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个青衣少年临危不乱,身形一俯,猛向前滑开三尺,足尖轻轻在地面一点,猝然旋身穿空而起。
只见两条黑影挥出两道电奔寒光追踪刺来,突闻一声娇叱道:鼠辈找死!两条黑影同声闷哼中,断线般先後著地。
青衣少女亦飘身落下,抬目望去,正是方才所遇的紫衣少女杏目圆睁怒视著一双黑衣匪徒。
一双匪徒显然受伤非轻,怒喝道:好贱婢,你等著瞧吧!鼠窜而去。
这时永胜镖局已奔出孙鹏远、马俊两位镖头,将青衣少年手中的黑衣汉子接过。
孙鹏远望了紫衣少女一眼,目注青衣少年道:这位姑娘可是少……紫衣少女已嫣然笑道:我与他是同道而来的。
青衣少年不禁双眉一皱,本当否认,无奈又惧此紫衣少女喝破自己的计谋,尴尬笑了一声道:姑娘!底下之话却碍难说出。
天色昏茫,孙鹏远未察觉青衣少年神色有点异样,忙道:两位快请!紫衣少女身形一闪,翩若惊鸿般掠在青衣少年身侧,低声道:你别怕,戎云虎与我有仇,同仇敌忾,良机不再,你何必拒人千里之外?不待他答话,即莲步姗姗望永胜镖局门内走去。
青衣少年闻言猛觉自己似乎失态,为了自己心病,人家一番好意相助,何必拒人千里,设身处地,自己暗助彭天梁,倘遭彭天梁严词拒绝,将是何等尴尬,一想及此,不由内心对紫衣少女殊深歉疚,暗叹了一口气,紧随紫衣少女之後而入。
永胜镖局此刻戒备森严,屋面上,阴暗处都布有伏椿,大厅上灯火通明,光亮如画,长沙七大镖局均在内会商。
紫衣少女与青衣少年一踏入厅内,铁麒麟彭天梁即立起与其他六大镖局局主引见青衣少年,笑道:这位就是朱玉琪少侠。
彭天梁目光移注在紫衣少女身上,不禁一怔道:这位姑娘是……紫衣少女嫣然笑道:我姓冯,与这位朱少侠是同道,方才朱少侠在途中遇伏,我偶然路过适时相助,才得化险为夷,天河鬼叟戎云虎江湖凶邪,恶行擢发难数,人神共愤,故会同朱少侠前来贵局略效棉薄。
说著向朱玉琪妩媚一笑道:你说是麽?朱玉琪一张玉面涨得通红,不知是怒抑是羞急,此时又不能加以否认,只乾咳一声,佯笑道:冯姑娘说得极是。
紫衣少女突冷笑一声,左掌拂向黑衣汉子面门,右掌弧形一扬,厅内灯火全熄,一霎那间,伸手不见五指。
黑衣汉子闷哼一声,五官窒息气绝毙命。
大厅中群雄立时一震,预知有什么可怕的情况发生,面色大变。
彭天梁沉声道:冯姑娘你这是何意?只听紫衣少女嘘了一声,轻声道:他们来啦!他们二字,无疑的是指崔瑚等人,彭天梁面目一沉,暗到:屋面上布有伏椿多处,均是长沙七大镖局中一时之选,武功机智无一不高,难道贼人入侵丝毫未曾察觉……忽的屋上传来两声凄厉惨嗥,接著腾起一声刺耳悸人心魄的长笑道:彭天梁,崔某找的是你,不要连累无辜,你卖弄心计,照样难逃出崔某掌心。
长沙七大镖局总镖头及朱玉琪紫衣少女纷纷掠出大厅,疾如电射穿上屋面。
镖局群雄都是过来人,认作双方年轻俊秀美貌,私恋爱慕而同行,亦不疑有其他。
朱玉琪道:稍时金天观四极少阳两位真人亦将赶来。
彭天梁惊诧道:金天观道众与我等风马牛不相干,他来此则甚?紫衣少女暗笑道:好做作!朱玉琪目注躺在地面黑衣汉子道:此贼奉了崔瑚之命,在天齐庙暗杀四极少阳两道同门,为此赶来相助,再亦是要向崔瑚寻仇。
说时伸手拍开黑衣汉子穴道,喝道:你速实话实说,还可饶你一条性命。
黑衣汉子挺腰坐起,目中凶芒环扫了群雄一眼,面现狞笑道:七大镖局失镖之事,均是崔瑚命人所为,话尽在此,要杀就杀,如无端凌辱,休怪在下秽言大骂。
一轮明月甫出东山,柔和光辉映得来敌清晰无比,除了崔瑚外,尚有一肥头胖耳凶僧及指勒金环老者。
镇远镖局总镖头欧阳庆抱拳微笑道:崔老师,你与永胜镖局彭总镖头结有前怨,兄弟局外之人自不能过问,但敝局失物请予赐还。
崔瑚哈哈狂笑道:要回失物不难,端在彭天梁是否愿随崔某一行?欧阳庆不禁一怔,答道:彭总镖头自有其个人主意,非兄弟等所可勉强,即使彭总镖头应允随崔老师前往一行,兄弟未必能相信崔老师赐还失物。
崔瑚面色一寒,冷笑道:你不信,此话等於白说?说话之间,神色倨傲无比。
朱玉琪突然出声冷笑,身形一晃,疾掠至崔瑚身前。
崔瑚一见朱玉琪,眼中不禁泛出一丝骇震怨毒神光,侧面一顾肥头胖耳凶僧道:就是这小子!凶僧一撩僧衣,跨出一步,凶睛上下打量朱玉琪不住,忽发出震天狂笑。
笑声狂烈,奔放四外,令人耳鼓鸣震。
良久笑定,凶芒逼吐,厉声道:风闻你这小子几手剑法颇见高明,洒家意欲领教几招。
突地伸手一撩袍底,掣出一条软筋绞丝鞭。
朱玉琪冷冷一笑,早自在伸手按向肩头,克叭簧一开,龙吟响处一道夺目飞虹,应手而出,森森剑气令人冒出一股寒意。
他那剑诀更是不同,剑尖下垂,右肘高抬,凶僧心中大奇,暗道:这起手式是什麽宗派呀?以他见多识广,竟丝毫不识,不禁凝目久之,凶睛骨碌碌乱转。
此刻彭天梁游目四扫,见自己安排多处伏桩除两人惨死外,均为三邪点倒,不由对今晚之战不胜忧虑,认为凶多吉少。
倏地,远处檐下突然冒上两条黑影,曳空电射飞掠而来,只道是崔瑚党羽,不由心猛骇。
只听来人大喝道:那位是崔瑚?声出人落,现出一双背剑道人。
仓猝之间,崔瑚分辨不出来人是友是敌,答道:在下就是崔瑚。
四极道人冷笑道:是你就好,贫道正要找你!肩头长剑应手而出,震出五点碗大寒星,袭向崔瑚胸腹数处重穴。
剑势雷奔,玄诡奥绝,啸空幻影威力惊人。
少阳道人目击凶僧与朱玉琪对峙,蓄势即待展开一场激烈拚搏,心感朱玉琪相助之德,一剑挥出,迅如飞电刺向凶僧後胸。
凶僧猛觉一股寒劲袭来,就知有警,身形倏地滑开,抖腕软筋蛟鞭呼的一声卷甩而出。
鞭影震开,劲风急旋,吸住少阳道人攻来长剑。
少阳道人只觉手腕一震,一股潜猛吸力,几乎将手中长剑脱出手外,忙大喝一声,左掌迅如电光石火切向凶僧右肋。
凶僧眼看道人长剑就要夺出手外,可是这一掌逼出雄厚的内力竟是贴身而至。
此一攻其必救的险招,使凶僧力求自保要紧,逼不得已一式卧看巧云仰身一斜,鞭招四撤。
少阳道人趁机长剑疾抽,喝道:看你鞭招莫非就是荆南普照寺大悲僧麽?凶僧狞笑道:既知佛爷威名,还不束手就缚,皋兰金天观剑学号称武林第一,看来不过尔尔。
少阳道人眉目之间立时泛起一片杀机,大喝道:好贼秃,你敢藐视本观武学,贫道要你知道厉害。
身形猛欺,长剑疾挥,洒出漫空剑雨,寒飚如涛,排空狂啸向大悲僧攻去。
大悲僧目亲如此威势,心中微惊,忖道:金天观武学果然不凡。
冷笑一声,挥鞭抢攻,鞭势如山,锐啸刺耳。
那面四极道人与崔瑚已是数照面过去,忽地,崔瑚一声断喝道:住手!身形疾飘了开去。
四极道人踏前一步,冷笑道:你死到临头,还有什么话说。
崔瑚道:崔某与你金天观……突然,朱玉琪飞身掠至,剑虹疾卷而出,冷笑道:崔瑚,你纳命来吧!崔瑚面色一变,急挥掌迎攻。
朱玉琪冷笑道:有话说就应束手,此刻无你置喙馀地。
长剑变式一震,一溜寒芒由剑尖透出,瞬即燥裂四射,化成千万金星,漫空飞涌。
这奇奥莫测剑招,正是崔瑚昨晚在岳麓见识过,几乎丧身,崔瑚不禁大凛,今晚再也不敢空手过招,急从袖底掣出一柄铁扇,一招飞花扑蛱卷出一片强烈罡风。
崔瑚一身所学经双邪陶治,卓绍非凡,一招挥出,势若长江大河般滔滔不绝攻去。
四极道人目睹朱玉琪剑招之奇,生平罕睹,不禁伫立凝望,目光惊诧。
紫衣少女妙目一瞪,似笑非笑望四极道人叫道:你怎不动手呀?看著人家替你卖命不成。
四极道人不由面色一红,道:贫道那有此心。
挥剑向崔瑚攻去。
此刻,同崔瑚来的指勒金环老者忽地右手一扬,一道夺目寒星望四极道人打去,疾如电奔。
突然的变化,使人无法预防,只听四极道人惨嗥一声,一条右腿齐股断下,立即波的炸成粉碎,血肉飞溅。
紫衣少女一直在监视著指勒金环老者,却不料自己向四极道人说话,稍一疏神之际,他竟趁隙暗算,致四极道人罹受断腿之祸,不禁柳眉倒竖,叱道:恶贼竟敢逞凶。
身形疾闪,素手一挥,向指勒金环老者拍去。
出手快极,势若闪电,指勒金环老者只觉紫衣少女来掌无法避了开去,而且无可破解,不禁一呆。
就在这一怔神之际,啪的一声大响,左颊挨了一个正著,手法极重,眼冒金星,痛彻心睥,急窜了出去,气极欲狂,破嘴大骂道:贱婢,速道出来历姓名!老夫手下不死无名之鬼。
姑奶奶姓冯,七星帮蔷薇香主。
紫衣少女轻悄回答,说时,已自如影随形扑去,素手一扬,接道:你再挨一个耳括尝尝。
指勒金环老者正待打出凶辣狠毒暗器,不料紫衣少女竟是电闪扑至,宛如附骨之蛆,撇紫衣少女恐他趁机打出凶毒暗器,叱道:你逃得了麽?莲足一踹,直似一条灵蛇般拔起,双掌平胸呼的推出,一刖一後,曳空流星追逐而去。
四极道人炸断一腿,已然昏厥滚下屋檐,彭天梁飞身一跃,双手一把接著。
朱玉琪与崔瑚激搏得难分难解,兔起鹘落,寒飚扇罡逼起一片旋荡气劲,振得七大镖局高手衣衫瑟瑟飘舞。
崔瑚目光锐厉,胸罗武学渊博,瞧出朱玉琪奇奥玄诡剑学,只寥寥三式,却变化无穷,穷思苦索无法想出破解之招,目睹指勒金环老者逃去,顿萌逃念。
猛听少阳道人大喝一声:撒手!寒光一闪,奇招攻出,剑锋竟划破大悲僧左臂一道寸许口子,鲜血如注涌出。
大悲僧临危不乱,凶睛暴射,软筋蛟鞭一式火树银花卷向少阳道人。
少阳道人不料大悲僧居然负伤发招,只见鞭影漫空,潜劲如山压下,忙向外猛一侧身,可是已嫌太迟。
蓦地――檐下倏地涌上七个金天观道人,挥剑攻向大悲僧,同时,彭天梁见少阳道人危在眉睫,放下四极道人,大环刀呛啷啷一招帘卷西风砍向大悲僧双腿。
崔瑚眼见形势对他极为不利,大喝道:禅师速退。
铁扇连攻三招,迫开朱玉琪半步,穿空斜飞而去。
大悲僧蛟筋鞭一卷一挥,逼开多般剑势,身形弹起,宛如奔矢,转瞬杳失天边。
一场风雨虽然暂时平息,但均知崔瑚必不死心,还须使出更辣毒诡计,此刻永胜镖局总镖头彭天梁心情泰然,头砍下来不过碗大疤痕,已是无惧於怀,目睹六大镖局坐观成败,遂冲著欧阳庆微微一笑道:彭某自身之事自己担当,至於六大镖局失物彭某无权过问,亦不能拖人下水,敝局尚须料理伤亡,诸位请便吧,恕彭某不相送了。
彭天梁虽是满面笑容,但语气极为不善。
六大镖局中人均是老於江湖,那还听不出来彭天乐涵意,不忿自己等人隔岸观火,心知理亏,见彭天梁存心难堪驱客,再有什么话说,也无法开口,亦无颜逗留,立即纷纷告辞。
彭天梁见六大镖局中人离去後,不禁冷笑一声,转面望著朱玉琪道:那冯姑娘穷追不舍,老朽甚是耽心。
朱玉琪微笑道:不妨,冯姑娘武功已臻化境,稍时必回。
这本是违心之语,忽听随风传来银铃娇笑声,一条身影翩若惊鸿般一闪落下。
正是那明眸皓齿,美绝如花的紫衣少女,剪水双眸斜睨了朱玉琪一眼,妩媚笑道:被你说中了,我回来啦!不过我那武功不比你那三手剑法高明。
朱玉琪心中一震,暗道:好锐厉的眼力。
彭天梁道:姑娘可追上那指勒金环老者麽?紫衣少女道:未曾,被他兔脱了。
此时,金天观道众与少阳道人趋视四极道人伤势,并取出独门灵药,外敷内服後,走了过来。
少阳道人稽首道:请问指勒金环老贼是何来历?紫衣少女道:你问崔瑚好了,姑娘怎麽知道?少阳这人几乎语塞,嘿嘿乾笑道:姑娘可知崔瑚去迹麽?八百里洞庭,水光波影间。
少阳道人目光灼灼朝紫衣少女打量了两眼,道:方才姑娘自报来历乃七星帮香主,贫道未听说过江湖中有七星帮其名。
紫衣少女笑道:金天观孤陋寡闻,不知道的事还多著呢?何必少见多怪?少阳道人涵养功夫似乎甚深,对紫衣少女顶撞,置若无闻,含笑道:可否请将贵帮主姓名见告。
紫衣少女柳眉一扬,道:你此来是为了崔瑚,抑是七星帮。
少阳道人朗宣了一声:无量寿佛,合掌稽首道:总有一日,贫道总须赴贵帮一行,姑娘就是不说,贫道也不难打听出,多谢姑娘赐告崔瑚行踪,贫道等暂行告辞了。
说完一转身,率领同门狭著四极道人而去,临行之时,向朱玉琪道:施主大德,容後图报。
彭天梁诧道:金天观为何亟亟於追问姑娘来历?紫衣少女嫣然一笑道:藏於金天观地府秘穴中三卷紫府奇书失窃,为此,金天观倾众而出,分道查访,他们决不放过一点可疑的线索。
朱玉琪道:金天观失窃之事武林中未曾播传过,怎么姑娘知道。
紫衣少女冷哼道:牛鼻子均守口如瓶,姑娘如非在一个临危金天观道人口中获悉,也无法得知金天观竟出了惊天动地之事。
朱玉琪道:莫非贵帮得了三卷紫府奇书?紫衣少女格格娇笑道:这就要问我帮主了,你如不弃,我当引见帮主,我们帮主才华盖世,武学旷绝,堪可宇内称尊。
朱玉琪微微一笑不言。
彭天梁心有专注,对紫府奇书及七星帮漠然无动於衷,见他们说了半天,竟是风马牛不相干之事,忙道:老朽意欲先发制人,赶往岳阳城陵矶,再入洞庭,擒住崔瑚,少侠姑娘意下如何?紫衣少女笑道:八百里洞庭云水苍茫,自投罗网大可不必,金天观道众此去定然送死无疑,老镖头红镖失去,此乃身外之物,未必倾家荡产赔累,封刀归隐尚可温饱,但老镖头若有把握在崔瑚手中,此又当别论。
彭天梁不禁语塞,涨得满脸通红。
紫衣少女又道:崔瑚乃奉了天河鬼叟之命重组龙虎十二盟,势焰猖獗,老镖头如志在复仇除害,除非……说著妩媚一笑,凝目仰视蟾光云影,止口不言。
朱玉琪诧道:除非什麽?姑娘为何打住不说。
紫衣少女笑道:老镖头定办不到,我又何必多说?彭天梁道:姑娘说说看,只要老朽力之所及,无不应命。
紫衣少女一撩鬓侧散乱云发,侧目斜睨,芙蓉双靥似笑非笑道:真的么?彭天梁怔得一怔,道:老朽偌大年岁,说话岂能如同儿戏。
紫衣少女悠悠一声叹息道:武林乱象已萌,风波迭起,却不料自永胜镖局始,崔瑚其人凶狠毒辣,欲置老镖头於死地而後可,依我臆料,老镖头纵然封刀归隐,也难逃崔瑚毒手……铁麒麟彭天梁听得心底直冒上一股奇寒,面色大变,额角上沁出豆大汗珠。
朱玉琪见彭天梁神色,不禁疑云满腹,暗道:恐怕内情并非如彭天梁所说如此简单,其中大有文章,但紫衣少女怎知得这麽清楚,显然来历可疑,居心不测。
不禁注视著紫衣少女,欲在她举动言语上找出她的真正用心何在。
只听紫衣少女接著说下去:老镖头定有难言苦衷,我又何能勉强,但死有轻重之分,老镖头若欲保全首领,除非投效敝帮不可。
一言说出,彭天梁心神大震。
朱玉琪面色一变,喝道:冯姑娘,你居心叵测,用意阴险……话尚未了,只见紫衣少女面色微微一寒,道:朱少侠怎知我居心叵测,老镖头认为我说话说错了麽?只见铁麒麟彭天梁汗下如雨,身形战颤,眼中泛出黯然神色……朱玉琪目睹铁麒麟彭天梁神色不禁大诧。
只见彭天梁长叹一声道:倘老朽托身贵帮,可保安然无恙麽?紫衣少女正色道:端视老镖头自己,唯诚持久,若胸怀诡诈,则老镖头危矣。
彭天梁苦笑一声,目注朱玉琪道:老朽诚不畏死,但受人之托,当忠人所事,姑娘来意老朽略知道……紫衣少女笑道:老镖头既然知道,那就好办了。
朱玉琪冷冷一笑道:交浅不可言深,谬托知已,後悔莫及。
紫衣少女绽出盛放百合般的笑容道:我又没得罪你,你为何把我当作坏人?你也许以後要求我相助。
朱玉琪冷笑道:为什麽我要求你。
紫衣少女道:咱们骑驴看唱本,慢慢瞧吧。
彭天梁暗忖:少男少女,总不免意气之争。
当下说道:两位请至大厅,容老朽细叙根由。
三人跃下屋面,永胜镖局镖师已料理伤亡停妥,同至大厅落坐,彭天梁尚未启齿,即有一瘦小汉子疾趋入厅,禀道:分水岭镖车已遍觅无著,询问附近当地土著亦未发现镖车踪迹。
彭天梁面上立时如罩上一层阴霾,道:老朽就不信崔瑚将十四辆镖车原封不动运来洞庭,也不信会把它毁掉,一定藏在山中洞穴中。
紫衣少女轻笑一声道:崔瑚不致这麽蠢法,在未水落石出之前,决不会遗弃或毁去一丝可疑物件。
朱玉琪冷冷说道:冯姑娘居然知道得这麽清楚。
紫衣少女柳眉一扬,鼻子微皱,薄嗔道:这样说来,朱少侠比我更清楚了。
其实朱玉琪至目前为止,仍如堕入五里雾中,闻言不禁玉面微红,道:在下是对姑娘料事如神,不胜钦佩。
紫衣少女扬脸一笑道:承蒙谬奖,愧不敢当,我不敢掠敝帮主之美,敝帮主才有这料事如神,未卜先知之能。
朱玉琪道:姑娘将贵帮主说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不怕令人齿冷麽?紫衣少女不禁格格笑道:敝帮主旷代奇才,内外武功均臻化境,虽然目前默默无闻,但一二年内必声名大噪,而且誉满四海,受万千同道翕然景仰,少侠莫说我徒逞口舌之利,不久少侠见到敝帮主後,就知我言之不虚。
朱玉琪冷失一声,不再言语。
彭天梁见他们两人唇枪舌剑,一时竟插不上话来,此刻才出声道:如姑娘所言,那崔瑚将镖车藏于何处?紫衣少女道:倘老镖头矢誓取回失物,除非问计於敝帮主,我也是一筹莫展。
朱玉琪笑道:问崔瑚当面索还,不是简便得多麽?何必一定要问计於贵帮主。
紫衣少女正色道:少侠似处处都对我不满,其实我说话无一不实是求是,绝无一丝虚诳欺诈,须知崔瑚本人武功机智都属上上之选,何况受天河鬼叟戎云虎之命,网罗的均是隐世多年卓著凶名的妖邪,少侠虽武学上乘,究竟寡不敌众,仅凭三式剑法恐无济於事。
朱玉琪不禁气得一脸铁青,冷笑道:在下定要仅凭孤剑擒来崔瑚,以免姑娘看轻。
说著身影一晃,便已无踪。
紫衣少女料不到朱玉琪性傲自负,不禁花容失色,立即取出一支竹箭交与彭天梁,道:老镖头立即偕诸位镖头撤出永胜镖局,奔往衡龙桥东十五里白石庵中,自有人接引去见敝帮主,我须赶上朱少侠,防他遭遇不测。
话落人出,穿空而杳。
…………朱玉琪满腔愤惫离了永胜镖局,翻出长沙城垣,疾如流星奔向岳阳而去。
月已西斜,隐现於一朵衣雪中,星光闪烁下,眼前景色不胜荒凉,草树杂离,野径无人,道旁垒垒青冢,不时传来一声声枭鸣,使人毛骨悚然。
四更将残,习习晚风尚有料峭寒意,朱玉琪经过一阵疾奔,扑面晚风使他头脑恢复清醒,步法亦放缓下来,默默忖思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自己实不宜意气用事,紫衣少女虽然来历不明,但未尝不出诸善意,她如果有所图谋,以他武功尽可挟胁彭天梁而去,枉费唇舌心机,未免多此一举。
自己如果容忍,必可知道彭天梁何以如此看重这镖车,莫非车内还隐藏什麽重大秘密麽?越想越後悔,意念欲转回永胜镖局,又恐紫衣少女讥笑,不禁一顿足,长叹了一声,暗道:紫衣少女俏丽绝艳,妩媚可人,自己倘是男身,当深幸一亲芳泽为荣,怎奈自己也是女儿身,只缘妒念铸出大错,若吕兄知道,定然笑我无容人之量。
他一想起吕松霖,不禁玉面泛霞,耳根发热,吕松霖那儒雅倜傥的玉树丰神,长相萦绕脑际,无时或忘。
一时之间心神不属,信步所之,不觉走在一处庄院前士坪之上。
朱玉琪不由愣住,凝目打量这座庄院,湘省本属江南,但庄院建造竟仿北方四合院子筑成,占地甚广,矮矮的平房,墙边植有数株高大枣树,繁柯笼荫,迎风沙沙作响。
坪上堆置数丛稻草,宛如坟冢,西月映射下拖著一条长长黑影,凭添了几分森森鬼气。
蓦地――叮的一声铁石交击之音随风传来,在这似水静夜中听来,无异巨石击潭,轰然巨响。
朱玉琪不禁吓了一大跳,凝目搜索声从何出,只闻草堆後传来一个苍老笑声道:暮夜更深,风寒月残,这般时分,公子为何驾临寒舍来了?一个须眉皆白,一身庄稼穿著的老头在草堆之後跨出,口中衔著一支竹烟袋,烟云袅袅。
朱玉琪哦了一声道:在下意欲赶程,不幸迷失路途,误踏宝庄,望乞见谅。
老者向朱玉琪肩头长剑深深打量了一眼,呵呵笑道:岂敢,不知公子前往何处?朱玉琪道:在下意欲赶往岳阳。
老者笑道:远咧,远咧!岳阳距此不下三百里,脚程再好,也须一日一夜,年轻人真是,赶路竟错过宿头,公子既来之则安之,不如去老汉家中歇歇,用点粗茶淡饭,天明再登程如何?朱玉琪道:怎好叨扰。
老者笑道:不嫌简慢就是,何言叨扰二字。
这老者谈吐典雅,不似庄稼庸俗,湘省文风极盛,朱玉琪不疑有其他,道:既然如此,只有恭敬不如从命。
老者一面延请朱玉琪入门,一面笑道:老汉习惯早睡早起,不想竟遇上公子,颇为难得。
在厅堂落座後,老者即至厨下端来一碗碗鸡鸭鱼肉,并有一壶自酿好酒,满满替朱玉琪斟上了一碗,道:老汉生平无他好,就是具有刘伶奇僻,自来得意事,好作醉乡游,此酒系老汉自酿,公子尝尝即知。
朱玉琪见酒色碧绿如胶,芬芳扑鼻,不禁擎碗浅饮了一口,只觉酒甘味醇,齿颊留香,连声赞道:好酒!好酒!老者不禁喜笑颜开,两人对坐而饮,问道:公子尊姓,自何处而来?公子肩佩长剑,定是侠士。
朱玉琪道:在下姓朱,自长沙永胜镖局而来,粗知拳剑,何敢当侠士之称。
老者闻言目中不禁闪出一抹异样光芒,长长地哦了一声道:原来公子是永胜镖局镖头,失敬,失敬。
说时又在朱玉琪碗中满满斟上,接道:老汉先乾为敬。
伸颈一仰,咕噜噜一饮而尽。
朱玉琪虽力不胜酒,也不便过谦,仰饮而乾,只觉一阵头昏目眩,玉山颓然,伏案睡下。
老者见状微微一笑,右掌虚按桌面,霍地立起,与前判若两人,目光炯炯如电,哈哈大笑。
笑声中,厅侧门内忽娇唤了一声!爹!一条红衫,翩若惊鸿闪了出来,现出一个眼波流荡,冶艳媚人的红衣少女。
只见她眼波向朱玉琪一转,嫣然笑道:爹,他是谁?老者沉声道:他就是无端作梗,使崔少令主功败垂成之人。
少女嗔道:崔少令主是他的事,你老人家何必助纣为虐,崔瑚自负武功高强,此人能与他为敌,定然身手非凡……老者大笑道:不必说了,我已知你心意,多少人均不获你青睐,难得你相中他,小妮子,我丑话先说在前面,留神他好看不中吃,碰碰你的牙齿。
红衣少女嫣然一笑道:女儿凭三寸不烂之舌,不怕说不动他。
老者微微一笑,踱出厅外而去。
红衣少女走近朱玉琪身旁,只见朱玉琪星眸紧闭,酡红双颊,肤白如玉,不禁又爱又怜,忙两手掺起,扶望自己香闺而去。
少女卧室布设得幽雅洁净,檀榻罗帐,梨案瓷墩,案上一只细颈汉青瓷瓶,插著一束灿烂盛放桃花,在烛光映照下,嫣红鲜艳,倍增春意。
壁上悬有一唐人仕女图之轴,图旁并分挂一联:芙蓉夜月开天镜杨柳春风拥画图少女将朱玉琪扶往榻上,脱履用被掩好,在案屉中取出一只小瓶倾出三粒翠绿色药丸,掀开朱玉琪嘴唇喂服而下。
约莫一盏茶时分过去,窗外鸡啼喔喔,一线曙光侵入,屋内景色苍茫黯淡。
少女斜卧著,皓腕支颐,星眸凝视著朱玉琪,一瞬不瞬。
朱玉琪渐渐苏醒过来,只觉浑身酥软乏力,懒洋洋地困倦不堪,睁开双眼,猛然发现一个少女正凝视著自己,相距不过五寸,吹气如兰,不禁大惊失色,道:姑娘这是何处?说时挣扎欲起,只觉一点力气都用不上,仍瘫软在床。
红衣少女盈盈一笑道:你稍安勿燥,你服了‘百日醉’,如非我以药喂服,恐怕三两日内还醒不过来呢!待酒性一退,才可平复如初,此处就是……话尚未了,窗外突传来一声清澈长啸,少女面目一变,翻身离床,将罗帐放下,并把朱玉琪双履踢入床底,右掌一拂,烛光顿熄,跃在案前,屏息凝声。
啸声嘎然而止,忽闻坪上扬起一个宏亮的语声道:桑老师在麽?只听老者答道:骆香主驾临必然有故?请!宏亮语声随即扬在厅内,道:永胜镖局在我等严密监视下尽撤一空,崔少令主为此大发雷霆,传命下来,严令各舵发现永胜镖局镖头,格杀无论,唯彭天梁务须生擒。
桑姓老者叹了一声道:崔少令主一步差满盘皆输,若不让彭天梁在岳麓离去,安有发生此事。
那人冷笑道:桑老师有所不知,内中实情骆某也不获悉,但知崔少令主似投鼠忌器,如非要在彭天梁身上套出真情,焉能让他苟活至今,还有姓朱的小辈,少令主把他根入骨髓,命我等就地截杀。
桑姓老者呵呵笑道:骆香主此来就是为了此事麽?那人也报了一笑道:不仅此一端,崔少令主奉命重组龙虎十二盟,所延揽武林高手均纷纷莅止,桑老师与崔少令主尊翁交谊笃睦,少令主有意延揽在盟下有所借重,望桑老师在开坛前赶至。
桑姓老者微微一笑道:那是当然义不容辞之事,但不知开坛期在何时?期在半月後,四月初二午时,望桑老师偕姑娘同来。
那人忽诧噫一声,道:桑姑娘人呢?小女还在睡,老朽只此一女,未免宠溺惯了,唉,往後找了婆家,瞧她怎生得了。
那人哈哈大笑道:令媛兰心蕙质,貌比西子,一身武功青出於蓝,还有谁敢欺侮她不成,骆某此次前来,愿求令媛一见。
桑姓老者高声呼唤道:云英,骆香主唤你出见。
红衣少女目中泛出怒意,半晌才低嗯应声,将云鬓弄乱,眼上擦了擦,装著惺忪双眼,启门外出。
只见一个浓眉大眼,蒜鼻海口,白净脸膛壮年汉子与其父并肩立著,不由眼波一横,媚笑道:骆香主,你好早呀?骆姓汉子道:骆虎惊醒姑娘美梦,望姑娘见谅,四月初二午时,是敝盟开坛大典,请姑娘玉趾亲临,届时,我骆虎尚要来劝驾。
桑云英呦了一声道:骆香主太客气啦?你与家父说了就是,何必一定要亲身与我说,我天大胆子也不敢有违骆香主之命。
骆虎微微一笑道:在姑娘面前,我骆虎怎敢失礼。
显然骆虎有意於桑云英,骑虎年已二十七岁,求偶之念殷切,当时已见过桑云英数面,惊为天人,此时一见桑云英云鬓未理,娇娴懒倦,别有一番韵致,虎目不禁频频注视。
桑云英眉峰微皱,笑道:骆香主好说!忽地,厅外疾奔入来四个劲装捷服武林高手。
骆虎朝一个貌像阴森的老者抱拳施礼道:丁香主神色惶惚却是为何?貌像阴森老者微微一笑,朝桑姓老者一抱拳道:桑老师,敝盟设在长沙城外伏椿,发现彭天梁等行踪向卫衡龙桥奔去,已分人赶下,但姓朱的小辈似向此径而来,据丁某属下报道,这姓朱的小辈来在宝庄,却失去踪迹,是以丁某心疑……话尚未了,桑姓老者面色一沉,道:丁香主敢是疑心兄弟窝藏在家麽?丁姓老者朗声大笑,目光望了桑云英一眼,道:丁某未有此意,是惟恐姓朱小辈潜藏府内,桑老师未曾察觉。
桑云英见丁姓老者望了自己一眼,那眼色中含蕴神秘闪烁成份,不禁心神一震,此人名丁天锦,匪号千手狐狸,秉姓多疑,奸诈如狐,暗道:这却不能不提防一二。
慢慢退向门边。
桑姓老者冷笑道:既然如此,就请丁香主一搜。
丁天锡哈哈抱拳笑道:恕丁某冒犯了。
眼色示意随行三人。
三个匪徒转身奔出门外而去。
丁天锡目注骑虎道:你我搜索屋内?骆虎冷笑道:丁香主你也太多疑了,往後桑老师加入本盟就是一家人了,你这态度以後恐难以相处。
丁天锡哈哈一笑道:奉命差遣,情非得已,理应公私分明,丁某又未冒犯桑老师,骆香主这话未免见外了。
骆虎冷笑道:要搜,你一人去,骆某歉难遵命,桑老师,你我去在坪中尚有要事商议。
昂然踏步与桑姓老者走向厅外。
丁天锡阴森一笑,忽发现不见桑云英,冲著房门一瞪眼,竟不进入桑云英的房中,朝对面房中而去。
顿饭光景过去,天色已是大亮,朝阳涌起万道金光,窗外枣树一群黑压压的乌鸦鼓噪而鸣,呱呱不绝。
桑云英惴惴不安立在门侧,留神丁天锡闯入,鸦鸣使她心烦,暗自咀咒不已。
忽闻骑虎宏声道:桑老师,骆某要告辞了,三日後尚要造谒。
接著丁天锡响起奸恶阴笑道:遍觅无著,大概他已逃出宝庄外,丁某已发现去向痕迹,冒犯之处,望桑老师见谅。
桑姓老者道:好说!耳闻破空飒然,骆丁二人显然离去,桑云英不禁如释重负,长吁了一口气,转身朝榻上走去。
但闻门外响起其父唤声:云儿!桑云英不禁一怔,住步回面微声低应道:他们两人都走了麽?很难说,丁天锡奸狡如狐,他去了你房内麽?未曾!桑姓老者嘿嘿出声冷笑道:云儿,你得当心点,留神他去而复返。
桑云英心中大急,漫应一声,蹑步走至榻前,掀开罗帐,只见朱玉琪仍仰卧著,目中流露惊悸忧惧神光,不禁怜悯之心油然泛起,柔声道:你好些麽?朱玉琪苦笑道:姑娘可否赐服解药,免得连累令尊及姑娘。
桑云英轻摇螓首笑道:有心无力,歉难遵命,不过我包你一丝毫发无伤,你安心静卧吧。
说著斜睨又是一笑,媚波飞荡。
突然,窗纸人影一闪,桑云英猛地面色一寒,扬手洒出一把飞针朝窗外打去。
只听窗外一声闷哼扬起道:好狠毒的贱婢。
接著桑姓老者大喝道:鼠辈!那里走!排空如潮狂风,啸掠远曳,其父喝声渐远,不言而知,其父追逐那人而去。
嗒喇一声,门栓竟自动抽落房门开启,一条人影疾落而入。
桑云英疾逾奔电向那人扑去。
那人冷笑一声,右掌平胸推出一股猛劲。
岂料桑云英身形前扑之势忽向左闪,右手五指迅如电光石火抓出,右足一抬踢向气海重穴,左掌蓄劲飞按那人右胸。
一把抓住那人腕脉,使劲一拧,左腿右掌已然分中小腹右胸,只听那人凄厉惨毫出声,口中鲜血如箭喷出,一条右臂生生拧裂离肢,摔倒在地,两目鼻耳中亦溢出汨汨殷红鲜血,气绝身亡。
桑云英动作奇快,指扣、踢腿、飞掌宛如一气呵出,其武功之高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