家,蓉子阿姨原本则是在眼镜行工作。
还有搭电车的话就会有司机,话说回来老师也是一种职业。
所谓的世界,是由工作的大人们和极少数除此之外的人(像是小孩,或是学生,还有其它人……)所构成。
使这世界运转的巨大手掌,是由那些在上班的无数、无名且努力的大人们所组织而起。
荒野也终于进入那样的洪流中,准备要成为某一种人。
从只是一个小孩子、学生,转变为影响这世界、从事某个工作的大人们的其中一员。
江里华终于整理好浏海,「走吧。
啊,妳看看,大家已经在排队了。
」荒野闻言便点点头。
自己无论做什么好像都会被抛在后头,荒野为此感到不可思议,她恩地应声点头后,拉起运动服胸前拉炼的同时又叹了口气。
江里华转过头说:「喂,荒野。
」「恩?」「妳不是变瘦了喔。
」「真是的,我已经知道了嘛。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妳的体型在转变,腰间变细了。
」「……咦?」荒野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部。
然而却因为胸部的阻挠而看不见。
「就是从直条条的小朋友身材转变为腰线紧实的大人体型啊,刚刚我从后面看来,妳的腰部变成像是这样的形状。
」江里华一面走出更衣室,一面用两手比出凹陷的感觉。
「所以冬季制服的腰围才会变得宽松呀。
请蓉子阿姨帮妳改过吧?毕竟制服才刚做好,而且再穿也只有两年半的时间,再特地做一件的话太浪费了嘛。
」「恩……」心智在原地踏步,相反地,唯有身体却像是擅自搭乘时光机,伴随着咻咻声正逐渐转变似地,荒野为此深觉不甘。
由于体育课是男女分开,所以她们会与别班的女同学一起上课。
今天的体育课是荒野不擅长,甚至毫无兴趣的足球比赛。
体育课的英雄汤川麻美策动一双长脚运球,看见麻美比往常更加有冲劲,展现强而有力、细腻且异于常人的脚步动作,荒野等人于是停下了脚步。
「麻美!真帅气!」「好厉害!好厉害!」不知不觉便举起了双手,抑或是跳起来为她加油,而老师也一派悠哉地说:「汤川有够厉害的,这么有活力真棒!」同样挽着双手观看比赛。
曾几何时就连男生的比赛也暂停,男孩子们目瞪口呆似地看着麻美说:「汤川不管哪一种体育活动都很拿手耶,这样的运动会真是令人期待呢。
」听见他们那样的低语,荒野于是瞇起眼睛微笑。
(荒野就全力去加油吧……不过,麻美真的好厉害。
)和江里华站在一块儿,两人的脑袋一同往右倾,目光久久追逐着如同施了魔法般舞动的足球和麻美。
那一天。
荒野回到家之后发现蓉子阿姨不在。
从主屋的玄关进到家里,荒野心想着先让蓉子阿姨看看自己穿冬季制服的情况,同时寻找着继母的身影。
运转着感应器,搜寻妈妈和年幼女儿两人的气息,然而今天都不在。
到处都找不到蓉子阿姨或是钟,也没见到编辑人员。
最近爸爸似乎是相当地忙碌,电话或访客都络绎不绝地涌来。
记者身分的人带着摄影师一同前来,间了爸爸许多问题,也常有在录音机收录前聊了很多,或是拍了很多照片等等的情况。
可是,今天并没有那样的喧嚣,一点家人的气息都没有。
荒野的感应器无法得知爸爸在不在家,因此她蹑手蹑脚地去到爸爸工作的房间,悄悄开启有幅水墨绘画如诅咒般强烈跃现于其上的老旧拉门。
「不要来吵我。
」……声音低沉。
爸爸正在工作,带着恶鬼般的面容朝向书桌。
一面对镜头就微笑,那羞涩而隐约带点孤独感、彷佛随时会消失的年老的昔日美丽青年容貌,如今彷佛让人想怒骂诈欺般完全消失不见,存在于该处的,就只有一径书写的自私侧脸而已。
现在正在写些什么呢?钢笔发出流畅的沙沙书写声,那是自私的声音。
即便如此仍是写着,继续书写着发出诅咒之声。
犹如受到无声的激情所驱使,那声音没有中断过,就连踌躇似的瞬间停歇也没有,只是不停地持续写着。
像是应当在这世上留下字句般,手的动作终于跟上了一样。
简直就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的速度。
渴求的艺术。
关上那扇拉门,荒野在走廊上步行。
没有人在,今天没有人在的情况几乎要教人恐惧。
宽大、老旧的斜倾之家,也就是山野内家,是正庆的祖父在很久以前所建立的家。
而现在那个家里,只有受不安影响的十五岁荒野及不是父亲、也不是男人的一只蜻蜓正飘荡于其中。
没有人在的家里,小孩子一个人像是被丢弃一样,荒野的背脊蓦地窜起了寒冷。
由于蓉子阿姨不在,她只好从客厅的橱柜抽屉中拿出针线及剪刀,拿着这些去到走廊。
滑行般地在走廊上奔走,充斥家里的沉苦气息如影随形似地追在荒野的背后。
荒野冲进了自己的房间,一把关起拉门后才松了口气。
将制服裙的钩扣拆下,用针线重新密密地缝好。
虽然是紧急处理措施,但总比担心裙子掉下来要好。
接着用衣架将制服挂起。
荒野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制服。
脑海中浮现出上国中时,最初穿着这样的制服搭电车的记忆。
穿不惯水手服,对于自己似乎突然长大而感到不安,可是却对如此的自己感到骄傲。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呢,荒野当时拥有这样的自负。
从那之后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年。
再两年多一些的时间,她也要与这件制服说再见了。
看似漫长的一段时光,却又像是一眨眼般。
然而只要穿过一次,,心情便彷佛自此之后永远都像是穿着水手服的女学生……曾几何时,就连体型也已不合身,在惊愕的瞬间又被更推进大人的空间一点了。
这么一想便开始莫名地因模糊的未来而不安,甚至不知为何突然可以理解蓉子阿姨过去曾是内向少女一事。
好像永远都会存在的高耸藩篱,忽然间就不见了。
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她开始急遽感觉到那像是同样是以女人的身分在对话一般……(不在……究竟是去哪里了呢?)荒野躺卧在地上,闭起了眼睛。
如此一来,她全身都能感觉到,那现在没有任何人在、唯有自己和蜻蜓的百年老家颤抖般的孤独。
从这一天起,蓉子阿姨就没有再回来。
钟也是。
如果是爸爸突然离开家门,即便两、三天没有回来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只会抱持着「总是会再回来」的心情等待。
可是蓉子阿姨身为一名女性,无论何时都待在家里,以「这里是我的地盘」似的姿态堂堂坐镇于家中,打从一开始来到这里就如此了。
所以对荒野来说,心里的感觉好像是走丢的家猫不知去到哪里了一样。
爸爸什么都没有说。
每当从学校放学回来,荒野便会小心翼翼地经过主屋玄关,低头俯视水泥地区块。
看不见蓉子阿姨从怀了钟后便常穿的平底鞋,「奇怪,今天也没有回来呢。
」荒野心想着。
安静地做好了饭菜,放在爸爸工作的房间外,自己也来到客厅的矮脚桌前坐下,一个人用餐。
在这个家里过去先是有女帮佣,接着是蓉子阿姨,然后再来是钟的到来;因此尽管爸爸始终埋首于工作,她也从不曾一个人孤伶伶地用餐。
一片沉静的家,简直就像是失去生命的废弃房舍。
没有女人在的家竟是如此地寂寞啊,荒野感到惊讶。
大约是过了三、四天之后,越来越多通来自东京的出版社打来的电话。
大批表情严肃、一副了不起模样的年迈大叔们来到家中,在爸爸的房间内低声交谈。
荒野正思考在谈什么之时便听见:「老师啊,基本上不紧紧抓住夫人的尾巴是不行的啊。
」她听见熟悉的总编辑豁出去似的语气,接着是爸爸听来不悦的声音。
「你说,妻子有尾巴这种东西吗?笨蛋。
」「笨蛋是什么意思啊,老师。
」看来是为蓉子阿姨的事情在争执,荒野反射性地竖起耳朵注意听。
男人们接着又小声商谈了许多事情,却是没有一个结论,只是恩——地沉吟着。
蓉子小姐大概是离家出走了,不过毕竟带着孩子也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应该不是和孩子就这么两个人离开,似乎是有其它人同行。
由于大叔兀自惶恐羞愧的模样,荒野因而在边仔细听边消化这些情报之时,便明白到事那位大叔的部下陪同离开的。
厨房传来水煮沸的声音,打断了荒野的凝神细听。
将泡好的茶端至工作房间,大叔等人同时抬起头,同情似地皱起脸仰头看向荒野。
「总而言之啊……」山野内正庆一脸麻烦地边打着呵欠边说话。
所有人全扭过肩膀凝视那张脸。
「要是让她死了我会很困扰的,就随她去吧。
」「话是、是这么说的吗,老师,可是……」「毕竟是男人和女人,玩够了就会回来的。
」「可是……」「蓉子她……那个人只是不满于继续现在的情况而已吧。
」「那个男的好像是认真的喔。
」「因为还年轻嘛。
」「可是蓉子已经不年轻了。
」嘲笑似地这么说完后,伸手拿起随意摆放在书桌旁书架上的自己的著作——《泪桥》,没什么兴趣地快速翻阅着并说:「不满足吗……女人啊……」爸爸如此喃喃说着,并撑着脸颊闭上眼。
夜里当天。
莫名地担心起爸爸一个人独处,荒野一直在外廊待到逼近就寝时间才离开。
坐在敞开的外廊上,秋虫时而像是生命差不多要结束似地发出虚弱的鸣叫,时而又安静下来地如此反复着。
每当风一吹过,庭院经园丁整理过的树木便缓缓摇动并发出悄然的声音。
到了夜晚果然是会觉得寒冷,荒野一个人自言自语着,对了,今年也得拿出火盆来才行。
从工作房间传出的微弱钢笔书写声倏然停止,才刚注意到,拉门便缓缓开启,爸爸走了出来。
傍晚,与在编辑们面前十分强硬之时简直判若两人的爸爸,以一副颓丧消沉的模样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来。
在荒野面前站定,邋遢地靠着柱子说:「我竟然让太太逃走了呢。
」「……蓉子阿姨去哪里了?就连钟也一起带走了……」「好像就在附近而已,似乎是跟曾来过家里的一个无聊男人一起去了某个地方。
如果去接她的话是会回来的吧,可是我觉得太麻烦了。
」苍白的黯淡月光落在苍翠庭院里,他瞄了瞄该处说:「发生像这种事情,突然变得很麻烦呢。
」「怎么这么说,爸爸。
」他的身体就这么靠着梁柱往下滑到地板,当场瘫坐于地。
疲倦似地瞇起了眼睛,眼睛下方因而泛出许多皱纹,爸爸看起来瞬间像是老了好几岁。
荒野低头俯视那张侧脸,同时发现原来大人也会有如此疲惫的脸啊。
仰望他们的时候,是绝对不会发现这种事的。
大人有时候也是像这么软弱的生物呢,荒野内心于是涌上了恐惧。
「为什么……」荒野喃喃地说。
荒野回想起很久之前蓉子阿姨来到这个家时,还曾经强烈地表示「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喔。
」还有自此之后,蓉子阿姨就一个人在这个家里努力着的事情。
从不像是会因为一点小事,便轻易放弃并离开的那位女性却……「应该会回来吧……」那样呢喃着的爸爸闭上了眼睛,有些花白的长长浏海在脸上留下了阴影。
「唔……谁晓得呢……」受伤似的声音颤抖地低语。
望着那张打从心底感到疲惫的脸,荒野皱起了眉说:「会感冒喔。
」由于爸爸没有回答,荒野便拿来毯子从上方替他盖起。
接着她怱然抬头望着夜空,缺了半边的青白色月亮,异常颓软无力地悬挂在深蓝天空中。
果然如同所预期的,运动会在隔壁班欢腾热烈的气氛中结束。
气温也顿时倏然下降,秋意也转而深浓。
在告知有三方面谈一事后,居然变成是由爸爸要来学校参加。
由于一直以来都是交由蓉子阿姨处理,导致荒野也莫名地紧张。
班导师好几次佩服地说着「哇……是作家啊……」并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由于爸爸很会做表面工夫,现在更是以在家所看不见的和蔼可亲极力微笑着。
「虽然她表示要上短大,不过就成绩方面来看的话怎么样呢?」「哦,我想她要上这所学校是没有问题的,接下来从现在开始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不要逃避好好念书就可以。
山野内,妳老是在发呆要多注意一点啊,周遭的同学可是都很努力的喔。
」「是。
」荒野无精打采地点头回应。
会谈很快地就结束了,两人一同来到走廊。
居然和爸爸一起待在学校里,荒野觉得相当不可思议。
无论是在走廊等待要接着进去的亲子,还是从楼梯下来擦身而过的同年级学生,大家都用「喔,是他。
」的眼神望着爸爸。
爸爸的状态很好,不管对谁都笑盈盈地回应。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太太正逃离自己的人,身上带有天生的开朗与兴味索然的样子。
没写小说时的爸爸,脑筋根本是一片空白,即便微笑以对,也看得出来他完全没有思考任何事。
荒野一边和爸爸走着一边觉得焦虑不安,她纳闷地想着这个人虽然是爸爸,却无论何时都像是某种东西的空壳一样。
秋意又更加深了。
与「很快就会回来了吧」的粗率预测相反,蓉子阿姨实在过太久都没有回来,荒野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纵然全部的家务事都有做,然而因为也还要去学校,荒野逐渐没有办法将和室房间及走廊全打扫干净,最后便怠慢荒废了。
尽管有谈到要不要联络家务管理妇女协会的人来打扫,但荒野想到如果蓉子阿姨回来的话,想必不愿意看见继母以外的女人插手厨房的事。
「不用了,荒野做就好。
」「咦,为什么?」「……反正就是这样。
我才不要告诉爸爸。
」荒野以对大人有些轻蔑、过去从不会出现的语调回答。
「我说妳啊……」爸爸单手拿着钢笔,带着浅笑回望女儿。
荒野则是冷漠以对。
有时候,荒野周末会在镰仓或东京和悠也见面。
逐渐习惯而越来越有默契的约会活动,当然也受到这件事的影响。
悠也以简短而略带孩子气的口吻说:「这是老妈的决定,正庆当然有自己的作法。
」然后就没再说什么。
除此之外,只告诉她爸爸有一次打电话过去叫他不用担心升学的事。
「说要我好好专心念书。
」「咦……爸爸会说那种话啊。
」「要不要拍照?我跟前辈借来了相机。
」「啊,好。
」在咖啡店的一角,两人靠在一起一同看向悠也拿的相机。
咔擦一声,顿时将这瞬间撷取成为永恒。
家里的情况还是一如往常,爸爸持续工作,编辑们进进出出,唯一不同的是,爸爸变得较少出门。
因为家里没有女人,如果爸爸不在就只剩下荒野一个人了。
或许是因为没办法留念高中的孩子一个人在家里,自己出门去吧。
爸爸不时会茫然地坐在外廊上,不只是晚上,早晨时也会;那飘散出夜晚的后悔、冲动和各种气息的男性背影,大大阻挡在要上学时忙碌往返于盥洗室、厨房和自己房间的荒野其行进的方向上,有时候还因为差点要踢到他而显得狼狈。
某一天早上,荒野莫名回想起在夏天时读过的《流浪者》里,那个等待走失的猫咪回来的老文豪陷入回忆的身影,接着她有如获得从天而降的启示般灵光乍现。
(啊!我知道了!)荒野知道那个带走蓉子阿姨的男人是谁了。
就是读那本文库本,系圆点领带的编辑大哥。
她注意到从蓉子阿姨离家以来,编辑里头没有出现的人就只有那位先生而已,一定是那样没错。
接着荒野心想,比这个道理还先掠过的那如闪光般的念头,大概就是称之为『女人的直觉』这种东西吧。
只是,荒野并没有向任何人询问这件事。
仔细听听大人们的交谈,分辨当中所提到的名字,『啊~~果然就是那位编辑大哥啊』荒野确信。
可是,她并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即便这个家总是处在惊涛骇浪中,然而要比喻为纷恼的世界却又太过宁静,像是沉入了冰冷湖里一样,荒野在这样的家里总是处在状况外。
因为是小孩所以什么都不晓得,什么都不被告知,只是静静地由这个家守护着。
直到现在。
在仍为孩子的时候。
……但,她已经不是。
终章 没有终点的启程第银杏染上了暗沉的金色,转眼便化作枯叶,如天然地毯般铺盖在总低着头上下学的荒野脚边。
秋天——才正想着秋色越来越浓烈,然而被北方吹来的干冷之风吹走,转瞬间便消失在舞台里边,寺庙里的山茶花略显顾虑地开始啵啵鼓起粉红色的蓓蕾,冬天的脚步已然接近了。
镰仓是季节移转之时相当美丽的城镇。
早晨和傍晚,荒野都只是沉默地走过现在只有她和爸爸孤单两人的山野内家的那扇老旧的门扉。
在夏季时那样苍翠的庭院林木,现在绿叶也纷纷凋零,剩下如骸骨般的干枯黑枝。
寒冷的北风一旦吹过,枝与枝相击的不祥声音便随之响起。
叩、咚——荒野来到玄关前时,引水竹筒发出响亮的声音。
像是在说「妳回来啦」一样,荒野露出不像微笑的笑容小声呢喃:「我回来了。
」家里头十分地安静。
自从懂事以来就有女帮佣在,她总是叼着烟说「喔,妳回来了,荒野。
」迎接她回到家。
还会说「晚餐呢?这样吧,煎鱼好了,还有煮个建长汤。
」之类的,听来似乎有些嫌麻烦,抑或只是感觉不好意思似地,那道以女人来说过于低沉而寂寞的嗓音,如今仍是教人怀念不已。
从那个人不在的隔天开始,继母就来到家中。
不管是努力做出像餐厅一样的菜肴,还是整个家里像重新上色般的大改造,在在都让荒野痛苦难受,但她绝对不是讨厌。
而继母也一样,在荒野放学回来必定等在家里——「妳回来了,荒野。
」在外廊一边折着洗好的衣物,一边刺眼似地仰头望着自己。
尽管之前都觉得这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然而现在家里却没有任何人在,也听不到欢迎自己回来的声音。
其实严格说来,还有从爸爸在走廊最深处的工作房间里,微弱传出的钢笔喀拉喀拉、喀拉喀拉的不祥书写声,并不是完全没有人在。
一只蜻蜓。
留在家中,今天依旧持续书写着。
「……爸爸,饿了吗?」往工作房间偷觑,爸爸仍一如往常地披垂着半花白的头发面对稿纸。
他扬起脸,疲倦似地说:「饿了呢。
」有如此低声表示的时候,也有响应「和编辑一起吃过蔷麦面了」或是「现在不要来吵我」如此心情不好的时候。
甚至因为也有不回答的情况,像那种时候,荒野便会气得不管他。
没有女人在的家里,明明运转着却像是一个废墟,荒野感觉自己和爸爸两人就像变成了住在废墟里的幽灵父女一样。
虽然至今从没有想过,但对于一个家来说,女人明明是那么重要却是那样透明的存在,荒野觉得这真是不可思议。
虽然怀念……荒野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怀念奈奈子,还是怀念蓉子阿姨。
只是恋慕地回想起家里有女人在时,那含糊朦胧、如牛奶般温润而黏稠的气息。
「喂——……」荒野傍晚来到寒冷的庭院,没有特地对谁,只是一个人试着呼喊。
感觉到从身体里面似乎发出了什么响应,仔细竖耳倾听,却已经听不见。
叩、咚……引水竹筒又再次发出声响。
片片雪花从湛蓝的天空中落下,(啊!冬天来了!)荒野像是脸颊被挥下一拳般意识到了。
在十一月中旬时,终于感觉到冬天的降临。
决心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坚定……荒野在放学的路上,于镰仓车站前的书店停下脚步。
水手服外,荒野穿着今年和江里华她们一起到横滨逛街时新买的连帽牛角扣外套。
在没有大人监控的情况下,这是她经由自主性购物所买下的第一件外套,荒野十分喜欢那大大的深蓝色连帽。
荒野围上满布淡淡爱心图样的粉红色围巾,那是和外套同时一起买的,荒野以每一吐气便像是追着白色气息般的步伐进到书店里。
好几次想买爸爸的书却都缩回手,今天她却伸手拿了。
在不知不觉中时机已然成熟,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荒野双手用力地紧握住书本。
书本虽让人感觉冰冷,不过相当轻巧。
付完帐,由店员帮忙包上书皮后离开店家。
荒野今天一个人踏进平常总是和朋友一同前往的咖啡厅,以略带紧张的声音点了可可亚。
然后,她开始读起《泪桥》。
荒野一边随着像是追逐文字般画过的食指,一边慢慢地阅读着。
故事以一名有些茫然、看不太清楚长相的男性为主角,他与一名女性相遇,那名女性成为带着自己的儿子与他再婚的第二任妻子。
人物设定与现实不太一样,儿子的年纪比悠也还要小,而且也没有出现荒野这个角色;男主角的职业也不是作家,而是在公司工作的上班族。
可是,这名女人处处都有与蓉子阿姨相似的地方。
有处在同一屋檐下的荒野所熟知的模样,也有她完全不晓得的模样,伴随着彷佛被亮刀般的紧张感交替出现。
为了避免自己受到打击,荒野像是替心脏戴上厚重的有色眼镜保护般缓缓地读着。
里面提到了许多十五岁的荒野不清楚的事情,让她陷入了思考。
明明表面看来是那样若无其事地平静过着生活,其实大人们也有大人们要面对的种种问题吗?荒野无法平息自己的讶异。
抬起头,她想着蓉子阿姨以前的模样——一副内向女学生的模样,始终不敢跟喜欢的学长说任何一句话就这样毕业的那位女孩。
心中所想象的那名女孩子,和荒野差不多年纪,总是不安似地左右晃动着身体。
恋爱的事情也好,自己身为所谓的女人这种生物也好,她一概不明白,就连要和喜欢的人说话都办不到。
即便没用、即便颓丧,然而蓉子阿姨那温柔的身影现在仍是存在于某处。
关于将来的事——荒野心想,不只是关于要成为做什么工作的大人,而是就连要成为什么样的男人、什么样的女人都完全不清楚,什么都看不见。
被写进大人的恋爱小说、如此倒霉的各种事情等等,将来也都会降临到荒野身上吧,就如同毫不留情地改变了蓉子这名少女一样。
将书本放在桌上,荒野拿起已经完全变凉的可可亚啜饮。
冷凉而甜腻,荒野下意识地就要惊叫跳起,那甜度是甚至会让耳后都高鸣的强烈程度。
然而荒野没有跳起,也不明白。
她实在不懂。
如果未来就存在于现在的延长线上,那么即便自己成为成熟女性,她认为自己也不会变成像那样。
和悠也之间的恋情亦是更为纯净的情感,对于『喜欢』的这种心情,就如同将暗藏的宝物铺满一地般的爱惜。
在想象的未来时间里,恋爱的闪耀辉煌有如缓倾的坡道般,始终一径维持着温柔的姿态。
荒野实在不明白。
只是,她庆幸自己读了这本书。
在未读之前的颤动心情迅速消逝,没来由地拥有了不再害怕的勇气。
荒野轻轻拿下了眼镜。
视野在咖啡厅中逐渐朦胧。
哇,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桌上盛装可可亚的白色茶杯也好,爸爸的书也好,全都只看得见隐约的轮廓和颜色,周围的客人和柜台里的年轻老板也全像幽灵一样模糊。
(什么都看在眼里呢。
)荒野喃喃自语。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是什么事情都不懂,荒野不是小孩子……)荒野在内心深处如此反复念着。
接着她将这样的意志藏于内心并站起身,在蒙胧的景色中,一道像是店老板的身影朝抓起书包的荒野说「谢谢光临!」。
搭上了JR横须贺线,在第二站的大船站下车。
天空又再次微微飘下了细雪。
气温如同预告冬天来了般骤降而寒冷,但真正的冬天还早呢。
荒野走出车站,一个人行进般地凛凛走在昏暗的商店街上。
太阳很早便下山了,于天空中低垂密布的深蓝色怎么好像眼泪的颜色一样。
记得是在这附近……荒野来到记忆中的一间眼镜行前停下脚步。
在三年半前和悠也只来过那么一次,所以记忆已相当模糊。
今天正是抛开眼镜,换戴隐形眼镜的一天,尽管满脑子为此思考苦恼,不过她也只知道这间眼镜行而已……这间就好了,荒野鼓起勇气,伸手推开镶有毛玻璃的门。
「不好意……思……」一环视昏暗而带有灰尘的店里,竟不期然地看到了蓉子阿姨。
「哇!」对方也吓了一跳地杵在原地,荒野同样也是。
「……咦?奇怪,是蓉子阿姨。
」她不明白为什么蓉子阿姨会在这里,她就这样开着门呆站在原地。
干冷的北风咻地吹进了店内,满室陈列的各种款式、颜色的眼镜全一同发出了喀答喀答的声音,简直就像是每副眼镜都拥有各自的生命般随意乱动着。
蓉子阿姨带着一脸惊愕「……哈啾!」地打了个喷嚏,荒野见状赶忙关上门。
店里头虽昏暗却是奇怪得温暖,仔细一瞧,到处都摆放了小型电暖炉正赤红发热着。
蓉子阿姨身上仅穿着薄薄的克什米尔毛衣,尽管也只上了微微的一层淡妆,然而泛着红润的嘴唇娇艳欲滴,散发出女性油脂的光泽。
「怎么了?荒野。
」「不,呃……蓉子阿姨才是呢……那个……那个……」荒野咬到舌头了,好痛。
她拿出勇气,即使满脸通红仍是开口问道:「那个男人是总是打圆点领带的那个……」「咦?圆点?……喔。
」蓉子阿姨说出了名字。
荒野虽然注意到那声音之中带着无趣,却不明白为什么会那么兴致索然。
女人这种生物真是莫名其妙啊,荒野相当纳闷。
蓉子阿姨嗤嗤笑着。
暖炉旁摆着折迭椅,上头放有小小的老旧坐垫,她请荒野坐下。
荒野一坐下,蓉子阿姨便开「他从我身边逃走了,毕竟还年轻嘛。
」「呃……」「不过妳看得很仔细呢,像是他打圆点领带这种事,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喔。
是打圆点领带啊?」「恩,是啊。
」荒野一直以为蓉子阿姨是因为讨厌爸爸,爱上了别的男人才离开家的,但她现在才知道,看来是只有前半段猜对而已。
对于喜欢的人,每天都会仔细看对方穿着哪种花色的衣服、带着什么样的手帕,总能驱使念书时无法发挥的神奇记忆能力记得一清二楚。
无法见面的时候,只要将这些从记忆的抽屉里拿出反复温习便觉得十分幸福。
这想必对成年女性或是年轻女孩都是一样。
蓉子阿姨不喜欢那名男人,对他也没有别的想法。
可是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要和那个人一起离开呢?荒野对此丝毫不能理解。
「钟……」正开口要询问钟在哪里时,店内深处便传来哇地一声哭泣,彷佛像是要告诉姊姊我在这里似地。
听见这声像是谁失手错按了按钮般的短促警报,荒野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怎么会来这里呢?我本来瞬间还觉得女生的直觉真是厉害,居然知道我在这里啊。
不过看荒野见到我时也是吓了一跳,想来不是来找我的呢。
」「……呃,我是要来配隐形眼镜。
」坦白地这么表示后,蓉子阿姨扬起了铛啷铛啷如银铃般的笑声。
「原来是这样啊。
」「我希望什么都能看见,不要透过镜片,去看清楚一切,这样一来……我想就会更像一名大人了。
」「……」蓉子阿姨不可思议似地瞇起眼睛望着荒野。
那是一张大人的脸,对于在这样的季节里像那样地哀伤、不甘、无计可施,为这世上一切所不知道的事情所烦恼的时光,看来那张脸是已经全然忘记了。
「哦?」蓉子阿姨以莫名的爽朗态度,将隐形眼镜的简介拿来给她。
隐形眼镜有分软式和硬式两种,功能也各有不同。
荒野一边用食指抵着眼镜框一边看着简介。
「可是今天没有办法买喔。
」「咦?为什么?」「首先要先测量视力,还要检查眼睛,接着才能进行配戴喔。
隔壁的眼科已经休息了,而且起码要拿掉眼镜三个小时之后才能测量,所以明天之后再来一次吧。
」「啊,好的……」荒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在暖炉的烘烤之下,厚重的百褶裙制服像是要起火燃烧似地灼热。
当她推开门要走到外头之际,背后传来低沉的嗓音叫住了她。
荒野转过身。
「荒野,我问妳……那个人真的总是打圆点领带吗?」蓉子阿姨不可思议似地这么问道。
唇办上有着女性的脂泽,双瞳盈满浓浊的水气。
荒野没来由地升起了怒火说:「……我才不晓得!」她如此喃喃说完后,便自眼镜行飞奔而出。
隔天。
荒野带着钱和保险卡出门。
午休一结束,她便拿下眼镜以裸视的状态度过下午的时间。
明明是已经很熟悉的学校,却蒙朦胧胧地什么都看不见,不时撞上其它人或者是摔落东西。
由于她这样实在太奇怪了,江里华便在下课时间从隔壁班拉了麻美过来,两人一起问她:「妳在做什么?快说、快说!」「妳今天好奇怪,江里华很担心哟。
」由于左右两边都嗡嗡吵嚷着,荒野只好认命地说:「呃,我要去眼镜行。
」「哦——所以呢?这样是为什么?」「说是要先用裸眼看东西,如果不先适应的话没有办法测量视力。
」这么说完,两人便同时赞叹地表示「原来是这样啊?」这两个人的视力都很好,跟眼镜一点也扯不上关系。
放学后,麻美因为有社团活动,便由江里华陪同荒野前往。
话说回来,最近江里华和就读其它高中像是女朋友的人常常相约出去,比较少像国中时和荒野两人一起放学。
总觉得不太好意思,可是如果江里华不在的话,要经过剪票口也会担心看不见四周围,于是两人便手牵着手一起走。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就算感情再怎么好,紧紧地手牵着手相依偎的女子双人组毕竟还是很少见。
荒野就感觉得到一直有像是穿着西装的大叔和大哥之类的朦胧人影,不可思议似地盯着她们,江里华则是毫不在意。
「妳看得有多不清楚啊?」江里华相当好奇地问了她许多问题。
「从这个距离看来,江里华的脸就像是水彩画。
」「咦……这么模糊?那么,那个广告呢?」「白色和黑色,并处处有着红色的抽象画……。
」「咦……。
」荒野闭上了眼睛。
唯独音乐听来一如往常。
电车疾骋的沉钝声响与震动在这时缓缓停下,这次换成是开门的声音响起,她感觉到忙碌的人们进进出出。
电车又再次开始行驶。
抵达大船车站,两人依旧手牵着手离开车站来到商店街。
来到所要前往的眼镜行,然而今天蓉子阿姨不在,是另外一个像是计时人员的大婶在店内,还带她去到隔壁的眼科。
「右,左,上面……吧?」像是这样子。
「红色那边比较深。
呃,这次看起来一样……」或是像这样子做着奇妙的视力检查,最后总算结束后便得知视力度数。
买了软式隐形眼镜,听对方说明使用方式,并当场小心翼翼地试着戴进眼睛里。
然后,她清楚看见了江里华一脸担心地望着自己。
「喔,精致图画!」「看得到吗?哇……镜片就戴在里面呢,真是不可思议!」江里华愉快地笑道。
「请问,昨天在店里的那名女性呢?」荒野试着向打工的大婶询问。
「妳是指店长的女儿吧,如果人手不足有时候会来帮忙,不过她还有一个小朋友要照顾,只有偶尔才会来。
」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
荒野点点头去到外面。
「哇……」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尽管那些都是熟悉的景色,然而或许是因为没有透过眼镜的镜片,明明熟悉却又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
不明白是哪里不同。
可是荒野心想,就相信有所不同吧。
至今未曾看见的事物,从此以后将越来越清楚明白、什么都不再害怕,就以这样的方式来长大成人吧。
荒野瞇细了眼睛微笑。
夜空中,哭泣似的朦胧月亮晕染开来。
那一天,由于戴上隐形眼镜将一切都看得太清楚了,荒野因而带着像是轻飘飘步行于云上般的奇怪感受回到家中,山野内家还是一如以往,如同在深山里的废墟般悄然僻静。
喀拉喀拉、喀拉喀拉。
钢笔书写声回荡于室,荒野一听见那声音差点厌恶地叫了出来,她忍住后偷偷朝爸爸工作的房间窥探。
拉门上依旧是那幅画,那不应存在于这世上的不祥动物模样。
房间里头可以见到爸爸一如往常的侧脸,照耀在日光灯下形成了阴影,凹陷的眼瞳今夜仍是如地狱般漆黑。
离开工作的房间,荒野悄悄进入盥洗室,打开电灯望向镜子。
荒野的脸与平常一样。
只是没有戴眼镜而已。
脸颊泛着淡淡的粉红色,眼瞳有些灰暗,纵然苦恼似的嘴唇紧紧抿着,但无论是细长的双眼、宽阔的下巴,还是圆润的五官,在在都显示出她仍稚嫩。
这张脸,再经过一小段时间便会如骗局般转为成熟。
荒野关掉电灯,回到自己的房间。
打开暖炉变得暖和之后,她换下制服。
(再见了、再见了……年幼的过往。
)忽然间,荒野急遽感觉到寂寞涌上,由于这情绪如同刺入胸口般强烈却又教人摸不着头绪,荒野于是在慌乱而不解中,任一颗颗泪珠滴落至老旧的榻榻米上。
十二月。
雪花遍地洒落,然而在冬季的初始,要积雪还太早了点。
一转开放置于客厅橱柜上方的收音机,刚巧正播送着天气预报。
这个冬天最为寒冷——主播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愉快播报,荒野闻言便心想这样不行,她将收音机关掉,悄悄进入爸爸工作的房间查看火盆里的火。
没有问题。
放置在书桌后方的一个格外庞大的火盆,正传送出微弱的暖意,逐渐温暖整个房间。
「谢谢。
」爸爸以小声的音量低语。
「恩……」荒野小声回应后便离开房间。
在走廊上,的确可以感受到这个冬天最为寒冷的气温。
荒野的背脊蓦地涌起寒颤,随后像一只慌张的小猫般迈开步伐奔行,冲进自己的房间之后才松了一口。
开始要做出门的准备了。
今天是星期天,而且还是荒野的生日。
即便是荒郊野地也会升起希望的朝阳,就在那尽管冷到要发颤,地平线却是相当耀眼的时刻。
荒野曾经听说过自己就是在这样的时间点生下来的。
而那个时间早已过去,荒野现在终于已经十六岁了。
明明感觉自己在不久前还背着小学生用的双肩书包呢,时间流逝只在转眼间罢了。
像是被按下快转键似的情况让她开始觉得不安,荒野呼地叹出一口气。
她身上穿着纯白而软绵绵的安哥拉羊毛毛衣。
蓉子阿姨至今始终以会弄脏为由不让她穿白色衣物,而这件是她的第一件白色毛衣,是上次和江里华她们一起去逛街时买的。
待荒野意识到时,比起监护人选的衣服,小小的衣橱内那些自己买的、按照自己喜好所挑的衣物已经慢慢地增加了。
那些衣物比实际年龄还要成熟一些,每次穿的时候,背脊总是紧绷地打得直挺。
及膝裙为咖啡色,裤袜和靴子则是黑色,另外还穿上去学校时穿的连帽牛角扣外套与围巾,头发放下来垂至腰际。
走出玄关,迈开步伐急奔至车站。
途中经过了一间酒店前,看见玻璃映照出一位身形纤细的长发姊姊……然而在发现到「啊!原来是自己」时不禁吓了一跳。
没戴眼镜的眼睛,以如梦般的成熟温柔回望着自己。
酒店的大叔缓缓地走出来,很冷似地缩起脖子看着自己。
一副不晓得那是谁的模样,疑惑地歪起了脖子后便察觉地说道「……啊!山野内先生的女儿啊?」荒野头一低下致意后,又再次快步奔向前。
「要注意车子喔!」大叔在后面这么说着。
「好——」荒野如此回答。
生日、生日。
荒野以跌跌撞撞的步伐冲下坡道,赶至在附近等待见面的男朋友身旁。
「咦?眼镜……」才刚踏出镰仓车站的剪票口,明明是这个冬天最寒冷的时候,悠也仍是以一派淡然的侧脸等待,从翻开的文库本中抬起头望向荒野这边,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说。
他指着自己的眼睛,疑惑地偏着头。
「我戴了隐形眼镜。
」「喔,这样啊……感觉完全不一样呢。
」「你觉得怎么样?」「怎么样啊……」悠也将阖起的文库本收进口袋里。
一边悠缓地踏出步伐,一边含糊低语表示也不错吧。
悠也穿着有点外国风的深褐色连帽牛角扣外套,围着白色的围巾,穿着运动鞋的脚看起来似乎又更大了,跟大人的脚没两样。
这一对两人都穿连帽牛角扣外套的情侣,在小町街上悠闲漫步。
虽然是星期天,不过因为才快要中午,而且气候又如此寒冷,因此没什么观光客造访。
逛了杂货店,发现新的店家并仔细看了菜单,最后走了一小段路之后,两人选择在常去的宁静咖啡厅坐下。
「这是送妳的礼物。
」悠也递出了一个小礼盒。
一打开,里头是一条有着小巧心型坠饰的金色项链。
荒野开心地扬声惊呼并立刻将项链戴上,悠也则是不好意思地转向一旁。
荒野还没有拥有任何首饰,无论是戒指或耳环都没有。
朝咖啡厅墙上的镜子一探,白色毛衣上的小小金色爱心正闪耀着光芒。
荒野因为初次拥有项链而感到开心。
「谢谢!」「有爱心和十字架的项链,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所以问了和女朋友交往五年的学长,对方便斩钉截铁地说爱心那条。
」「很可爱,我喜欢爱心。
」「太好了。
」悠也像是打从心底松口气似地点点头。
他一笑起来,眼睛下方与蓉子阿姨十分相似。
点用的可可亚和咖啡送来了,两杯都以白色茶杯盛装,冒着腾腾的热气。
悠也将没有添加奶精或糖的黑咖啡端至嘴边,喝了一口后说:「除了礼物之外,另外还有这个。
」他从提袋中拿出了一样东西。
「上次拍的照片。
」「啊!」照片中荒野和悠也并肩坐着,这是面露微笑却仍带些羞涩的秋日一景。
照片上的悠也是荒野熟悉的表情,然而荒野的目光却是教人讶异地满带着哀愁。
从那时候到现在季节已然转变,荒野亦成为一个大人了。
收好照片后,他们聊起了学校和朋友的事情。
悠也升上二年级后便得开始上考选国立大学的理科课程,选修科目便多了数学和物理。
荒野则显得惬意,「虽然想稍微认真一点,以当地的短大为目标努力,不过我还不清楚。
」如此说道。
而一提到国中时期同班朋友们的事情,悠也便露出怀念的神情。
荒野想着爸爸身边不停更换的女人们。
对荒野来说,她实在不懂那样眼花撩乱互相消磨的关系,荒野始终喜欢着悠也,甚至可以断言不管经过多少年自己的心意都不会改变。
悠也同样惬意地喝着咖啡,望向荒野颈上的小巧爱心的同时,散发出满足似的愉快气息。
在遥远的那一天,那样煎熬、内心满是「好想去某处」如此纠结念头的年幼少年,如今已长得那样部高挑,声音也转变得像大人一样,却因为对方而感到满足,露出比当时还要孩子气的表情,沉静地喝着咖啡,不时还投来充满爱意的目光。
荒野自信地想着,即便长大成人,自己仍会喜欢着这个男生不会改变。
虽然这么想,但其实她自己也无法想象「长大成人的我们」……唯有那「始终不会改变」的直率心情,会在心中永远闪耀着光芒。
……其实她明白只有现在。
就只有现在!恋爱,就只有现在!过去教人晕眩般遥远,而未来果然也像是位在缭绕云雾另一端的某个国度,无论经过多久都到不了那样地遥远。
就只有现在!恋爱,就只有现在!两人在咖啡店里谈天,于镰仓的街道上散步,接着用餐。
悠也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回到了东京。
在北镰仓车站只有荒野下了电车,她转过身。
噗咻……无趣的声音响起,电车门缓缓地关上。
悠也单手扶着把手,偏起了脑袋望向自己。
他高挑的身材让荒野非得抬头看不可,荒野于是扬起了下巴望向悠也。
悠也轻轻一笑,挥动着单手向她道别。
荒野也点点头,静静地抬起一只手挥动。
再见。
噗碰…………电车伴随着声响开始驶动,悠也的身影逐渐模糊,荒野的长发随着风势如同生物般扬舞。
不要走,唯有发梢如此希望地追着电车。
而悠也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挥动的手缓缓地放下。
电车速度越来越快,悠也的脸孔只留下残影,随即便消失。
荒野杵在原地好一会儿,目送隆隆作响的电车摇晃着离开。
风已然止息,头发也轻柔地回到连帽牛角扣外套上。
静静地整理好凌乱的浏海,荒野不知为何浮现了微笑。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子之后,转过身神采奕奕地奔下月台的阶梯。
一如往常的回家路上,太阳以惊人的速度落下,夕阳仿佛被无形的手拉扯似地,转眼间便沉落至民家的暗影里。
片片雪花翩然舞落,荒野歪着脑袋心想,今年是否也会有积雪。
大概是因为太过寒冷,今泉台的住宅区比往常更加地安静。
一来到山野内家前面,一道熟悉的身影走投无路似地呆杵在该处。
倚着崩斜似的石墙,像是在犹豫「要进去吗?」「还是就这样回去?」如此左右缓缓摇动着。
荒野发现是谁后,啊地惊呼一声便打算向前奔去。
可是,却又因为某个念头而停住了脚步。
不要像个孩子一样奔跑,首先她咽了一口口水,然后缓缓地走上坡道。
那道人影注意到荒野之后,浑身大大一震。
「蓉子阿姨……」长长的头发以与现在的荒野极为相似的模样披垂而下,随着风吹舞动。
在这么冷的气候下,蓉子阿姨就这样抱着钟。
探头一看,钟没有哭泣,毕竟也还完全不懂女人的苦楚,一副宁静祥和的模样熟睡着。
荒野仰头看着蓉子阿姨。
整个人显得憔悴,尽管仍然带有女性的滑腻,却是没有水分的奇怪光泽。
倏然间,从荒野的里面,从身体深处的深处,有某种东西开始满溢而出。
浓稠黏滑而温暖,如假寐般却隐约有着恐怖——那是女人的气息。
那天荒野在黄昏的庭院里「喂——」地呼喊之时,身体里面传出巨大回应的就是这个。
这样不可思议的生物事实上并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但其实又到处都是。
女人。
荒野因为这样的自己而强烈地颤抖。
可是,她已经十六岁了(不过,是从今天才开始)。
什么都看在眼里,她不害怕。
荒野至今都是一名小孩的身分,回到家时必然有人会对她说「妳回来啦」,那是女人的声音;而荒野总是回应「我回来了——」,她过去一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蓉子阿姨的脸无力地哀伤扭曲。
荒野将那冰冷的手背包覆在手掌中。
「……妳回来了。
」自己的声音显得低沉,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蓉子阿姨猛然涌起的呜咽中。
简直就像是警报器一样,钟也受到影响,她醒过来开始哭泣,荒野注意到附近邻居的视线,于是急忙拉着蓉子阿姨的手穿过大门。
就好像那里有肉眼看不见的结界一般,蓉子阿姨紧紧闭上眼睛,一口气飞越似地穿过门扇。
拉开玄关门,荒野让蓉子阿姨率先走入里头。
寒冷的风咻咻吹来,又再次将荒野的长发高高带向冬季的天空。
荒野仰望着日落昏暗的天空,身为女人的自己,从今以后也将继续对着回到家的人说「回来啦」,她如此心想并瞇起了眼睛。
然后,不禁又浮出淡淡的微笑。
山野内荒野。
——十六岁。
时光荏苒飞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