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25-03-30 06:33:23

在夏日将尽,季节接近秋天的早晨。

圣玛格丽特学园——与短短数日之前相比已变得柔和的晚夏阳光,眩目地照亮仿照法式庭园打造的校园。

树叶上留着晶莹剔透的浑圆朝露,还听得到远处传来的小鸟吱吱啼声。

几只小松鼠随意排列,轻巧地越过草地,消失在落下暗影的森林里。

在早晨静谧的学园里,只有一名以利落脚步走来的少年。

那是一名乖乖系着制服领带,穿着整齐的东方少年。

每当他踏出脚步,漆黑头发便轻盈飘动,时而遮住与头发同样漆黑的湿润眼眸。

少年——久城一弥沿着精心整理的碎石道走来,却突然停下脚步。

转身仰望立在小径之外,郁郁苍苍的方型绿色物体。

迷宫花坛。

极其错综复杂,由活生生的花木构成的巨大方形迷宫。

也许是因为由园丁精心打造,据说只要一踏进里面便会迷失方向,再也难以脱身,是个极为不可思议的地方。

一弥叹口气,低声喃喃说道:「维多利加这家伙竟然还会发烧,真是难得。

娇小的身躯虽然埋在荷叶边和蕾丝里,其实很顽固、坏心眼、娇纵、像个恶魔……真让人有点担心。

」唯独只有最后一句话特别小声,一弥先是低下头又抬起头来,再度以和刚才一样好似发出「喀喀喀……」整齐声响的拘谨动作,毫不迟疑地进入迷宫花坛。

大红、粉红、橘色、奶油色……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花朵恣意绽放,为朝露濡湿的花瓣看来特别耀眼。

走在两旁开满花朵的路上,一弥却丝毫不看身旁的景色,只是沿着墙角右转、左转、右转、再左转,严肃地闭上嘴唇,就这幺不断往前走。

「这花真美……」俯视金色花朵的久城低声说了一句,又像是对自己说的话感到丢脸,不由得红了双颊。

然后再度换上严肃的表情,继续往前走。

仿佛延绵不绝的花之迷宫终于到了尽头,一弥来到一幢小巧有如糖果屋的两层楼建筑。

正要伸手敲响绿色的玄关大门,却又收手走近正面的一楼窗户,小心翼翼地出声呼唤:「维多利加?」「……」「维多利加,早安?」「……唔。

」沙哑有如老太婆,似乎带着不安的简短回应从屋子里传出。

一弥板起脸来,伸手轻轻打开窗户,以严肃的声音抱怨:「维多利加,妳最近的回答也太懒了。

为什幺我问你话时,别说是一句,就连一声也不应呢?从今年春天开始,我就一直被妳这位任性的大小姐耍得团团转。

这也罢了,还每天说话说个不停,喉咙都快干了。

」「唔?」「这是对帝国军人三男来说太过不寻常的努力……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该不会还在发烧吧?」「唔!」打开窗户便能清楚看到房间里的情景:小巧的猫脚桌配上成套的椅子、有着大量翡翠色装饰的漂亮梳妆台,以及厚重的五斗柜。

桌上放着没动的早餐——鲜采水果色拉、一口大小的葡萄面包,以及装有红茶的银壶。

没见到娇小却令人害怕的房间主人维多利加,一弥探出身子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一个小巧的金色脑袋突然从窗户下方浮起,恰巧停在一弥的下巴位置。

一弥俯视下方,只见到金色小脑袋上的发旋。

笑着伸出食指戳剌发旋,立刻传来不悦的低沉咕噜声。

以白色三层荷叶边睡衣蓬松撑出份量的娇小身躯,在翡翠色的奢华长椅上慢慢移动,就好象俯视一朵有着洁白叶片的金花。

层层迭迭的荷叶边传来好闻的香味,看来是用鲜花香油熏过。

耳朵听到不高兴的微弱声音:「别戳病人的头。

你会下地狱喔。

」「戳个几下不会下地狱的。

倒是妳还在发烧吗,维多利加?」「……唔。

」金色脑袋往这边看过来,有如整束金色丝线的差丽长发随之摇曳——那是垂落地面,看似生物尾巴的头发。

小巧苍白的脸蛋因为发烧而浮肿。

犹如吸入一切的深邃翡翠眼眸,那是好象老太婆又像稚龄女孩,难以捉摸的颜色。

不可思议的眼眸就这幺抬起,凝视眼前的一弥。

樱桃色的润泽嘴唇缓缓张开:「还在发烧!」「啊、这样啊……」一弥失望地点点头:「身体不舒服啊。

真是难得,看来果然是从修道院搭乘火车回来时,发生太多事情所造成的吧。

」就在几天前,也就是暑假结束的早晨,一弥才刚带着维多利加回到圣玛格丽特学园。

维多利加不知何时被监禁在沿海的修道院(别西卜的头骨),一弥从她的哥哥布洛瓦警官那里得知她完全失去求生意识,便带着荷叶边、蕾丝、甜食与书,前往修道院拯救她。

救出维多利加之后,两人便搭上横越大陆的豪华列车(Old Masquerade号)返回学园。

或许因为发生太多突发事件,以及好不容易总算平安归来而感到疲惫,这几天维多利加都是慵懒无神,甚至连过去每天造访的图书馆也不去。

一弥今天早上听到塞西尔老师说她发烧,于是赶紧过来看她。

「待会儿就要上课了,我只是想来见妳一面。

」「哼。

你还是一样,是个啰嗦烦人的家伙。

」「嗯,我还是一样,是个啰嗦烦人的家、伙……等、等一下,维多利加。

对一个担心得跑来探望你的人,你不应该这幺说吧?」「你真是善良又单纯。

反正在鼓鼓的口袋里,一定放了甜食吧?」「嗯!奇怪,你怎幺知道?」「混沌的重新拼凑。

真是无聊。

」说完话的维多利加坐在翡翠色长椅上,无聊至极地「呼!」打个呵欠。

蓬松的金发围绕在懒洋洋躺下的身体旁边,发出暗沉的金光,简直就像是从娇小身躯内部发出光芒。

一弥面对友人应该早已见惯的美丽,再度升起虔敬的心情。

(倒是一开口说话就显得十分坏心……?)昏昏欲睡的维多利加一边打呵欠,一边看着一弥。

先前的几个呵欠让翠绿的宝石眼眸稍微泛起泪光——正好与方才看到的沾上朝露、闪闪发光的金花花瓣一模一样。

维多利加不满地喃喃说道:「好了,快点拿出来。

」「咦?拿什幺?」「口袋里的东西。

」「啊、也对。

」一弥边点头边把手伸进制服口袋里:「其实我是想妳应该很无聊,所以打算带些有趣的故事过来。

再加上妳也有好一阵子没有去植物园,所以也想顺便带些温室里头盛开的花来给妳。

不过仔细想想,还是先拿甜食过来比较好。

」「笨蛋。

」「唉呀,只要妳高兴就好了。

咦……妳刚才是说笨蛋吗?是指我吗?」「还有别人吗?」维多利加狼吞虎咽吃着一弥从口袋里拿出来的花型饼干,转开脸露出纤细的背影,装出不理不睬的模样。

缀满荷叶边的睡衣有些歪斜,露出单边娇柔的白皙肩膀。

一弥不满地开口:「我绝对不是笨蛋。

」「既然如此,就带些有趣的故事过来。

」「唔……知、知道了。

」「然后还有花。

」维多利加一面吃着饼干,轻轻转身瞥了一眼,一弥也点头回应。

风一吹过,拂动花坛里各色花朵与一弥的浏海。

远方钟声响起,宣告现在是上午课程开始的时间。

一弥偏着头好一会儿凝视身穿荷叶边睡衣,佣懒横卧在翡翠长椅上的维多利加。

维多利加也将金发垂落地板,盯着一弥。

钟声再度响起。

一弥转身朝着迷宫花坛走去,维多利加的表情笼罩些许寂寥。

大约走了十步,一弥回过头,只觉得维多利加的表情好象变得开朗一些……好象。

风吹过。

一脸正经的一弥以沉稳的语气说道:「维多利加这个嘴硬的家伙。

」「唔?什幺!喂、给我站住,久城!你说什幺!等一下!」「那就下课见啰——」丢下气得金发倒竖的维多利加,一弥急忙冲进花坛,以有如脱兔的敏捷动作逃之夭夭。

2晚夏阳光在午后变得更加温和,暖暖地照耀校园,在假期中晒得黝黑的学生匆忙通过。

时间接近傍晚,四周的喧噪也沉静下来,静悄悄的庭园里只有微风吹拂树叶。

「嗯……」在庭园一隅的石造建筑圣玛格丽特大图书馆里,久城一弥低声自语,一边寻找什幺。

放学后的温暖阳光不再照进这座石塔,在沁凉潮湿的空气里,一弥就坐在有如无数细蛇蠕动直通遥远天花板的木制楼梯上。

他的视线落在巨大书架的一角,同时伸手抓抓漆黑头发:「记得维多利加说过,已经把这边和这边书架的书看完了。

既然如此,或许这边书架上的书都还没看过吧。

要找到维多利加觉得有趣的故事,还得带花过去才行……」把好几本厚重书籍放在楼梯上,不停思考:「这本怎幺样?法国大革命时期伯爵家无名奶妈的手记。

一定是有趣的故事吧……嗯,里面还有蔷薇?」一弥严肃地阅读这本用法文写成的手记,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点头说道:「就挑这本吧。

这是故事,然后送她白蔷薇。

带着与故事里相同的花过去,说不定维多利加会比较高兴。

嗯。

」「啪!」一声阖上之后,把书夹在腋下。

接着为了摘取温室里的花朵,乖乖沿着木制楼梯往上爬……「维多利加?在吗?」「……哼。

」小心翌盏一敲过窗户,里面没有任何答应,只听到鼻子哼了一声。

「嘴硬的家伙,我带书和花来了。

」探头只见到和早上一样窝在翡翠色长椅上的维多利加,用比早上更热切、湿润的眼眸与藏果色泽的脸颊,怨气冲冲地仰望一弥。

「太慢了。

真是的,我不理你了。

」「又来了。

」一弥丝毫不在意,把手肘靠在窗边撑着脸颊,俯视维多利加。

接着轻咳一声,红着脸将自己带来的两朵美丽白蔷薇,轻轻递给维多利加。

维多利加以惊讶的表情抬头仰望:「搞什幺?做这种不吉利的事。

」「哪、哪里不吉利了。

这是故事里出现的白蔷薇,所以才拿来送妳。

」一边擦掉维多利加脸颊上沾着的饼干屑,一弥一边如此回答,并且拿出腋下夹着的书给维多利加:「妳看过这本书吗?书名是《时值法国大革命无名奶妈手记『杰里柯特伯爵家的两朵蔷薇』》。

」维多利加摇摇头,金色发丝也跟着飘扬。

一弥的双眼直盯细致有如陶瓷的小巧脸蛋,似乎感受到不带丝毫表情的冷淡脸庞,有如光线通过针孔般掠过一点细微的变化。

(维多利加好象有兴趣……)这让一弥松了口气,然后打起精神念起书中内容:「『公元一八二年,我在巴黎写下这篇手记。

在那个革命的季节,以我在杰里柯特伯爵家的所见所闻加上传言,我想要写下两朵美丽蔷薇的悲剧,流传后世。

在革命时代的清晨,与断头台的朝露一同消失的美少女薇薇安.德.杰里柯特,以及她的叔叔安东尼的故事。

』……怎幺样?」「唔……继续念下去。

」看到维多利加点头,一弥便抬头挺胸,滔滔不绝地念了起来。

傍晚的风吹过。

花坛的花朵似乎也在回忆过往的思绪,缓缓地由右向左一起摇曳。

3『公元一八二年,我在巴黎写下这篇手记。

在那个革命的季节,以我在杰里柯特伯爵家的所见所闻加上传言,我想要写下两朵美丽蔷薇的悲剧,流传后世。

在革命时代的清晨,与断头台的朝露一同消失的美少女薇薇安.德.杰里柯特,以及她的叔叔安东尼的故事。

那个夏天。

一七八九年的夏天。

人称花都的法国巴黎街道染上血腥。

可是在那之前的巴黎,却是极尽繁华之处。

华丽的宫殿里可见以马甲紧柬纤腰、用鲸鱼骨架撑起奢华洋装的裙襬,精心打扮的贵妇。

夜夜笙歌,贵族引以为乐的宫廷恋爱。

只因这是一到早晨就会消逝的短暂美梦,他们犹如华丽的蝴蝶在灯火通明的夜里四处飞舞。

另一方面,民众却是饥饿的。

当时这个国家受到封建制度统治,社会分为二级,第一阶级是神职人员,第二阶级是贵族,第三阶级则是我们这些平民。

我住在平民区的家人没有机会上学,不到十岁就要工作。

贵族豪邸与平民区,有如两个截然不同的国家。

杰里柯特伯爵家里又与夜夜笙歌的贵族不一样,展开一场秘密、微小的宫廷恋爱。

这让来自平民区的我感到惊讶。

在贵族之间广为谈论的美丽千金,薇薇安.德.杰里柯特。

芳龄只有十五岁的她继承了据说因为无法忍受伯爵丈夫的暴虐,年纪轻轻就离家出走的母亲美貌,有着金色秀发与早熟的漆黑眼眸,整日有如慵懒的猫咪躺在沙发上(维多利加?????)。

也不参加舞会,甚至从不到伯爵家呈现几何图案的漂亮庭园里散步。

因为她无法行走太久。

我们这些服侍她的下人虽然知道理由,却被下了严格的封口令。

于是我们日复一日为怠惰的薇薇安细心梳头、在肌肤上擦香油,仔细照料让她变得更美。

父亲杰里柯特伯爵一心只想要把薇薇安用在政争上。

坐在他引以为傲的豪华书桌前,夜复一夜盘算计谋——要将美丽的千金嫁给邻国皇室,或是让她成为路易国王的情妇。

因此伯爵给逐渐成长的薇薇安戴上可憎的钢铁贞操带。

钥匙被藏在某处,没有任何人能够打开。

钢铁的咒缚沉重不堪,让幼时天真烂漫的薇薇安,也因为沉重不已的负担,再也不能奔跑、跳跃,只能脸色苍白地躺在沙发上,走路时也是缓缓摇晃身躯前进。

那副可怜的模样,每每让我们叹息不已。

生来这样美丽的人儿,却背负如此讽刺的命运。

不过薇薇安有个精神寄托。

那就是同住在伯爵家的叔叔,安东尼大人。

年轻的叔叔外表看起来只不过一一十出头。

这位和薇薇安长得很像,有着漂亮容貌的年轻人,与侄女同被巴黎社交界赞誉为「杰里柯特伯爵家的两朵蔷薇」,并且受到贵族们的喜爱。

可是,即使这名年轻人比任何人都爱薇薇安、为她着想,依旧无法反抗身为监护人的杰里柯特伯爵。

只要触怒了伯爵,别说被赶出家门,说不定会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就此流放国外。

安东尼经常靠在伯爵气派的书桌旁不停烦恼。

两朵蔷薇彼此爱慕这件事,虽然宅邸里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是绝对不能说出口。

这场秘密的宫廷恋爱,有如日复一日覆盖宅邸的黑暗……』4一弥注意到维多利加「呼!」打个呵欠,忍不住问道:「啊、妳觉得无聊吗?」「唔!」「再等一下,革命即将开始了,最后就会出现白蔷薇。

维多利加……妳有在听吗?」维多利加又打了个呵欠。

樱桃小嘴张开又闭上,摇晃三层荷叶边的蓬松睡衣,不悦地喃喃说道:「久城,说不定你害羞地唱歌跳舞,还比较能够打发我的无聊?」「才、才不要!那种轻浮的行为和我的个性一点部不合。

况且这问房子和图书馆不一样,塞西尔老师不是常常会过来吗?在妳的命令下哭丧着脸跳舞的模样万一被老师看到,那我就没有脸可以活下去了。

」「塞西尔?」维多利加低声喃喃自语,又用鼻子哼了一声:「唔,原来如此……也罢,你也到了知道丢脸的年纪。

」「妳也是啊!」「少啰嗦,快点念下去。

」「嗯、嗯。

那我要念了……真是的。

」风再度吹动夕阳下的花坛,各色花朵随风摆动,花瓣不停舞动。

远处传来小鸟的叫声。

5『宅邸里有个名叫萝西的年轻女仆。

她是留着一头黑色长发,有一对蓝眸的直率女孩,内心似乎单恋着安东尼。

曾经数次看见她在安东尼的身边哭泣恳求,但是安东尼一心向着被钢铁囚禁的侄女,从不曾为了萝西心动。

萝西为此变得自暴自弃,还以令人惊叫出声的粗鲁动作为薇薇安梳头,让薇薇安不时因为头发遭到拉扯而发出细细的哀号。

贵族们华丽的夜晚与杰里柯特伯爵家暗潮汹涌的紧张气氛。

此时不断膨涨的泡沫终于破裂,封建旧制最后之日终于来临——法国大革命开始了。

一心改革的第三阶级议员的声音得不到国王的响应,不满到达顶点的民众趁着夜里起义,为了夺取武器与弹药袭击巴士底监狱。

巴黎市长遭到杀害,民众在鲜血与尸体之间高奏凯歌。

这些拥有武器、无法发声的人们闯入贵族的宅邸,开始抢夺财物、烧杀掳掠。

原本势力庞大的杰里柯特伯爵家当然也被盯上。

在薇薇安与安东尼的眼前,嘲笑民众无知的伯爵转瞬之间就被刺刀刺杀,绽放出红花之后倒在豪华地毯上一命呜呼。

宅邸里的奢华物品遭到破坏掠夺,就连「杰旦柯特伯爵家的两朵蔷薇」也被送进简陋的监狱。

我最后见到的场景,是亲眼看见父亲死状,发出微弱哀号晕倒的薇薇安,以及将她抱起,满脸恐惧的安东尼。

瘦弱纤细的薇薇安因为身上戴着钢铁,身躯沉重不堪,好象随时会从安东尼的怀中滑落地板。

薇薇安就这幺被革命委员会的壮硕男子拉扯,拖着她沉重的身体离开宅邸。

这就是最后一幕。

在宅邸的玄关,萝西发出有如野兽的哭声。

女仆萝西是革命当一人。

一个没有受过教育也没有畜产的女人,也是无名民众的萝西其实相当聪明,常常热心地对着我们这些无学之辈侃侃而谈,立法会议是什幺、共和制的必要性、革命是为了创造新世界等等。

然而另一方面又爱上美丽的贵族青年,这段情注定就是无望。

虽然萝西为了被带走的安东尼大声哭喊,但在第二天又以开朗的表情向我问道:「妳决定去路了吗?」我们这些住在贵族宅邸里的人在一夜之间失去工作,革命反而让我们无家可归。

于是我耸肩说道:「我要回平民区的老家,一边帮人洗衣,一边找下一个工作。

妳呢?」「我要为革命政府工作。

不过即使我们四散各处,还是有机会见面吧?」萝西竟然对我表达善意,真是令我感到意外。

或许我是唯一不曾对她那身分悬殊的恋情,开口说些风凉话的人。

不过那并非我的生性善良或是理解她的处境,而是一向丛旁观者的态度看待罢了。

「巴黎这幺小,一定有机会再见。

」「是啊。

」萝西一面拨弄黑发一边微笑说道:「我要去监狱看管那些被关的贵族。

」「喔。

」我讶异地凝视她的脸。

萝西笑了:「难道妳不想看看苛待我们这些劳工的家伙,凄惨落魄的模样吗?」「拜托妳,萝西。

别对她……对薇薇安做出过分的事。

她是个可怜孩子,虽然是有钱的贵族,却一直被变态的钢铁束缚。

别说不能谈恋爱,就连想要自由奔跑都做不到。

」「哼、我才不在乎薇薇安。

重要的是安东尼,我申请前往囚禁安东尼的男性监狱。

」萝西说完这句话,又忍不住笑了。

革命政府经过审判、定议之后,便在广场上将过去压榨民众的贵族处以极刑。

事实上这也是因为革命过后,生活没有过得比过去轻松,为了消除人们不满所做的表演。

每天早上惯例都会拖出贵族,与断头台上的朝露一同消逝。

我在平民区一边照顾弟妹,一边战战兢兢度日,不知那两朵蔷薇何时会被处刑。

然后在秋意接近的某日,终于得知安东尼.德.杰里柯特和他的侄女薇薇安的判决。

终究轮到这两人被处刑。

我激动地丢下家人,毫无目标地在巴黎街上徘徊。

为红砖建筑所包围的小广场、遭到破坏的喷水池、四处奔跑的孩子。

井边的长春藤有些枯萎,不知从何处随风传来血腥味。

巴黎染血了。

在昏暗暮色之中,一名黑发女子向我跑来。

那个人是萝西,充血的眼眸一看到我便发出尖锐的声音。

「萝西……?」「终于找到妳了!我问妳,妳知道杰里柯特伯爵的书桌吗?」「你、你在说什幺?」「我去过宅邸,可是怎幺样都找不到。

在革命那一夜有些东西被破坏、有些东西被偷走。

那张书桌是昂贵的东西,一定是被人带走卖掉了。

我非得找到才行。

啊啊!」「萝西,冷静一点。

要是书桌被卖掉,那幺一定不在法国了。

在这场革命里,有太多昂贵的物品被偷走,可是这个国家里根本没人有钱买得起。

昂贵物品全都流落国外,在二手市场上偷偷卖掉了。

或许去了是奥地利、西班牙,还是英国了吧……?总之,那个已经不在法国了,绝对不在法国。

」「可是钥匙放在里面啊!安东尼大人是这幺说的!」「……钥匙?」听到我的回问,萝西终于嚎啕大哭。

根据她的说法,萝西之所以去监狱工作,其实是为了救出安东尼。

当时她的说法只是逞强而已。

曾经热衷于革命理想的她,早已经为了旧制度崩溃之后依旧贫穷的生活和男人之间的权力斗争感到疲惫。

可是安东尼认为自己若是逃走,只怕会害得萝西被捕,怎幺都不肯逃出监狱。

没错,安东尼虽然无能为力,依然是个体贴的青年。

在得知即将处刑的黄昏,萝西告知安东尼这件事之后,他这幺说了。

如果可以,即使只救出薇薇安也好。

那个愚蠢钢铁贞操带的钥匙,应该就藏在伯爵的书桌里——这是他的说法。

虽然安东尼早已知道这件事,却因为畏惧伯爵的权力,无法给与薇薇安自由。

「那个钢铁重坠,是家庭、父亲、社会囚禁一个没有谋生能力、柔弱无力的年轻女子的牢笼。

我希望至少能够让薇薇安得到自由。

这是我的赎罪。

」面对于如此说道的安东尼,萝西点头同意,然后开始寻找书桌。

「他说那是牢笼。

可是我打从七岁就开始工作,也根本没有想过什幺是自由、男人、女人这些事。

」萝西忍不住念念有词:「贵族这种生物,老是想些奇怪的事。

」「是啊……」当时掠过我胸口的,是往昔靠在伯爵自傲的书桌旁边,不知在烦恼什幺的安东尼身影。

难道当时的他就知道钥匙放在桌子里?现在的他一定后悔不已,早知如此,当时就该带着薇薇安逃走。

萝西落寞地喃喃低语:「可是根本找不到钥匙。

虽然我也偷偷去了薇薇安那里,她却说要和叔叔一起死,不肯逃走。

薇薇安也真可怜,拖着那幺沉重的身躯,又只有十五岁,却被关在监狱里。

从来不知道什幺是父爱,当然也不知道母亲在哪里。

唉,早知如此,当时我梳头发时真该温柔一点,不该那幺讨厌她的。

」「现在说这个有什幺用。

」「呵呵。

不过想到她可以和安东尼大人一起死,还是觉得羡慕,真是可恶。

我到底是同情还是怨恨呢?」萝西垂着肩膀走了,我只能目送她无力的背影离去。

单恋相爱的两朵蔷薇,第三阶级的黑发女子。

就在这个短短一夜之间完全变样,有如另一个世界的崭新巴黎里,从早到晚充满血腥味,在为劳动阶级服务的巴黎里,之后的她又该怎幺活下去呢?第二天早上,两朵蔷薇的处刑按照预定执行。

聚集在广场上的民众已经疯了,对着以简陋的无顶马车运来的安东尼投以咒骂,喊着革命、力量之类的话。

安东尼曾经如此英俊,如今却瘦弱得判若两人。

接着薇薇安也来了,或许是因为忧虑,她的头发变得雪白,摇摇晃晃步履蹒珊。

两人的目光似乎瞬间对上,但是安东尼立刻被赶上断头台。

闪闪发光的巨刃在旭日之下坠落,瞬间将安东尼的头与身体切成两半。

接下来轮到薇薇安以蹒珊的步伐往断头台前进。

巨刃再度落下,曾经貌美的千金小姐也在瞬问身首异处。

刽子手以粗壮的手抓住原本是金色的散乱白发,举起鲜血滴落的头颅,群众一时之间为之疯狂不已。

薇薇安的眼眸紧闭,一脸平静。

从远处望见的我稍微感到心安,虽然眼泪已经让我看不清楚前方、看不清楚任何东西,我还是在心中为薇薇安和她的叔叔祈祷,希望他们到了天国可以在一起。

肥胖的中年女子放声破口大骂,毫不容情地踢飞薇薇安瘦削的身体。

抓住苍白手臂直拖到广场角落,同时发出刺耳笑声。

这种过分的行为令我捂住眼睛,泪水让我再也看不清。

接近中午,人们终于散去,广场上矗立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断头台,染血的石板也保持原样,四处重返寂静无声。

当我打算离开时,一名老太婆与离开的群众逆向走来,慢慢来到广场。

衣衫褴褛的白发老太婆拖着脚步接近断头台,颤抖的手中握着某样东西,我不由得凝目而视。

那是一朵白蔷薇。

老太婆在断头台前供上一朵花,又拖着脚步不知去向。

竟然有人哀悼曾经美丽的两朵蔷薇之死,让我感到欣慰。

虽然想要追上老太婆,问问看她究竟是谁,但是回过神来,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那个老太婆究竟是谁,从那之后也没有再遇到萝西。

现在,我写着这手记的时间是一八一一年,距离法国大革命已经过了二十余年。

在那之后,这个国家又发生过许多事。

恐怖时代,活着的我们无不缄默不敢多说一句话。

民众所期盼的英雄拿破仑登场,以及之后数不尽的不幸战争,至今就没有必要在这里多说了。

只是我胸中还留着在革命之夜,承担钢铁的沉重倒在恋人怀中的小姐之姿,以及那天早上闪亮的巨刃。

女斗士萝西的眼泪,以及留下一朵白蔷薇后不知去向的不知名老太婆。

是的,这个故事是我们这些无名女人永远无法解开的历史之谜。

我已年老。

长久以来身为历史旁观者的手记,就在这里结束吧。

我只能向神祈祷这个世界有一天可以发生直正的革命,出现不再有斗争的崭新世界。

』6傍晚温和的阳光将维多利加和一弥所在的糖果屋照成桥色。

在这个夏末时分,天晚得稍微早了一点。

花坛里的花在风中摇曳,各色花瓣迎风飘散,有几片飞到站在窗边的一弥脚下。

夏天的花凋落,接下来是秋花结蕾的季节。

一弥阖上书,像是在意她究竟有什幺反应,隔着窗户看向身在室内的小公主。

「啊、咦……?」一弥忍不住惊讶开口。

躺在翡翠色猫脚长椅上娇小的维多利加闭着眼睛,蔷薇色的脸颊鼓起,形状漂亮的小巧鼻子微微发出「呼——呼——」的打呼声。

一弥垂头丧气说声:「睡着了?」「醒着。

」「……真的吗?」「当然是真的。

」维多利加以似乎很不高兴、不耐烦的模样念念有词,并且缓缓睁开眼眸。

长长的睫毛眨动,深绿色的眼眸凝视一弥:「我只是在想人的选择真是没效率、不合逻辑,而且——真是奇怪。

」「什幺意思?妳听过刚才的手记,想到的却是这些事吗?妳真是个怪人。

」「唔?难道久城不这幺认为吗?为什幺萝西要死?」维多利加一脸忧郁地喃喃自语,再次闭上眼眸。

一弥沉思了好一会儿。

风吹落红、白、粉红色的花瓣,发出咻咻声响,一弥稍微缩起身子:「妳说的萝西,是指女仆萝西吗?这个人死了吗?什幺时候?你怎幺知道?」维多利加依然闭着眼睛,不耐烦地说道:「早上死的。

」「唔、早上……什幺时候的早上?」维多利加睁开眼睛,像是受不了地撅起嘴巴:「什幺时候?就在处刑当天的早上。

久城,你明明读了同一本手记,为什幺没有注意到?难不成是你睡着了?」「我醒着!哪有可能边睡边念啊。

况且看起来像睡着的人是你,还发出『呼——呼——』的打呼声呢。

」「我只有那个瞬间睡着罢了。

倒是久城,你的头脑简直就是颗空心番瓜,真是令人甘拜下风。

为什幺能够这样睁着眼睛昏过去呢?真亏你能够从东方岛国顺利渡海来到欧洲,没死在半路上。

」像是突然打开开关,维多利加迅速起身坐在长椅上,开始训起话来。

和刚才忧郁的模样判若两人,不停说着一弥的坏话。

蔷薇色的脸颊鼓起,不停挥舞小小的拳头,似乎乐在其中。

一弥以莫可奈何的表情盯着她好一会儿,最后终于噗哧笑了。

维多利加生气地嘟嘴:「怎幺?你笑什幺,空心番瓜?」「不,没有。

」「什幺嘛,真没礼貌。

」对着气鼓鼓的维多利加脸颊,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

维多利加不悦地挥开他的手,发出「啪!」的清脆声响。

「好痛!」「哼!」「……维多利加,究竟萝西是在什幺时候、为什幺死了呢?我念过刚才的手记,却完全搞不清楚。

写这手记的奶妈,只写出在处刑前一天见面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萝西。

她不是为了找书桌走遍巴黎市区吗?在那之后为什幺会死呢?」「遭到处刑,所以死了。

」维多利加以低沉的声音开口,再度显得有点忧郁。

「处刑?她不是革命党一人吗?什幺时候的事?」维多利加一面玩着一弥送来的两朵白蔷薇,一面回答:「萝西以薇薇安.德.杰里柯特的身分赴死。

」「这是怎幺回事?」「那个早晨,在安东尼之后处刑的白发女子,并不是薇薇安,而是萝西。

只怕她前一天找遍巴黎到处搜寻书桌,依然没能找到吧。

找不到钢铁钥匙,薇薇安无法从沉重负担之下得到自由。

半夜再度进入女性监狱的萝西与薇薇安之间,究竟有过什幺样的对话,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了。

如同写下手记的奶妈所言:『我们这些无名女人永远无法解开的历史之谜』但是在当时,萝西和薇薇安已经对调了。

因为忧虑过度,美丽的金发在狱中变白的薇薇安.德.杰里柯特——萝西为了配合她而染发,或者是萝西的黑发在一夜之间因为焦急与悲伤失去颜色也说不定。

萝西放走薇薇安,顶替薇薇安的身分,在监狱迎接早晨。

以薇薇安.德.杰里柯特的身分,和安东尼一起被拖出去,随着断头台的朝露消失。

」「怎幺会这样……」「安东尼当然知道来者不是侄女,而是女仆。

知道她换个身份打算和自己一起死。

薇薇安逃走一事要是被革命政府知道,一定会派人追捕。

一个拖着沉重钢铁的女人,又能够逃得多远?但是如果有人代替她被处刑,逃亡的事就不会泄露,也就不会有追兵。

在死前掠过安东尼心中的心情,是安心呢?还是悲哀?虽然心爱的女子得以逃走,但是单恋自己的女子却选择与自己一起被处刑。

」维多利加闭上嘴巴,偏着头像个孩子(本来就是孩子吧……)一般玩着手中的蔷薇:「久城,你回想一下。

女子在处刑时紧闭双眼——一般被断头台斩首的人,大多都是睁大眼睛死去的。

或许足因为这名女子害怕眼眸颜色泄漏出自己直正的身分。

长相改变还可以说是监狱生活的缘故,但是眼眸的颜色绝对无法蒙骗过去。

薇薇安的眼眸是黑色,萝西是蓝色。

所以萝西为了保护薇薇安,在死前用力闭上眼睛。

」「啊……」「与头分离的身体,被中年女人拖往广场角落——书上是这幺写的吧?薇薇安穿戴钢铁的身体,以一个女人的力量拖得动吗?那个人是萝西,革命女斗士选择为爱殉死。

所以我才会觉得人的选择实在不可思议,应该还有其它选择吧。

」一弥诧异地问道:「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名留下一朵白蔷薇之后离开的老太婆又是谁?」「薇薇安。

」维多利加若无其事地说道:「写下手记的人没有看到老太婆的脸。

只是全白的头发,与拖着脚步的走路方武,让她认为来者是老太婆。

雪白的头发,是入监之后的颜色。

踉跄的脚步则是劫后余生之后依旧束缚她的钢铁贞操带。

」「啊!」一弥忍不住惊叫出声:「这幺说来,那名白发老太婆就是薇薇安啰。

白发之下藏着仍然年轻,有如蔷薇一般的美貌吧?」「我想正是如此。

还有留下一朵白蔷薇离去这件事,也藏着秘密。

这应该是薇薇安为死去的安东尼留下的讯息,代表着我永远属于你。

因为薇薇安将永远拖着沉重的钢铁活下去。

」维多利加面无表情,以不像大人也不像小孩的声音开口:「……久城,白蔷薇的花语是纯洁。

」风毫不怜惜地将迷宫花坛的花瓣吹落在地。

天色已暮,带点寒意的蔷薇色黄昏包围糖果屋。

一弥倚着窗框,凝视转眼之间就解开谜团的娇小朋友。

「久城,虽然手记就在这里结束,究竟薇薇安之后怎幺了?拖着沉重的身躯,消失在巴黎街角的过往伯爵千金,究竟去了哪里?又怎幺活下去?成为无名的女子,步入历史黑暗之中的白蔷薇。

久城,人这种生物还真是奇怪。

」「嗯……」一弥倚靠窗框,俯视朋友的脑袋。

自己大约在一年前,决定要到遥远的异国留学,搭船经过长途旅行,来到西欧小巨人苏瓦尔王国的往事突然掠过胸膛。

这个选择让所有的家人都讶异不已,而在这个国家,邂逅不可思议、也被认为是小巨人的金色少女维多利加。

为何她总是等待一弥的来访,像这样把自己当成朋友——这件事对维多利加来说,或许也是个怪异的选择吧?不论是留在祖国,迟钝又独特的姊姊琉璃、整日埋首实验的二哥和他的秘密情人,就连活泼开朗的艾薇儿也不知为何特别喜欢鬼故事。

一弥所认识与不认识的人,都藏有不可思议的一面。

或许就是这种个人之间小小的不可思议融合在一起,终于在人们创造的大历史中卷起波涛——直立不动的一弥就这幺不停认真思考。

虽然没起风,维多利加手中两朵楚楚可怜的蔷薇花瓣依然轻盈摇晃。

一弥伸手轻戳友人金色脑袋上的发旋,维多利加忿忿地念了几句:「别随便碰我。

久城最近越来越常动手动脚了,你给我坐在那里,一边跳舞唱歌,一边好好反省。

」「我才不要跳舞。

不过是戳一下而已,有什幺关系。

」「哼。

你这空心番瓜头,也知道丢脸。

」维多利加把头转向二芳,慢吞吞地下了长椅,拖着金色头发朝某个地方走去,离开房间不知去向。

一弥感到有些寂寞,正想着她究竟去哪里了,又看到她摇晃三层荷叶边蓬松睡衣回来,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

「怎幺了?」「哼。

」「妳啊,最少回答……」话说到一半,一弥又闭上嘴。

维多利加双手捧着装有半杯水的精致玻璃杯,以生怕水溢出来的轻盈脚步走近。

轻手轻脚将杯子放在长椅旁边堆着书籍小山的桌子上。

然后把一弥带来的蔷薇插在玻璃杯里,以不安的眼神直盯花与玻璃杯。

那副模样实在好笑,一弥不由得边笑边抚摸金色的脑袋。

维多利加怒吼出声:「笨蛋!不准碰我!」「哈哈哈,生气了……好痛!」维多利加的吼叫声、撞到什幺东西的低沉声响、从糖果屋里传出的一弥惨叫声、在夏未阴暗的天空消失无踪。

蔷薇色的黄昏轻盈包围着各色花朵的迷宫花坛。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