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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红粉见真情

2025-03-30 07:36:17

将青魄安坐在一张铺设着软厚锦垫的大圈椅上,危蓉端来一舅滚烫的热水,另一方紫檀木盒,盒子里摆有金创药、小银剪、净布等疗伤的各式用品,她先小心翼翼的替毒魄剪开裤脚,拿净布沾浸热水,把小腿部位的伤口洗净,然后才仔细的敷上药物,加以包扎;动作轻柔而熟练,过程中丝毫未给伤者带来痛楚。

从坐着的位置俯视危蓉,毒魄可以清晰的看到她覆额的乌发,鼻尖上细碎的汗粒,以及唇边茸茸的绒毛,他忽然感到这小妮子就在这段时日问突然成熟了,不止有淑女的娇矜,如今更透着一股少妇的风韵……偶而抬起头来;危蓉与毒魄四目交触,不由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你看什么?毒魄微笑道:我在想,你长大了,没几天的功夫,你一下子就长大了……危蓉唇角撇动,哼了一声:不要倚老卖老,我知道你也不过是‘少白头’,我长大了?莫非你一直还以为我是个小女孩?毒魄点头道:在我印象里,你好像总带着三分稚气,不脱娇纵任性的天真,这一次,我才猛然感觉你长大了,或者可以说,成熟了……危蓉把一千杂物收拾妥当,搬来一张矮凳坐到毒魄面前,她双手抱膝,微仰着脸道:你会有这种感觉,一定是因为我杀了人,小女孩不是会杀人的,只有成熟的女人在某一种特殊情况下才有胆量杀人,沾染血腥的事,自然也就和娇纵或天真难以相连了。

毒魄道:卫玉振是你杀的?危蓉笑了笑。

毒魄又道:当时我一定是恨晕了头,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崔秀身上了,我只在盘算怎么杀,怎么叫他多受折磨,我满腔的怒火、满腔的怨恨,甚至忘记还另有一个姓卫的存在,更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潜入石屋的了……轻掠鬓角的发丝。

危蓉道:我进去的时节,正看到崔秀拿那根碧绿色的棒子向你挥打,而你已跳到门边,卫玉振的位置就在桌后,他举起一面铜钹,就准备朝你背脊切下,我心里一急,只好奋起力量一矛插进他的身子,大概力气用得太猛,竟把他给捅穿了!毒魄道:多谢相助,危姑娘,但你怎会这么巧来到石屋?白了毒魄一眼。

危蓉有些委屈的道:巧?一点也不是巧,告诉你,我来到‘抱固岭’‘鬼王旗’的总坛已经有三天了,因为‘鬼王旗’最近不断出事,迭遭挫折,是我爹叫我来探慰大掌旗的,等我人到了,才知道你老人家已掉进了他们的手里,而且身负重创,囚禁于石屋之内,我得到消息,不免心中焦急,却又不敢形诸颜色,只好暗里打听你的情形,三天下来,有关你的近况,石屋的位置、通路,警卫的调派等细节我都搞清楚了,但就是想不出法子摸进去,大掌旗因为你犯了他们组合的众怒,深恐他的手下会不计后果的狙杀你,是而把守石屋的人全派遣他自己的护从担任,更要命的是他特别传令,除非他的亲谕,谁也不准接近石屋,这样一来,对你的安全固然加了一层保障,我可头痛了,连‘假传圣旨’的一条路都行不通啦……毒魄感动的道:真没想到,为了救我竟害得你如此伤神……危蓉苦笑着道:你还有没想到的呢,这三天里,每到入夜,我就悄悄一个人摸到石屋附近窥探,以便找机会进去救你,可是他们一班四名守卫简直尽责得过了分,两个把门,两个巡逻,连个吨都不打,将一间石屋看管得严丝合缝,鸟雀难飞,要不是今晚上‘豹房’那三个死鬼潜蹑而来并袭杀了守卫,给了我混水摸鱼的空隙,我还不晓得该怎么解决难题哩……毒魄忘情的伸出手去,握住危蓉的一双柔荑:这三天来,日夜都冷,尤其到了晚上,经常飘雪起风,只怕就更冷了,你夜夜伏守屋外,寒天冻地,岂不冷坏了你?危蓉垂下粉头。

幽幽的道:但要帮得上你一点忙,再冷,我也不怕……注视着危蓉。

毒魄低声道:别来可好?危蓉面靥半侧过来。

叹了口气:乏善可陈,也不过就和以前一样,过日子罢了……沉默片刻。

毒魄道:如果能度此劫,危姑娘,希望有缘再聚,说不定会使你的心境豁然开朗,你要知道,人活着,并不止是过日子而已!危蓉羞涩的笑了笑:我也希望再见到你,毒魄,不知怎的,打上次分手,你那一头银发,就在我的心中挥之不去了……又将危蓉的手紧握了一下才轻轻松开,毒魄当然体会得到,这低柔的几句话里包含的是什么意思,情也好,缘也罢,总是要修多少年才修得的果,而数次相逢,全在恩怨纠缠的微妙环境里,人处于直接的福祸依承下,感受便更贴切,情态的反应也就比较赤裸并少掩遮了。

危蓉抿抿嘴。

问道:你有什么打算?毒魄定了定神。

道:知不知道冯德恩现在的情况?略一迷惘,随又眉宇舒展。

危蓉道:冯德恩?是不是那个‘独堂’的巡检,替你卧底的那人?毒魄忙道:不错,就是他,危姑娘,他还活着吧?危蓉点头道:还活着,听说大掌旗恨透了他,不愿让他死得太便宜,要慢慢的折磨他,一步上步的煎熬他,要他呼天抢地,痛不欲生,要他神魂癫狂,不成人形,这才再加以处决--冷冷一哼。

毒魄道:狄用疆也未免太狠了,我却不能容他得逞,危姑娘,可否查出冯德恩如今囚禁之处?我务必要设法救他脱险!危蓉小嘴一噘。

道:毒魄,他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样为他卖命?你要明白,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哪里还有余力再去管这些闲事?毒魄恳切的道:这不是闲事,危姑娘,这是为人的道义与承担,冯德恩冒死替我出力,他如今身陷绝境,我岂能袖手不管?何况他另有负累--有个深爱着他的女人,万一他发生不幸,就是两条生命……危姑娘,你不看他,看我的分上,请再帮一次忙!沉思了一会,危蓉无可奈何的道:好吧,反正我也豁出去了!毒魄悄声道:谢谢你。

危蓉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神情带几分得意:还有你谢的呢,毒魄,根本就不用去打听,我早知道那冯德恩被关的地方,‘奇堂’后面林子里的牢房便是,此外,我也找得到那个位置!毒魄喜出望外,差一点就要拥抱危蓉--他克制住自己这突起的冲动,笑道:好,大好了,危姑娘,不论事成与否,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德惠。

危蓉眉梢子一挑。

道:少拣好听的说,毒魄,我还得看看你是怎么个‘永远不忘’法!略微活动了一下四肢。

毒魄正色道:你会看到的,危姑娘,你一定会看到。

危蓉笑了,甜滋滋的道:毒魄,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救那冯德恩?毒魄道:现在离天亮还早,危姑娘,打铁趁热,我们马上就去如何?危蓉心头一边盘算,边慎重的道:你逃出石屋的事可能已经被查觉了,此时‘抱固岭’内外若非兵荒马乱,就是刁斗森严,如果现在就去,会不会过于危险?想了想,毒魄果断的道:夜长难免梦多,假如因为我的脱走而激怒狄用疆,冯德恩的处境就更加岌岌可危了,危姑娘,我认为事不宜迟,还是早早下手为妙!危蓉道:你的伤,不要紧吧?毒魄笑道:没什么大碍,再重的伤,我也熬过来了,像我们这种人,天生的皮粗肉厚,原本就合着挨打挨剐的料!站起身来。

危蓉不以为然的道:人都是肉做的,不是铜浇铁铸,你还是多珍惜点自己的身子,别耗垮了。

毒魄不再多说,跟着起身,在危蓉的前导下,双双溜出门外。

夜色仍然浓郁,寒气逼人,朦胧的一层淡白反映在积雪上,虽说提供了良好的视界,但也多少影响到行动的隐密,危蓉却不管这些,拉着毒魄的手,轻车熟路的从院子的另一侧掩了出去。

奇堂后面的这片林子,全是野生的黑松树,枝干曲虬,叶盖娉婷,衬托着堆叠在树梢上的块块白雪,越觉阴冷幽清,深邃晦沉。

鬼王旗的总坛各处,迄今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异状,不见兵荒马乱,亦不见刁斗森严,依旧平静如常,这种现象,不由令毒魄和危蓉颇觉意外,他们在揣测--莫不是对方尚未发现石屋里出了事故?在林中迂回穿行,时时得提防树顶上掉落的积雪,危蓉一直拉着毒魄的手为前引,不片时,他们已经看到那座牢房,由双层大号青砖砌造的牢房,只瞧外貌的厚重坚实,就知道它是做什么用途来的了。

毒魄隐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小声道:危姑娘,你可想到拿什么法子诓进去?眼珠子不停转动,危蓉皱着眉道:我看只有硬闯,可是我却不方便现身,万一露了形底,对大掌旗就不好交待了,毒魄。

你估量一个人干得干不下来?毒魄道:没有问题,你就暗中作接应好了,不过,该怎么个硬闯法呢?总不能破门而入--危蓉胸有成竹的道:他们今晚的口令是‘龙归大海’,你只要照答口令,再编造一个理由,大概就能混进去了,对了,这座牢房属‘奇堂’管辖,他们彼此之间人面极熟,你可别假冒‘奇堂’的人,以免露了马脚!毒魄略微抄扎,大步行去,来到牢房那扇沉厚木门之前,毫不迟疑的便举手拍门,只拍到第二下,门内已有反应,传出一人粗粗哑哑的声音:是谁呀?半夜三更还来敲门?毒魄故意装出一副不耐烦的口气,大刺刺的道:我是‘太阴座’的林大威,奉龙座头谕令,做全岭巡查,如今是查到你们这里来了,还不开门受检?里面那位仁兄却是一板一眼,慢条斯理的回道:莫急、莫急,不管你是哪个堂口的,干什么的,咱们都得照规矩来,不能乱了章法,我先问你,今晚上的口令是什么?毒魄朗朗上口:龙归大海。

那人长长嗯了一声,开始抽闩启门,一面犹在嘀咕:你们‘太阴座’管的事也未免越来越宽了,内部警戒原是由‘奇堂’负责,如今居然亦插进一腿,不怕累得慌?毒魄昂然直入,并顺手把门掩回,应门的仁兄是个矮不愣登的小个子,他抬眼打量毒魄,本能的感到有点不大对劲。

喂、喂,老兄,你慢点往里走,刚才你说你叫什么来着?这时,毒魄业已看清牢房的格局--前面一间‘坚堂’铺上分别躺着另两个守卫,几步路的一条雨道后并排着三问号子,三间号子里只有一间关得有人,那人,他一眼既已认出正是冯德恩,尽管老冯眼下已多少走了原样。

小个子横身拦向前头,又一叠声的咳喝:牢房重地,你贼头贼脑胡乱张望什么?说,你叫什么名字?还有,我要看看你的腰牌--毒魄忽然露齿笑了:我说我叫毒魄,就是前些天被你们绑回来的毒魄,我当然没有腰牌,有的只是这条老命!小个子顿时张口结舌,惊惶失措,一按腰间,却发觉连家伙都不在身上,他急不迭的朝后退出几步,像见了鬼似的怪叫:来人呀,快来人呀,是姓毒的来劫牢啦……两个原在黄龙高卧的朋友闻声惊醒,双双翻身下床,睡眼惺松的由枕底抽出军刀,茫然回顾:谁?是什么人胆敢劫牢?毒魄的手指伸缩两次,看去仅只一晃,那两人已蓦地全身摇摆,兵刃坠地,连面前的光景尚未看清,业已叠卧成一堆。

小个子见伏之下,不禁魂飞魄散,心胆俱裂,口齿不清的直打哆嗦:你……你……你把他们……他们……点点头。

毒魄道:我把他们点了穴,‘黑甜穴’而已,不过是让他们再睡一会。

说到这里,他又伸出手去--却吓得小个子一个踉跄:现在,老朋友,钥匙。

小个子略一犹豫,大概忖量实在没有反抗的余地,只有解下后腰带上的一串钥匙,乖乖交了过去。

毒魄押着小个子来到关着冯德恩的号子之前,先打开外面一道栅门,又进去替他卸下手脚上的镣铐,然后,一指戳出,将小个子也送入了梦乡。

冯德恩全身脏臭、遍体血污,脸孔上青一块、紫一块,且四肢关节瘀肿,连走路都瘸拐得厉害;望着毒魄,他双目蕴泪,嘴唇蠕动,竟一时嘎咽难言……示意冯德恩不要出声,毒魄扶着他迅速离去,等出了年房前门,毒魄才算松下一口气,又紧接着掩向黑松林内,当那一片幽暗浸来,危蓉的身影已急急迎近,她和毒魄交换了一个眼色,满意的点点头,然后,领着他们退回原路。

事情总算是成了,而且过程是出奇的顺利,几乎没经什么阻碍便已达到目的,这其中,或许涵括了大多的运气与巧合吧?回到精舍,毒魄帮着危蓉先烧了一大锅热水,让冯德恩痛快又彻底的清洗一番,再由危蓉把他身上的伤处敷药包扎,老冯全身上下,可谓伤痕累累,不过大多都是瘀伤,据他说,这皆是挨皮鞭、灌凉水、坐老虎凳及上夹板的成绩,再往下去,就要开始慢慢受剜挨刮了。

有两个问题,一直存在毒魄心里,此刻他忍不住问:冯兄,可有春花的消息?她是否也落入了‘鬼王旗’手中?冯德恩啜一口危蓉端给他的滚滚参汤,呵着气道:我肯定春花平安无事,毒魄,有桩小秘密你不知道,在我们的寝室内,早就挖有一个地害,这地窖设计得十分精巧,轻易查觉不出,那天晚上,春花必然躲进地窖之中,而‘鬼王旗’的人马又不耐仔细搜寻,一旦找不到人,大概也就放弃了……哦了一声,毒魄如释重负:还有一件事,冯兄,我百思不得其解,不晓得你那里可曾听到什么内情--狄用疆他们是如何找到你住处去的?冯德恩笑得泛苦:有人告诉我了,毒兄,你还记得‘猿峡三枭’那个釜底游魂潘东岳吧?毒魄颔首道:当然记得,莫非是他搞的鬼?叹了口气,冯德恩道:可不正是他?这姓潘的栽了大筋斗回去、原本是打算消声匿迹、龟缩不出了,后来却听到道上传闻,说及毒兄与南宫兄和‘鬼王旗’火并不休的事,他一听有关你二位的相貌描述,再拿那晚上的情形一印证,立时就确定了二位的身份,你们救我原属偶然,他竟附会成早有勾结,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便写了一封密函托人送给大掌旗告状,如此一来,阴错阳差,我们的秘密就被他砸了!毒魄咬着牙道:我还奇怪狄用疆哪来这么大的神通,居然找得去你的门上?原来却是姓潘的在使坏,哼,当时就该斩尽杀绝,不应放他生出!危蓉插嘴道:事情已经过去了,用不着失悔,倒是下一步要怎么走,得趁早合计合计……毒魄正待答话,又突兀噤声,他站起来往门边走了几步,微微侧耳向外,神情凝肃。

危蓉警觉的放低声音:有什么不对?招招手,毒魄道:有人奔向这里,来人只得一个,而且,似乎并不着意掩隐形迹,危姑娘,恐怕要麻烦你出面应付一下--危蓉点头,也才只是刚刚起身,外面已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并夹着连串低呼:危二小姐,危二小姐……示意毒魄和冯德恩进入内室暂作回避,危蓉始从容不迫的过去将门开启、站在门外的,是一个腰粗膀圆的劲装大汉,危蓉认识他,这人叫唐寿松,乃狄用疆身边的亲随之一,唐寿松见到危蓉,赶紧躬身行礼,并忙不迭的道:危二小姐,堂口里出大事了,当家的特为叫小的来向二小姐传个口信:不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请二小姐紧闭门户,切莫外出观望,以免遭至牵累……危蓉没好气的道:瞧你慌慌张张的,唐寿松,倒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呀?寒天冻地里,唐寿松却一头汗水,他拿衣袖抹擦汗渍,吁吁喘道:回二小姐,头一桩纰漏是毒魄那天杀的居然干掉守卫逃之夭夭了,临走还缀上‘豹房’崔秀他们三条命,第二件麻烦跟第一件也有关连,姓毒的逃出之后,竟大胆到犹敢跑去‘奇堂’的牢房劫走了叛逆冯德恩……危蓉颇表同情的道:真是糟糕,你们‘鬼王旗’近来的运道也大差了;唐寿松,事情是什么时候发觉的?唐寿松道:约摸在顿饭功夫之前,本来应该早点知道,偏偏石屋接班的几个人又睡过了头,当家的为了这个刚刚还发一顿脾气!双手环抱胸前,危蓉神色安详的道:麻烦虽然不小,其实也不见得就会有什么事,姓毒的和那冯德恩都负创在身,好不容易破牢而出,只怕忙着逃命都来不及,哪还有余力回来找茬?唐寿松呻吟似的道:二小姐,漏子不只这两桩啊,尚有个大麻烦临头啦,就在方才,那毒魄的师父已领着人马抵达山门,正和当家的在‘迎宾堂’开谈判,看情形怕是凶多吉少,很可能又起争端,白刃相向!危蓉大感意外的道:你说谁?毒魄的师父?‘阴阳无极’全无欢老爷子?唐寿松道:可不正是那老怪物?二小姐,想想看吧,他徒弟毒魄已经是这般难缠,如今连徒弟尚未收拾下来,又到了个师父,这不是要命的事么?危蓉没有回答,若有所思的不知在忖量什么,唐寿松连忙拱手道:二小姐,口信我是带到了,你可千万别朝外闯,务请好生耽在屋里,我另还有事,先向二小姐告退啦!等唐寿松匆匆离去,危蓉才回身关门,挪步间,毒魄与冯德恩已等在那里了。

危蓉表情凝重的道:唐寿松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吧?毒魄十分平静的道:危姑娘,‘迎宾堂’在什么地方?危蓉道:‘迎宾堂’就坐落在‘鬼王旗’总坛前面约三十尺距离的道路左边,是一幢两层楼的宽大屋字,很好找,毒魄、你要去?毒魄道:我怎能不去?家师既然为我亲临险地,我这做徒弟的岂有不露面的道理?是好是歹,总得师徒与共!悒郁的一笑。

危蓉道:毒魄,你曾否考虑到,你若不出面,事情或许容易处理些?毒魄严肃的道:我想过了,但也可能正好相反,如果我不出面,家师说不定会把情势弄僵,我若人在当场,容有转目余地亦未可言?危蓉咬着下唇,好一阵才开口道:毒魄,一切小心,你知道‘鬼王旗’对你的仇恨有多深!毒魄沉稳的道:谢谢你,我自当谨慎……说到这里,他向前凑近两步,放低了嗓音:从‘抱固岭’往南走,经‘大沽县’、‘三连坡’,过‘球水’,再顺着‘咸关道’下去,可以找到一座‘梦连山’,山上有幢‘系云楼’,危姑娘,我人若不死,你可愿来‘系云楼’小聚些日?危蓉深深注视着毒魄,悄悄的、却非常肯定的道:我一定来,很快就来,而且,你不会死,绝对不会死!握了握危蓉的手,毒魄又向冯德恩道:冯兄,打现在开始,已经没有你的事了,我想麻烦危姑娘在情况平静下来之后送你出去,可要记得先去和春花见面--冯德恩忙道:毒兄不必顾虑我,‘抱固岭’的环境地形,我比危姑娘熟悉得多,用不着劳驾危姑娘,只要情势许可,我自己知道怎么出去!毒魄抱拳:好,冯兄,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了!鼻端突然泛酸,冯德恩声音哽咽起来:毒兄,令尊师面前,尚请代为请安,我,我就不陪毒兄了……微微一笑。

毒魄道:你已仁尽义至,冯兄,交你这么一个朋友,没得话说!于是,他转身出门,靠着印象里方久寿描绘的那张草图,大略拟定方向赶往鬼王旗总坛所在,只要到达总坛,迎宾堂应该便在眼前。

天已蒙蒙亮,气温更低。

毒魄的脚步加快,他希望在冲突发生之前便先赶到现场--如果真有冲突的话。

牧虎三山--尾声尾声宽广的迎宾堂正门全部敞开,前厅上两只巨型兽脚雕刻云纹的青铜大火炉烧得炉火极旺,两张太师椅便隔着炉火相对而设,一边坐的是狄用疆,另一边坐的当然就是全无欢了。

狄用疆身后并立着大阴座座头大锤手龙彪、奇堂堂主小蝎子曹九,以及大难不死的孤堂堂主通天秀士公冶奇,全无欢左右则一个是南宫羽,一个是贵宝贵老瘸,双方壁垒分明,一看就是对立的架势。

大概是话不投机,厅里的气氛很僵,狄用疆的脸色固不好看,全无欢的容颜就更为肃煞了;现在,全无欢举杯啜茶,唇近杯口的一刹,双目中精芒暴闪,额头两边的太阳穴也猛的鼓涨起来!狄用疆的右手已按上腰间的剑柄,他背后三名得力手下亦立时神情紧张,由并立的姿势改做分散,南宫羽缓缓扯开抢囊,贵老瘸反手一掏,雪亮的那把大砍刀已亮在掌上。

就在此时--―名彪形大汉气急败坏的奔入厅堂,顾不得礼数就先嚷嚷起来:禀大掌旗,那毒……毒魄来了哇!……狄用疆方自愕然,毒魄的身影果然已经出现在厅门之前,他神形悠游自若,仍旧保持着一贯的冷静与淡漠;进门之后,他先向乃师全无欢行过礼,又和南宫羽及贵老瘸打过招呼,这才面对狄用疆,却默无一语。

狄用疆叹了口气,沉沉的道:毒魄,令师来找我要人,我当然交不出人来,昨晚上你杀死守卫及‘豹房’的三名‘猎手’,早就破牢而去,不在我的掌握中了,但任凭我怎么解说,令师硬是不信,还以为我将你藏匿起来,甚至已把你处决了……毒魄道:师父心牵弟子安危,看不到人难免会生凝窦,如今我人来到这里,证明你尚未将我‘处决’,不过,我要郑重声明,石屋那四名守卫非我所杀,乃是被崔秀、童光、卫玉振三人所谋害,他们的目的,是想私下取我性命,再行销尸灭迹,然后把一切责任推到我的头上,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们没有成功。

狄用疆似乎并不大感意外,他摇头道:我就想到其中必有溪跷,崔秀他们乃‘豹房’所属,半夜三更怎会横尸在石屋之内?而且照常情判断,即使你打算逃走,亦不至于非要置那四名守卫于死地不可,唉,崔秀这几个人真是胆大妄为,可恶可恨之极!这时,全无欢轻咳一声,开口道:狄大掌旗,毒魄幸而不死,表示我先前的臆测乃属过虑,现在他人来了,你是要让他跟我回去呢,还是另有说法?狄用疆知道事情已临关键,后果如何,端看他要怎生处理,或生或死,俱在一念之间;定下心神,他双眼观鼻,缓慢的道:前辈,毒魄与‘鬼王旗’仇深似海,他残杀了我们多条人命,使我们‘鬼王旗’白骨架山,血流成河,这笔帐,岂能就此揭过?全无欢冷冷的道:你们也杀了他的女人‘飞星’。

狄用疆毫无笑意的一笑:前辈,飞星只是一个女人,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够交换这么多条生命!全无欢道:只怕我徒毒魄不如是想!狄用疆道:恕我直言,前辈这话,就未免霸道了。

毒魄淡淡一笑,岔进来道:大掌旗,我们不妨面对现实,就事论事,徒托口词之争,断难解决问题,我只想请教大掌旗,尊驾是个什么打算?当然要你偿命!毒魄从容的道:我早知道大掌旗是这么个想法,可是尊驾欲达成目的,横在当前的却有两道阻碍。

其一,‘鬼王旗’现下是否尚有足够实力?其二,是否决不考虑任何人际关系的影响?狄用疆眉宇深锁,心事重重的道:经过你再三再四的狙杀之后,我承认本旗损失惨重,元气大伤,但若倾力一搏,倒也未必全无胜算……毒魄道:大掌旗,我可以断言,贵方的胜算不大,充其量只能捞个‘两败俱伤’,而‘鬼王旗’基业创立不易,更耗费多少心力,流了多少血汗才有今天的局面?贵方目前固然折损不轻,却尚能支撑,如果以现有的根底经营发展,前途仍大有可为,反过来说,设若大掌旗执意孤注一掷,坚持干戈相见,最佳的结局亦仅是同归于尽,‘鬼王旗’从此飞灰烟灭,土崩鱼烂,‘抱固岭’上留下的不过是一堆残迹罢了!艰辛的咽了一口唾味,狄用疆嗓音微带沙哑的道:话这么说是不错,问题在于如山血债就此甘休,不止对帮内弟兄难作交待,一朝传扬出去,道上同源怕也低看了我们……毒魄形色冷凛的道:刚才我已提过,大掌旗,人要面对现实,江湖恩怨原本就没有绝对的是或非,只有识时务,明利害方为求存自保之道,拿更多的人命来抚慰毫无追补价值的怨隙,用毁灭来换取空渺的满足感,并不是一种聪明睿智的做法,大掌旗,贵方有贵方茁壮的条件,立身的基础,传言虚谤,碍甚事,有何影响?全无欢忽然接口道:狄大掌旗,而且我们可能会结亲家,又何苦非成冤家不行?怔了怔,狄用疆疑惑的道:可能会结亲家?前辈的意思我就不明白了,这亲家是从何结起?毒魄忙道:师父……摆摆手,全无欢道:不要紧,为师的自有主张,有关这件公案,也该到揭明的时候了,你背黑锅背到如今,事情总要摊开来说清楚,是福是祸,且看大家的造化吧!狄用疆若有所悟的道:前辈是指,是指--点点头,全无欢坦然道:不错,我是指令妹水柔;我对令妹仰慕已久,却因年龄和身份的束缚不便表明,万般无奈之下,只有厚颜差遣我徒毒魄伺机强请令妹相见,这种做法,实非得已,年老动情,其情尤苦,然而我必须强调,令妹在我那里,绝未受到丝毫冒犯,是否接受于我,皆凭令妹自断……狄用疆的脸孔上先是涌起一阵紫红,继而泛青透白,最后,他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语调生硬的道:那么,我妹子最后是如何选择的?全无欢双目中闪着光彩,清晰的道:天可怜见,令妹已允诺嫁我为妻!猛的一拍太师椅扶手,狄用疆怒道:我不相信,我妹子从来文静嫡淑,知书明礼,她怎可能答应嫁给一个用此等强迫手段,拙劣伎俩相挟的老头子为妻?况且长兄如父,没经过我的同意,她更不会私订终身!全无欢严肃的道:狄大掌旗,我乃句句实言,你若不信,可要亲自一询令妹?狄用疆瞑目道:她人不在这里,你叫我怎么问法?全无欢道:请你派人去她原住的地方相召,三头对面,事情就一清二楚了。

霍然从椅上站起,狄用疆惊讶的道:什么?你是说我妹子已经回来了?全无欢颔首道:正是,她还等着与你见面呢。

回过头,狄用疆大声吆喝:公冶奇,快去‘环翠楼’把大小姐请来!答应一声,公冶奇如飞而去,狄用疆重重坐回椅中,只觉胸膈闷胀难受,脸上的神情,就更带着悻悻然了。

多日不见,狄水柔不但出落得越发标致,人也白哲丰腴了好些,尤其满面春花似的笑靥,双眸波光流灿,顾盼之间,自见风情,看到妹子竟是这般模样,狄用疆不由得先就愣了。

进入厅中,狄水柔深深的望了全无欢一眼,才向哥哥见礼,狄用疆打鼻孔中冷哼一声,老大不悦的开向道:妹子,你既然回来,为什么不向我打个招呼?偷偷摸摸躲进‘环翠楼’,还瞒着不让人知道,这成何体统?!狄水柔轻轻的道:大哥,我总得等你和无欢先把事情谈明白了才好露脸呀,这种事,原该男方先向我们女家提的,你说是不是?不禁头皮一阵发麻,狄用疆恼火的道:你在说什么事?又什么男方女方?狄水柔微垂粉颈,低声道:无欢他……他要娶我……一下子又站立起来,狄用疆大声道:你答应了?狄水柔仰头望着乃兄,坚定的道:是的,我答应了。

用力跺脚,狄用疆气得脸红脖子粗:反了反了,简直反了,你一个黄花大闺女,要婚要嫁,都得按规矩、照程序来,怎可私订终身?更且挑了这么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不行,我不答应!狄水柔十分平静的道:大哥,我也并不年轻了,有关我未来的幸福、永世的依托,请你尊重我的意见,情感方面的事是无从勉强的,而男女之间的爱不在于岁数上的差距,只在于双方有没有爱;经过这些时日里的观察、体会,我发觉无欢是一个非常慈祥.和蔼、且具宽阔胸襟的人,最重要的,是他完全无条件、无保留的对我好,甚至我永不答应,他也毫无怨言,对我,他只有付出,而不冀求我的回报,大哥,有这么一个人,肯为我做如此的牺牲,你就该知道年龄不再是个问题了!狄用疆一时窒结,好半晌,才透过一口气来:你清不清楚为了这档子事,捅出多大的纰漏、伐伤了多少人命?这边厢闹得天翻地覆,鸡飞狗跳,你们却在那里轻怜蜜爱、海誓山盟,你这么一弄,却是叫我如何下台?狄水柔恳切的道:大哥,仇恨只会越结越深,杀戮带来的总是悲惨,为什么不化干戈为王帛、结亲家替冤家?我明白这样做很使你为难,但你有否想到我的难处?大哥,不要再碍于虚伪的颜面问题而争抗不休,人活着,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更美好的理想去追求,请你成全我,也成全你自己……狄用疆沉默良久,有些滞重的转过头去,目光--扫掠他背后的三名首要:你们,呃,怎么说?通天秀士公冶奇第一个发言:全凭大掌旗裁夺,大掌旗怎么吩咐,我们怎么做!龙彪和曹九互觑一眼,老江湖的世故与默契是不必赘言的,形势比人强,如果不识时务,非但难成俊杰,更不啻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真叫何苦来哉?龙彪清了清嗓门,微微哈下腰身道:我们的意思和公冶奇堂主一样,大掌旗看着处置吧。

狄用疆愣了好半晌,眼睛望向对面的全无欢,又转投到自己妹子身上,不由长声叹喟:唉,不可思议,世局变幻,竟然无常至此,实在不可思议……狄水柔稍嫌急切的道:大哥,你是答应了?答应新仇旧恨一笔勾消,答应我与无欢的婚事?无奈的摊摊手,狄用疆苦笑道:大势所趋,天意人心俱有所见,我还有什么话说?站在全无欢身边的南宫羽收起银枪,喜孜孜的高声赞颂:所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比翼飞,这全是善缘哪,恭喜老爷子、狄姑娘,贺喜狄大掌旗……狄用疆不得不拱手称谢,然后,他正视毒魄,似笑非笑的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当初没有杀你?毒魄笑笑,道:第一,你想从我口中探悉令妹的下落,第二,你打算等我养好了伤之后再次决生死,换句话说,你待亲手取我的性命。

狄用疆颔首道:很聪明,但是我后来几乎打消了第二个念头。

毒魄不解的道:为什么?狄用疆坦白的道:那天晚上,我们曾经交过一次手,你在众人围攻,受创之余,仍能以刃尖伤我额心,虽然我亦三击于你,双方体力状况却完全不同,事后我一再思量,如果彼此互易其位,我是否仍有伤你的把握?毒魄道:答案如何?狄用疆讪讪一晒:老实说,只怕不能;我不愿乘你之危加害于你,而在相等条件下我又并无制胜之道,所以思来想去,竟有些进退维谷了……南宫羽插口道:大掌旗,我们这一到,岂不是正好解决了你的难题?狄用疆打了声哈哈,侧首交待:曹九,吩咐下去。

叫他们准备酒筵,款待贵宾,另外,把客房整理出来,好让我们的亲家略做憩息……曹九叠声回应,自去张罗,而狄水柔不知何时,已偎立到全无欢身边,白发映红颜,又谁说不宜?此刻,南宫羽才发觉毒魄正快步离开厅堂,行向门外,这位七巧枪不由满头雾水,心里嘀咕:这光景下,毒魄却是往哪里去?往哪里去?毒魄也在思量--何必非要人家经大沽县、三连坡、过玖水再顺着咸关道迢迢来梦连山上的系云搂相会?现在赶过去,嗯,说不定亦有一场百年修得比翼飞的缘分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