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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秋来高阁彩云驰

2025-03-30 07:35:26

世宁一惊回首,就见一位白衣中年男子正背负着手,冷冷地看着他。

此人年纪不过四旬,但一头长发,已然全为银色,在身后猎猎飞扬。

此人身姿挺拔高大,孤雄傲岸,只在月下随意一站,仿佛无尽夜空不过是他的影子。

他的脸在斑驳的树影下若隐若现,却显得极其儒雅清俊,眉宇间含着一种高贵清华之气,看上去极不寻常。

世宁忽然有些自惭形秽的感觉,讷讷地低下头,尽量想掩盖住自己血污模糊的脸。

那人见他不回答,踏上一步,继续问道:为什么不还手?他的话语中自然有种威严之意,让世宁不敢不回答,期期艾艾道:我……我打不过他。

那人冷笑道:身为男儿,打不过就不打,将来如何做大事?世宁沉默着,忽然道:我不想做大事。

那人道:为什么。

世宁缓缓叹了口气,道:因为我娘跟我讲,我们家的一切,都是大哥的,我能活到现在,不过是他赏了口饭吃而已。

我……我没有做大事的资格。

那人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忽然笑道:谁说你没有?我说你就有!他将手搭在世宁的肩上,朗朗道,我给你绝世的武功,你就有了做大事的资格。

世宁摇了摇头,道:我不要,你还是去给我大哥吧。

那人怒道:我为什么要给他?他又不是……他猛然顿住,不再说话,大袖挥动,道:明天这个时刻到这里来,我教你绝世的武功!世宁嗫嚅道:我……我明天还要跟着大哥玩去,我要跑到这里来,会被他打断腿的。

那人怒道:没出息,就算打断腿,你爬也要爬过来!说着,袍袖挥舞,飘然离去。

世宁不禁脱口问道:你是谁?那人越行越远,一个声音回荡在夜色之中:你可以叫我于飞辰。

于飞辰,这个名字世宁从未听过。

他呆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的旷野中,不知如何是好。

他愣了一会子,慢慢俯身,将乔羽扔下的手帕捡了起来,但他不舍得用,小心地叠好了,放在怀中,踉跄走到了一个小池塘边上,仔细地清洗着身上的泥尘。

终于,他的衣服上再没有半点污垢,看上去就像新的一样。

世宁等着衣服干了,方才向城里走去。

他去的方向,是城中最繁华的场所,其中所居住的,无一不是名王巨卿。

世宁来到了最大的宅子旁,悄悄地从偏门进去了。

守门的老王给他开了门,世宁示意他不要声张,向花园边的那座小楼行去。

楼在水边,清幽精致,但也就幽远,深沉,落寞而哀伤。

世宁踏着楼梯,发出笃笃的轻响,走了上去。

他脸上忍痛的神色渐渐收起,换上了欢愉的笑容。

突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房中传了出来:听声音,是六弟回来了。

世宁的脚步突然顿住,是世蕃的声音!就听一个女人的声音道:世宁,怎么停住了?进来吧!世宁犹豫了一下,终于推门进去了。

侍立的婢女急忙搬凳子过来,世宁躬身道:大哥也在这里。

然后对着中间坐在床上的中年美妇道,母亲大人晚安。

那美妇点了点头,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吗?晚上的莲子羹很好,叫桃夭盛一碗给你吧!世宁正感腹中饥饿,刚要点点头,就听世蕃笑道:凤姨多虑了。

世宁今天到太和楼上去,将楼中所有的酒菜都叫了一个遍,吃得可得意了。

要不这么晚才回来?他转身向着世宁,脸上的笑容被灯光挡住了,看上去有些阴沉,是不是,世宁?世宁很想说不是,因为他腹中的饭菜早就消耗精光了,但世蕃的脸色却渐渐变得严厉起来。

他只要低头小声道:是。

我吃得很饱。

凤姨叹了口气,道:既然你吃饱了,那就算了。

你看你,又到哪里疯去了?将脸上弄的青一块、紫一块的。

怎就不跟你大哥学一点呢?世蕃摇头道:可不能跟我学,怕把六弟带坏了。

凤姨忙笑道:那怎会?你以后可要多教教你弟弟才是。

世蕃笑道:这个自然。

不过凤姨以后也要多疼我啊。

凤姨如果不嫌弃,以后我就天天找六弟玩。

凤姨忙道:这样正好。

世宁,你以后可要多招大哥喜欢才是,千万不要调皮,让大哥生气,听到没有?世蕃悠然看着他,笑道:凤姨放心,我保证他以后不会调皮的。

他的神情,仿佛是只正轻轻拢着一只小鸡的狐狸。

世蕃笑道:时间不早了,凤姨也该安歇了。

世宁,我们走吧,我有件很好的东西给你看。

说完,拉着世宁走了出来。

世宁匆忙之间要向母亲告退,也被他拖着没告成。

凤姨看着他们两人远去的背影,美丽的眼睛中,渐渐流露出一丝担心。

世蕃对世宁是好是坏,凤姨还是很能分辨的出来的。

但她又能如何?毕竟,这诺大的府中,除了太师之外,就是长子世蕃最大了。

他们母子,还不是要仰人鼻息生活?世宁待跑到远处,再也看不到母亲之后,方才气喘嘘嘘地道:大哥,我不要看什么好东西,我要睡觉。

世蕃冷笑道:睡觉?我要你去把九彩灵云取来!世宁吓了一跳,道:九彩灵云?那是贡品啊!世蕃哼道:怕了?若是你母亲知道你在外面做的坏事,你猜她会不会伤心?世宁道:可是……可是那都是……世蕃大声道:是什么?是我叫你做的吗?可是太师府上下,谁会相信你?世宁张了张口,不再说话。

世蕃笑道: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九彩灵云究竟有什么好法,值得进贡给皇帝。

你可知道,这是西域专程供奉而来的,据说比和氏璧还要珍贵。

你偷了出来,我看看之后,再将它放回去,不就得了?世宁犹豫着,道:可是存放贡品的秋声阁有甲兵守着,我又怎么进得去呢?世蕃笑道:我当然是有办法才让你去的。

跟我来!秋声阁果然有甲兵守着,但并不多,毕竟当朝太师的府邸,又有几个贼能够进得来的呢?除非是内贼。

世蕃跟世宁两人,就是两个标准的内贼。

他们从玉露台的屋顶上翻过去,小心地踏着瓦片,翻到了秋声阁的上面。

世蕃轻轻将阁顶的瓦片抽下几块,露出一个洞口,低声道:我早就准备好了,挖了这么个洞口。

现在我用绳子将你缒下去,你将九彩灵云拿给我就是。

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条绳索,一端系在自己身上,一端交给了世宁。

世宁见他准备得这么周全,料想再推脱下去也没有什么结果,反而会遭到一顿毒打,于是默默点了点头,接过绳子来,系在了自己身上。

世蕃双手交错,将他缒了下去。

世宁一眼就看到了供奉在正中案台上的九彩灵云。

那是一块极为明澈通透的云英,只是中间杂有无数的流纹,在烛火映照下变幻出九彩的颜色来。

玉工便因着云英自然的形状,将其雕琢成蔚然彩云的形状。

灵光漫漫,紫玉生烟,便在它的身周形成一团氤氲的光雾,呈现出惊心动魄的美丽。

世宁一眼看到,竟然呆住了。

他实在没有想到,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东西!世蕃等得不耐烦了,悄声道:找到了没有?快些拿上来!世宁猛然醒悟,急忙将那九彩灵云抱了起来,世蕃大喜,双手交错,将世宁拉了上来。

他也不管世宁站稳了没有,一把将九彩灵云夺在手中,仔细鉴赏了起来。

月华如练,冰霜一般的光芒凝汇在九彩灵云上,顿时闪露出极为清幽的华光,宛如灵仙夜翔,凤驰龙变。

世蕃看得痴了,喃喃道:做皇帝真好,四方灵物全都聚于我手。

我以后也要做皇帝……世宁听他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语,吓了一跳,小声催促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赶紧将它放回去,否则被他们知道了,可就闯祸了。

世蕃冷笑道:能闯什么祸?我就算将它拿走,又能怎样?父亲大人乃是当朝太师。

世宁惊道:拿走?这可不行!世蕃笑道:看你急的,我就是看看而已。

好了,放回去吧。

说着,将九彩灵云还给了世宁。

世宁心中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急忙攀着绳子向阁中落了进去。

但世蕃却仍然沉醉在那九彩灵云的慧美中,仰望着月亮,心神微一松弛,脚步一错,咯的一声,那阁顶的瓦片被他踩得响了起来。

就听秋声阁前甲兵纷纷道:房上有动静,赶紧上去看看!世蕃一听,慌了手脚,手一送,再也不管世宁了,手忙脚乱地将绳子结下来,往下一丢,自己逃得踪影不见了。

世宁正落到半空中,突地就觉身上一轻,下坠之势立即加快,扑通一声跌在了地上。

那九彩灵云立即从怀中跌了出来,顿时化作万千光屑,宛如银汉飞星一般,流金碎玉地溅了满地。

这场景之美,更在映月而观之上。

但这种美,却是凄惨的,毁灭的,唯一的,美过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第二次了。

世宁大张了嘴,呆呆地看着那碎掉的九彩灵云,脑袋中一片空白。

秋声阁的前门被人猛力地推开,嘈杂声猛然将这个小小的房间灌满,但世宁就仿佛置身在一个空空旷旷的原野上,再也听不到丝毫的声音,也没有任何的感觉。

直到凤姨面色苍白地冲进来,一个耳光抽在世宁的脸上,他才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凤姨脸气得宛如玉石一样透明地白,正要说什么,却被别人拉了开来。

忽然,所有的嘈杂声都静了下来,因为大太太来了。

大太太就是太师的元配,也就是府中唯一领了诰命的夫人。

大太太端庄而丰满,细长的双目总是半闭着,仿佛什么人都不看,只是数着手中的佛珠。

她在世蕃的搀扶下缓缓走进秋声阁。

凤姨一言不发,跪在了大太太的面前。

大太太漠然看了凤姨良久,才缓缓道:孩子并没有什么错,先关到诎心舍里去吧。

诎心舍乃是太师府用来惩罚犯过的奴仆的地方,乃是处在最偏僻的西北角落里,是一间漆黑的小屋,只有一个尺余长的窗口透气。

但若是仅仅对世宁如此惩罚,那就太轻易了。

凤姨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惊喜之容,在地上磕了几个很响的头。

当下有几个奴仆将世宁带着,向外走去。

世宁的目光一直盯在世蕃的脸上。

奇怪的是,他的心中并没有悲痛,也没有恐惧,只是深深地感到:又让娘受苦了!诎心舍黑房子沉闷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但世宁却感到一阵解脱,仿佛处身在人群中,只能让他窒息一般。

他呆呆望着从窗子中透进来的月光,慢慢地,感觉有了一丝的复苏,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一哭,整整哭了一个时辰,方才渐渐止住。

他也清晰地认识到,自己闯了无法弥补的大祸!娘会受到连累吗?一瞬之间,这个问题宛如大山一样横亘在他的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世宁突然跳了起来,大力擂着黑房子的门,声嘶力竭地叫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但绝没有人到这里来,月光转为日光,仍然没有一丝人迹。

世宁叫得累了,肚子也饿得跟火烧一般,黑房子里冰冷彻骨,他蜷缩在角落中,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忽然之间,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到后来,他终于顶受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突然,一阵香气将他引得苏醒过来。

这香气,似乎是福寿斋的肥鸭,在这时候出现,几乎将世宁的胃都勾了出来。

他艰难地张开眼睛,却忍不住霍然睁大。

摆在他面前的,正是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福寿斋酱鸭。

登时一阵咕噜噜的腹鸣声响亮地传了出来,世宁也顾不得别的,抱着那只酱鸭,一大口就咬在了它肥硕流油的翅膀上。

直到将整只鸭子都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嚼了来吃,他才仰面朝天躺在了地上。

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蔑道:瞧你这点德行,一只鸭子就吃成这个样子!世宁艰难地抬头,就见前日见到的那位银发男子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他的话语虽然刻薄,但面容却极为慈爱,甚至露出了一抹笑容。

世宁斜目望了望,小黑屋依旧反锁着,不知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于飞辰笑道:既然你不去找我,那我就只有自己过来找你了。

你住的地方可真难找。

他打量了一下黑房子,道,不过环境还不错,比较适合我。

他见世宁还不说话,笑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适合我吗?世宁并不擅长拒绝别人,而这人的话也的确令人好奇,他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于飞辰见他说话,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因为它像棺材。

棺材岂非最适合快死的人?世宁摸不着头脑,于飞辰看上去哪里有半分要死的样子?只得裂了裂嘴,算是回答了个笑容。

于飞辰挥手道:起来吧。

我们开始学绝世武功。

这人开口闭口绝世武功,世宁终是觉得有些滑稽,当下爬起身来,问道:什么才是绝世的武功?于飞辰淡淡一笑,道:你马上就见识到了。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身后一阵碎响,就见另一个黑衣人从透气口里走了进来。

那透气口只有一尺来长,半尺来高,连世宁都钻不出去,但来人居然只是悠悠闲闲地一跨步,他的头跟脚并在一起,连同身子一齐从这口中走了进来,绝没有半点梗塞滞窒的感觉。

他绝不瘦小,方头大脸,几乎跟那银发男子一样高大。

世宁张大了嘴巴,再也合不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