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有浓郁的林荫,林荫深处有幢三合院的砖瓦房,一小小土路便由外面通向三合院的前门,燕铁衣已注意到土路上轮辙深印,凌乱交织。
他稍稍策马赶上,低声道:老唐,你们也太大意了,银车压过路上的痕迹都不知道整理清平,万一叫行家看到,立时就能体悟出是怎么回事,那就少不了麻烦啦!唐麟压着嗓门,神秘兮兮又得意洋洋的道:这里的地形十分隐密,平时根本就没有人来,再说,银子是藏在屋后山脚下的石洞里,洞外掩饰得极为巧妙,要不知道使用离着洞口七尺处那块老青石底下的辘轳轮,就一辈子也别想打开洞门。
燕铁衣是真心真意的笑了起来:倒是不错,确实不错……他立即惊觉的咳了一声,跟着再加上两句:不过,凡事总该小心点好!在门前下马,燕铁衣还没来得表示什么,他想不到唐麟已突的扯开嗓音热切的叫嚷起来:快去禀报大当家,就说舒老爷子和他的两位得意门人燕爷,朱爷一齐到啦!屋里响起一阵骚动,有的人迎了出来,有的人在往后奔去通报,唐麟也满面笑容的侧立一边,叠声往里肃客──没有笑的却是舒一割,他对眼前的一切恍如不见,只冷森森的凝视着燕铁衣和朱世雄,燕铁衣和朱世雄也感觉得出来,在对方那双幽黑的眸瞳中,业已透现了浓重的杀机!很快的,从里面奔出来一群人,为首一个年约四旬,头戴一顶少见的紫貂帽,鹰目勾鼻,体形魁梧,他身后跟着另一位长像十分英俊,白皮净肉的年轻人,年轻人斜肩套着一对刃口以皮封封住的闪亮银环,随在最后的那位,外貌形容都恰和年轻人成为对比──那是个身材宽横,满脸黑肉,又密布着深凹麻点的怪汉,这怪汉一头白发,赤着双巨号粗脚,真是说多丑就有多丑,他虽跟在大伙之后,一旦赶到门前,却人人驻足侧移,让路给他先过。
不用说,为首戴紫貂帽的人乃是紫帽儿万时雨,肩套银环者即为白环儿鲍志江,那位奇丑的怪汉,则除了大脚仙江寿臣,还能作何人之想?生得茧厚皮粗的那双大脚重重踏着地面,江寿臣快步迎来,一边咧着嘴呵呵的笑:师兄哪,你可是来晚啦;平日孩子们孝敬你你嫌少,这一遭一口气敬奉纹银二万两,岂知你还是拖拖拉拉迟到了一天,莫不成仍嫌不够哪?紫帽儿万时雨,白环儿鲍志江双双上前,态度恭谨的向舒一割见礼:弟子等恭迎师父大驾。
舒一割面无表情,既没有同门相会的振奋,也没有受到厚赠的喜悦,他冷冷的道:时雨,志江,你们过来!万时雨与鲍志江立时走近,万时雨已觉得舒一割的神色有些不大对劲:师父有何吩咐?朝着燕铁衣,朱世雄一指,舒一割阴沉的道:这两个,可是你手下的人?目光尖锐的盯在燕铁衣与朱世雄脸上,万时雨摇头道:回禀师父,弟子不认得他们!这时,旁边的唐麟可真叫迷糊了,他也直觉的感到事有蹊跷,却不明白毛病出在哪里?又有什么能一下子把场面弄僵到这等状况!万时雨一扭头,暴喝道:唐麟!心头猛的一跳,唐麟忙应:大当家,唐麟在!万时雨厉声道问:这两个人是谁?呆了呆,唐麟嗫嚅的道:他们……呃,不是舒老爷子的门生,也是……也是大当家的同门师兄弟么?鹰目中光芒火炽,万时雨粗狂的叫:放屁,谁说他们是老爷子的门生?是我的师兄弟!唐麟面孔泛灰,期期艾艾的道,是……是他们自己说的……我看他们在老爷子面前也……也有说有笑,亦就信了……万时雨猛的一记耳光,打得唐麟满口喷血的退出好几步,他恶狠狠的咆哮:不中用,瞎了眼的狗东西,连自己人和外人都分辨不出,更把对方引来了这等隐密重地,我看你如何给我交待!白环儿,鲍志江也愤怒的叱责着唐麟:亏你还在道上混过滚过,连这么点眼力劲也没有?他说的,他是说你老子你就叫他亲爹?你给大伙抗下这个纰漏,你就等着生受吧!舒一割的白脸更白,感觉上有点火辣辣的,好像唐麟刚才挨的那记耳光也打在他的面颊上一样,两个徒弟的话固是指着唐麟而发,并非有所影射,但他却越听越不是滋味,唐麟不错是糊涂,他自己又何尝精到了,受骗上当,乃是毫无二致的呀!呵呵一笑,大脚仙江寿臣走了上来,他冲着燕铁衣一露牙,怪腔怪调的道:我说,小老弟,不管你们是为了什么理由混充到此,胆识都算不错了,来来来,别光叫人家代你们受过,有啥主意,二位不妨抖明了,好好歹歹,彼比也有个斟酌!燕铁衣也露出了他那抹惯有的,金童也似的微笑,柔和的道:首先我要向各位告罪,为了我二人,使得各位闹了个鸡飞狗跳,实则我们也有不得不如此的苦衷……江寿臣黑脸一沉,重重的道:少来这套油腔滑调,给我摆明了讲!燕铁衣不愠不火的道:是,简单的说,我们两个冒着天大的危险来此,只是为了那十二万两银子──也就是各位不久前劫掠自李子旺,赵昌二位苦主处的那票粮款!狂笑一声,江寿臣粗厉的道:真个叫人为财死不是?横行江湖大半辈子,居然也有人打起我们的主意来了!他双目圆瞪,又石破天惊的叱喝:胆上生毛的稚儿,你们竟敢起这种贪心,不只是不知天高地厚,而且业已到了嫌命长的辰光,你们算是什么玩意,也想发这等横财?他娘的,要不活生整治你们一番,你们还真以为成了气候,可以上台盘分食了!白环儿鲍志江大声道:师叔,不能让他们生出,非将这两个大胆泼皮埋了不可!哼了哼,江寿臣翻动着眼珠子道:包他们好受不了,你还当你师叔是善人?燕铁衣温和的道:你们先别吹胡子瞪眼,大家有话好说,设若绝对说不通了,再动粗玩狠不迟。
江寿臣怪笑如枭:有话好说?你两个鬼头鬼脑,用诈术哄我师兄与唐麟那傻鸟,摸到我们这隐密处所来开口要分银子,这话,怎么好说得起来?搓搓手,燕铁衣道:我想,阁下有点误会我的意思了,那十二万银子,我们不是要分沾,而是要全部取回,我是说,通通都要给我们。
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江寿臣凸瞪着一双黄浊眼球,黑脸上的麻点子一颗颗泛着赤光,好半响,他才猛吼一声,气冲牛斗的叫了出来:哇哇呀,你这小王八羔子,乳臭未干的小龟蛋,你是吃多了迷糊汤将心也搅浑了?你他奶奶有多大的肚皮就想独吞这大的油水?亦不怕噎死你个龟孙?就算痴人说梦吧,也没有你这么个离谱法!冷冷的,舒一割开了口:寿臣,他们不是痴人,相反的,这是两个过分精刁奸狡的贪恶之辈!江寿臣恶狠狠的道:不自量力的东西,竟敢虎嘴捞食,来触我们的霉头!师兄,非干掉他们不可!舒一割阴冷的道:我早已决定这样办了,而且,不能留他们的全尸在!紫帽儿万时雨两眼透凶光,满面铁青,他暴烈的道:师父,请交给弟子们亲手处置这两个奸恶之徒!燕铁衣神态安详的道:这样做,你们不嫌太鲁莽了么?我怕事后你们将悔之不及呢!万时雨歹毒的道:在你们被荒地的野狗拖着你们的肢体四处奔啮的时候,你就会明白谁将悔之不及了!大脚一跺,江寿臣咆哮:别和他唠叨,宰了再说!忽然,白环儿鲍志江叫了起来:不好,这两个人既从沙堤窝里过来,二哥和老四他们呢?他们都去了那里?会不会已着了道?这一叫,不禁把这帮子强梁全叫傻了,俱是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在片刻的僵窒之后,江寿臣急忙问道:师兄,你到了那里的当口,可曾见得倪良与贺明仁那些人?舒一割难堪的道:若是见着,还会受他们的骗么!万时雨气急败坏的冲着唐麟吼叫:唐麟,二当家和四当家的人呢?你遇到了不曾?畏恐着,唐麟哭丧着脸道:回大当家,没见着,我只遇到他们这两个和老爷子。
江寿臣逼近几步,活脱要吃人般对着燕铁衣吼叫:说,你们把倪良和贺明仁那干人怎么糟蹋了?要是有一字不实,且看我如何折磨你们!非常而雅的一笑,燕铁衣道:无须紧张,我们只是给他们零碎挂了点彩红,然后,就放他们各自逃生了!江寿臣凶狠的道:这可是真话?紫帽儿万时雨又是惊怒,又是狐疑的道:只怕不实──如果他们确然未曾谋害老二老四,又放了人,老二老四一定会尽速赶来此地求援,如今却踪迹不见,毫无消息,岂不是大违常理?燕铁衣解释的道:我们的确没有杀死他们,仅给他们身上添了点记号,或许是下手稍重了一点,使他们行动不便,因此我们后走先到,他们先逃却仍未至,但未曾要他们的命却是不假的。
万时雨骤而脸色大变,悲愤的狂吼:错不了,老二老四赋性坚强蛮横,百折不挠,宁死不屈,一定是他们逼迫老二老四说出藏银之处不遂,这两个杀胚便下了毒手,否则,老二老四就算受伤之后行动不便,也不会迄今未至!这一番话,不啻在沸油锅里浇下几瓢冷水,猛一家伙便炸了堂,这帮子老横立时群情愤激,怒火烧眼,叫骂叱喝乱成一片,江寿臣更是气涌如涛,振臂狂呼:去他娘那条腿,是冤也杀,非冤也杀,杀了就没错,孩儿们,给我活剥了他们!燕铁衣赶快提高了声音叫:且慢,你们听我一言──两个高牛大马的汉子闷不哼声,从背后飞跃而起,一人一柄大砍刀,电击光闪般猛劈燕铁衣背脊!抢先反击的乃是朱世雄,他身形微蹲,铃串颤响,短戟倒扬横翻,照面间已封出对方两人的砍劈,错步挺进,铃戟再度刺挂如飞,一边大声道:别说了,大当家,来硬的吧,这都是他娘的一些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东西!不必朱世雄提醒,燕铁衣也非玩硬的不可了,白环儿鲍志江自斜侧扑上,双环如旋闪的满月,兜头扣下,紫帽儿万时雨同时挟攻而至,一对西瓜大小的千锥锤宛若泼风洒雨,又狠又疾的招呼过来,太阿剑便在此刻如经天的一抹彩虹,陡然间凝成由头至踵间的一度光弧,弧光初现的一刹那,环锤俱皆跳震而起,照日短剑猝而吞吐着伸缩不定的焰光飞射,万时雨及鲍志江已经难以招架的急忙后退!燕铁衣一路旋进,彷佛螺陀回转,长短双剑绕身飞舞,冷电晶芒穿剌交织,便有如一团滚动的刃球,四处冲撞,顿时惨嚎骇叫此起彼落,眨眼的功夫,已经血糊淋漓的打横了十余名仁兄!狂喝如雷,大脚仙江寿臣抢身迎截,一手一只粗若儿臂般的栗木镶包铜头两节棍,运展起来风起云变,劲力似啸,招法更且神出鬼没,千幻万化,只一上手,他便独力挡住了势如破竹的燕铁衣。
紫帽儿万时雨与白环儿鲍志江更不迟延,两个人扭头就反扑向另一边的朱世雄,朱世雄正在拼着六名凶悍敌人──包括原先那两个使大砍刀的朋友──万时雨和鲍志江冲到,他的铃戟挑扬回扫,居然大马金刀,毫无难色的一体笑纳。
双节棍弹跳翻打,江寿臣身形游闪疾速,他边叱吼着:小王八蛋,看你那两把破剑再如何施展威风!燕铁衣双剑掣掠,完美无懈的流动运转着,他笑吟吟的道:老小子,你可真想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第一等的剑术?暴进倏退,这一进一退之间,棍影业已布成了漫天纵横的杵椿,江寿臣力猛劲足,加意施展,声威之盛更不可言,只要碰着一下,包管整个人都会抛上半天!于是,太阿剑与照日短剑忽而交叉相连,在双剑比接的瞬息,十字形的光芒猝然射掠向四面八方,光彩的形态,强劲的变化,长短幻闪的十字冷焰滚动明灭,虚实隐现间立刻眩花人眼!十字形的光芒溜旋着,撞击着棍身杵影,更成双成单的穿隙而过,飘飞不定,难以捉摸的聚集向一个焦点──江寿臣那庞大的身体!寿臣快躲!四个字音并自舒一割的口中,一抹翠碧的光华也快得无可比拟的点击到燕铁衣后脑,几乎不分先后,江寿臣闷哼声里打着踉跄歪出,燕铁衣的长剑已倒贴背后回削,当声脆响,锋刃截开的乃是一只长有三尺,浑圆晶莹的碧玉萧!碧玉萧轻咽着突然扬起,在舒一割的身形微晃下,竟像鬼魅的移动一般丝毫无束于力道惯性的从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指来!燕铁衣有些意外,照日短剑心与意合,晶莹一点,倏往上弹,舒一割冷笑着上一抬臂,人已猝升九尺,黑袍蓬飞里居然凌空移换了十七次位置──萧影电击般,自十七个不同的角度击落!真是好一身绝佳的轻功!燕铁衣心里赞美着,长短双剑由这十七个广泛的点上连成一线,流芒似星,光带如瀑,霍然反迎。
那一双特大号的粗厚双脚,便在这一刹那间从斜刺里力道如山的踹来,半空中的舒一割也腾升再起,却又隼利无比的振臂扑下──掌勾如爪,衣拂若翼,那股威猛之势,果然不愧有白秃鹭之称!于是,太阿剑与照日短剑的哗哗光彩,就那般奇异的、突兀的,像一片泻地的水银般立时掩没了燕铁衣,燕铁衣的身体也宛如与他双剑的莹亮融合为一条光柱,一条桶形的,矫若游龙般的,并溅着耀眼闪电的光柱!粗厚的大脚蓦地由脚心对穿成双洞,鲜血扬酒,原已肩胸带彩的江寿臣狂号一声,环抱双脚,又蹦又跳的滚跌出去,半空中的舒一割却在下击的俄顷打旋抛起,一路溅血的撞跌出一丈之外!此时,和朱世雄火并的八名强敌中,已被他放倒了两个,这位风铃黑戟正在越战越勇,舒一割和江寿臣那边已经出了纰漏!紫帽儿万时雨仓惶回顾,不禁骇然惊叫:不好──朱世雄觑准机会,暴翻一个空心斛斗,铃串急响,戟尖已挑起万时雨肩头一溜鲜血!红着眼的白环儿鲍志江一声不哼,猛窜而起,银环并击分扬,石火般狠削疾套,朱世雄一个斛斗尚未落地,铃戟倒飞,八次接触于一击,焰芒击掠中,两个人甫接立退,朱世雄小腿上去了巴掌大小的一块皮肉,鲍志江的双眉间也裂开了一条寸许长的血槽,彼此全见了红!一抛肩头的血水,万时雨似是豁开了,他镇目狂叫:兄弟们,拼死也和他们干到底!不待其余的人有进一步的反应,那边矫飞的光柱已响着怪异的丝丝之声,长龙般舒卷于顶,一阵森森的寒气浸澈着四周,一片眩目的光亮照映着人眼,人就像刹那冻在冰里,沉在水底,那么栗栗的感觉便把人的心也凝结了!这样的情景只是瞬息之间就过去,瞬息之间愣了好一会,他们才如梦初醒骇然惊觉,同时,他们也才发现,自己与每个伙伴的头顶当中,无论是否束巾戴冠,都被削割去一道毛发,成为两指宽的露着青白头皮的一条窄沟──窄沟整齐,甚至连宽长也都一致!这一下,他们才真正颤栗了,惊恐了,才真正受到了震慑,于是,一个个呆若木鸡,心胆俱裂,任是谁也提不起勇气,不再有雄心来拼死──毫无侥幸的拼到死,那一个还有这等兴味!背负着手,燕铁衣意态悠闲的踱了过来,金童般无邪的笑着:得罪,得罪──我以为,不该再有那一位意欲再试了吧?朱世雄威风凛凛,有若门神般挺立着,这时大吼,那一个敢?这时舒一割手抚腹胁,血沁指缝──那里一共挨了六剑,六道伤口全长七寸,细若一线,每道剑伤的距离相隔分明,排列整齐,就像精心度量,而事实上,却为一刹那间于双方的动态情况下完成,舒一割明白,设非在剑术上的修为登峰造极,便不可能有此结果,剑为兵器之圣,一个人练剑练成了气候,所有武功上的综合造诣,便亦臻至化境了!于是,他决定罢了,一切都为名也罢,为利也罢,自古艰难唯一死啊……。
坐在地下抱着两只大脚,江寿臣犹在喘息着,硬争面子道:师兄……我们不含糊……娘的,我们干,砍掉头不过碗口大的疤……怕什么?唉唷……。
没有理睬自己师弟,舒一割的面孔惨白如死,他仍然毫无表情,只是嗓门沙哑:我们认栽──但是,我们要知道是谁使我们栽的筋斗!燕铁衣安详的道:我是燕铁衣,他是朱世雄!良久没有一点声息,过了片刻,却同时响起了粗浊吁叹的声音,眼前的每一个人,面孔都变得和舒一割一样的惨白了。
舒一割闭闭眼,低沉的道:不错,我们早该想到是你,也只有你才具有如此精湛的剑上功夫──师弟,你还要再拼么?楞着的江寿臣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赶忙摇头,像是在自嘲:海口和这十里旱河,也都算燕铁衣的地盘,我们在地头上混的,呃,就如同向瓢把子奉献致敬吧!舒一割又转向他的弟子紫帽儿万时雨,白环儿鲍志江:你二人有什么说法?万时雨看看鲍志江一眼,颓然道:全凭师父作主!点点头,舒一割似是十分疲乏了,他沉沉的道:燕铁衣,你赢了,你要的东西当然给你,可是,我另两个弟子倪良和贺明仁,你必须告诉我到底如何处置了?燕铁衣坦诚的道:我伤了他们,但的确放他们走了,可能他们彼此扶伤相携,行动不便,方才至今未到──请相信我,我不曾为此杀人,因为这桩事不适宜这么做!舒一割木然道:我相信你,不管你别的,至少我知道你从不诳言!燕铁衣拱手道:多谢谬誉!舒一割转向万时雨道:告诉他藏银的地方,时雨。
笑了笑,燕铁衣道:不必了,我已知道藏银之处──客居之后的山脚下,有方老青石,青石底即乃开启山洞门户的机关,老青石与洞口的距离,大约相距七尺左右,不知说得可对?万时雨愕然道:你──你却是如何知悉的!那边,唐麟早已心惊胆颤,满头的冷汗,巨额虎缩成了一只小瘟猫也似;燕铁衣却看也不看他一眼,模样十分安闲的道:在这块地盘上,我有许多方法知道某些事情──纵然你们认为是极其机密的事,不过,我歉难奉告更进一步的内容!万时雨正要再说什么,外面已经响起步伐拖拉与喘息呻吟的声音,还挟杂着低弱的呼声……一群人,倪良,贺明仁,以及他们约五六个手下于焉出现,个个蓬头垢面,血污满身,有的柱着树枝,有的彼此搀扶,形状可真叫狼狈!白环儿鲍志江大叫:来了,二哥和老四他们来了!燕铁衣微笑着道:我没有说错吧!我只是略略伤了他们!也发现了燕铁衣和朱世雄的倪良、贺明仁等,立时双眼充血,怒火中烧,一齐嘶哑的大喊:抓住他,抓住燕铁衣和朱世雄,他们是来挖我们老窝的啊……须臾的沉寂之后,舒一割一探手道:走,我们离开这里!倪良见此光景,迷惘俄顷,随即又急切的叫:师父,师父,他们曾将弟子──还没说完话,倪良和贺明仁等已被匆匆出门的同伙扶拥而去,那委屈又不甘的诉说声犹不断传来,渐远渐消。
立时放声大笑,朱世雄高兴得手舞足蹈的道:成了成了,大当家,我们终于成了,老姜宜那里一交待,我他娘就又是自由之身啦,大当家,你真行,真是一把好手,文武双全,唱作俱佳我算服了。
燕铁衣笑道:你说我会演戏?为了这一大票银子,向舒一割该行次大礼,还值得吧?何况银子的意义延伸,更是为善良行仁义,替朋友解危困呢。
一拍手,朱世雄的钦佩之色溢于言表:你硬是猜得准,大当家,在沙堤那里,你就知道来人是舒一割,知道舒一割乃是收取孝敬而来,更知道贴着舒一割便能找到这里,大当家,你是在那里学来这套神机妙算,未卜先知的本事呀?微拂衣袖,燕铁衣道:我听的传闻多,得的消息广,再细观察,勤思考,行动上就比较占先机了,朱兄,往后你也该谨慎点,使脑筋活络些,如此,纰漏便会减少了。
一抱拳,朱世雄真心真意的道:谨谢教示,大当家,下一步我们该去山洞取银子了吧?燕铁衣颔首道:当然,不过你且慢高兴,那洞里的银子有十二万两之多,看我们如何搬取,又用什么方法运走吧。
二人转向屋后,暮色晚风中,朱世雄的大嗓门仍在响着:银子多不怕,那到底是银子,扛起来三天三夜也不觉乏……-------------------------《武林城》 OCR by 瓢饮斋主柳残阳 >> 《枭霸》第一○○章 出血手 黑图腾教楚角岭依然是那样雄伟峥嵘,蕴苍含翠,青龙社的楼阁屋子,便也耸立在这一片灵秀浑昂的景色中,陪衬得多么安详,又多么切合。
天空是澄净湛蓝的,白云朵朵,更显得穹弧的高远与亮洁。
江湖上的风云变幻不定,然则,终究也有平和宁静的辰光,譬如这段时日。
太平的日子过久了,便有似一湾不波的池水,粼粼的漪光映漾,显出一种静谥中的满足,却总是不免有些沉闷与单调。
青龙社的上下,和平常一样的生活着,各人有各人的差事,每天有每天的工作,就宛如拉磨的那头老驴,若没有外来的干扰,便永远一成不变的顺着这个生活圈子旋转,平淡的日子过得有点腻味,却多少总有点收获。
燕铁衣可算捞着了这段难得清闲的好日子,他整天不是独自关在书斋去看书,就是与他的三位领主奕棋,饮酒,虽说有时候他也觉得有点枯燥无聊,但是他倒并不真个希望有什么事情来破坏目下这安详恬静的优游岁月。
※ ※ ※两具尸体横躺在这道边崖石嶙旬的山谷中──不,只能说是一具半尸体,因为另外这个尚留得一口游丝般的余气在,虽说也活不长了,但充其量只能说是半个死人。
他们全是同式的紫衣紫巾,也同样在颈项间挂着一面弯月形的镌镂着暗花的银牌,这样的装束,表示他们身属青龙社,而且是青龙社中执掌刑律的人员。
他们的形状实在很凄惨,一个在喉颈间裂开一条可怖的血口子,伤痕之深,几乎割断了这人的脖颈,另一个腹腔洞开,肠脏外溢,大量的血,喷溅在四周,染洒得那些灰白色的山石点点斑褐,而鲜血的颜色变成了褐黑色,可见他们遭遇到这要命的厄难,业已有点辰光了。
现在,山谷中并不寂静,数以百计的青龙社弟兄正环布周围,他们个个神色阴晦,表情悲愤,他们都在注视着他们的魁首燕铁衣──燕铁衣正半跪在那尚未断气的手下头侧,几乎把耳朵贴上了这人的嘴巴。
大家心情都这般的沉重,生离死别的悲伤加合着无尽的气愤,那垂死者吸着干裂的双唇,血糊糊的肠脏在蠕动着,叫人看了鼻酸肠牵!燕铁衣不只是倾听,也时时俯在这人耳边询问些什么──时间并不长久,他终于轻轻伸手,抚合了那双凸瞪不闭的眼睛。
青龙社的第二号人物──大领主魔手屠长牧这时走上一步,低沉的问:死了?燕铁衣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僵立着凝望山谷的另一端,岩石嵯峨叠布中,那一端沉蔼迷蒙,暮色幻映着一片无情的晦涩。
轻叹一声,屠长牧谨慎的道:魁首,是不是先回去再做计议?燕铁衣叹了口气:回去也待不上片刻,好日子已经过完了,什么样的好辰光都不会永无终止。
屠长牧苦笑着道:但总不该又是从血腥开始吧!唇角微微抽动着几下,燕铁衣探了探手,独自往前走去──现在只有他一个明白,这一次意外,不但又将是从血腥开始,更可能是一场连着一场的血腥,就如同往昔某几次的灾祸,连睡梦中都能叫那惨厉的呼号给惊醒了。
※ ※ ※银灯的光辉原本是灿亮又明丽的,只是这时候却没来由的显得暗晕,晃漾的光芒映照围着圆桌而坐的几张人脸,人脸也变得如此的阴沉了。
嘘了口气,燕铁衣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在得报之后立时赶往现场,只一打眼,我就明白下手的人必是极厉害的角色,刑堂的章正庭和徐飞都不是弱者,可是从当时的情况看,俱皆一击致命,没有什么太激烈的搏斗模样。
青龙社的二领主金铃主应青戈忧心忡忡的道:魁首,还有大执法阴负咎的下落,这才是最重要的,章正庭和徐飞叫人家摆平了,莫不成阴负咎也照样着了道?就算阴负咎亦栽了斤斗,但人呢?他们把人弄到那里去啦?三领主九牛戟庄空离比较沉得住气,他低缓的道:刑堂司事徐飞临终之前,想必有些线索提供给了魁首,只不知徐飞所说的够不够完整,能否指引我们找到凶手并查获阴负咎的下落?燕铁衣双目微合,神色极其萧煞:徐飞告诉了我许多极有价值的线索,却也使我颇为迷惑与困扰,从他断断续续的陈述里,我已可大概串连成一个事实的经过,问题在于其中有些语句,未免玄异得有点离谱,叫人难以确信或是定断。
屠长牧接口道:请魁首明示,我们大家研议一下!燕铁衣道:有点近似神话里的故事,更像是梦魇中的呓语──我怀疑徐飞在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是否尚有理智及思维力!三位青龙社领主的形色都不禁愕然,他们彼此互望,又把目光集中在燕铁衣的脸上,三个人都是那么盼切的等候着燕铁衣快说下去。
燕铁衣轻轻的道:血红的龙在奔腾的赤雾中翻绕,乌黑的鹰翼凌空展扑,那金闪闪的虎头便突兀的噬来,卷起沙石有如狂飚旋回的是一条狞怖的怪蛇,光秃的头颅在急速的掠动,骤风劲气呼啸涌激,各色的光彩交织中有隐隐的长号,佟双青的面孔忽然变得一片青蓝,有鲜艳如血的朱砂掺合在那片青蓝里,扩散映幻得宛如厉鬼,大执法在怒吼,在咆哮,大执法也卷入那片迷漫的光彩里,天全黑了,远近望出去都是一片黑。
一个字一个字从燕铁衣的嘴唇中吐出,很轻微,却很清晰,然而音调的大小并非与其内容有着正比的轻重,纵然这么轻细得生恐惊吓着什么人似的语声,却也包含着这般可怖的邪恶意韵,有着至极的魔祟感觉……。
灯光微微摇曳,灯光映照下的那三张面庞,更显得僵木灰暗了。
经过一阵如死的沉寂后,屠长牧长长吐出一口气,大大摇头道:这是些什么鬼话?完全不着边际又脱离现实情况,我看徐飞在告诉魁首这些的当口,确然已经神智不清了……庄空离思量着道:是透着怪诞,不过,一个重伤濒危的人,各种感官及思考能力必有异常的变化或衰退,不能同寻常状况相比拟,我在想,当时处于弥留情景下的徐飞,一定是将某些人物,景物,甚至声响加以扭曲与幻化了,在他这般玄奥得近似呓语的描述中,亦可能有着部分的事实存在。
屠长牧皱着两条疏眉道:但赤龙飞腾,金虎噬人,又是蛇带狂飚,又是黑鹰展翅,这未免玄得离了谱,飞禽走兽还沾着各色彩光,另有些头颅在掠动──我真不知道他是说的些什么,更不明白他到底看到了些什么?应青戈也悒郁的道:这件事不知又和那佟双青扯上了那门子关系?我记得佟双青明明是一张白净的大脸,怎么会变成了青蓝?又在青蓝中掺合着如血的朱砂?假若徐飞不是明明受害而死。
我一定认为他是做了场恶梦或是脑筋出了问题。
燕铁衣平静的道:佟双青是不是以前我们派在‘杭州’陶昂那里的‘铁手级’大头领?应青戈道:不错,自从公孙荒木那档子变故之后,原来的‘铁手级’首席大头领沙双峰遭了难,便由这佟双青擢升。
燕铁衣道:我记得他是突兀脱离‘青龙社’的,据陶昂派来的专差说,佟某事先并无禀报,事后亦无音信,但他的衣物行囊却与他一起不见了,显然他是自己离开的!庄空离忽然叹了口气:佟双青干得好好的,为什么又不声不响的脱离了组合,我想我猜得出来……应青戈颔首道:可是为了他父亲?庄空离道:八九不离十,佟双青的父亲佟云山是我们‘江陵’大首脑李明手下的司帐,总管整个‘江陵’堂口的银钱帐项,因为讨了个二房,那做小的又是出身风尘,岂懂得居家过日子之道?手头又宽又烂,开销奇大,佟云山的薪俸不够开支,就只有拿着堂口的钱往里垫,后来被李明发觉,申斥了一顿之后调了他的差事,佟云山亏空的九千两银子也由李明自己掏腰包赔了。
敲了敲脑门,屠长牧若有所思的道:不对,我记得佟云山后来又被发交到刑堂。
庄空离沉沉的道:麻烦就出在这里,本来这件事凑合着过去也就算了,却不知是什么人多嘴多舌,把风声传到了阴负咎耳中,负咎的性子你们全明白,他当即大发雷霆,硬把佟云山押了回来,坚持依律惩治,李明赶到求情,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我也去找负咎关说,他一样碰了我一鼻子灰,到末了佟云山被痛苔二十藤鞭又拘禁了六个月,到他刑满的那天,佟双青亲来迎接,回‘杭州’打了个转,就与他老父一起失踪了!于是,大家都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阵,屠长牧才道:按说负咎身掌刑律之责,风纪规法有须谨慎维护,不能过度松懈放纵,他照规矩行事,并不算错,毛病在于失之严苛,且太过刚愎,人情上就未免差了。
燕铁衣道:现在我们且不讨论负咎的为人行事是否正确,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他的下落,查明他的安危,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什么人掳劫或伤害了他,青龙社上下都必须讨还一个公道!三位领主同时点头,目光又都集中在燕铁衣的脸上。
微微沉吟了一下,燕铁衣果断的道:由徐飞的陈述,我们可以大概知道这样一个程序──最少有五个人,不论他们的形像和武器有什么诡密之处,总不外具有这龙、蛇、虎、鹰的征兆及青蓝色的面孔,而且其中很可能有一个以上的人是光头。
他们用某一种我们尚不确知的方法将阴负咎及徐飞,章正庭诱引到距此二十里外的荒谷中,加以狙击袭杀,而他们的主要目标是阴负咎,徐飞与章正庭只是不幸遭受牵累,由于阴负咎的失踪,我判断他不一定会遇害,如果对方的企图仅乃是杀死阴负咎,我们在发现尸体的现场也就可能找到他了!应青弋不解的问:依魁首看,他们是为了什么原因如此对付阴负咎?燕铁衣道:仇恨!青戈,必有仇恨!庄空离沉重的道:会是佟双青?燕铁衣肯定的道:必定与他脱不了关系。
应青弋迟疑的道:可是,凭佟双青那几下子,如何能够对付得了阴负咎?全无笑意的一笑,燕铁衣道:那佟双青离开我们已经有七年了,青戈,七年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尤其对一个怀有某种意图的人来说,他尽有准备的余暇,士别三日,犹待刮目相看,七年前后,人在各方面的进展自更不同,何况,他十分明显的还邀约了一批帮手,而且个个都是功力绝高的帮手!庄空离的目光有些晦暗,他低声道:如果他为了七年前佟云山那段公案,佟双青就是大大的不该了,当年负咎固是过于严苛了点,却也是按规而行,佟云山身犯戒律,自该受罚,充其量也只是二十藤鞭加上六个月监禁,这并非什么重责,佟双青若竟以此为深仇大恨,因而伐伤同门生命,掳劫昔日长上,那就不可原谅了!燕铁衣道:你说得不错,空离,但人的心性和观念是各自不同的,你认为当可一笑置之的事,换了别人,说不定就以为是奇耻大辱,或许负咎坚持对佟云山的按律行事,在佟双青的感受上就乃势不两立了!屠长牧粗声道:这佟双青若是以此小隙而生出这般恶毒手段相报,则断不可恕!应青弋道:业已是两条人命了,还有一条生死末卜!搓着双手,庄空离道:魁首,我们应该马上行动才是,迟恐生变!燕铁衣道:我已决定初更时分登道。
屠长牧忙问:那是谁跟去?往那里去?燕铁衣似是早已成竹在胸:你们三位中,只能有一位偕行,刚出了漏子,我们不能把偌大的堂口摆着,总得有人在家里坐镇才行,我看,长牧和我去吧?屠长牧笑道:这原是最适当的选择。
应青弋与庄空离都不再出声,因为他们深知他们这位头儿的个性,当他决定了,便不会再有改变,纵然他的语气经常是带着征询的意味。
站起身来,屠长牧道:我这就去收拾收拾,魁首,你可思量好了先往那个方向去追?燕铁衣道:往西边,有个名叫老鬼河,或者是另一个名叫大王庙的地方。
在其他人的瞠目相顾中,燕铁衣露出他那抹惯有的,金童似的纯稚笑颜道:别以为我会什么未卜先知,奇门遁甲的法术,这是一个人告诉我的,这个人你们也都认识──徐飞!蹄声宛如急速的擂鼓,往西去,双人双骑。
鞍上,屠长牧张开喉咙叫着:魁首,那‘老鬼河’到底在什么地方?燕铁衣侧首高声回应:我也不知道,徐飞临终时只是一再在我耳边不住的叮咛──往西走,老鬼河,大王庙。
屠长牧顺着风道:老天爷,天下这般大法,河川多,庙宇更多,这该怎么个找法?略略放缓了坐骑的奔速,燕铁衣毫不气馁的道:提起劲来,长牧,只要有个名称就不怕找不到,我们以前不也办妥过比这更难办的事么!屠长牧没有表示什么,只觉得天地一片茫茫,心头也是一片茫茫。
不错,他们以往确曾遭遇过,也摆平过比眼前更困难的事,然而事不在难,只怕漫无头绪,不知道从何下手啊!从凌晨到黄昏,连上昨夜起更的辰光,他们除了歇马打尖之外,半点都未耽搁,只是一路不停的奔驰着,到了入晚,真个是人困马乏了。
屠长牧闷着头跟随燕铁衣走,直到他们抵达这个小城──相当热闹的一座小城。
夜街之上不便驰马,他们下来,牵着马走,燕铁衣对这里似乎很熟,转来转去,穿弄过巷,然后,他们来到一幢宅子之前。
这是幢极寻常的宅居,齐顶高的灰土墙,三合院的格局,毫不扎眼。
牵着马凑近了些,屠长牧轻声问:魁首,谁住在这里呀?可是你相识的?点点头,燕铁衣顺手接过屠长牧的缰绳,一起拴在门边的一棵矮树上,然后,他轻轻敲了敲门。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后,这两扇红漆斑剥的旧木门呀然启开,来应门的是个额前梳着留海,眉清目秀的大丫头。
那丫头在黑影中看不真切外面的人,只是当门一拦,睁着那双黑白分明,滴溜溜的大眼睛,语声脆弱却十分夹生的问:谁呀?燕铁衣笑哈哈的道:狼妞,两年多不见,你倒越发出落得标致啦!听到声音,被称做狼妞的丫头往前探长了上身,仔细朝燕铁衣脸庞上端详,这一看,她几乎是兴奋得跳了起来:大当家,真想不到是你来了,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是你呀,快请进,我这就去告诉爹。
也只是刚进了门,一位身材高大,满面红光的银发老人已由屋里大步迎出,笑声好宏亮:不用你这丫头传报,隔上三里路远也能听到你这副大嗓门!燕铁衣拱手道:白老,久违了。
老人抢上前来,伸出双手紧握着燕铁衣的双手,连连摇晃,神情十分激动:我说燕老弟,你就真把我这老哥忘了?打上次见过面,一眨眼两年零四个月多,人也不来,信也不捎,可把老哥我想煞了哇!燕铁衣笑道:你多包涵,白老,我那些琐碎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总是把人缠得难以消闲,其实我也早就急着来拜望你老啦。
在燕铁衣肩头重重一拍,老人的目光落在燕铁衣身后的屠长牧身上,他拱手问:这一位是?屠长牧微微欠身:‘青龙社’屠长牧。
燕铁衣一指老人道:长牧,‘孤鹤’白飘云白老。
料不到自己头儿居然也认识这位行踪隐密,神出鬼没的江湖传奇人物,屠长牧更看得出他们之间的交倩似乎还相当之深呢。
白飘云的热情是感人的,他与屠长牧见过之后,又叫来狼妞引介:这是我的么女,也是我唯一的一个宝贝丫头,叫白媚,因为过于泼野,便得到了一个封号──狼妞……屠长牧笑了,眼前的白媚真是媚,乌亮的大眼睛眨呀眨的,额前的留海温柔的覆盖着她白皙的前额,珑鼻樱唇,是如此的文静秀美,那有一丝半点的野气?称她狼妞,未免太不可思议。
白媚慧诘的笑了起来:屠叔叔,我看起来并不像我爹说的那么不堪领教吧?屠长牧笑道:姑娘秀外慧中,大家风范,白老是替你谦贬了。
大家非常愉快的进入客堂落坐,这间客堂布置得十分简朴,稍嫌狭窄了点,但如此却气氛更融洽,有股子说不出的温暖意味。
等白媚端上茶来,白瓢云单刀直入的问:我说燕老弟,这趟出来,准是另外还有事吧?燕铁衣道:瞒不过白老,确是有了点纰漏。
等把阴负咎失踪的事情讲完,燕铁衣即闭上嘴,只是望着白飘云。
呵呵一笑,白飘云道:你这个小人精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要问我那‘老鬼河’,及‘大王庙’到底在什么地方,以及如何去法,嘿!燕铁衣笑道:白老高明,白老足迹遍天下,见多识广,想能指点一二?白飘云抚着短短的白胡子道:算你问对了人,你说的这两个所在,我全知道,并且都去过。
精神一振,燕铁衣忙道:还请白老示知。
白飘云缓缓的道:那‘老鬼河’,是陕边‘石鬼河’的一条支流,自‘定边’指向‘白于山’一脚,总共也不过百多里长,河道弯曲狭窄,河床满布峭岩尖石,因而水势湍急,宛如奔马,勉强行得那种蚱蜢小舟,却也是惊险万状,非有极精的驭船技术,不敢轻言尝试,‘老鬼河’唯一值得称道的,只是水色碧净清凉,坐在河边岩石上,倒可濯足取乐……燕铁衣笑了笑,啜着茶,等候这位鹤踪广被的老人继续说下去。
顿了顿,白飘云又接着道:经‘石空堡’,出长城,绕贺兰山下,穿过‘胜格里沙漠’部分,就是‘古兰泰盐池’了,‘大王庙’便在盐池西去七八里路的地方,那‘大王庙’,乃是一个地名,实际上只是个荒凉的小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附近,牧着些瘦马弱牛,种一点干瘪的杂粮,过着半牧半农的生活,苦得很……屠长牧道:然则一提此地,白老便知,是否这个‘大王庙’还有着某些与其外貌并不相称的古怪?点点头,白飘云道:不错,屠兄问得好;‘大王庙’只是穷乡僻壤的所在,半点不起眼,边陲大漠之中,尽有比这地方值得一提的胜处,可是‘大王庙’三个字却会使得当地的人们闻而色变,噤若寒蝉,其原由,乃是‘大王庙’本身虽不足论,当地的一个‘黑图腾教’却大大的有名,‘黑图腾教’的大教坛便设置在‘大王庙’靠外的一座小山岗上,一般人称它是‘血殿’……。
屠长牧不解的问:血殿?白飘云低沉的道:是的,‘血殿’,‘黑图腾教’相传是源自喇嘛红教的支脉,因为创教人的思想行为太过偏激,不容于喇吓红教的教规,乃另行开宗立派,创立教坛,以缕雕于一只巨大乌木圆柱上的周天下七十二尊正邪神魔之像,为崇拜之宗,相信天地万物皆有司管之主,相信轮回之说,更奇异的是对神魔的崇敬一视同仁,但凡遇上他们认为是各类事物司管之主,则不论正邪,无分鬼神,照样顶膜祈祷,行礼如仪,且不戒杀生,注重睚疵之仇,他们以为人或其他生物的生死存亡,俱乃早经注定,该杀该死是命里如此,起因只是到达结果的过程──易言之,要一个人死,是主司生死之神的意思,他们下手仅是做为神鬼的工具而已──燕铁衣与屠长牧全神贯注的聆听着,很奇妙的,他们都有着共同的连想──一种并不愉快的连想,他们觉得,阴负咎失踪的事,可能会和这黑图腾教有所牵连。
白飘云又在继续往下说:他们非常注重报复,他们深信人的精神寄附于灵魂,而一个非自然死亡的人,其精神必然背负着极大的痛苦而连累灵魂不得安息,解脱痛苦的方式只有以相同的手段还报于造成不幸结果的对方──若是人的因素便歼除此人,若是物的缘故则毁灭此物,他们认为如此才能令死者摆脱煎熬,直趋极乐,他们这样做往往还有一个仪式,就是将报复的目标携回死者的灵前或墓前,在祈告声中才加以灭杀,这种仪式很恐怖,乃集祭礼、神仪、魔舞之大成,却更为残酷。
客堂中沉默着,好半晌,燕铁衣才不自然的笑了笑:白老真是见多识广,像这类稀奇古怪的事,我连听也没听过,白老却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却是令我大广见闻了!摇摇头,白飘云道:‘黑图腾教’这个邪道,还是不要见识的好,我只领教过一次,就永不想再和他们发生牵连,若不是你今天问起,我实在忌讳重提,燕老弟,那次之后,害得我不停的做了几个月恶梦!屠长牧道:白老怎会对这个教的内容知得这样清楚?叹了口气,白飘云道:我一个老友的儿子,也不知怎的投入该教,三年前,我有事经过‘石空堡’,碰巧遇上了他,这孩子那时倒像着魔未深,对我仍然一派亲切诚敬,或许为了眩耀他有我这么一个徒具虚名的长辈,也可能要显示他当时的场面,就坚邀我去‘大王庙’和他们教中的首要们见面,这一去,刚刚遇上了他们所谓的‘解灵大祭’简直就是屠场般的屠杀现场,不同的是屠杀的对象并非畜牲,乃是活生生的两个人,他们以一种极其可怕的手法杀死那两个人,进行中再配以尖厉的乐器与悠长的祈告声,加上受害者的惨号,我的天爷,真叫人一辈子忘不了!燕铁衣沉沉的道:未临其境,亦可体会。
白飘云神色萧索的道:事后,他们教中,对我倒是相当客气,款待有加,顺便又同我灌输了一些他们笃信的教义,我呢?可是如坐针毡,勉强敷衍了一阵即匆匆离开,我那老侄子送我出十里之外,临别我只告诉了他一句话──‘早思脱身之计吧’!燕铁衣又喝了口茶,目光凝聚于墙上的一点,其实他脑中在想着事,任什么也没有看。
这时,屠长牧又开了口:白老,那‘老鬼河’可也有着相同的怪异之事?沉思了片刻,白飘云道:倒是未曾闻及,我说过,那只是一条百把里长的窄河而已。
屠长牧道:如果我们要找寻什么,循河而下,大概也费时不多吧?白飘云道:不错,一天功夫,尽可搜遍两岸。
忽然,燕铁衣问:那‘黑图腾教’,白老,他们教中之人可皆身怀武功?白飘云道:不但个个勇武矫健,似且更多高手,至于功夫深浅,路数如何,因为没有看到他们比划,显露,所以难下定言,然则他们教中所谓‘圣主’,‘四法师’,‘五接引’等首要人物,皆是精气内蕴,目光如电,举止之间沉稳雍容,看来俱非等闲之辈。
燕铁衣道:白老,可知道这‘黑图腾教’约有多少教徒?白飘云道:这就不太清楚了,但光在那‘血殿’内外出现的,约莫就有数百人上下;燕老弟,我认为这个邪教的人数绝对不会太多,一则它的知名度不高,二则人具良知者众,甘于苟同他们那种怪诞教义的倒底只属少数。
微微点头,燕铁衣道:白老所言极是,设若此等怪异残酷的邪魔外道也能广为流传,岂非是人心大变,永无宁日了?目光忧虑的望着燕铁衣,白飘云道:燕老弟,方才我已尽告所知,可对贵组合阴大执法失踪之事有所补益?燕铁衣拱手道:承指迷津,白老料亦有所忧虑?屠长牧急道:魁首若是肯定负咎失踪之事与那‘黑图腾教’有关,则关连何来?而佟双青的出现又代表了何种义意?燕铁衣从容的道:目前我还不能把这些因由连贯起来,做一个和事实相符的解释,但从业已发生的状况析论,佟双青必然已投入了那‘黑图腾教’,或是至少与他们有了勾搭;阴负咎惩罚过佟双青的父亲,子报父仇,佟双青有他自认为足够的理由!屠长牧道:但是,那仅仅为二十藤鞭与六个月监禁的小事啊。
表情戚然而阴沉,燕铁衣吁叹着:有些人为了几钱银子便闹出命案,有些人不能忍受数句讽言即拔刀相向,长牧,这人间世尽有些不可思议的怪事,虽则你我认为事乃区区,说不定某一个人便视为奇耻大辱,与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感,由于立场及观念的迥异,人与人之间的感受也就不大相同了!屠长牧咬咬牙,清瞿的面孔上涌起一片强行压抑的愤怒之色:这佟双青──白飘云似有所决,他毅然道:燕老弟,我与狼妞便陪你们走上一遭,大忙帮不上,至少替你们领领路,打个接应还不成问题!不待燕铁衣表示什么,一直站在墙角聆听各人谈话的白媚已急忙穿门而出,兴冲冲的丢下一句话:我这就去收拾行囊!燕铁衣考虑了一下,就在椅上欠身道:白老,多谢鼎力相助,我也不须推托了!白飘云笑道:这才叫爽快,燕老弟,有我同狼妞陪了你们前往,定会给二位很多方便,再说我那故人之子尚容身于‘黑图腾教’,若他良知未泯,不一定还能给我们做个内应,如若阴大执法确然陷身在‘黑图腾教’之内,救他出来的胜算亦会较大些。
燕铁衣苦笑道:但愿阴负咎还活着,来得及等我们赶到。
白飘云在安慰着燕铁衣,但他说的些什么屠长牧却听不进去了,迷蒙中,他似乎看见狰狞的赤龙在血雾中翻腾,看见乌亮的鹰翼在扑击,金色斑纹的巨虎暴睁着炯黄的怪眼,在腥风狂飚中一条巨龙般的大蛇昂首旋进,光秃的头颅,邪异的升沉于彩芒的交舞光流里,他恍若更听到阴负咎在凄厉的呼号,而呼号声渐去渐远…-------------------------《武林城》 OCR by 瓢饮斋主柳残阳《枭霸》第一○一章 老鬼河 孤狸显尾一路上,燕铁衣与屠长牧都非常沉默,极少开口,越接近目的地,他们的心情越发凝重,他们所想的,所担忧的,都是同一个问题,他们不知道阴负咎是否仍还活着?是否在忍受极人的折磨?阴负咎那一身本领他们都清楚,能够使阴负咎败遭掳的人物实在太少,而阴负咎既然被掳,迄今尚不能脱困自救,可见在一种何等强大的拘束之下,又在一种何等痛苦的煎熬之下;阴负咎性情刚烈,临折不弯,以他的个性来说,处在这般的境况中,实在是叫人为他悬挂。
白飘云和狼妞白媚亦深深了解燕铁衣,屠长牧的心情,手足之义,袍泽之情是无与伦比的,这一份情义,尤其在江湖上更见珍贵,相依为命的日子便系于彼此的契合上,连在大家的友爱上,辛酸裹掺着微笑,血浓于水,天大的苦厄,也就是全把生命豁缀出去罢了,那头吊着一个死活未卜的兄弟,他们心中的沉痛自是不可言不喻。
大伙不停的赶,拚命的奔,几乎是日夜不分的朝地头上赶,人困马乏了,至多也只是打个尖,盹一盹,梦魇般的感觉不但越来越重,白飘云当年那种诡邪的触觉,不知不觉间连其它三个人也逐渐体验到了。
老鬼河的河水湍激的奔流着,那是一种尖锐脆利的声音,一个迥旋连着另一个远去迥旋的声浪,就这样永不休止的回旋,一个接一个的,一路吶喊到底了。
河边生着一堆火,火光熊熊。
燕铁衣、屠长牧、白飘云父女等四个人围着火光而坐,赤红的焰苗在闪闪跳动着,反映得四张人脸上全染抹着一片朦胧的,暗红艳艳的容颜,他们都没有说话,都好似在专心聆听那一侧老鬼河河水的呜咽,激昂的呜咽。
空气中散发着带有清冽水味的芬芳,显得冷瑟,透着沁人心脾的幽凉,火光在水气的浮动裹闪亮,在一片幽凉的包围中依然递送着它的温暖。
老鬼河的名称由来,白飘云曾经述说过,是个很平凡又带着点玄异的传说,很多年前,有一个年耄的老人在夜晚独自驾舟返家,因为河水流急,不幸船倾人亡,这老人的阴魂不散,总是在河水里呼喊哀叫,总是随着一个个的波浪翻滚浮沉。
听那河水的奔流激湍,倒似有点在吶喊呼叫,涌现的白色水花,可不是张张白发白胡的人脸在回转,隐隐约约的回转。
————呃,老鬼河。
忽然,白媚睁着一双水泠冷的大眼睛,轻声开口:大当家,你在想什么?燕铁衣从沉思裹返回意识,他淡淡一笑:我在想,我们在老鬼河到底找些什么?屠长牧道:赶天色一亮,我们循河朝下找,或许就知道找些什么了。
白飘云道:既然燕老弟贵属在临终之前留下这么一条线索,便总有所指,他不会无缘无故的提到老鬼河,明早我们大伙拿出点功夫,相信多少能发现点端倪!燕铁衣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又蓦地闭住了嘴,他表情略带不解的倾耳向河的那边聆听,摇摇头,又转向岸的这一边。
白飘云目光四扫,低声道:可是听到了什么!燕铁衣迟疑的道:好象有人在呼喊……呵呵笑了,白飘云道:你可别中了邪,燕老弟,老鬼河裹那个老鬼只是一种荒谬的传说!燕欢衣道:不,声音不似在河裹,像在岸上!白飘云一怔:在岸上?站起身来,屠长牧侧走数步,静静倾听了半晌,他道:我也听到了,是在岸上,隔着这里还不远!白飘云不笑了,跟着走过去,随即点头:不错,是有人在叫唤,而且还像是个受了伤的人,狼妞,你过去看看!燕铁衣立即道:长牧也一起去!屠长牧与白媚迅速离开,没有多久,已分左右搀扶着一个衣衫槛楼的汉子转了回来,那汉子四十多岁的年纪,肌肤粗黑,透湿撕裂的布衫下,混身尽是淤伤,还有几处伤破皮肉,血水涔涔,他是满脸惊怖疲惫之色,一来到大火堆之前,更且嘴唇哆嗉,双眼圆瞪,活脱是三魂去了二魂!打量着这汉子,燕铁衣平静的道:你好象被什么吓着了?不用怕,先坐下来烤烤火定定神,我们不会伤害你的……那人僵梗的坐了下来,惊魂不定的望着眼前一张一张的人脸,好一阵子,那粗浊的呼吸才算稍渐平复。
白飘云的笑容越见慈祥,有如天官赐福,他极其温柔的道:我说老弟台,你倒是怎生弄成这副狼狈模样?可是遇上了强盗?或是船在水裹翻沉了?你告诉我们,或许我们能多少帮你点忙。
唇负抽搐着,汉子的一双面颊也在抽搐,刚刚平复下来的呼吸声又开始急促起来,黝黑的面孔上再度浮现恐怖之色。
恨不能伸手去接住那不停抽搐的肌肉,白媚火辣的道:亏你还是个牛高马大的大男人,怎的这么个不好法?就算‘老儿河’,的老儿要拿你下去当替身,也犯不着吓成这样,好歹你还活着呀!白飘云笑呵呵的道:不必怕,老弟台,即便有什么事,我们也会替你担待着!噎了一口气,那人总算是抖抖索素的开了口:你们……都是好人吧?白媚没好气的道:莫不成我们几个脑门子上还刻着一个坏字!瞪了女儿一眼,白飘云忙道:好人,当然我们都是好人,而且还是最热气,最宽厚的好人!那汉子这才定了心来,手抚胸口:咳,你们不知道,我可是死裹逃生啊,才从阎王爷手上捡回一条命来……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我就被那些恶鬼抓住了……白媚冷冷的道:清风明月,那来的恶鬼?打了个寒噤,汉子吶吶的道:看起来,各位大爷姑娘不是本地人吧?白飘云颔首道:我们来自北边!那人抹了一把淌在面孔上的水和血,余悸犹存的道:各位大爷姑娘还是不要在附近盘桓的好,这条河下游不远,就住着一些恶鬼,吸血砸髓,杀人不眨眼……我是今天傍黑时分,驾着我那尖头小舟,在前面河精子水缓处下网捞鱼,暗朦胧裹猛然间一个人从岸上滚了下来,半扒在石滩上,混身是血,用那种不似人声的嗓调哀呼着求我救他……白飘云十分注意的道:噢?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汉子干咽了一口口水,道:约莫近五十岁,细瘦细瘦的,天光晕暗裹看不真切……我在吃惊之下当然赶紧救人,却只堪堪把他拖上小船,几个彩衣光头的恶鬼已经出现,他们尖叫着扑了过来,模样活似待生啖人肉……我是知道他们的厉害,急切中也顾不得那人,只一个猛子扎进水裹,连窜带翻才险险逃出性命,只要被他们抓着,就不死也死定了……屠长牧的呼吸反倒急促了,他迫切的道:那个人曾否与你交谈?可告诉了你什么?他有没有任何表示?汉子楞楞的傻了一会,才犹豫着道:当时情形太急太险,还未不及说什么……呃,他好象叫我快走……还好像问我一个什么……什么角岭往那个方向去……心旌震荡,屠长牧差一点便揪住对方的襟领:他姓什么?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是谁?那人畏惧的后缩着,嗫嚅着道:没有……没有说………他只问那什么角岭。
白飘云接口道:楚角岭?呆了片歇,那人连忙点头:是了是了,楚角岭,他是问的楚角岭,其实,我又那里知道这个地方?屠长牧激动的道:负咎!魁首,是阴负咎!燕铁衣神色深沉,双眉紧皱,没有任何表示。
轻咳一声,白飘云道:燕老弟,若是依此人所述,似乎那再度落入魔掌的不幸者就是贵组合的阴大执法,否则,也未免太过巧合了!屠长牧急道:魁首,事不宜迟,我们就请此人带路,前去搭救负咎。
燕铁衣点点头,仍然没有表示什么,双眉依旧深锁。
白媚看在眼裹,凑过来低问:大当家是怕那人不是阴大执法,徒劳往返,就耽搁了我们的时间?燕铁衣道:多少有这层顾虑。
搓着手,屠长牧道:宁可救错,也不能冒险不救,魁首,否则就会令我们抱憾终生了!白飘云亦道:我认为长牧兄之言不无道理,燕老弟,我们是要走一趟!那汉子双手连摆,惊恐不已的道:各位大爷姑娘,那个恶鬼之地,我可是万万不敢再去,谁要闯进去谁就尸骨不见,各位大爷姑娘还是早早离开的好,伸头入虎口,乃是嫌命长了呵。
屠长牧怒道:有我们在,你怕什么?再说也不是白教你带路,我们多少会有点报酬给你。
恐怖的摇着头,那人又在发抖了:不,不,大爷,就算你给我千锭金,万锭银,我也不敢再绕回去,才从阎王老子那里拾回这条命,这一去,便又交还给他了……屠长牧冷笑道:贪生怕死的东西,去不去岂由得了你?你当只有那帮子恶鬼才敢宰人,我们就是吃斋念佛的了?你给我放明白点,一旦惹翻了我们,照样能将你大卸八块,叫你不得全尸!汉子猛一哆嗉,黑脸堂泛了青紫,他颤着声央告:大爷……大爷求你高抬量手,饶过了我……可怜小的家裹还有妻有小,若是出了差池……叫他们怎么往下活哇……说到后面,这位仁兄简直已在咽泣了。
白飘云伸手拍了拍此人肩膀,和颜悦色的道:犯不上如此惊慌,老弟台,我们不会牵累你的,我看这样吧,你不用把我们带到地头上,只在远处指上一指就行,我们包管在你指出那处所在之后,便放你离开,另再赏你五百两银子,你看如何?汉子尚待推赖,屠长牧已恶狠狠的道: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再要推三阻四,我若不当场活劈了你,就算是你这孽种生养的!那汉子紫着一张人脸,弓曲着身子,舌头好似打了结:大……天爷……你……老……饶命……我……我去……去就是了……屠长牧重重一哼:谅你也不敢不去!这时,白飘云已把坐骑重新拴聚在一起,他怕拍手,道:我们走吧,想那地方也不会太远!汉子磨磨蹭蹭的走在前面,嗓调裹居然带着哭音:不太远,也有十好里地啊,那是个鬼门关。
屠长牧冷叱道:少啰嗉,领你的路就是!一行人在深深的夜色中沿河移动着,远近全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山也好,水也好,平原亦罢,都似浸染在这化不开的墨黑裹了。
夜也很静,但老鬼河的河水仍然流势湍急,汹涌有声,而奇怪的是,流水声如此急锐,却反将这旷野之夜榇托得益发幽森了。
来到一处尚称开阔的地带,脚下踏着的岩面也似是平坦了许多,那汉子停住脚步,抵死不肯再往前走,他遥遥虚虚的指着下面的河水,抖索索的道:河湾子就在下头……傍黑时分,那些恶鬼就是打附近扑了出来……屠长牧聚集目力,仔细瞧去,在他们立足的下面,河床果然较宽,另有两条窄窄的支流往左右分瞠开去,在这段河面,水势亦像平缓了些。
注视着河边嶙峋参差的岩石,夜暗的朦胧中,极似一些张牙舞爪的魅魍魉,白飘云十分谨慎的逐一查看,却任什历端倪全不见,然而,这位轻验丰富,火候老到的江湖前辈已直觉的感到杀机四伏,有股沉翳的压力,正缓缓由四面八方挤迫过来!河水在流动,分布两岸边的悬岩峨石却寂寞横竖,水在动,石头不动,但是隐隐间,他们好象觉得石头也会偶而蠕动!吸了口气,屠长牧由怀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来,顺手塞进那汉子的衣襟裹,指头一点,示意对方可以走了。
那汉子大约紧张得连舌头都僵硬了,受了这锭足值白银五百两的金元实,谢也没说一声,撒开腿就待奔逃————忽然,燕铁衣左臂一伸,刚好拦住了那人去路。
差点一鼻子碰上燕铁衣手臂的这个汉子,在剎那的惊窒之后,几乎要哭出声来,他噎哑看腔调央求:大爷………放我走吧……我跟你下跪,给你叩头……大爷……金子银子我都不要,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罢。
白飘云低声道:这个人真是吓破胆了,燕老弟,如今找到地头,留着他也没有用,我看还是让他走吧!燕铁衣冷冷的道:不,白老,我们不能让他走!白飘云不禁大感意外,他愕然道:这————燕老弟,我不明白你的用意。
屠长牧也走上前来,十分不解的道:魁首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问此人?燕铁衣木然道:要问的话很多,但是,也许不必问了!白飘云与屠长牧二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燕铁衣为什么会有这个举动?然而他们亦皆深知燕铁衣的为人行事一向精到沉着,凡有所为,必具其意,尤其在这节骨眼下,燕铁衣断不会故弄玄虚,逗那个人的乐子。
轻轻的,白媚问:我们是下去呢,仰或就在这里等,大当家!燕铁衣道:就在这里等。
望了那神情惶悚的汉子一眼,他又淡漠的道:如果有人在下面等不及,说不定就会过来凑合我们了————也可能对方原本选择的所在便在此处。
白瓢云迷惘的道:燕老弟,你指的是那些人呀!燕铁衣道:就是杀害章正庭,徐飞,掳走阴负咎的同一帮人!呆了呆,白飘云道:你,呃,你知道他们业已来至附近?燕铁衣道:非常可能,白老!瞪着那汉子,屠长牧慢慢的道:魁首,这个人……?冷冷一笑,燕铁衣道:或许我错了,但我不相信我会错————长牧,这个人只怕不是他自称的那种身分,换句话说,我认为他就是对敌者中的一员,是故意设计叫我们落人陷阱中的诱饵!倒吸了一口凉气,屠长牧吶吶的道:会有这种事?那汉子惊怖又委屈的叫了起来:皇天在上啊,便喷人一头脸的血,也不作兴这么个屈死的喷法,你们怎能使把这口黑锅,这等贼名朝我身上背。
啾着这人,白媚道:他的模样,倒叫人看不出真假来!燕铁衣道:若是能轻易露出破绽,他也不会来扮演这个角色了,所谓量才而用,我想他一定在这方面具有专长!脸色一沉,屠长牧低叱道:说,你是什么人?汉子哭丧着脸,畏缩的道:我确确实实是个打鱼的,冬天冰寒的时节,便到前面镇上批些杂货到村子裹卖………我叫贾大贵,就住在朝东去一里路的木头集上,不信,你们可以去问……。
屠长牧骤然出手,那人别说招架,连躲也不会,闷吭一声,业已手抚心口一屁股坐倒下去。
白媚眼睛睁得圆圆的,疑惑的道:大当家,他好象不懂武功……燕铁衣道:这一手,也该包含在他的专长之内,我承认他装得像极了,如果他不是最初露出了那个破绽,我也会被他瞒过!白飘云忙问:什么破绽!微微一笑,燕铁衣道:等一会我再奉告,白老,不用太久,我们就将得到证实!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
目光四巡,白媚笑道:如果大当家猜得没错,这小子的一手把戏还相当高明,他那些同伙的耐力也令人佩服,换成我,早就憋不住啦!燕铁衣道:不用急,他们也快要憋不住了!对着那坐在地下的仁兄,燕铁衣又非常和悦的道:所以,你要能装不妨尽量装下去,但时间绝对拖不了大长久,你的同伙会来的,他们会攻袭我们,围杀我们,到了那时,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反应,然而不论你有任何反应,只要是超出你贾大贵的身分之外,你就死定了,我可以告诉你,不必大多辰光,我将可运用许多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手段送你上路!汉子眼神古怪的瞪着燕铁衣,一言不发,其它的人都已注意到,原来他一直抚着胸口的双手已经移开————。
似是这瞬息间,他已不觉得痛了。
咬着牙,屠长牧狠厉的道:好个邪魔鬼祟,你倒扮得真像!那样子忽然笑了起来,黑脸上的笑在逐渐扩大,逐渐变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意味,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亮着,发出鬼火似的荧荧光芒,就这倾刻,原来这个一面淳朴模样的打渔郎,便彷佛脱胎换骨般变化了另一个人————一个充满邪气,形色狞厉,鬼魅恶魔也似的人!注视着那人形容的改变,白媚不由骇然低呼:天,一个人的形质怎么会这么快就全不一样了?燕铁衣见怪不怪的道:意魔由心而生,又道是相随心转,狼妞,想什么,便会是什縻模样了。
柳残阳《枭霸》第一○二章 剑若虹 锦衣是邪那人缓缓从地下站了起来,目光闪烁的望着燕铁衣,语声也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这般凛烈阴冷:燕铁衣,我很遗憾未竟全功————不过也算达到目的了;我要问你,我的破绽露在何处?燕铁衣平静的道:错在你不了解阴负咎的个性及为人!那人生硬的道:怎么说?燕铁衣笑笑,道:你告诉我们,说你救起的那人是用一种哀呼的嗓调求你搭救,又在词句间一再影射那人就是我们千里来寻的阴负咎,吧?汉子辱角往上抽了抽:又怎样?摇摇头,燕铁衣道:阴负咎禀性刚烈,为人正直严酷,向来是宁折毋衅,永不低头的个性,他嫉恶如仇,不讳生死,且身为青龙社执掌律法之首要人物,树千人之威,表半世之名,便算刀山油锅当前,利刃铁锄架颈,他宁可舍上一命,也万万不会哀呼求救————你不了解他,杜撰以常人情况下的反应,这就是你的破绽所在了!顿了顿,他又深沉的道:以后————如果你还有以后的话,千万记得,若不深知这个人,切莫代表他来表达他的意愿,一个弄不巧,就会似你目下这样进退维谷了!那人深深看着燕铁衣,深深点头:不错,你说得非常正确,我会永远记得,但不幸的是,你这可贵的经验却再也无法传述给任何人了!燕铁衣安详的道:这要你们证明给我看,人间世上有许多事,不只是嘴巴上说说就能成定论的。
那人胸膛前挺,伸手往头顶上一拉一扯,一把黑发业已握在手中,赫然展露出一颗光秃秃的头颅来白飘云睹状之下,禁不住脱口叫了一声:黑图腾教!那人狞笑着,以一种十分骄傲荣耀的神态道:是的,黑图腾教,我就是本教圣主坛下阿难八修之一,我是修乐道樊大空!白媚在这时居然还失得出来,她抚着嘴道:你修的这一道可真叫修对了,修乐道,演戏扮角,装什么像什么,诚然是逗乐子的一道!樊大空冷冷的道:我喜欢看一个人笑着死,丫头,就似你这样笑如春风般的死去,那才有格调,有境界!白飘云怒道:姓樊的,莫非这也是你所修的门道裹特有的一课?双目闪灼如火,樊大空阴诡的道:每一个人都是待罪之身,每一个人都担负着债孽,或是实质的罪,内心的怨,今生是非,上辈子的过,没有谁是干净的,要赎罪,要悔过,要涤净这具臭皮囊,首先就须从魂魄、精神,思想上开始清洁,由内而外,除去那看不见的丑恶邪秽,返璞归真,变回一个完整清白的好————黑图腾教正是唯一我们可以达成这个愿望的途径,它的经义,才是我们步向光明的指针,不能顺从及领悟本教经义的人,皆是罪无可释之徒,但圣主法外施恩,仍予轮回转生的机会,使人们尚有来世可修,我樊大空修乐道,乃是专门研求人们在轮回转生之前如何使其不觉痛苦,快快乐乐的了断今世………银发飘动,两眼怒睁如铃,白飘云霹雳般暴喝:放你娘的狗臭屁,真正走火入魔,妖言惑众,就该拿你这混帐东西打进十八层地狱才是!樊大空形色悲悯的摇摇头:你这糟老头子也是个不能信服本教经义的罪人,看来只有叫你轮回转生,修修来世机缘了……白媚笑嘻嘻的道:如果你的伙计们不来,只凭你,怕还逗不起什么架子来吧?樊大空严肃的道:你们一个也逃不了,黑图腾教是一个效率高,行动快,组识周密的神圣团,更以最快的方式通报到本教设在老鬼河的净身坛;追踪你们很容易,而我们又极快的辩明了你们来此的用意,你们是为了阴负咎而来!燕铁衣淡淡的道:没什么稀奇,我们四个人的装束,举止与言谈,和本地土著迥异,又乃快马赶路;自是惹眼,而你们掳劫了阴负咎,当然明白阴负咎的出身来历,不会不对他的关系做了解,因此认出我与我的大领主来亦是寻常之事,老实说,你们要不出现,才真正教我失望!樊大空沉沉的道:如此说来,你早知会有陷阱等着你,而你又故意步入陷阱?燕铁衣道:我预料会如此,我的判断若不差,自然我就打蛇随棍上,跟着你来了。
白媚在一旁道:大当家,难怪我会问你是否怕来救的人不是阴大执法而有所耽搁行程时,你表示有这层顾虑。
燕铁衣道:当时话不便明说,狼妞,其实我顾虑的是你前面问的一句,我们来救的人会不会是阴负咎?而我早就打定主意,若这是敌人玩的诡计,我们也照样有收获,至少,会找着个引路或问话的主儿!嘿嘿冷笑,樊大空道:燕铁衣,你也未免太自信,更太自大了,我们既有计划引你来此,便宥十成十的把握取你性命,任你怎生敲那如意算盘,今晚你们四个亦休想有一人生还!燕铁衣似笑非笑的道:各位设下此杀人毒计,我是将计就计,你们玩得好,我四人自难苟存,若是玩不好,只怕各位中就会有人替我们稍稍出点力气了!白媚接口道:对,大当家,彼此拿命赌一赌,好歹也强似这样憋着!这时,屠长牧突然大吼:樊大空,你说实话,阴负咎如今是生是死?樊大空僵硬的道:如果你能见到那阴负各,自然就会知道!切齿如挫,屠长牧一个字一个字的并自牙缝:我发誓,阴负咎若遭不幸,我便舍却此命,也要荡平你们这个邪教,生生劈杀你们这群丑魅妖孽!燕铁衣非常尊重的道:长牧,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
黑暗中,一片模糊的彩光飞掠而来,一抹寒日勾向燕铁衣的颈项!快得无可言喻。
屠长牧动作迅疾如风,双掌淬翻,劲力暴发,那道彩光已斜着飘开。
又一圈隐隐的彩光掠动,白飘云双臂微抬,整个身驱已玄鹤般直飞而上,但见他身形上升,便已到了那团彩光之侧,不知他如何出手,漫空莹蓝的波光已潮水一样翻卷罩落。
白媚在淬然的一个扑跃下到了樊大空头顶,她的双手十指箕张,乖乖,原本凭般柔嫩纤巧的一双玉手,只在倾刻,已套上了十枚微微弯曲的,晶亮锐利的钢指套,恶形狠毒得就像是两只狼爪!樊大空怪叫一声,溜地盘旋形状颇见狼狈,敢情他原先为了表演逼真,并没有携带随身使用的家伙静静的站在那里,燕铁衣有若渊停岳峙,纹风不动,他在等着什么,他知道这才只是个开端。
一件黑忽忽的物体咛一声飞掷而来,目标对正在奔窜躲跃中的樊大空。
呃,那是一柄又重又硬的韦陀杵。
全身卷曲蓦展,樊大空腾空而起,伸手急抓凌虚掷来的兵器。
剑芒便在此刻骤闪————仿佛阴霾天空中的一溜蛇电,眩目夺魄,韦陀杵堪堪颤吟,已连着樊大空的两根手指飞拋河下白媚的身形旋向樊大空背后,这位修乐道的阿难弟子第一声断指之痛尚未及由嘴裹宣泄,整张黑脸又立时扭曲,他狂乱的翻转,背脊上赫然印刻着十道血痕,十道皮开肉绽,长逾尺许的血痕!这样的伤痕是要不了命的,但是非常痛苦,以勾指类的对象逆着肌理组织使其裂绽,和使用利器钝物的伤害完全不同,后者的接触迅速,痛楚巨大却短暂,比起那种勾裂撕扯的感受,毋宁还是剎那的痛苦较易承担,虽则那往往是致命的。
当白媚血淋淋的钢指刚刚扬起,就在一块岩石之后,突的射出来千百条细若雨丝,也灿亮若雨丝的冷芒,白媚反应极快,她猛的斜飞起来,而另一蓬闪耀着同样寒光的芒雨又从同一个地方喷向她横越的空间。
这种细如丝针,流灿着青白光华的物体,是一种十分狠毒的暗器,它发出时的声响低微,且宠罩面广,使人难以防范,而似这一类的暗器,为了补足其体积细小,浸澈力微弱,多半皆有奇毒,因此若不幸挨上一根,结果之严重,不啻于挨上了其它较重较巨大的暗器!眼前的这种暗器够阴毒了,更阴毒的却是那隐伏在岩石之后发射暗器的人;那人好象早就算准了白媚的动作与反应,早就预料到她可能躲避的方向角度,因此用第一蓬飞针逼迫白媚跃躲,真正要攻击白媚的却是那半途出现的第二蓬飞针!燕铁衣适时出手,身形之快宛如电光石火,太阿剑的光涛怒涌,有似翻腾的浪潮,空气被割裂,发出那样尖锐的啸吟,他几乎在行动的同时已到了白媚身边。
一团隐约的彩光便在此际直射燕铁衣,映现在彩光之前的是一把雪亮的大锄刀,锄刀挥闪,正劈砍燕铁衣的双腿。
飞针,燕铁衣,彩光与锄刀,差不多都在不及人们眨眼的一剎那间显现,其过程更是短缩到呼吸之俄倾。
太阿剑的眩闪突疾,刺眼的光亮反射着重叠的刃面,而刃面却在幻化为光波,白媚在光波之后隐闪浮沉,燕铁衣已连人带剑飞撞砍向双腿的大锄刀。
剑锋贴在身前,大锄刀砍在剑锋上,有火星并溅,火星是多色的,明灭于一瞬,一瞬间,映出燕铁衣顺着锄刀倒翻,映出那双手执握大锄刀的怪异人物那身五彩斑烂,纱带飘舞的奇异装束!照日短剑已在燕铁衣顺着锄刀翻滚向内缘的一剎那,刺入对方的胁背。
十一剑恍同一挥,那人甚至不明白刺入自已体内的是敌人那一柄剑,整个躯体已在漫天的血雨洒溅中跌落于地。
白飘云正折返身来冲向他的爱女白媚,这位有孤鹤之称的江湖前辈,倒提着他那柄沉在四十斤以上的双锋弯刀,刀身蓝光莹莹,而鲜血正沿着尖端滴落……那边,屠长牧拖着一个人的衣领大步走来,被拖着的人尤在不断呻吟痛叫,啊,是修乐道樊大空。
一拂衣柚,燕铁衣来到白媚身边,低沉的道:可受了伤?狼妞?白媚脸色略见苍白,她活动着肢体,在身上四处摸索,却仍笑如春花:好象没事,我连一根针影也没摸着。
白飘云急切的道:你有没有什么不适感觉?是否那裹刺痛?这不是玩笑之事,针上都带了毒啊!拍拍手,两手又一摊,白媚道:我好得很,爹,连块皮也没擦掉。
转脸对着燕铁衣,她又笑道:多谢你救我一命,大当家!燕铁衣只是眨眨眼,朝着白飘云道:白老,你手上那一个可是跑了?白飘云颔首道:跑了,不过有他受的,肩耪和后腰上都挨了我一刀!仍然拧着樊大空后领的屠长牧接口道:和我较斗的那个也逃之夭夭啦,这姓樊的大概看着情形不对,亦想摸黑开溜,正好吃我抽出手来截下!燕铁衣笑了笑,道:一事不烦二主,好得很,我们还要多多借重这位修乐道。
格格一笑,白媚道:樊大空呀樊大空,这一遭,你可得多给我们找点乐子啦!混身是血的樊大空垂首不语,却不停的在微微抽搐,很明显的,他承受的那几下相当不轻。
屠长牧道:魁首,我们如今该怎么做?燕铁衣道:这樊大空不是说过就在这老鬼河附近有他们一个净身坛么?我看先找上那个鬼坛,弄巧了负咎还留在那里亦不一定。
点点头,屠长牧道:也好,万一负咎已被他们带走了,咱们亦可顺便捣翻那处害人害世的所在!猛然扬起脸来,樊大空嘶哑的叫着:你们找不到净身坛的,即便找到,你们也永远破坏不了我们这处圣坛,周天神魔一体保佑,会教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屠长牧只一个大耳光,便打得樊大空运喷血,外带两颗牙齿;这位青龙社的大领主神色冷峻的道:再要胡说八道,空托神魔之名,我就打掉你的人头!燕铁衣道:你出手可得轻一点,长牧,他那颗脑袋只怕承受不起你的大力金刚掌!白媚道:大当家,为了争取时效,我们不能漫无头绪的去找那净身坛,沓得要这樊大空明点出来才是!燕铁衣道:当然,否则留他何用?吐了一口血水,樊大空含混不清的嘶喊:我……我不会说的……用力一紧五指,屠长牧扯起樊大空的后领咆哮:你这该死的畜牲,要是阴负咎出了事,黑图腾教中第一个为他偿命的就是你,到了那时,我再看你供奉的那一尊神,那一个魔来搭救你!樊大空挣扎着,由于襟领后扯,全都挤在喉管上,他巳有些呼吸困难了。
俯下身来,白媚讥诮的道:喂,姓樊的,你们黑图腾教的经义能叫你伤口不痛吗?你们信奉的那些神,那些魔能让你不被勒死吗?你倒是赶紧求一求,祷一祷呀!樊大空双眼上翻,嘴巴血淋淋的大张,黑脸又透了紫。
屠长牧一松手,樊大空躺倒地下,两手抚着脖颈,拼命喘息,全身更抖得利害。
哼了哼!白媚道:这是告诉你,目下谁也救不了你,你的生与死,全掌握在我们手上!燕铁衣淡淡的道:也掌握在他自己手上。
白飘云接着大暍:端看你自己是想死想活了!喘了好一阵子,樊大空才呻吟着道:我……豁上了不过是一死……也……也不能背叛……圣主……不能出卖……‘黑图腾教’……屠长牧勃然大怒:你想死?我还不会叫你顺顺当当的死,我要叫你乐够了再死,他娘的,我倒想试试你能硬到什么地步!拉着燕铁衣走到一边,白飘云压着嗓门道:燕老弟,可不能真个整死了这小子,眼前的去所行止,关键全在他身上,如果贵组合阴大执法遗留在那什么净身坛,就可以免得我们赶一大段冤枉路,更且避开一场凶险厮杀,否则,我们至少也会知道阴大执法现在何处;以及较为便捷的施救方式,这一切端看姓樊的肯不肯合作了。
燕铁衣苦笑道:自老,你看姓樊的容易就范么?沉吟着,白飘云道:我倒有个法子不妨一试,成与不成,却要看这樊大空的定力如何。
燕铁衣轻声间道:这话怎么说?白飘云低声道:如若用刑逼或以暴力相迫,我怕这小子熬不过,用好言相劝,他更是不会答理,而我们时间急促,只好以我这法子试试运气。
燕铁衣道:方才白老说:这法子还要看他的定力如何,方能确知成与不成?白飘云道:不错,如果他定力强,我这法子就不灵光,反之,便成了!燕铁衣迷惑的道:我不大了解。
拍拍燕铁衣肩头,白飘云笑道:等一歇你亲眼看到便明白了!虽然不大肯定,但燕铁衣也只好试试白飘云的法子,他亦生恐整死了这樊大空,当前的这条线路一断,办起事来就越加麻烦了。
他们迅速离开现场,而白飘云却在后面耽搁了一会才赶上来,手上更多出一个包卷。
燕铁衣望着白飘云手上的那个包卷,忍不住问:这是什么?白老?神秘兮兮的一笑,白飘云道:道具!燕铁衣不解的道:道具?凑近了些,白飘云道:等一下我要玩点小把戏,你只要打眼一看就心里有数,倒不是我故弄玄虚,现在一说出来就没有意思啦!燕铁衣笑道:你一个人玩?白飘云道:还得要狼妞帮忙,这丫头片子摆弄这一套玩意比我还更逼真传神,但到时候你可不许笑她,否则她一害躁,就砸锅了!燕铁衣道:在这等节骨眼上,我那里还有心情取笑凑合!白飘云目光四转,边道:得要找一处合适的所在,光线不可太亮,最好带点阴气,再有层薄物衬托的话,就更理想不过了。
柳残阳《枭霸》第一○三章 阴阳界 似真若幻这是一个山洞、幽曲、深邃、寒冷,而且泛着一股浓重的霉腐气息。
白飘云对这个地方相当满意,正如他原先所期望的那样,光度晦暗,气氛幽森,虽然没有雾,那种沉沉混混的迷晦,也堪堪差强人意了。
樊大空一路上都没哼声,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却可断定不是动的好脑筋,问题在于不管他动什么脑筋,在目前的情况而言,他可以说毫无机会。
在进入这座山洞之前,大家都吃喝了一点东西,甚至连阶下囚身分的樊大空也分得了一份;这位修乐道对这方面倒是十分看得开,半点不虐侍自己,有吃就吃,有喝便喝,而白媚对他似乎突生了好感,特地将他身上的伤口上药包扎,使他减少了不少痛苦。
然后,他们进入了山洞。
好象吃足喝饱了,伤痛减轻了,樊大空的神经似也松懈了很多,他已露出了倦态,看上去有点迷迷糊糊的不带劲,只一坐下,眼皮子就不容易撑开了。
白飘云连看也不看樊大空,他好整以暇的在和女儿白媚谈笑着,形色轻松得很。
过了一会,樊大空已经沉沉睡去,更且发出断续的鼾声来。
屠长牧哼了哼,没好气的道:看这家伙,他自己是生是死还不知道,却吃得饱睡得着,居然了无牵挂的困起大觉来啦!白媚笑道:这才叫‘修乐道’啊!燕铁衣道:白老方才大概在给他的吃喝裹添加了点什么东西吧!点点头,白飘云道:不错,我给他加了一撮分量恰好的迷魂药,而我这种迷魂药却大大不同于江湖道上一般的相关药物,其实只是种催眠及加深昏昏睡眠状态的东西,我这玩意乃是出自秘方特制,催眠仅为初步的目的,然后使人产生幻觉,于精神恍惚迷离中,达到似真似幻的境界,令人的意识在某个过程中,趋向虚茫飘游,无以自主,从而套取我们所要知道的一些事件内容……燕铁衣笑道:这倒是个好法子,比诸刑求力逼要高明上许多,不过,是否也有白老所言关于定力上的缺点?白飘云道:若是定力特深的人,意志便也十分坚强,仍能在真假境界或迷离幻觉中,抱元守一,澄清心身,进而辩识精神状况,那就不易蒙混了……摇摇白胡子,他又笑呵呵的道:不过,定力深的角色到底是少,在我这‘奇幻散’之下,还没有碰上个抗得住的人,尤其这樊大空小子,看上去更不像有此火候!一边,屠长牧兴奋的道:原来姓樊的是着了白老的门道,这可好极了,我还以为他是心宽胆壮,满不在乎呢!白飘云道:屠兄放心,稍待我与狼妞便玩上一出把戏给二位看。
燕铁衣道:须要多久药性才能发作?望了望樊大空的睡态,白瓢云道:快了,最多盏茶光景!白媚一派无可奈何的模样道:爹,这一遭,我又扮演那种角色呀?白飘云沉吟了一下,道:你还是装那引魂使者吧,记得腔调不要太软太柔,尽量把尾音拖长,脸也得稍稍涂抹点什么,越是逼真效果越大。
白媚似笑非笑的道:那么,爹你老人家演什么角?拿起身旁的那个包卷,白飘云道:我演这个。
燕铁衣好奇的问:你还没告诉我这是卷什么东西呢,白老?摊开包卷,举在白飘云手上的赫然是一件五彩斑烂并缀着纱带的锦衣,只是这袭原本灿丽鲜艳的锦,此刻却沾满血渍,纱带亦了无飘然之概,乱七八糟的和锦衣黏缠成一团!燕铁衣道:可是从那个被我杀死的‘黑图腾教’教徒身上剩下来的?白飘云道:正是,趁着那小子尸身尚软,我赶紧把这套不伦不类的衣裳剥脱下来,也好派上用扬。
燕铁衣笑道:我记得白老说过,这乃是一件道具!白飘云道:是道具,我就正要籍着这套衣裳扮演这个死人,而且让樊大空产生一种在幽冥相会的感觉……屠长牧忍不住插嘴道:但是,白老,你们之间的形貌相差得如此之远,又怎生扮得近似?得意的一笑,白飘云道:这就要靠‘奇幻散’的妙用了;人在服下这种‘奇幻散’,不但神智蒙下处在那等幽渺混沌的境界中,连眼睛看出去也是远近一片模糊,而且会有光怪陆离的景像发生,会一见各色诡异的光华旋闪转动,在意识虚脱的状态下,任何物体都被古怪的扭曲、变形,多少一点光线也将被反折映眩得千奇百怪,因此只要稍稍像那个样子,对方就会认定是他思想直觉中接近的对像,服已‘奇幻散’的人,脑筋感觉如果尚能似常人那等清楚灵光,有判断力,就啥名堂也玩不成啦。
燕铁衣道:看来,这种药物里含有不轻的麻醉分量,近似给人喝多了烈酒!白翲云正色:堪堪相似却不尽相同,燕老弟,有些人喝了酒只会睡觉,任什么精神反应也没有,而‘奇幻散’仍能令人保留部分直觉,更进入虚幻态之中,妙用更见高明。
朝四周打量着看,燕铁衣道:到时候我与长牧是否需要避开?白飘理云道:不必,你二位只要朝黑影裹坐,别出声就行了,在那种情形下,他不会注意到你们的。
倚在石壁上沉沉而睡的樊大空,鼾声更响亮了,呼噜不息里,他好象还在作梦,面孔的表情不时变化,偶而还喃喃呓语着什么。
屠长牧恨恨的道:只看他这副德性,我就忍不住想拗断他的脖颈!燕铁衣安详的道:别激动,白老的做法,要比拗断他的脖颈更有意义————须知死人对我们是毫无用处的!站起身来,白飘云活动着手脚,边笑道:屠兄稍安毋躁,只一会功夫,你就会知道留着这厮该有多妙,他既为‘修乐道’我们大伙将跟着乐上一乐了!幽淡的火光在微弱的闪动着,火苗子显得明灭不定,发出那种青莹暗绿的光华夹带着森森鬼气。
山洞曲折,青灯焰芒的光度映然之外,便是一片深浓的黑暗,诡异的,不可预知凶吉的黑暗。
洞里的空气似也在应合着这样的恐怖气氛,忽然间宛如变得寒瑟了,那是一种冥寂的,妖魅的,就像一双眼睛在虚幻中盯视着你,令人毛骨悚然。
有风在流泻,轻轻的风,风通过壁隙之间,还发出虚渺的啸号,似哭似咽。
于是,一抹纸长的白影幽灵般自黑暗中飘出,模糊的影子偏有一把浓郁的黑发,黑发在拂动,榇含着那随风迎舞的白幡————招魂的白幡。
白影在低呼,声音悠长却透着无比的凄哀:樊大空……樊大空……樊大空……倚壁而睡的樊大空骤而停止了鼾声,嘴唇嗡合,身体开始不停的抖动,眼皮也在一下紧似一下的轻跳。
白影在樊大空身前浮走,一边低呼他的姓名,片刻之后,樊大空终于缓慢而吃力的睁关两眼,带着空茫又迷惘的神色凝视前方,逐渐的,又转向游动的白影。
招魂幡轻扬着,白影慢慢移动:你该走了,樊大空,我是来接引你去幽冥之府的使者……樊大空好象在挣扎,在抗拒,他含混的声音裹有着无可掩隐的恐怖:不……不……我没有死,我不能死。
白影的呼叫声更加尖锐了,尾音拉得又长又狠厉:你死了……他们已经把你毒死了,樊大空,你再要不走,错过轮回转世的辰光,就会变做孤魂野鬼,永无超渡之日。
双手往虚空中抓舞,樊大空满脸骇怖之色,他瞪着眼,喉头响动着呜咽:我死了,我……我真的死了么?凄颤的声音叉在他耳边绕回:看清楚,樊大空,这是黄泉道,是九幽路,直通地府冥界,亡魂冤鬼都要经过这一途,你的朋友也在前面等着你,走吧,樊大空,走吧……艰辛的站立起来,樊大空的模样似一个梦游者,他哺哺着道:走吧……是的,走吧,迟早都要走,迟早都要走啊……白影摆动着招魂幡,幡下的符指引导首樊大空颤巍巍的打转,只是绕看那幽暗的火焰打转,然而樊大空的表情却彷佛十分劳累,像是跋涉了千里长途那样劳累!一个锦衣斑烂的身影便突兀的阻挡在樊大空面前,那身影混身是血,看上去猩赤褐红中一团模糊,青线的火苗子似在他的四周闪映,那回眩的光芒,更加反榇出这身影的幽忽虚幻,狞恶裹泛着这般湮远渺茫的悲哀。
樊大空双目突瞪着,喉咙裹‘刻’‘刻’有声:‘修玄道’四师兄……血污的身影腔调低哑又苍凉:大空,我已经在这里等你根久了,这里很冷,很暗,又很寂寞……樊大空绝望的喊着:四师兄,我们真的已经死了?身影在摇晃,看上去像在飘浮:你看看,你再好生感觉一下,大空,若我们还是人间世上的活人,会有这种浮游不定,飘荡轻忽的触受么?我们业已是无实体的鬼魂了,就像一阵风,一片云,随处幻移……。
呜咽着,樊大空道:可是……四师兄,我们死得多冤,又死得多不甘啊……血污的影子也在叹息,声调空洞:不用悔恨什么,大空,这也是生命之神的安排,况且为了我们的灵魂得以安宁,圣主也会替我们报仇,举奉,‘解灵大祭’……樊大空怨恨的道:这只是事后的追补罢了,当时我就三回‘鹰使’禀报,说只凭我们四个人恐怕不是燕铁衣他们的对手,要加派人力支持才行,然而‘居使’不但不接纳我的意见,反而责我没有信心,斗志差,过分高估了对方……咬着牙,他悲债的道:如今可好了,我们‘阿难八修’两死两伤,‘修忍道’五帅兄,‘修奇道’六师兄也受了重伤,这么大的损失,全是‘鹰使’他们的差误与错失……血影沉沉的道:死也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埋怨的。
樊大空嘶哑的道:话是这样说,但我越想越觉不值,那冬双青半路出家,投入我们‘黑图腾教’,只不过几年的功夫,居然已干到五大接引的首座‘血使’,连圣主也将他的不传绝技密宗支‘飞翼手’及‘大罗汉功’授予了他,这一遭更为了他死鬼老子的事,指令我们不惜一切牺牲做到‘解灵大祭’的目标,如今把我们兄弟也坑了个死,四师兄,真叫冤啊……影子动了动,低缓的道:别嚷了,说不准冬首使他老爹的鬼魂就在前面,咱们碰得上亦未可定。
樊大空摇头道:‘解灵大祭’之前,谁也不情愿背着个包袱轮回转世,一个弄不好托生到仇家当了儿孙那才倒霉,冬老头儿也不过像我们一样,不知道在那条幽冥路上打飘吧。
那血影在模糊的光晕里恍浮着,呢喃道:只不知姓阴的现下如何?樊大空茫然道:一得到‘青龙社’的人追来的消息,‘血使’他们连夜就押着姓阴的走了,连净身仪式也草草完结,这一刻,怕已过了‘石空堡’,出了长城喽……说到这里,他又环顾周遭,吶吶的道:照说,四师兄,我们既已变做无影无实的鬼魂,应该想到那里就飘到那里,如今我倒打算着跟随‘血使’他们一路看看光景,说不定还能返回‘大王庙’一朝圣主。
那血影苦涩的笑着道:你这打算只怕要落空,我们现在是尚未着实的孤魂野鬼,且等着过轮回再转一世,如今走的是往地府中的黄泉道,那里任由我们晃荡得?再说,各方全有土地爷,而山有山神,门有门神,水有水神,火有火神,到处都在诸天神魔司管之列,无主无着的孤魂野鬼是没有法子闲逛得的,一个不巧,叫一把邪火或一记神雷炙着,就怕连一缕魂影也不见啰……樊大空祖丧的道:四帅兄说得也是,看情形,我们只有暂且磨蹭在这里了。
影子沉重的道:也不见得就会磨蹭在这里,不论前程是凶是吉,是好是歹,总得往前走。
樊大空喃喃的道:我一步跨能飘出去十几丈,真个晃晃悠悠的不着实,对了,口也不渴,腹中不饥,人变成魂,就是这等模样了,唉……血糊糊的身影道:但盼我们的牺牲,能叫‘血使’如了心愿,否则,死也白死了。
樊大空沙哑的道:不会有什么差错的,这一刻,他们必已出了长城了,说不定就在这一两天便可抵达‘贺兰’脚的‘青林屯’,凑合一番之后,就进入‘格腾里沙漠’。
血影冷淡的道:‘青林屯’有什么好凑合的!樊大空的眼皮子在不住跳动,双顿也在微微抽搐,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也好象突然回忆起人间世上什么值得留意的美好事物:四师兄,你怎的一变成了鬼,连阳世上的事情也忘了这许多?‘青林屯’馆裹,我们不是设有一处‘乐升馆’么?那里有肉有酒,还有些又媚又俏的娘儿们侍候着,这全是给出入沙漠内外负有任务的教友弟兄们准备的,记得年把前我还在‘乐升馆’享受过几天,看来,我是再也没有相同的机会了……人影沉默了一下,才幽幽的道:那也不见得就有多大遗憾。
樊大空虚迷的道:你是到了这步田地,才有这种感觉,四师兄,我从没有和你一同在‘乐升馆’逍遥过,但我也听过他们说,说你可爱那个调调。
人影干咳两声,道:那是他们瞎扯,我一向不沾荤腥。
叹了口气,樊大空道:事到如今,我们业已不是些活人了,四帅兄何必还假装正经,摆架势?鬼还要什么脸面与尊严啊!那影子忽然双手掩面,以一种呜咽的腔调————模样似在发出某一种暗号————道:人成了鬼,莫非就什么都不要了?什么也担待不起了?樊大空难过的道:四师兄,你别伤心,我原是……不待他说完话,一条白影又冉冉出现,招魂的幡引又在飘拂:走吧,樊大空,该走了……樊大空惶恐的叫:等一等,等一等,我还有话和我四师兄说……白影逾前,声音急速尖锐:冥府之门将闭,各路神魔俱出,樊大空,炼火即炽,霹雳待鸣,再不就来不及了,走吧,快跟我走……血影适时隐于黑暗,真好象鬼魂在瞬息间消失踪迹,樊大空不见了他的四师兄,顿时嗒然若失,形容懊丧,他抖索着,勉强挪出蹒跚又沉重的脚步跟着白幡移动,还是绕着那堆微弱的火光在打转,樊大空却觉得越走越深幽,越走越近地心了。
迎着朝阳晨露,屠长牧与白媚已把装具整理妥当,随时可以上马出发。
燕铁衣望着他们在工作,洞里,白飘云精神奕奕的大步走出。
白媚转过头来叫:大当家,我们什么时候走哎?燕铁衣笑道:随时。
但你与令尊忙累了一宵,要不要多歇一瞥。
呵呵笑着,白飘云道:不累,不累,小把戏而已,我们爷俩驾轻就熟,玩起来松闲得很。
燕铁衣道:白老,果是妙法,佩服佩服!白飘云咧着嘴道:老弟你谬誉了,这玩意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燕铁衣道:白老,其法是否高雅且不去说,但却效果立见,强似许多软硬手段,尤其白老与令媛默契妥切,配合严密,在气氛的烘托与心理的拿捏上,倍见奥妙,否则,我们若想得到这些隐密,不知还要多费多少功夫!白媚笑着走近:我当时好怕你会笑我哟,大当家,只要你一笑,我就玩不下去啦。
燕铁衣莞尔道:老实说,看你扮得唯妙唯肖,有板有眼,混身透着阴气,嗓调拉得那等凄怖法,我也几乎便疑置身何处?不但笑不出来,更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呢………白媚睁大了双眼道:果然如此逼真?点点头,燕铁衣道:一点不错,好极了;我只担心白老的‘四师兄’露出马却来,因为我们非仅不明白那‘四帅兄’的个性行为,渊源出身,甚且连他到底是谁事先也不知道,偶有破绽,便会引起樊大空的疑思。
白飘云道:这一层燕老弟是过虑了,我说过,只要服下那‘奇幻散’神智和意识便陷入虚茫迷离的状态中,似真似幻,眩惑莫辩;那樊大空一见我穿著的服饰是他‘四师兄’生前的行头,而他又确知他的‘四师兄’早就死了,本能上业已把我当做了他‘四师兄’的鬼魂,他的判断力已经低弱,心智又处于迷幻情形之下,再加上光度幽暗,对空间的错觉,他如何还会考想到真他细节?我反正顺着杆子往上爬,就大概离不了谱啦……燕铁衣道:白老,你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白飘云拱手道:好说好说!朝洞里看了一眼,白媚插嘴问:这小子该怎么处置?大当家!屠长牧走过来向燕铁衣比了个手式,掌往下斩。
燕铁衣平静的道:我看,饶他一命吧?白飘云亦道:对我们而言,这厮已毫无价值甚至他那条性命亦然!淡淡一笑,屠长牧道:全凭魁首断处。
白媚道:大当家,你倒是挺仁慈的,换了我,就一定不会放过。
燕铁衣和悦的道:冤有头,债有主,狼妞,我也注重牙眼相还的公道,也不会忘记仇寻的湔雪,只是,我不喜欢滥杀。
白飘云严肃的道:狼妞,燕老弟讲得对,以你的年龄,阅历,经验而言,世间有许多事,尚不是你可以体会且能悟解的!俏脸微红,白媚撅着小嘴道:人家只不过是表达心裹的念头而已嘛,又不是故意编排谁……燕铁衣笑道:狼妞好美,生气的时候更美!白媚也笑了,哼声道:不正经,你!在一边的屠长牧,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他终于谨审的开口道:请问白老————那樊大空,在醒来之后,会不会记得这段‘魂游地府’的情节?白飘云道:可能会依稀有点印像,但不会记得太清楚。
顿了顿,他又笑道:就好象做了一场梦,梦醒无处寻,呵呵!屠长牧满意的道:既然他不能肯定自己遇着什么,说了些什么,他就无从判断我们可能的行动,暂时对我们发生不了阻碍————燕铁衣道:就算他知道他透露了些什么,难道他敢回去向同伙招认?于是,迎着朝阳,沐着晨露,他们纷纷上马,还有好长好险的一大段路途呢……柳残阳《枭霸》第一○四章 风野店 计诡刃毒天苍苍,野茫茫。
辽阔的原野上空是辽阔的苍穹,腻云卷飞,狂风怒号,那一片荒草杂蔓便顺着风势俯仰,远山渺邈,只有淡淡的一抹暗影起伏于原野的尽头,这里的形势高旷开门像是蕴育看无比的慷慨胸怀,人在这里,心境与意识上都不觉变得豪迈又深远的了。
阳关之外的塞边风光,便是如此浩瀚得动人心脾。
长城之内的锦绣繁华,固然堪加留恋,长城以外的群山大漠,更是气势旁礡,意境雄浑,纵使不见江南的雅致,江北的清秀,那种爽落的情怀,也足够令人消受的了。
一条干河旁边,便开设看这么一间荒铺子。
燕铁衣他们一行四人四骑,顶着满身风尘,刚在接近黄昏的辰光赶到了这片荒铺子前。
店掌柜是一个满脸蓄着浓黑胡须的肥大胖子,不待燕铁衣他们敲门,业已抢着掀起下摆两侧扣角的粗布风拥,推门笑呵呵的迎将出来。
店里是几张泛了黑灰的木桌,长条板登,壁上悬挂着好些风干的兽肉及羊皮口袋,气味不太好,尤其是刚燃上的那几盏油灯,烟腻呛鼻,气味就更不好了。
四个人疲乏的坐了下来,黑胡子掌柜也不问他们要什么;管自进去张罗,不一会,已端出一大盘吃食来,一样一样朝桌上摆:半只风鸡,一碟牛脯,一碗羊肉,一碗牛肉,六个拳大的杂面干馍,一串干蒜,外加一大壶酒。
瞪大了眼,白媚道:喂,掌柜的,你怎么也不间一声我们要吃些什么﹒就乱七八糟端出这一大堆东西来,做买卖有你这样一厢情愿法的?黑胡子掌柜欠看身笑道:你可得包涵着,姑娘,我这片荒店只有这些东西,客人怎么叫也就是这几样,所以不待各位多耗精神,我就凑合着先上啦,白飘云笑道:r狼妞,迁就点吧,这里比不得在家,那有这么些心中中意的?摆开几只粗碗,黑胡子掌柜拿起酒壶,一一为各人面前的碗里注酒,边咧着嘴道:各位贵客,我店里的吃食,虽说看上去粗,味道却还不差,人家货卖一张皮,外头看是光鲜,内里不见得受用,我的东西包管实在,量足质美,地道得很,价钱亦格外公道。
燕铁衣向屠长政点点头,屠长牧伸手入怀摸出一截两寸来长,晶莹乳白的羊角状对象来,他捏着这东西的尾端,逐一在酒菜中试过。
黑胡子掌柜不解的道:呃,客官,这是什么啊!白媚格格笑道:加点我们自携的味料罢了,掌柜的!屠长牧收起这只专门检验毒性的白犀角,笑道:干净!于是,大家开始喝酒吃菜,白飘云啃看一片牛脯,细细咀嚼下,不觉连声赞道:不错,嘿,果然够味,黑胡子掌柜连忙又替他添酒,笑着道:我可不是夸口吧?这也是你老的牙口好,越嚼才越出滋味!燕铁衣撕下一块杂面干馍塞进嘴里,抿看唇道:掌柜的,这店里,只你一个人?黑胡子掌柜笑道:一个人那里忙活得过来?我还有老婆孩子帮忙,老婆在后头掌灶,我儿于方纔才出去盘货去了。
燕铁衣道:这附近也有东西买?黑胡子掌柜道:不过是收些兽肉杂粮,其它日常使用的物品,就得到前面﹡木盆沟去买,隔看好几十里地哩。
白媚跟着道:店开在这种荒僻地方,掌柜的,生意可好?黑胡子掌柜十分知足的道:好当然是不会很好,但也过得去就是了,从出关到﹡贺兰山’,走这条路的客商不少,照顾我们生意的也多,每天少说也有个三五起买卖好做,我这店里人口简单,支应不大,凑合着维持生活是没有问题的。
白媚笑道:你倒很想得开,我说掌柜的。
在肩上搭着的抹布上擦擦手,黑胡子掌柜无可奈何的道:想不开又怎的?一无家财,二无学识,能平平安安的混口饭吃就算不错了,还能盼到那里去?白飘云干了一口酒,又嘘了一口气,才道:这里可有留宿之处?黑胡子掌柜道:实在对不住,店小,没有替客人准备客房,不过各位若打算在这里歇息一宿,赶收了生意,几张桌子塔并起来,堪堪也可当做床铺凑合一晚,就是太简陋了点,恐怕殆慢了各位。
燕铁衣道:前站太远,掌柜的要不嫌打搅,我们就在这里凑合一夜吧,虽然不算舒坦,总比在野地吹风受冻强些!点着头,白飘云道:我赞成,其实我不用床,跌坐一夜,足够恢复疲劳了。
燕铁衣道:长牧与我,亦可仿效此法。
白媚娇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躺不睡,我没法子睡着!吃完了,店掌柜匆匆收拾残余,又为他们用敲下一角的茶砖泡了一大壶茶,茶味欠佳,可是热腾腾,烧滚滚的,足以去腻消食。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黑松于掌柜由灶间赶出来,微觉意外的咕哝着:这么晚了,还会有生意上门不成?等掌柜的启开门,一般子冷风跟着吹袭进来,同这阵风一起进屋的,另有三个不速之客,一个形色苍白,身材高瘦,另两个却全是腰粗胜阔魁梧大汉。
黑胡子掌柜赶忙躬腰陪笑:喝,三位顶着这阵风可真叫够受,快往里请,我先沏上茶,稍等再替三位拿些吃喝。
三个人在角落处坐下,三个人盘踞三方,连正眼都不向这边瞧一下。
他们都穿著黑色罩袍,都有着浓密打簪的头发,都一样表情冷肃僵木。
当然,燕铁衣等人立时有了戒备,眉目相传,谁也没有出声。
黑胡子掌柜又端着一大盘相同的食物走了出来,这一次,他身后多跟着个半大小子,十六七岁的模样,和掌柜的一般又粗又黑,脑袋瓜子扣了顶破毡帽,嘴唇厚厚的露着一抹憨笑。
白媚笑着开口道:掌柜的,这位敢情是你的少爷?脚步移动着,黑胡子掌柜忙道:那里承当得起少爷两个字,这就是我那没出息的小畜生!说着,他一边将盘中的食物往另一桌上摆,边转头吆喝:癞狗子,还不快给桌上的贵客莱里添水?那半椿子结结巴巴的道:这……这……就添……了爹。
提着水壶,癞狗子傻傻的蹙到桌前,双手给燕铁衣他们茶里加水,他身于磨磨蹭蹭的迥转着,看上去实在笨拙。
突然间,他像一下子失手,偌大一只赤铜壶便整个拨翻摔落,滚烫的大半壶开水顿时热腾腾的洒向燕铁衣等四个人!癞狗子似是也吓慌了手脚,他惊叫着往后质跳,偏偏倒撞向白媚身上。
滚腾的开水在一片霜气中四溢,白媚本能的跃起,并双手扶引癞狗子撞来的身体,彼此的距离异常接近!接近到几乎贴在一起,这看来傻乎乎的半大小子竟猝而右肘猛捣,白媚在不防备之下,心口上挨了重重的一记,她痛得往前俯身,癞狗子左手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柄匕首已对着她的后颈条刺下来!雾气迷漫中,燕铁衣的一只脚自斜刺里暴飞而至,堪堪踢中癞狗子的手腕,匕首虽然偏斜,却仍旧闪耀着寒芒下落,只是,原来刺向白妮后颈的这一记,失了准头,斜斜插进了她的左胁─掌势有如霹雳般震撼,屠长牧身影飞旋下那癞狗子已打着跟头翻滚出去,满嘴的鲜血狂喷!暴叱着,屠长牧如影随上,掌力幻闪,起似啸,他安了心要活活劈死这头癞狗!黑胡子掌柜长号着连爬带滚的扑了过来,口中哭叫:客人饶命,客人馈命,这是我唯一的儿子啊……屠长牧又急又气的怒吼:滚开一边,不然连你一起毙在掌下!黑胡子掌柜紧搂看自已道口里溢血,脸色泛灰的儿子,一面以身相护,一面泣求:饶了他吧,客人,我只有这一条根,只有这一个指望。
那边,白飘云也楼着他的女儿,白媚身上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微弱的呼吸应合着他悸动的心跳,望春女儿惨白的面容,他凄然摇头:我也只有这一条根,只有这一个希望……燕铁衣没有任何动作,他只冷锐的凝视看角落处那三个不速之客,此时,那三个人都已经站立起来,面对向这边。
身形削瘦,脸容苍白的那个人毫无表情的开了口:这店掌柜与他浑家,皆不是本教中人,姓屠的,你不必难为他!屠长牧霍然转身,双目血红:又是黑图腾教?那人峭厉的道:不错,又是黑图腾教。
屠长牧满口钢牙挫得刻刻直响,他怨毒的道:看来,这圈套也是由你们布下的了?那人木然道:一猜便着!深深吸了口气,屠长牧伸手点着对方:今晚上,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一个也别想!苍白的面孔上是一片苍白的杀气,那人生硬又桀傲的道:这和我要告诉你的话一样;屠长牧!燕铁衣走到白飘云身侧,检视了白媚的伤势,轻声道:狼妞的伤不轻,却要不了命;目前要注意莫使她失血过多,白老,你护着她就行,其余的事由我和长牧来承担!微微点头,白飘云强笑道:小心了,燕老弟!对方那两名彪形大汉中生了一双虎目的那个踏前一步,粗暴的道:你们把老七弄到那里去了?屠长牧阴沉的道:那个王八蛋老七?虎目大汉咆哮道:﹡修乐道樊大空,你们把他如何谋害了?冷冷一笑,屠长牧道:原来是那个不中用的东西,宰了,早宰了!□对方神情更形泞肩,两眼瞪突:尸体呢?屠长牧轻蔑的道:喂狗啦?额头上暴起青筋,唇角也在不停的抽搐,这人的模样就似发了狂:你也活不了的,屠长牧,你的身子也会被拿去喂狗,会一块一块的分割开拿去喂狗!疏淡的眉毛往上轻挑,屠长牧道:试试看,小辈!虎目大汉怒吼一声,身形暴挫,正待蓄势而发,那面色苍白的人物却突然摆了摆手,缓缓的道:不用急,先传信息出去,这一遭,可不能再有疏失。
于是,另一个大汉迅速从腰板带上抽出一只小巧黄润的竹笛,凑唇而鸣,发出一阵十分清亮婉转的声音来……像百灵鸟儿在叫。
屠长牧的身躯突然弓起,只见他弓背的同时,人已怒矢般射出,沉重的掌力随着他掠动的过程,有如一连串无形的巨槌回转扫击,吹笛的大汉慌忙躲进,满室的桌登业已散碎迸裂,四扬八拋─虎目大汉暴叱着扑上,一对三菱剌闪缩如蛇,照面间七十七剌猛扎屠长牧,却未够上有效距离时,便被那溜旋雄浑的掌力逼开。
面色苍白的那人冷冷喝道:大力金刚掌,你们小心他的正面劲道。
三菱剌抹过屠长牧的颈侧,他以一种极为古怪的蕃姿势原地折转,抖起一掌宛若电光淬闪,虎目大汉奋力跃窜,仍旧吃那股暴烈的力道边缘扫过面颊,打得他七八颗牙齿含血喷出!几乎只在虎目大汉吃瘪的剎那,屠长牧的双手已经掠击,盖住那苍白人物的周围五尺空间,如雷的劲力,兜头军顶砸下来!那人原地不动,双手伸缩,一道水邻邻的芒带银虹也似的飞卷而出,泛着流灿的波光,透着森寒,好一手漂亮的招术……以攻为守!屠长牧大鸟般腾挪;心中已有数─眼前这个人,大概就是黑图腾教中上台盘,摆脸面的正角色之一了!吹竹笛的那位此刻亦已缓过气来,他那只小巧泛看黄润光泽的竹笛,硬是还咬在嘴里,一柄链子斧却霍霍有声的飞劈屠长牧。
于是,屠长牧便是以一敌三了,燕铁衣并没有助他一臂,任由这位青龙社的第二号人物独力奋战,而众寡悬殊之下,屠长牧毫无惧色。
这间阔幅不大的野店﹒如今已被折腾得一塌糊涂,东西散裂了一地,吃食遍洒践踏,原本就简陋不堪的陋店,越加狼藉破败。
四条人影在搏杀,在穿走;在争斗,在不停的掠闪,虽只开始了俄倾,却已有着多次生死般的遭遇燕铁衣仍然毫无动作,他在等待,他已奋备了全身的功力在等待,他要等那些再来的敌人,尽力一击而歼。
前后的门窗骤而响动,十八个光头彩衣的怪异人物,形同疯虎般冲了进去,他们长刃眩亮,杀气腾腾,人人都是一副拚命的架势!于是,长短两抹寒光便在这时交并成一个闪团的十字,闪团的十字又突然分裂成无数个十字……光焰颤泄的十字,以锋利的叉口组成的十字,十字光芒低般的弹射,又如此隼厉的飞旋!十八名光头彩衣的汉子只是眨眼间便修号着倒下去六七个,腥赤的血雨喷溅起落,在晕黄暗淡的灯影下,凝映出一片奇幻可怖的景像。
燕铁衣恍同未见,身形暴起条落,太阿剑的芒辉搅舞起数十道莹丽晶灿的匹练,照日短剑的锋尾四射纷掠,有如一条条钻窜扑噬的毒蛇﹒闪动着傧折寒光的毒舌,噬人无救……尽管竭力挥动着手上的兵又拦架,尽管拚命躲避,那浩荡有如江河般的匹练,却无边无隙的交织卷着,那毒蛇也似的冷芒更在穿剌着吞噬着,一剎那间,十八名光头彩衣大汉只剩下了两个,而且还都受了重伤!肩头上冒血的一个彩衣汉子惶然复退,口中不禁骇叫:达心法师,弟子撑不住了……那脸色苍白的人物早已目睹颓势,却仍深沉冷静如故,他手上一柄五尺缅刀挥斩如电,舒卷疾厉,语气也一样的森寒。
阿难八修技不如人,莫非志道亦不堪比拟?另一个眉梢淌血的彩衣大汉恶狠狠的腾了自己同伴一眼,愤怒的道:老八,拿出点骨气来,至多也不过死字一个,转到下世,说不准比这辈子犹要逍遥快活!那位阿难八修中敬陪末座的仁兄,干涩的吞咽着唾沫,面颊肌肉在不住痉挛,他直着一双眼珠,强挣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是,三师兄,豁上也就罢了。
燕铁衣斜睨着另一边,淡淡的道:长牧,摆得平么?掌势若雷如电的屠长牧沉声响应:魁首放心,至少也能圈他们个个死!太阿剑的尾芒莹莹闪晃,燕铁衣皱着眉摇头:荒陲野教,到底见识孤陋,妄自尊大,就凭这几块料?居然也敢派来狙袭我们,真叫不自量力,贻笑大方。
眉梢见彩的那位阿难弟子格登一咬牙,双目血光漓漓:你且莫得意,姓燕的,就算眼下这一遭扳不到你,你也断断活不出格腾里沙漠!燕铁衣道:即使我活不出格腾里沙漠,却也比你要活得长久,因为,你甚至不能活着出这片野店,说不定,你还不知道能否挨到喘下一口气。
气字与太阿剑骤射的光束同时暴起,眉梢带血的那一位半声惊叫还噎窒在喉咙里,业已慌不迭的猛向后抑,手上一对熟铜金瓜槌奋力并击,却在双槌震碰,火星直溅中尖号出口……照日短剑正拔自此人的右胁,洒起一溜血珠子赤艳艳的向空!阿难入修中的那位老么狂喊着冲了过来,却突而发现眩亮的剑尖早已迎指自己,他的大砍刀打横硬架,而原来平指直伸的剑又竟又不知何时到了他的小腹了。
大砍刀急往下落,冷芒微问,敌人的利剑又已失去踪迹,大汗淋漓下,这位八修弟子拚力拋肩跃转,身形的旋动,却刚好撞上了一件尖锐的东西,那东西有如一条火红的烙铁,猛一下戳进了他的胸口,也戳得他的肺腑剎那时缩拳成一团!恐怖的瞪视着短窄的照日短剑自他胸前的肌肉中抽出,跟着剑身的滑脱,他觉得整个体内的热力也一下子泄空,他觉得好冷,有如掉在冰客雪坑内那样冷撤心肺,更觉得那样虚脱,那样孱弱,连站都站不住了。
燕铁衣轻喟着,默默注视他的对手弯身,屈膝、踏倒,他没有什历特别的感触,他只是有些奇怪,奇怪黑图腾教怎会派出这等的角色来上阵来对阵?莫非真如他先前所说,这个邪教是弄不清行情,掂不透他们的份量么?突兀一声哗啦!巨响传来,燕铁衣迅速侧苜探视,堪堪看到一个瘦削的背影正破窗而出……居然是那方纔尚不可一世的达心法师!屠长牧大骂着待往外追,却被那两名八修弟子拚死拦阻,燕铁衣冷冷一笑,动作宛如闪动,只是那么一晃,已经穿帘而出。
风打着忽哨掠过大地,掠过人们的脸颊,冷锐削劲,而大地是一片阴黑,一片晦暗,燕铁衣发现那达心法师的身影竟在这须臾之间,已奔出十余丈外!略一考量,燕铁衣猛力飞掠向前,他打算截住此人,至少,能够多解决一个对方的好手,便也等于替自己这边减少了一分阻力。
这一追,他才发觉,那达心法师的轻身之术好高!柳残阳《枭霸》第一○五章 献命崖 迷踪断魂在恁般的黯淡裹,那达心法师的身形便有如一头怒鹰般逆风飞翔,隐约能以看见他的衣袍拂动,每在一遭拂动里,便又掠跃出去好远。
燕铁衣毫不放松的衔尾疾追,他微侧著身体,双臂连连挥舞,足踵用力撑弹,人就一次接看一次的往前胜射,迅捷得彷佛将连串移棚的影像重叠在一起,只见这边的形影晃问,即已叠印到那一头了。
风呛得人口鼻间的呼吸都是如此窒重,尤其在迎风奔掠的时刻,势于急,速度快,那扑面而来的力,直能将人的一口气倒逼回肚腹中去。
蓦的,达心法师竟在前面停住了脚步,更缓缓的回转身来,夜暗中,目光闪烁的凝视看自後急速接近的燕铁衣。
达心法师这时的神色十分怪异,他非常沉著;非常冷静,形态之间尤其笃定雍容,了无一个逃命者该有的那等惊慌之状!一见前面的人停了下来,燕铁衣立即有了警惕,他益加注意四周的景物地势,却仍然身法决不稍缓的飞跃临近。
於是,他们面对面的站住了,相隔只有六尺。
苍白的面孔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的惨淡,但惨淡的只是颜色,却非神气,达心法师定定的看著燕铁衣,冷峻的开口道:你如此急迫的追逼於我,燕铁衣,可见你心性之狠绝,你是执意要置我於死地,嗯?燕铁衣沉缓的道:自然不是追上来同你叙旧攀交。
点点头,达心法师道:因此,我亦了无遗憾了。
燕铁衣道:这只是你的说词而已,朋友,其实大可不必。
达心法师加重语气道:我不是你的朋友,燕铁衣,我是黑图腾教的四大法师之一,我的法号叫达心,达於心志之意。
微微一笑,燕铁衣道:我知道你叫达心,你的属下已经这样称呼过你了。
夜暗里,达心法师的目光眨出两点莹绿色彩,宛若豹眸狼瞳:很好,燕铁衣,既然你已经打定注意要斩尽杀绝,就不能怪我们不给你留馀地。
燕铁衣道,我已经告诉过你,这只是你的说词而已,这原是你们早已安排好的诡计,早就决定施的步骤,事到临头,又何须冠以他由?雪恨复仇,只是江湖上的惯见行径,牙眼相还也就是了,犯不上再做编排。
达心法师冷冷的道:什历时候,你才发现这是我们定下的计谋?燕铁衣叹了口气,道:在你停下身来的时候。
一丝残酷的笑意浮上了达心法师的唇角,他缓缓的道:你还不算顶机灵,燕铁衣。
燕铁衣苦笑道:我也知道稍迟了点!达心法师道:人间世上有许多事,是不能差之毫厘或必须要洞烛机先的,否则,那怕晚上一步,也就和再转轮迥无异了。
燕铁衣颔首道:你说得不错,但就眼前的情况而言,我认为还不至於险恶到这步田地!摇摇头,达心法师这:过度的高估自己,也是一种悲哀,愚昧的悲哀!往前走近了一步,他又接著道:黑图腾教不是一批乌合之众,更不只是些单纯崇信神鬼之说的无知教民,我们有组织,有思想,有判断能力,更懂得江湖道上那一套正邪技俩,因此,我们若设计圈围你,便多少有几分把握,燕铁衣,我们知道你的能耐,是而我们便不曾小看了你,凡是可以上场子陪衬你的,我们皆做了足以与你相称的挑选!拱拱手,燕铁衣笑道:真个承蒙高抬了。
忽然,他觉得这里的风势似乎减弱了很多,而实际上,风势并非现在才形趋缓,自他站在此地开始,风的威力已经被屏阻了。
他们止足之处,是一片陡削的石壁之前,石壁并不高,却十分古怪的矗立在那里,宛如一面,呃,巨大的墓碑!燕铁衣不禁心里有些发毛,先前他早经注意过周遭的地形,却端端忽略了立足处的高亢背景居然是这么一个情况,先前只那黑暗的一瞥,到目下才知道形势相当险恶。
达心法师深沉的道:这里也有个地名……燕铁衣没有做声,燕铁衣在猜测著会是个什么样的地名。
似是能洞彻燕铁衣内心的想法,达心法师接著道:献命崖很恰当吧?吃吃笑了,燕铁衣道:不错,很恰当。
达心法师不悦的道:我却不明白有什么可笑之处。
燕铁衣仰头端详了一阵,仍然笑看道:很好,献命崖问题是不知道我们双方谁要献命?一指燕铁衣,达心法师冷锐的道:当然是你!那股削劲的锐气便接在达心法师的语尾之後,以惊人的速度骤然来到,由上而下!虽说是早有防备,燕铁衣也不得不承认这股锐劲来势之强悍与凌厉,几乎甫见空气波动,那种尖突强硬的压力业已触体!大阿剑的光芒打横飞映起一条匹练,当精电幻闪的一刹那,燕铁衣人已侧旋出七步开外。
於是,削崖上另有一抹黑影朴落,而来势之快犹胜前者,只见形影微晃,身体已到了燕铁衣左面五尺之外,银灿灿的索链状家伙,居然卷到了燕铁衣脖颈,方始间得那阵哗啦啦暴响!真是一个比一个快,一个比一个强。
燕铁衣原地不动,上身猝晃,那银亮生辉的玩意挟风带劲;擦看他头边掠过,乖乖,竟是一条粗若儿臂般的大铁链!太阿剑拄地,燕铁衣凝眸注视这两个从崖壁之顶猝袭自己的人物——站在左边五尺之外的一个身高八尺,腰似水桶,肌肤漆亮,却偏生满头白发,披拂两肩,衬上那一对铜铃巨眼,狮鼻海口,活脱就是一尊黑金刚现世,狰狞威猛得叫人打心里起寒栗!另一位便靠在达心法师之侧,个头不高,却壮实得紧,光秃的头顶上尽是斑斑疤痕,凸突陷凹,鹰疬纵横,像一块犁坏了的田,更似那一个桀拙的剃头学徒错把他的脑袋当西瓜割切了,丑恶得很。
两个人全穿看一袭同色同式的黑袍,除了身材迥异,白发与黑发之外,流露在两张人脸上的残酷神色及阴鸷表情,却并无二致。
达心法师对这两个人的态度十分恭谨,他微微躬身,左掌高举齐额:达心见过大法师,三法师。
那黑金刚似的大法师声如洪钟般道:其他的人呢?达心法师低声的道:恐怕凶多吉少,阿难八修四名弟子,大约全垫进去了。
那大法师斑白杂花的倒人眉往上轩动了一下,粗暴的这:为了诱这孽障入壳,我们的牺牲倒是不小!嘿嘿冷笑,三法师道:也没什麾,早死早转世,说不定也是他们的福气,只要将这个畜牲逮住一并献祭解灵,就足够补偿损失而有馀了!这两位法师,一口一个孽障,一句一个畜牲不由听得燕铁衣心火顿炽,怒气上冲,但他却仍能压制,表面上再展露出那等可爱的笑压来———如童稚般纯真无邪的笑魇。
那三法师怒喝道:看这该死的畜牲,他居然还在嘲笑。
大法师的一对牛眼死瞪著燕铁衣,恶狠狠的道:你笑吧,孽障,趁你还有一口气在的时候,你不妨尽情多笑,我包管你笑不长久了……轻轻旋动著太阿剑的剑柄,燕铁衣神态安详的道:阁下是黑图腾教的大法师?铜铃般的巨眼暴睁,那黑金刚雷鸣也似的道:你不知道本教的首座大法师就是我?燕铁衣道:阁下这么一说,我自然就拜识了,嗯,达天,上达天听,这个法号起得颇有几分意味。
达天法师大喝道:你懂个屁!笑笑,燕铁衣一指那斑顶的三法师:大法师叫达天,二法师可能称达地,三法师叫达人,四法师顺法成章就乃达心了,我说达天大法师,我猜得可对?达天大法师凶横的道:你说得不错,但这并非表示你有什么过人的聪明,只要稍有几分知识,谁也编排得出来!燕铁衣道:大法师,在你们动手对付我之前,我有个问题,是否可以提出来请教?三法师达人叫道:不用和他多罗嗉,大法师,我们且先做翻了这畜牲再说!达天法师挥了挥手,道:你要问什么?燕铁衣笑容可掬的道:我想请教——我的属下阴负咎如今可还活著?还是业已被各位解灵了?达天法师突然大笑:问得好,姓燕的,我可以告诉你?那姓阴的孽障已经进入格腾里沙漠正往大王庙方向押送中,但他一时半时还死不了,因为他得等等——燕铁衣道:等待什么?笑得更狂更响了,达天法师指著燕铁衣:他在等待你们,尤其是你,姓燕的,你们要一起献祭解匾,同转轮回,你们不到,他独自一个人上路岂不太过寂寞?点点头,燕铁衣道: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我可越发要尽早赶去了!一拍胸腔,达天法师大笑道:我们就是来迎接你的,燕铁衣,很可能到了献祭解灵那天?便由本大法师亲自服侍各位超脱苦海,再证来生。
燕铁衣道:这却不必了,因为我们对这辈子都还留恋得很,不想这么快便赶赴来生,如果各位法师汲汲此愿,在下我倒一样可以效劳,由我亲自服侍各位法师转世投胎,只不过歉难保证各位法师下辈子转或那一类的禽兽畜牲罢了!达天法师呆了一呆,一呆之後,又猛的跳将起来,嗔目切齿,石破天惊的吼叫:好业障,好一个孽畜?好一个打入十八层地狱的恶鬼,你竟敢出言讥诮讽辱本教法师,真正不知死到临头,本大法师就在献祭之前先摄你三魂中的二魂.也好叫你知晓口舌伤人的报应!燕铁衣笑得十分有趣:说老实话,黑图腾教真是一个荒唐怪诞的宝贝教,由一个莫名其妙的糊涂教主,率领著一批岂有此理的白痴教徒,妄行那不容於天下教义的罪恶行径,亏你们似模似样,奉之如圭臬,真正疯狂加上无知,达天法师,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凭看你们教中所信奉的那些邪密魔魂来奈之於我!达天法师神色大变,语声并自齿缝:燕铁衣,你马上就要九雷殛顶,神形俱灭,立时就有诸天七十二神佛,请地九十六魔尊,齐齐道来天兵天将,妖魔鬼怪外加厉鬼怨魄,将你用细仙索,伏魔枷,四钻马蹄绑个结实,叫你生死不得,呼救不灵,再以丹炉炼火相炎,用石山重岳而囚,七七四百九十年令你难见天日——差一点喷出了隔宿之粮,燕铁衣抚著胸腹道:达天法师,假设你只想用这套胡说八道来慑伏於我,只怕你就是白费功夫了,我可以受炙,亦或被囚,但却须要你们自身有此能耐,托诸那虚无飘渺的故端异说,岂非愚蠢得可笑?当破空之声突然裂帛也似响动的一刹那,实质的锐力已经将要接触到燕铁衣的身体,他的舌尖尚在字韵上转动,太阿剑已从地面反弹,那淡微的光孤轻眨,当的一声脆击,达人法师那只三尺长短,乌黑油亮的焦钢穿心竣便斜斜荡了开去!黑闪闪的梭影往旁一斜,达人法师身形猝翻,那穿心梭竟又在一个翻拐下快不可言的再次反刺而回!这时,达天法师狂笑如雷;银光璀灿的大链子彷佛一条怪蛇般,兜头罩脸的卷向燕铁衣。
晶芒突爆似一个炸碎了的琉璃球,以各种不同的光之组形,挟著尖削凌厉的劲力向四面八方并射弹.太阿剑的锋刃便隐含在这若干不同的光之组形里,既密又强猛。
达天与达人两个法师分掠向两边,而达心法师就在这便刻之间连刀带人穿剌而至,他的缅刀抖劈若虹。
燕铁衣的剑幻成了一个大圆,一个以光为外沿,又为衬里的大圆,寒胄冷焰在圆内交织穿舞,并合成澎湃激涌的青蓝异彩。
瞬息里,达心法师的缅刀便像中了邪般疯狂跳动扭曲,连带他的躯体也在翻滚抛腾,并且,有密接震耳的金铁撞碰声点缀。
达人法师的脚步倏忽踩动,非常怪异的踩动,只见他的两脚交互错杂的交移盘走,他的身形便不月思议的有如一抹烟爨般晃闪不定的欺逼进来,更且一连躲开了燕铁衣的六十九剑!似乎达人法师的身体果真变得有形无质了。
似乎他确然已幻成了一抹烟雾!燕铁衣飞快闪移,剑又像屏幕般排列。
达人法师的影子似鬼魅环绕,接般飘忽,又活般轻悠的围看剑幕之外打转,总是在剑叉的空闲游动,在锐气不及之处进退,好像,呃,他的实体已和空气融为一片了。
灰头土脸的达心法师自地下一跃而起,他双目凝聚,双手紧握缅刀,缅刀软软下坠,像一条死蛇。
责则这绝不是一条死蛇.它仍在微微抖动,仍在闪眩出那样凛凛的冷芒,显示出它随时准备扑噬,而且,将是以致死的一次扑噬。
大银练当肩一挂,达天法师酷烈的笑看:姓燕的,密宗迷踪步的精妙,你可要好生体验体验了—燕铁衣没有出声,他是在体验,全神贯注的在体验,确切的说,他亦已多少有了点心得。
这迷踪步的施展相当奇妙,它是由脚步起落的交替,做看违反力道惯性的移动,不可用寻常的劲势反应来预测其可能方位,它的变化复杂诡异,速度快如电闪,人一旦踩起这种步伐,就轻灵飘忽得难以捉摸,用这步伐的基本特性,再加上本身的提纵术修为,配合手眼的运用,即可发挥极大的缠敌效果而往往,身法的施展恰当,也是斗杀致胜的要件之一!不过,迷踪步也有它无法过全的弱点,它能以令敌人分心,可以在出敌意外的角度进展,更能加速其对敌攻击的闪避,然则,它怕的却是一个快字,只要对方的身手比其步伐运用更快,迷踪步的效验就要大打折扣了。
现在,燕铁衣已经查觉了这一点。
他查觉的原因在於他使用的剑幕。
每一剑的刺出只是个别的速度运动,再快也快不过剑锋的并排成屏幕,刺出的动作是攻击,是单一的连续,而排列则是防卫,是整体的组合,燕铁衣发现当他攻击的时候,对方竟能完全躲避,但当他防卫的辰光,敌人则难以突破,只能在剑幕之外旋转,这已证明,迷踪步的速度超他的剑刺的速度,却逊於他剑锋组合成幕的速度。
挺是,燕铁衣知道他已找著对方的破绽了,高手相较,破绽的显露堪堪亦就是失败的前兆。
燕铁衣有法子破解对方的迷踪步,他觉得他已胜卷在握。
达天法师又在咆哮:要快一点,达人,早早搠翻了这厮,我们也赶回去交差!达人法师身法越快,穿心梭在他手上宛如随时可以飞出制敌,他冷凄凄的道:姓燕的只剩招架之功了,看他尚能撑到几时!陡然间,燕铁衣往後跃退近丈。
达人法师如影随形,往前直逼,一边叱喝著:想逃?达人法师朝前一扑,燕铁衣的身体已在一个狂疾的翻旋下幻成一道光柱,一道滚桶也似的光柱,这道光柱并射著耀眼的冷电精芒,以至极的快速迎射而来。
不错,身剑合一。
锋刃急速挥动而成的剑术功力显示,它是攻击,也是防卫,却争在一个快字,快得令人不见剑形,不见人影,快得又口与叉口之间仅有光芒的闪映连卫,当然,这是剑法的至高修为。
达人法师的厉嚎,彷怫将一头浪投入了火坑里,叫得低般恐怖,痛苦;号得如此惨绝又断断肝肠。
银亮的大铁链凌空劈砸,锋利的缅力奋力暴剌。
血肉在抛掷,在喷溅,达人法师的穿心梭蹦跳起老高,滴溜溜坠向夜色里。
滚掠的光柱与劈落的大银链,与暴刺的缅刀相撞击!芒彩眩动,火花四扬,连串的密响有如那一阵隐隐的轻雷。
达天法师连著七八个空心筋斗倒翻而出,在每一次的翻腾间,皆见血雨洒落,他的面颊,胸背,赫然纵横交列著十七条伤口!贴地滚移的是达心法师,他的一只左脚早不知去了那里,手上的缅刀更是缺痕斑斑,不像缅刀,反倒似一把齿锯了。
燕铁衣依然以剑拄地,依然展露出他那一抹金童也似的微笑,只是,微笑漾在苍白里,微笑沁在隐隐的冷汗中。
他的敌人并不知道他右胸的瘀痛,不知道他胁侧的刀伤,温热的鲜血,正顺看他大腿裤管往下流淌打了几次踉跄,达天法师一抹满脸的猩赤,椎心刺骨的狂号:我们忘不了,燕铁衣,我们、永远忘不了你这狠心狗肺的牵障所犯的罪恶,种下的仇恨,我们誓必将你挫骨扬灰,将你神形俱减!淡淡一笑,燕铁衣道:真是可惜,诸夭神佛,诸地鬼魔都不帮助你们,而迷踪步的精妙亦显然不够精妙,达人法师只怕要到黄泉地府再加研练了。
!白发上沾善血迹,乌黑的大脸在抽搐扭曲,达天法师的一双眼珠子差一点就突出了眼眶:我以黑图腾教的图腾赌咒,燕铁衣,我要不雪今夜之耻,我就永生沦入苦海,不得转世!点点头,燕铁衣道:我保证你很快就有这个机会,或者现在我们仍继续下去?克崩一咬牙,达天法师吼道:报应就要降临到你头上,燕铁衣,你躲不了,逃不掉,我会生啖你的肉,活吸你血,燕铁衣,你等著,我必定做到。
庞大的身形打著弧度掠走,达天法师犹未忘记带走了业已难以行动的达心——只是没能带走达心那只失去的左脚。
直到对方的踪影完全消失,燕铁衣才轻轻张嘴,吐出一口乌紫的瘀血,他用衣柚拭去唇角的血渍,缓缓将剑归鞘,然後,一步一步离开,每一步,全留下一个血糊糊的足印——他也知道那举步之後的血足印,但他更知道敌人不会看见,至少,天亮之前对方是不会察觉的。
风势陡强,那么削劲的吹括著大地,燕铁衣侧顶著风行向野店,他不曾再回头端详那处献命崖;因为事实业已证明,献命的不是他,既不是他,何堪留意或伤感?小小的山拗子,山拗子外是密密的林丛,山脚子後,则是雄壮辽阔的贺兰山山脉,一望无际的.贺兰山山脉。
白媚闭看眼侧躺在一块柔软的兽皮上,燕铁衣也斜依在那棵枯树的树边,如今,他右胸的瘀伤已经服下了活血通脉的药散,胁间伤痕,亦早抹上金创药且经包里妥贴,目下他只是趁这点有限的时间休歇一会。
白媚伤得不轻,但却要不了命,然而若要她玩枪弄棒,像寻常一样要硬的,三两个月之内只怕是谈不上了,这狼妞,如今温驯得好似绵羊。
屠长牧走过来,伸手摸了摸燕铁衣的额头,十分满意的笑看道:还好,没有发烧,假如明天也像这样,魁首你的伤势就大可放心。
燕铁衣朝侧卧那边的白媚呶呶嘴,道。
我自己的伤自己心里有数,不关紧,倒是狼妞不要生什么变化才好。
刚待过去替白媚加件毛毯的白飘云不油匈呵笑了起来:我说燕老弟,狼妞包管没有问题,你可别记挂她,只要你自己不碍事,那就是谢天谢地,上上大吉了。
燕铁衣道:你不知道,白老,昨晚狼妞遭到暗算的那一刹那,我表面上沉得住气,内心裹可急徨得紧,我宁愿自己挨,也不要狼妞遭这等罪!白飘云老脸一沉,十分不悦的道:如此说来,燕老弟,我们父女就不能替你担特一点了?燕铁衣忙道:白老莫误会,我的意思是,既蒙贤父女慨然赐助,总以不损及贤父女本身安全为原则,若有不测,则宁愿自领,稍有牵连,难免不安,又何况令媛更受创至此。
哼了哼,白飘云道:有句老词儿,燕老弟,叫做土为知己者死,你可知晓?燕铁衣连连拱手,陪著笑道:白老厚爱,真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而白老所言甚是,我倒有些怆俗做态起来,白老豁达,谅可想宥。
白飘云这才点了点头,摇著胡须进:你我是什么交情?别说狼妞上受了这么点折磨?既便赔上性命好歹也全认了,不是我老头子生气,往早些时,只要我有了难处,不论我求不求你,但凡你得了消息,水里火里,那一次不全力来助?你对我老头子有这一份情意,莫不成我就尽不得一点心力?照你方才那一说,岂不是把我父女比到三十三界外那般生远了?燕铁衣笑道:是我未言,其实此心感受,白老亦自可体会。
白飘云眯著眼道:呃,这才像话。
躺在兽皮褥上的白媚扭过脸来、倦惫的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大当家,我爹是个杠子头,你可别挂在心上哪!燕铁衣和悦的道:这怎么会?即使白老臭骂我一顿,我亦照样领受,毫无怨言。
白飘云十分受用,嘿嘿笑道:记住了,丫头,看人家这是何等气度,何等胸怀?白媚抿唇忍笑,望著燕铁衣道:大当冢,我一直想问你,凭你一身绝世武功,那三个混头法师到底如何伤了你的?白飘云也接口道:可不是,你胸口的这一记,分明是受到钝器撞击而引起的内部瘀伤,对方那一个有此功力?居然尚能突破你的防卫进而伤及於你?轻轻在右胸揉了揉,燕铁衣道:*照图腾教那三个法师,本领都相当高强,但任他们一个比一个来得霸道,我自信亦全能接下,其实我是低估了他们,这三个法师的修为并非皆表现於他们有形的艺业上,我忽视了他们的潜力,一种不到生死关头不轻易发挥的潜力!白飘云十分专注的聆听著,白媚却有些不解的问:这是怎么说?大当家。
屠长牧也凑到近前,目定定的等著他们魁首接续下文——一个习武的行家,最为关注某些微妙又出人意外的技击经验,何况,这历此经验的人又是渊源如此亲密的伙伴?燕铁衣平静的道:首先,那达人法师的密宗迷踪步,便已带给我不少困扰,好在我在一面应敌之际已经发现其弱点,得以适时破解,但那达夭法师的最後当顶劈击,却又有了名堂,他那大银链的猛力一挥,表面上看只是人急拚命之下的奋身扑袭,实则那一击里蕴有大般若力,要不是我运行身剑合一的剑法,恐怕更要吃大亏,即使运行了身剑合一,也被这一击之力搅得锋顿又斜,连护体的创气也波散不少,好在对方的招式亦受创气所阻,仅在胸口碰触了一下,否则,我的乐子可就大了。
屠长牧道:魁首在先前与那达天交锋之下,怎的未曾感受出他俱有此等内力修为!燕铁衣道:一点端倪亦未看出,所以我才认为那是他们的潜力表现,这种潜力,越到危急关头,便越能发挥其功效!顿了顿,他又道:至於那达心法师,也是一把好手;在要豁命相搏的一刹那,他竟如此冷静的聚集全力,做异常准确的攻击,这等果毅坚决的反应,亦非一般寻常武师可望其项背!屠长牧一笑道:魁首不是要了他一只左脚么!燕铁衣颔首道:我的剑先斩下了他的脚,他那缅刀也遭到剑气的冲激而偏斜,但这逵心却仍能在瞬息里奋力搏仍於我,那种定性与毅力,实不简单。
杏黄的脸孔上浮起一丝歉疚之色,屠长牧道:这样说来,重担全由魁首一肩挑,我解决那剩下的两个八修野种,可真是太过轻松了。
燕铁衣送:这轻松不是你自找的,我这副重担却乃由人逼著抗上了肩!白飘云笑道:却害得我们呛著满口风到处寻你,要不是大伙对你的信心够,是半晚上连肝加胆就会得吊悬在半空放不下来啦。
燕铁衣轻喟著道:由这一阵的情形看来,黑图腾教并不似我们想像中那样低能,阴负各迄今未曾救出,往後的势态,恐怕将要越加艰险,更不易相与了。
大家都沉默著没有出声,燕铁衣并没有说错,一次一次的狙袭,一遭一遭的拦截,对方可不正在逐渐加强其压力?柳残阳《枭霸》第一○六章 乐升馆 乐遇故旧并不很难,他们已找到了坐落在贺兰山脚的青林屯。
青林屯这片村子也并不大,约莫有上百户的人家聚集着,砖石房子,却无瓦面屋脊,房顶全是平的,又都用泥辗实,看上去光滑有趣,迥异于关内的一般宅居格式;庄子四周,倒有疏疏落落的林木围绕,只是叶落枝枯,看上去箫索单薄,那所谓青绿春意,却半丝也寻不到了。
黑图腾教的乐升馆就设在青林屯的尾梢,很容易查觉,因为它孤立而较为广阔,再者,进出的人物扎眼……─那花花绿绿的锦衣,一颗颗的光头,绝对不是像青林屯这种蕞尔小村所惯有的景致及资况。
如果往山上爬,不必攀登多高,便可西望辽远的沙漠,格腾里沙漠,那一片无际的黄沙泛着灰白,波纹层叠而又延绵不尽─。
便算它的尽头不远吧,在这里瞧过去,也令人难与近捷渡便之感。
在山脚的一块岩石之后瞅着那座乐升馆,屠长牧摇了摇头,慢吞吞的道:那幢房子里列,人出人进的倒是变热阔,只不知我们隆大执法已被他们送走了不会?白飘云低声问:你以为呢?屠长牧道:得想法弄个人过来问问才叫确实,这种事情,猜不得。
经过─一夜来的调息,燕铁衣的气色已经好转了许多,他盘坐在地上,神态十分安详的道:据我判断,阴负咎十有八九已被他们押走了,但就算离开了这﹡乐升馆﹡,时间上也不会太久,最多只是昨天清晨或下午的事。
白飘云道:何以见得?燕铁衣道:如果前夜那三个黑图腾教的法师占了上风,他们便尽可从容押人赶路,犯不着太急切,反之,他们知道来敌即至,为了安全起见,不快也要快,而不论缓急,那三个法师是前险裁的筋斗,等他们回到青林社报信,最早也得在昨天凌晨,稍一既搁,便要延到午后啦。
呵呵一笑,白飘云道:活命出去的那两个法师,身上都不利落,拖拖扯扯,行动绝对快不了,监守阴大执法的那些人,必然都在等看他们法师带回的信息再决定登程的时间,而信息一到,可就大大煞了他们的风景了。
屠长牧道:我看还是得把情况印证清楚,要不逮个人过来,就得潜进去探查。
燕铁衣道:不错,但无论用那一个法子,这光天化日之下,却都多少有点困难。
屠长牧急道:管不得这许多了,魁首,时间拖下去老阴就越发离我们远了,早下手早把消息打听确实,我们也好决定到那里去截人!略一沉吟,燕铁衣道:最好是不要泄了形迹,不论负咎人在何处,设如对方认为有被我们救回之虑,很可能就会不顾后果,先对负咎下手!白飘云道:我也是这么担心,所以千万要谨慎将事,若救人不成反倒变成害人,可就要抱憾终生了。
屠长牧双手紧握,沉稳又坚定的道:魁首及白老释怀,我知道其严重性,自会加意审慎!正伸看头注意乐升馆那边动静的白媚,这时忽然低声叫道:爹,有个人出了那馆门,正朝看咱们这边走来啦!白飘云轻声道:快伏下来……是什么人走了过来?犹瞄看一眼隐在石后端详的白媚悄然道:是黑图腾教里的人,光看一颗脑袋,身上穿著那五颜八色的衣裳,呃,步子很急促,一张黄脸却板着,像在和谁呕气的模样。
白飘云低笑道:好极了,管他在和谁呕气,若是走近来咱们便制住他,平白省却好多功夫!屠长牧也赶紧凑前去窥探,边压着嗓门道:真是老天爷帮忙,果不然是个黑图腾数的寿头,他是靠着这头走……越来越近了,等他再近一点,我便抽个冷子摆平这王八蛋……移动看身子,白飘云俯靠在屠长牧身侧,瞇看眼朝那来人打量:可得小心点,要一击便中,还不能要了他的命,倒霉的家伙,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投进来,这不是合该应劫是什么?我说屠长牧,你……咦?你字下面是不作兴连着这个咦字的,不但屠长牧,燕铁衣有些莫名所以的诧异,连白飘云的宝贝女儿白媚也不解的问:怎么啦?爹,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事?白飘云不答话,用力往前伸长了脖颈,一面再三揉眼张望,嘴里哺喃咕哝:像他……真是像这小子……呃,可得仔细辩认,别弄出岔子……白媚迷惑的道:爹,你在说些什么呀?谁像他?他又是谁啊?凝神贯注的白飘云猛的一拍大腿,笑呵呵的道:是他,不错,偏偏就是他,无巧不成书不是?天下硬是有这么巧的事!屠长牧急道:小声点,白老,这就快到适于扑袭的距离了。
连忙摆手,白飘云道:使不得,使不得,千万莫伤了他,此人乃故人之后,是我的一个晚辈─燕铁衣恍然道:可就是白老日前所说投入黑图腾教的那位故旧之子?白飘云连连点头:就是他,就是他,燕老弟,你说巧是不巧?燕铁衣一笑道:是巧,来得正是时候,不过,希望他也仍然记得这故旧之情才好!此时,白媚低促的道:已经来在眼前了,爹,该怎么办?往往一长身,露出了整个头胸在山石之外,白飘云中气十足的招呼着:兀那小子不是忠光世侄儿么?倾刻的僵窒之后,一个粗哑的嗓音由下面扬起─包含了太多的惊喜与意外:我的天,老大爷,你怎的来到这个地方啦?真叫做梦也想不到哪。
白飘云招手道:快上来,别楞在那里抢眼!于是,锦衣闪处,一个光头黄脸的人物业已落到大家跟前,他一见山石后面居然还有另外好几个人,不禁怔了征,同时也有了戒备警惕的神色。
白飘云忙道:不关紧,老侄子,这都是自己人!一拱手,燕铁衣道:久闻白老提及尊驾,今日得见,真是幸会。
那人单掌平举过额,边疑惑的道:不敢当,在下韩忠光,黑图腾教青林屯乐升馆J-大管事……嘻嘻一笑,白媚瞅着这一位道:不是我爹认出了你,官宝哥,我还真在你身上找不到昔日的半点影子来!韩忠光转身打量意白媚,好一阵,才低呼道:莫非你就是狼妞?白媚点头道:一点不错,官宝哥,我们该有好几年没见面了吧?J算了算,韩忠光叹喟的道:可不是,至少也有十二,三年了,这可真是好长的一段日子,你那时还是个拖看两条小辫光会淘气的小顽皮,眨眨眼,已出落得葱白水净的一位大姑娘啦,倒是我,这多年来一事无成,混得不上不下,什么局面也没弄出来。
白飘云伸手在韩忠光肩上一拍,笑道:别一见面就吐丧气,老侄子,来,我先给你引见两位好朋友。
回过身来,韩忠光正待开口,白飘云已指着燕铁衣道:方纔你们已经见过了,这一位就是青龙社的龙头大当冢,枭霸燕铁衣。
一张黄脸立时僵凝住了,韩忠光骇异的瞪视看燕铁衣,额头两边的太阳穴在急速的突突J跳动,喉结便在不住上下移颤……白飘云又接着道:这一位么便是燕大当家的头一号臂助,‘青龙社的首席大领主﹡魔手屠长牧……双眼充血的韩光光此时猛退一步,嘴唇连连抽搐:老……大爷,你……你想将我如何!白飘云和详的笑道:也难怪你有误会,但你却完全想岔了,我说老侄子,我们怎会不利于你?又如何忍心谋算于你?只凭你爹与大爷我这半辈子交情,任什么事也都豁得开。
燕铁衣亦十分恳切的道,白老所言,句句是实,韩兄千万不可误会,我们对尊驾毫无恶意。
白媚接着道:官宝哥,看你那副紧张兮兮的熊模样,怎么着?你真怕我们吃了你呀?长长叹了口气,韩忠光紧邦的脸皮这才松弛下来,他吶吶的道:尚请各位见谅,并不是我过份紧张,实在是各位与本教的仇怨结得太深。
J白飘云道:如此说来,青龙社和黑图腾教之间的梁子你全都知道罗?韩忠光苦笑道:老大爷,我好歹也是本数执事级以上的人物,再加这档子纰漏早就沸沸腾腾的在教中喧扬开来,我又如何不清楚?现下本教上下弟子皆已立誓赌咒,冲着黑图腾立愿,不论做何牺牲,也要擒杀青龙社来敌为业已遭害的老友复仇。
白飘云道:敢情是要倾巢而出啦?韩忠光的样子有些痛苦:燕大当家近来对本教的行为,本教视为奇耻大辱,乃不共戴天之仇,自圣主以下,个个椎心泣血,切齿痛恨,要以全数之力倒搏反击!我却不晓得老大爷与狼妞竟也牵连此事之内,老大爷,这麻烦可大了……哼了呼,白飘云道:有什么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以为我们就是省油之灯?俗话说得好,没有三分三,还敢上梁山?韩忠山搓着手道:但,老大爷,本数人多势众,好手如云,又是在本数地盘之内,地利人和,你们可是一样不占,恐怕难枪上风。
白飘云怒道:真是笑话,这一路来接火多少次,倒是谁吃瘪了?摇摇头,韩忠光造:那才是开始,老大爷,本教的狠着可在后面啊!呸了一声,白飘云道:一口一个本教,你却到底是那一边的?是你老爹的儿子,是我的侄辈,抑或是黑图腾教这个邪教的帮凶?韩忠光额头冒汗,苦看一张黄脸:老大爷,你何必这等难为我?我,我也是身不由主,进退维谷啊。
白飘云沉下脸来,重重的道:不要以此遁词来掩饰你的怯懦优柔,老侄子,打前次与你晤面,我就再三劝说你脱离这个四不像的邪教,直到如今,你却仍然黏缠未去,且有越深之势,我倒要问问你,对这个邪教你究竟有何迷恋之处?是钦羡它的教义精博超然,抑或贪图它将来的发扬光大?你在求什么?盼什么?说到欲得心灵上的慰籍,求取人性的升华,佛道两家的学说尽够你去钻研何须托此邪教容身!如果你期望它日后能有普及天下的辰光,就更乃椽木求鱼,痴人说梦了,这个邪教,但凡有理性良智者,有几人会得接受?拭着额头的汗水,韩忠光给结巴巴的道:老……老大爷,我,我其实,呃,没这么多想法,只是……只是我一心想混出个局面,如今,呃,好歹我也熬过这些年了………白飘云双目炯炯的道:设若只是想在某个组合中混个名堂,撑个局势,就越发犯不上了,要干要熬,也得挑个说得过去的码头堂口,在这种穷凶极恶的圈子里夹缠,就算你有一天出了头,亦不过罪加一等,是个更为凶邪的虎伥而已!干咽着唾液,韩忠光吶吶的道:但,老大爷,我业已在教里好些年岁啦,我……重重一哼,白飘云喝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现下弃暗投明!时犹未晚,真要等到报应临头,你就合着与那黑图腾教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吧!韩忠光沙哑着声音道:老大爷,只怕他们不会放过我,黑图腾教永不原谅任何背判它的人。
哈哈一笑,白飘云道:那个鸟教目前已经是自身难保,岌岌可危,我们正要去连根加以铲除,他们又有何能加害于你?老侄子,你不必畏惧,好生跟随我们建此一功,我包你不会后侮!白媚接口道:官宝哥,我爹几时说话不算数,又几时行事诓过人来?你要信不过我爹,总也该信得过你爹,你说,你爹平素最相信谁?又最服贴谁?韩忠光愁眉苦脸的道:这还用说─当然是老大爷。
忽然,燕铁衣笑吟吟的道:其实,这个问题无须多耗唇舌反覆争论,韩兄是必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韩忠光大大一震,脱口道:不,燕大当家,我并不曾做任何允诺!燕铁衣用眼色阻止了勃然大怒,方待发作的白飘云,他慢条斯理的道:燕铁衣用眼色阻止了果你不与我们合作,待你回去之後,会不会向黑图腾教报告我们的行踪?也就是说,你会不会出卖我们中.黄脸挣得透紫,韩忠光激动的道:我虽然不才,但却决不会做这等不忠不义的卑鄙小人!点点头,燕铁衣又追:很好,我再请问,设若*黑图腾教*查觉他们的强仇大敌之中,有白老及狼妞父女,你以为他们对你会有何种看法?脸色大变,韩忠光慌乱的道:这与我没有干系,实际上我也没有背叛他们,我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微微一笑,燕铁衣道:你什么也证明不了,韩兄,黑图腾教中有许多人—.包括你们所谓的圣主在内,都知道你与白老的渊源,更记得白老由你引荐前往血殿参观解灵盛典的那桩往事,而忽然间,他们视为不共戴夭的仇敌里竟出现了白老父女,你说,他们会对你作何设想?如果他们更查明了你今天知情不报的这档子公案,你就益加百口莫辩了,韩兄,黑图腾教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组织,尤其不是一个顺情通理的团体,你比我们更清楚,到了那一天,你说你与我们没有干系,你不曾背叛他们,他们会相信麽?呆了好半晌,韩忠光猛的用手打自己的光脑壳,又连连跺脚槌胸,脸上的表情痛苦之至。
大家都没有说话,都在静静的看看他。
终於,这位黑图腾教中乐升馆的大管事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那般懊恼又萎颓的坐了下来,模样只差不曾号淘大哭!白飘云瞠目低喝:忤逆的畜生,你到底想通了没有?垂下头,韩忠光噎著声道:老大爷……除了跟著你们,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一抹笑意浮上白飘云的面颊,他却急快又将其凝结,仍然硬邦邦的道:你早就该这么做了,无论讲渊源,比情分,说伦常,你都该帮著我们,却偏偏得费上这一大顿口舌才叫你服贴,你如此执迷顽劣,罔顾旧谊,休说是你,便你老子我也一样骂他个狗血淋头!韩忠光可怜兮合的道:老大爷,我实有苦衷,其实对老大爷我那敢有一丁半点的不尊不敬之处?形势逼人啊,老大爷明查明鉴,只要老大爷垂谅,我可是一切豁出去了。
呃了声,白飘云这才放缓了腔调:总算你天良未泯;善性犹存,我便恕过你这一遭,不过你亦大可放心,此事此後,我们包管不会委屈了你,好歹总有个安排!燕铁衣立道:白老说得极是,如若韩兄能够屈就,我青龙社中就有好几个职位任凭韩兄挑拣!韩忠光感激涕零的道:难得老大爷与燕大当家的这么成全我,照顾我,我就是拚了这条命,也不能亏负各位对我的厚爱啊。
白飘云沉缓的道:现在且先归入正题吧,老侄子,你可有什么重要消息要告诉我们?神色倏忽转为严肃,韩忠光放低了声音道:各位莫非还不知道阴负咎已经自押解他的人手中逃脱?这个消息出自韩忠光嘴里,却好像猛的扔了一包炸药在燕铁衣他们几个人的心中,震荡得他们一个个神摇魄动,好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努力抑制看自已那种又惊又喜又激动的情绪,燕铁衣轻轻的问:这个消息可靠么?韩忠光正色道:绝对可靠,是昨天夜里由本数信使鸽传送回来的紧急快报,现下乐升馆所有休闲教友及馆中执事人员全已奉令戒备,并抽调大部人手前往沙漠边缘拦截,负责拦截的人马早在半夜里已经出动了。
再也控制不住的痛快大笑起来,白飘云和屠长牧几乎便拥抱做一堆,燕铁衣也立时精神抖擞,容光焕发,十分振奋的道:好,太好了,真个是人算不如天算,候援不如自接,阴负咎这一手玩得漂亮之至,这样一来,给我们省了好大麻烦!屠长牧是这许多天来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朗,乐得这般由衷,他咧著嘴道:我就说呢,我们这位大执法内外功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脑筋也转得够灵怏,怎的这一遭就窝囊到这步田地?好像个龟孙一样任人牵押著走?原来他是在找机会,觅空隙,一举便求得手,老阴果然不是盏省油的灯,有他的!L白飘云抚掌笑道:我想阴大执法必是伺机已久了,一个行事稳重,心思慎密之人,是不顾冲动冒险的,他若没有极大把握,绝不肯轻易委举,而何地何地方宜行动,阴大执法自然成竹在胸,喏,这不是脱险了麽?燕铁衣静静的道:脱身罢了,白老,脱险则恐未必。
韩忠光点头道:燕大当家说得是,阴负咎目前的处境仍然极端险恶,休说本教追兵回去,铁骑密怖,这千里黄沙,尤其是个硕大的杀人陷阱,若不具备多少沙漠求生知识便不易生出这块绝地,另外,阴负咎还带着伤口,景况就更难了。
屠长牧急问:他身上带伤?严不严重?又是如何伤的??吞了口唾液,韩忠光造:伤得不算轻,在五位接引使掳劫他的时候他已经受了伤,後来一路上零零碎碎被他们不时折腾著,自更雪上加霜,可是我看他还挺得住,相当有个撑头。
眼里闪著怒火,屠长牧愤恨的道:这五个邪杂碎,只要一朝吃我遇上,我若不生剥活吞了他们,就不算是人生父母养的!有些尴尬的咧咧嘴,韩忠光道:自从将那阴负咎掳俘之後,一路上都是由五位接引使亲自押送,他们却未料到各位追赶得如此急速,前几天,他们前脚才落*老鬼河的*净身坛,各位後脚即已赶到,警兆初现,五位接引使立即押人离开,八修弟子的拦截只不过是为了迟滞各位的行动,目的不在胜算上,而三位法师的设计上阵,才是击杀燕大当家的主力;五位接引使皆在乐升馆候著消息,及至等到午时,三位法师却只回来了两个,更且四肢不全,狼狈至极,因而五位接引便便偕同受伤的两位法师匆忙押人上路,但怎么也没想到,才进入沙漠又出了纰漏,居然把押带的人给弄丢了!白飘云斜著眼道:老侄子,听你言下之意,似乎颇觉遗憾?韩忠光赶忙解释道:我只是照实禀报下情,老大爷,言词字句上未免少加修饰。
白媚笑道:爹,人家官宝哥业已是我们这边的人啦,你老还净挑剔他作什?急切的望看燕铁衣,屠长放道:魁首,负咎的情况异常危殆,我们是否要尽快前往接应?燕铁衣道:这还用说?但这片沙漠如此广浩,我们却该先预定出几条可能的接应途径及方向来,若是毫无目的的乱走乱撞,别说接应不上阴负咎,弄不巧连我们自己都会在沙漠里迷失了……一转脸,他又对着韩忠光造:有关这一点,就得多向韩兄请教啦。
韩忠光忙过:不敢,沙漠这条路我可确然比各位来得熟悉,要穿越过去不成问题,若要领看各位在里头转找人,老实说,我也不敢保证能行。
韩忠光颔首道:大当家所言极是,我们现在预做判断,只是加强其可能性,却无法予以肯定,这其中就要看我们与对方那一边的运气好了!燕铁衣道:何况,至少我们有一样有利的物件是对方所没有的!;屠长牧愕然道:魁首说的是……燕铁衣低沉的道:你真是急晕头了,长牧,青龙社的织锦风筝你都忘了?猛一拍自己脑门,屠长牧连连点头,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