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夜色却更浓,浓如墨汁。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杨谷琼坐在凌霄宫后的山岗上,默默地坐着,形如石雕。
天果大师等五位主持人走了。
十大门派的代表走了。
武林阴冥大会就此草草收场。
他还不能走,武林阴冥大会还有很多事需要他料理。
他紧皱着眉,似乎有很多的心事。
的确,他心事重重。
他不明白大行宫宫主为什么会突然提前现身,又为什么会突然撤退。
如果大行宫宫主能在云圆道长丑事被揭露之后再现身,并挟持了尘道长、任君啸为威胁,全宫全力出击,加上殿上任焉梦、余双仁和大行宫内应的接应,此时恐怕大行宫早已成了武林的新霸主。
但大行宫宫主没这么做,这在他心里是一个谜。
风在吹,但没有声音。
山岗上有雾在缓缓地游动,四周静极了,静得仿佛可以听到雾的滚动声。
他伸手从腰间拔出玉笛,横上嘴唇。
如泣如诉的笛声,在山岗上响起。
玉笛尾端一截红绒带,在风中飘曳。
笛声突然变得尖锐激昂,充满了怨恨、愤怒与仇恨。
他的脸色铁青,两眼泛红,眼瞳里射出了悸人的光焰。
天空响起了另一支笛子的声音,那笛声并不尖厉,但在他的笛声中却能清晰可辩。
那笛声温柔而缠绵,轻盈而甜蜜,给人春天般的暖意。
他眼中目光顿炽,鼓起了腮帮,运动内气拼命地吹笛。
笛声更加尖厉,直冲云霄。
那悠悠地笛声,像一叶飘浮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舟,在荡动着,起伏着。
他眼里喷出了火,使出了十二分功力吹笛。
浪花激荡,怒涛涛汹涌,似要把小舟吞没。
小船仍在荡动着,在浪涛尖上时隐时现。
渐渐地,浪涛平静下来。
空中只剩下了温和充满着柔情的笛声。
他垂上了手中的玉笛,脸因憋气而变成了猪肝色。
随着笛声,一对人影出现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岗坪上。
他知道是爷爷杨玉和奶奶宋艳红到了,但他没回身,也没打招呼,只是长长地吐了口气。
杨玉知道,杨谷琼一直为当年他大义灭亲,逼楚天琪跳崖之事,对他和宋艳红不满,所以对他的冷漠并不感到奇怪。
其实,当年的事,又怎能怪罪杨玉?楚天琪在少林寺断崖坪赎罪之举,完全是出于自愿。
年轻人实在太不懂事!宋艳红柔声道:琼儿。
杨谷琼没有答应。
杨玉眉头微微一皱,手中竹笛斜扬:谷琼,你未免太没有礼貌了。
杨谷琼犹豫了一下,站起身,回转身子向杨玉和宋艳红施礼道:琼儿见过爷爷与奶奶。
杨玉沉哼了一声,与宋艳红走到杨谷琼身前。
宋艳红抓住他的手,关心地问道:琼儿,你可好?她觉得他的手冰凉的得怕人。
杨谷琼晶亮的眸子,瞧着杨玉和宋艳红。
杨玉和宋艳红都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但都精神抖擞,红光满面,看上去不过四十左右。
尤其是宋艳红,依然像当年一样美丽修长的身材,线条柔和,俏脸上透出的成熟风韵,更有一分出尘的美,就像是天边的晚霞一样。
他想起了爹爹楚天琪,四十多岁,却满脸皱纹,就像个六十的老头。
顿时,他目光灼炽,心中充满了嫉妒。
他抽回手,冷冷地道:我很好。
杨玉瞧着他道:我看你并不太好。
是吗?他微昂起头。
我有什么不好?杨玉沉声道:你心中的厉气太重。
杨谷琼低下头,默然无语,杨玉的话击中了他的要害。
宋艳红抿抿嘴唇道:琼儿,你还在生你爷爷地气?杨谷琼低着头,咬住了嘴唇。
宋艳红轻叹口气道:杨红玉应该把所有的情况都告诉你了,其实当年你爹……杨谷琼猛地抬起头:如果不是你们,我爹也许现在还是十万禁军统领,我至少也算是个皇宫太子。
你……杨玉气歪了嘴,你难道不知道你爹当年的所作所为吗?他用自己最后的醒悟才换得了生命,直到现在,我和你奶奶每到一座庙宇,还在为他烧香赎罪呢。
杨谷琼道: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爹,也看不起我。
宋艳红道:你怎么这么想呢?我们从来没有看不起你们,做爹娘的怎会看不起自己的儿子?杨谷琼压低声道:我爹并不是你亲生的儿子,你不该把我从宫中偷出来。
杨玉琼斥道:放肆!杨谷琼没回话,却歪起了头,显然是不服气。
宋艳红却不在意,温柔地道:你知道陈公公为什么要把你从宫中偷出来吗?他就是要你脱离那险恶的官场,以免你重蹈爹爹的旧辙。
杨玉接口道:你以为你真是皇宫太子,能留在宫中吗?当年杨红玉的爹爹陈公公,是在奉旨缢死你娘丁香公主和刚出生几天的你时,冒着生命危险,用一具买来的死婴,换下你后,才把你偷出宫的。
杨谷琼扁扁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宋艳红用劝解的口气道:琼儿,你已经长大了,该懂事了,不要再与爷爷呕气。
杨玉目光盯着他道:你有什么心事?杨谷琼摇摇头。
杨玉肃容道:你如果没有心事,哪有这么重的厉气?你从小就爱说谎,从不说实话,吕怀良可就比你好多了……杨谷琼瞳仁里闪起森森然的亮点。
宋艳红扯扯杨玉的衣袖:算啦,过去的事就不用提了。
现在大行宫已成了武林的众矢之的,无论大行宫有多强的势力,它也决不能与整个武林抗衡,它的灭亡已成定局,你可要看清这个形势。
她话虽说得十分柔和,话中的弦外之音却十分明显。
杨谷琼脸色微变。
杨玉唬起脸道:武林阴冥大会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身为大会大管事,你做了些什么?杨谷琼挺直身反诘道:我做了什么?杨玉道: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你自己心中有数。
杨谷琼身子抖动了一下:我爹在哪里?杨玉道:他已经走了。
他已经走了?杨谷琼似乎感到有些意外,他愿说好叫楚天琪在山下等他的。
杨玉沉声道:他说他不愿意见到你。
杨谷琼心里冒出股冷气,一种危险感向他袭来。
他咬着嘴唇喃喃地道:你们都曾反对我出……谷,但我没想到你们都会……这样讨厌我。
宋艳红道:其实你爹也不是真的不想见你,就是他告诉我们,你在这后山岗上的。
杨谷琼支吾着道:我……杨玉举起手中的竹笛:把我教你的‘钧天之乐’笛法,每天早、晚缗一遍,磨灭心中的厉气,只要心中没有厉气。
什么心结都能解开,那怕是恶魔也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杨谷琼低下头:我知道了。
杨玉轻轻地叹了口气,与宋艳红双双转身离去。
刚走出几步,杨玉回首道:我们已经见过贾无瑕了。
杨谷琼目芒一闪:她说了些什么?杨玉炬电似的目光射向杨谷琼,使他刚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
宋艳红道:她倒没说什么,不过看上去她很憔悴,似乎心事重重。
杨玉肃容道:告诉你,她就是杨红玉要找的红艳女,她与吕怀良是有婚约的,你不要又做什么傻事。
杨谷琼咬住了嘴唇。
杨玉与宋艳红飘身向凌霄宫走去。
杨谷琼伫立良久,将手中玉笛横至唇边,复又垂了下来。
他仰视着天空呆呆地站着,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木偶。
然而,从他皱紧的而在微微颤抖着的眉毛上,看得出他大大紧张地思索着。
黑暗渐渐地淡了,天空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死灰色。
杨谷琼回到凌霄宫。
一名道士正在大殿前打扫地面。
杨谷琼目光扫过四周,问道士道:他们已经走了?道土知道他问的是杨玉夫妇,忙道:他们已经走了。
杨谷琼转过身举起手,正待击掌召集留下的大会侍卫去天子殿,道士忽然道:哦,差一点忘了!他俩在离开庙宇时,在殿里给你留下字条,吩咐小的叫你去取。
杨玉和宋艳红给自己留了什么字条?他怔了怔,随即急步抢入殿中。
香案上点着蜡烛和香柱,这是杨玉和宋艳红点的。
杨谷琼走到香案前。
案上搁着文房四宝,一支竹签,两张处方单。
杨谷琼拎起竹签一看,脸色顿时灰青。
这是一支大凶的下签!无须猜,这签是杨玉和宋艳红为自己抽的。
目光转注到处方上,蜡光下心药两个字跃入眼帘。
第一个处方是宋艳红的手迹:好肚肠一条,慈悲心一片,温柔米半两。
第二个处方是杨玉的手笔:忌言清行浊,忌利已损人,忌口蜜腹剑,忌心狠手毒。
以下还有一行小字:两方七味若能全用可以致上福上寿,若用四五味,亦可灭罪延年消灾免患。
杨谷琼咬着牙,两颊青筋高高凸起。
他手臂一扬,嗤!竹签从指间如箭射出,冬地钉入石墙,深及签尾。
他拿起两张处方,凑到烛火上,处方沾着火苗腾起了一团火焰。
他凝视着手中燃烧的处方,嘴解绽出一抹阴沉的笑。
他已有了新的决定。
他有信心让爷爷和奶奶,在三月三日岳阳楼聚会时,对有刮目相待。
手中的处方化了灰烬,空中飘扬着点点灰白色的尘埃。
他踏步走出了大殿。
他没有召集留下来的大会侍卫,也没有去天子殿,却匆匆下了山。
他有件事要办,那就是去找贾无瑕,这是件生死攸关的大事,不得不立即去办。
丰水东流,波光鳞鳞,灿明镜。
东去数十里,但见水西崖一堵山峰峭壁如嶂,斜截于水中,宽阔的江面的一下子变得窄细了,急湍的流水卷起泥沙,使河水变得浑浊起来。
此处甚是荒凉,崖边乱石嶙嶙,荒草遍野,间或有一、二间低矮草舍,也是歪歪斜斜,望之疮痍满目,令人嗟叹。
一只小舟顺流而下,舟上立着一个年轻人。
这舟是水上小到不能再小的蚱蜢舟。
驾驶蚱蜢舟的人,不仅要有熟练的技术,极好的水性,还不要有过人的胆量,因为舟小水急,稍有不慎便会舟急毁人亡。
舟行如飞,浪花卷处,窄小的蚱蜢舟从水上跳了起来。
年轻人身子往前一移,左脚一压,把船头压了下去。
小舟钻过浪花,般身摆平后又向前栽斜,年轻人却在船身摆平一刹那,又退到了船尾,下栽的船头又翘了起来。
年轻人根据船身的晃动,身子忽进忽退,时间拿得极准,妙到毫颠。
小舟如怒矢在江面飞射。
好俊的身手!若不是从小在江湎浪中长大的人,决不能有这份能耐。
蚱蜢小舟停泊在乱石的荒草丛里,荒草高过人腰将小舟盖住,若不近前细看,还根本无法看得出来。
年轻弓岙在草从中,绕过两间草棚,到了一片竹片前。
林中有道小溪流出,顺着小溪望去,溪边有间草舍。
年轻人抬起头看看天空。
日近正午,阳光垂直照在他脸上泛起一片金灿灿的光芒。
年轻人脸上戴着个抹有金粉的假面具。
年轻人目光扫过四周后,走入竹林,推开了草舍的门。
草舍只有一间房。
房内摆设十分简陋,一张木板床,一个洗面架,一张竹桌,两条小板凳。
洗面架上有个小圆镜,贾无瑕站在架前默默地发着呆。
年轻人走到贾无瑕身后站定。
贾无瑕轻叹口气:你来了。
她没回头,但知道是自己所爱着的蒙面人来了。
蒙面人瞧着她的没出声,眸子里射出两道冷厉的目芒。
贾无瑕打了个冷噤,颤声道:你打算杀……人灭口?蒙面人咬住嘴唇,仍没出声。
贾无瑕蓦地转身,扑倒在蒙面人怀中,抱住他道:我是爱你的,真心爱你,你不要这样对待我……蒙面人垂着手没动,眸子里却透出食尸鹰般的残酷。
贾无瑕抬起头,用噙着泪水的眸子瞧着他道:你难道不爱我吗?你关心我,爱护我难道都是假的?蒙面人嘴唇抽搐着,手背上的青筋不住地跳动,显然地在作最后的决定。
贾无瑕泪水簌簌而下:你说过你爱我的,你也曾经说过,今生今世非我不娶,难道你都忘了?蒙面人开口了,声音很冷:我没忘,倒是你自己忘了。
我从没说过我爱过你,我只是说过,我会娶你为妻,今生今世非你不娶。
贾无瑕困惑地道:这不就……蒙面人冷冷地打断她的话:你以为我要娶你,就是真心爱你,那你就大错而特错了。
贾无瑕瞪圆了眼:这是怎么回事?蒙面人眼里射出带有几分愤怒的目芒:我是为了报复。
贾无瑕面色惨白,呼吸也告停止。
蒙面人冷缓地道:我娶你是因为你与吕怀良有婚约在先,我要让他的女人成我的妻子,使他羞辱一辈子。
贾无瑕只觉得眼冒金星,双脚一软,身子瘫软下去。
蒙面人伸手托住她的腰,把她抱起,走向木板床。
贾无瑕慌忙地道:你要干什么?蒙面人走至床边:在你面前,遵守我的诺言娶你为妻。
贾无瑕拼命地挣扎着:放我下来!我不要……不要!我不能做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蒙面人说着,把她放在床铺上,双手按住了她的身子。
她竭尽全力地挣扎,然而在他强有力的手臂下,她的挣扎显得是那样的软绵无力。
嘶!衣襟撕碎了。
嗤!裙带扯断了。
她停止了反抗,泪水像山泉涌出,顺着脸颊流到床上。
她做梦不曾想到,她甘愿为其付出所有一切的心上人,竟然是个禽兽不如的卑鄙小人!他不仅要杀她,面且在杀她前还要侮辱她,带走她对爱的梦幻。
她绝望了,闭上眼等待可怕时刻的到来。
突然,蒙面人住了手,眼里闪过一道棱芒。
草舍外响起一声怒喝,宋孝忠挟着一抹闪烁的剑光,射入房内。
蒙面人反应极快,右手往回一缩,背上的长剑跳跃剑鞘,身形往左一挪,剑已斜走偏锋,护住了后右侧。
当!一声震响起,宋孝忠身子偏飞,撞上房右墙,把茅墙撞个窟窿跌了出去。
蒙面人左手朝床上贾无瑕一伸,袖内突出一柄短剑刺向贾无瑕咽喉。
贾无瑕被突来的意外惊醒,猛睁眼见到刺来的短剑,本能地头一侧,身子一扭,短剑刺中了她的左下肩。
蒙面人未理睬贾无瑕,却在刺出短剑的同时已射向房外。
短淬有剧毒,无有解药的剧毒,他无须再管贾无瑕。
屋外的宋孝忠却决不能让他逃了,无论如何也不能。
蒙面人抢出屋外。
宋孝忠咬牙怒目,从地上弹起,一剑刺向蒙面人。
蒙面人冷哼一声,长剑挽起九朵眩目的剑花,宋孝忠剑式不变,撞入剑花圈中。
噗!蒙面人的剑刺穿了宋孝忠的左肩窝,剑尖从肩后露出。
宋孝忠的剑却挑落了蒙面人的金粉假面具!阳光照着杨谷琼凶狠而冷漠的脸。
宋孝忠咬着牙道:真是你?杨谷琼冷声道:你现在知道,已经迟了。
说着,他身了倏地一退,把长剑抽了回来。
宋孝肩上立即冒出一大团红花,然后顺着衣襟散开,他顾不得去堵住血口,眼光转注到草舍房里。
草屋顶被刚才这一撞,已露出了一个大洞,光从洞里滤射到躺在床上的贾无瑕的脸上。
贾无瑕头斜歪着,面色呈微黑色,嘴唇已发紫。
宋孝忠颤声道:她怎么……样了?杨谷琼冷酷地道:她被我的毒剑刺中,已经中毒马上就要死了。
宋孝忠身子一扭,想要进去,却被杨谷琼挡住:你是不是喜欢她?宋孝忠身躯抖了抖,两颊泛起了红绯。
哼!杨谷琼嘲弄地道:别做梦了,她是不会爱你的,她爱的是我。
宋孝忠痛楚地弓着身子:她爱你,你还要杀她?杨谷琼不歪起头:她爱我,可我并不爱她。
畜牲!宋孝忠发出一声怒吼,手中长剑旋起一团螺影,罩向杨谷琼。
碧螺神剑。
杨谷琼哼了哼,手中剑再次挑起九朵剑花。
宋孝忠毫无退让,发疯似地旋入了对方的剑花之中。
他这是不要命的打法!杨谷琼没想到宋孝忠竟会用这种拼死的斗法,一时竟被逼得手忙脚乱,左肩、右臂、右腿都被划破数寸长的血口,血流如注。
然而,他毕竟是杨谷琼,在手忙脚乱这中依然将长剑刺入了宋孝忠的左胸,那是心脏位置。
他再次拔剑后退。
宋孝忠手中的剑垂了下来,撑在地上,鲜血从胸有喷出来,一点点溅到他脸上。
他感到有些惊讶,他从未见到过这样的对手。
宋孝忠盯着他,嘴角绽出一丝笑,死对他来说仿佛不是件痛苦的事,而是种享受。
他感到有些愕然,他从未见过这样面对死亡的人。
宋孝忠屈下一条腿,然后慢慢地倒了下去。
他瞧着宋孝忠,竟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山峰间蓦地响起一声酷似狼嗥的叫声。
他一惊,随即像箭一样向乱石草丛间的蚱蜢舟射去。
狼崽徐天良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