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幻仙境猛地一颤,五色幻影宛如一双阖上的双眼,最后完全化为黑暗。
她怔了怔,突然转身抓住苍梧的衣襟:你的天眼通呢,快看啊,快看清救我姊姊的方法!苍梧将她挡开:我已经看清了。
一挥手,弱水上空的暮云如经风吹一般,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天地又是一片清明。
风吹沙动,月光下河岸皎洁得宛如绵延万里的雪原。
沙地上,一枚七彩璇玑,宛如千年蚌珠,在宁静的夜晚悄悄享受太阴精华。
而月蜃的身体,却早已化为万亿流沙,和这沙之雪原,融为一体。
夜风,一如大漠上的胡笳,哀鸣不绝。
紫络静静的站在沙地上,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明的伤感。
她虽和月蜃只相处了短短一段时间,但她让紫络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并非无依无靠,还有着父母、姊妹、亲人。
但是她唯一见过的亲人,又已离她而去。
她紧紧握住双拳,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苍梧并不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拾地上的璇玑。
紫络突然惊醒,冲上前去挡住他:你做什么?苍梧道:拿着璇玑,救我爱的人。
紫络一挺胸:不行,要去带我一块去!我要寻找月影女神,寻找我姊姊!苍梧摇了摇头:走开。
轻轻将她推到一边,扬手一指,璇玑宛如流星般落入他掌中。
紫络被推了一个踉跄,却又固执的冲了上去,劈手去夺苍梧手中的璇玑。
苍梧顺势一让,紫络站立不住,跌倒在沙滩上。
苍梧脸上有些愧色,正要去扶她,紫络突然从沙堆中跃起,一把将璇玑一头抓在手中,用力争夺。
苍梧想要运力将她震开,又怕把她击伤。
只得道:这条天阶高不可攀,并且附上了最恶毒的诅咒。
人类、半神除非能渡劫飞升,绝无法登上山顶。
你只要踏上一步,就会全身爆血而亡!紫络清秀的脸上满是砂土,神色却坚决已极:我不怕。
你既然有把握救出姊姊,一定有破解诅咒的方法。
苍梧皱眉道:即便你到了山顶,又能怎样?我的对手是重华。
五百年前,我集齐十二炎龙珠,也不过打散了他的第二原神,五百年后,他到底拥有多大的力量,根本无法想象。
紫络摇头道:我不怕他,他也未必有你说的那么坏。
苍梧脸色一沉:他失去第二原神之后,变得喜怒无常,当年对我和璎咛都能痛下杀手,何况你?紫络抬起双眸,注视着他:为什么非要打打杀杀?你们既然都爱着对方,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快乐生活?苍梧愕然,只觉她的话不可理喻。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一生下来,就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人爱我,关心我,我不明白,为什么本该相亲相爱的人,却非要杀个你死我活。
苍梧实在无从解释起,只得甩手道:有些事情,你根本不懂。
紫络跟上一步:是的,可是你也不懂。
天地间最强的东西,并不是力量,而是信念。
她转到他面前,逼视着他:你对我姊姊的爱,是信念;我要为朗风谷人找回月影女神的承诺也是!还有,我要为青鸾重铸元丹,我要为月蜃救回姊姊……苍梧打断道:你说够了没有?紫络道: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还希望,你们兄弟间再不要彼此残杀……苍梧道:你做不到!紫络决然道:无论做不做得到,我都要试试。
你不带我,我就自己从这天阶走上去。
苍梧一时无语,终于道:好,你自寻死路,我也只有成全你。
我只把你带上天阶顶端,之后你是死是活,都与我毫无相干。
紫络脸上浮出一对狡猾的笑靥,宛如得计的小狐狸,伸手擦去脸上的砂土:好啊,到时候看我们谁先救出月影女神。
苍梧不去理她,从袖中取出一粒月白色的种子,轻轻托在掌心。
那粒种子在月光的照射下,逐渐由月白变为血红,在他掌心急速旋转,片刻之间,种壳徐徐绽开一线,吐出了两片娇红的新芽。
紫洛大吃一惊,就见那支纤细的新芽瞬间长大,在空中牵出丈余高的藤蔓,巨大的红叶渐渐覆满了藤蔓,从中吐出一支硕长的花蕊,在风中渐渐盛开。
花朵大如栲栳,共分九层,层层披垂而下,似莲又似芙蓉。
花瓣本为透明,却布满了无数血红的经脉,晶莹的脉络下,殷红的汁液脉脉游走,仿佛以一种神秘的节奏,在轻轻搏动。
紫洛垫起脚尖,伸手正要去触摸花心,花瓣倏的一声,又已合上,上面的经络鼓胀,不住跳动,催动汁液向花心汇聚,仿佛一颗正在结实的心脏。
不一会,原本丰润的花瓣仿佛被攫尽了养分,老妇一般枯萎憔悴,一瓣瓣从花上零落。
花房中心,赫然躺着一个初生的婴儿。
那婴儿还在熟睡,全身丰润雪白,玲珑可爱,几近透明的脸上,却绽开着两朵病态的血晕。
苍梧俯身抱起婴儿,顺手将残留的花萼震碎。
紫络怔怔的看着他,突然惊道:这……这是你儿子?苍梧皱眉:这是魔血灵婴!紫络睁大眼睛:那……那这魔血灵婴是你生的么?老实说,大不了我不告诉姊姊。
你……苍梧一时无语,只得将婴儿抱在紫络面前:难道你看不出,他不是人类?紫络摇摇头:你生的当然不是人类了,是金乌,还是青鸟?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苍梧总算明白了她是故意取笑,于是不再纠缠,转而仰视天阶道:这道天阶上有极为恶毒的诅咒,唯有汇聚万人鲜血而成的魔血灵婴,能超脱其外。
只要一路将它的鲜血洒落在自己的身上,就能抗衡天阶封印,平安抵达阶顶。
紫络讶然,指着婴儿道:一万人的血?这也太残忍了!苍梧道:魔血灵婴的祭炼方法,需要万人心血,干犯天遣,自古被西王母禁用。
为了璎咛,我也不愿多犯杀孽。
唯一代替的方法,是让一万人心甘情愿刺破指尖,将鲜血和祝福送给收集者。
这对于金乌族人而言,甚至比毁灭一万条生命更加困难。
然而,我终于还是在五百年间,游历四方,一点点集齐了这些鲜血,又采集了一块灵石,让它慢慢浴血成长,化为人形。
紫络难以置信的指着婴儿道:他,它就是那块石头?是。
苍梧将目光投向远天:五百年前,我双翼折断,又为射日剑重创心脉,有整整三百年,不能动用丝毫法力,只得在神山各部族中流浪。
好在我自幼游学四方,会一些药石之术。
我每治好一人,分文不取,而是向他们的家人讨一滴指尖之血。
一开始,大家都视我修炼邪术的妖人,将我驱逐,我很少能在同一个地方呆过一年。
紫络担忧的道:他们会打你么?苍梧微微苦笑:何止。
别的部族也还罢了,唯有你们人类,好几次差点将我烧死。
不过渐渐的,我还是取得了众人的信任。
终于开始有人原意献出鲜血与祝福。
五百年来。
我周游天下,与人类、半神、妖兽们一起生活,成为朋友。
终于集齐了这一万滴鲜血,培育成世间第一个不犯杀孽的魔血灵婴。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灵婴,似乎想起了那五百年四处流浪的岁月,一时默然无语。
紫络望着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你也这么可怜。
苍梧脸色一沉:我随自己心意行事,有什么可怜?紫络道:几百年来,没有人关心你,想念你,这就是可怜啊。
苍梧冷哼一声,不再说话,拾起灵婴的手腕,正要划破。
没想到那灵婴一声梦呓,竟苏醒过来。
它的眸子宛如一对紫色水晶,带着纤尘不染的笑意,静静注视着苍梧,朱红的唇中竟发出一个稚嫩的声音:哥哥,我们这是哪里?紫络一声惊呼:它在说话?你不是说它不是人么?灵婴似乎很不满紫络的大惊小怪,嘟起小嘴道:喂,小丫头,对老人家要客气一点,我已经五百岁了。
苍梧拍了拍它的头,笑道:五百年来,它一直跟随我游历天下。
我治病的时候,它就变为石针,为病人过穴;或变为臼杵,在夜间捣药,渐渐接受草木精华,吸取人神灵气,已能拥有部分原神,成为山精石灵了,只是一直赖在我身边,以小孩自居。
没想到今天见了你,倒充了一把老人家。
那婴儿脸色一红,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紫络哦了一声,上前去双手捏住婴儿的小脸,笑嘻嘻道:原来如此。
小石怪,我来介绍一下,你爸爸是我姐夫,你应该叫我姨妈。
哇,你这样看上去很像狐狸呢。
放手!婴儿拼命摇头,将紫络的手甩开,很不高兴的揉了揉眼,四下张望。
它突然长叹一声:看来,这就是天阶了。
它扭头向着苍梧一笑,声音却柔和了许多:五百年来,我做梦都梦见和哥哥来到这里,帮哥哥完成了心愿。
苍梧的神色却黯淡下来:然而,这里也是你生命终结之处。
那婴儿摇了摇头,笑道:我知道,但我不怕。
我本是昆仑山谷中一颗石子,受风雨催逼,无知无觉,无生无死。
是哥哥将我采出,又集齐了那么多好心人的鲜血与祝福,才让我有了生命。
它眨了眨眼:其实,我并不想做一块石灵,我希望来世托身为人类,能够用我几十年的生命,陪伴哥哥左右。
苍梧沉声道:我一生唯一愧对的就是你。
在我一无所有,满身伤痛的日子里,只有你陪着我。
而我要的,却是你的血。
那婴儿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知道。
但是我从来没有难过过。
唯一伤心的是,从今之后,不能再和哥哥一起了。
它紫色的双眼中流露出一丝忧伤,须臾又微笑起来,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哥哥,赶快去救璎咛姊姊吧。
苍梧看着它,一时竟下不了手。
那婴儿皱起眉头,似乎有些责怪:哥哥等了五百年,才有了这个机会,我们不是说好了,为了救出璎咛姐姐,不惜牺牲一切的么?苍梧一时默然。
那婴儿眨了眨眼:出生以来,我就一直想为哥哥做一件事,今天,总算等到了。
他突然张口,在自己的腕上重重咬下。
紫络一声惊呼,想要将它拉开,却已经迟了。
夭红色的鲜血,艳如桃花,顺着它凝脂一般的手臂,徐徐流下。
魔血灵婴,一旦破血,伤口就永远不能凝结,至死方休。
灵婴身上的元气,也仿佛随着第一缕鲜血,点点消散。
皱纹和白发,立刻布满了它尚在微笑的面孔,两缕细长的寿眉,渐渐掩盖了它新月一般的秀眉,披垂而下。
灵婴费力的抬起不再纯净的眸子,凝视苍梧:我其实真的,真的好想去看看,传说中的月影女神,璎咛姊姊到底是什么样子,希望来生,来生……喉头哽咽,却再也说不下去。
苍梧猝然合眼,拥它入怀:来生,你会成为和她一样美丽的人类女子。
灵婴轻轻阖上双眼。
幸福的笑容缓缓爬上它苍老的脸庞,却仿佛是它整个生命镌刻而成,在这一刻尽情燃烧出灿烂烟华,又瞬间被山风吹灭。
它的身体猛地一震,就整个僵硬下去,唯有手腕上淋漓的鲜血,还在不断流淌。
瞬间,已沾湿了苍梧的衣襟。
苍梧抱着灵婴的身体,站在天阶底端,猎猎山风扬起他的乱发,将他脸上的神情隐藏在一片阴霾之下。
紫络不忍打扰他,默默的站在他身边。
良久,他突然叹息一声,将灵婴的身体交道紫络怀中,平静的道:抱紧它,如果感到不能承受就把它的血直接滴到胸前。
紫络接过灵婴,怔怔的看着他,终于忍不住问:你,你不难过了么?苍梧一字字道:正因为牺牲的人已经太多,才更加不能软弱。
我们一定要剖开月影禁制,救出璎咛。
紫络还想说什么,苍梧一把捉住她的手腕:走罢。
扬起双翼,沿着天阶,缓缓向着绝壁攀翔而上。
罡风凛冽。
紫络容身在苍梧羽翼之下,小心的抱着灵婴的身体,手中的重量却正在一点点失去。
灵婴的手腕无力的垂下,嫣红的血液更漏般点滴坠落,见风化开,弥散出一种奇异的香气。
一如风中夜莲,清冷而悠远。
而灵婴的身体似乎也随着这种异香,在风中溶解,散得丝丝袅袅。
只消片刻,它粉雕玉琢的身体就只剩下一颗贝珠大小的白石。
这枚白石,是灵婴的本体,又被它用五百年的时间,努力炼为元丹。
石灵,本是资质最差的修习者,虽然经过五百年修炼,它们的元丹仍不能凝聚任何力量,可谓毫无用处。
但是它还是悄悄苦炼元丹,为的只是让自己的身体有一部分,能不被天阶罡风吹散,长久的保存下来,永远陪伴着苍梧。
紫络望着手中莹洁的白石,心中有些伤感,她抬头去看苍梧,只见他只冷冷注视着前方的道路,绝不回顾。
他是不想回头,还是不敢回头?紫络叹息一声,小心的将灵石收在袖中。
突然,一声诡异的风声从头上响起。
紫络愕然抬头,却见一对巨大的复眼,正虎视眈眈,悬垂自己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