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第一缕曙光划破天宇的时候,万丈高的伽蓝白塔的顶上,新一批的风隼集结待发。
那是征天军团中北方玄天部的军队,正准备飞往九嶷山,由正在九嶷王封地上拜访的巫抵带领,前往泽之国追捕皇天的携带者。
这一次一共出动了二十架风隼,领队更是用上了帝国内寥寥可数的几架比翼鸟之一。
沧流帝国的统治如铁般不可动摇,几十年来,还很少有这样的大规模出动。
那些穿着银黑两色军服的沧流战士眼里,都有掩不住的兴奋和战意——虽然前几日先行出动的东方苍天部已告失败,损兵折将地返回,但这样挫败的消息却无法抵消玄天部战士的士气。
征天军团下属分为九个部队,号称九天,分别监视着云荒大地各个方向的动静,但是各支部队之间相互并不服气,所以玄天部并不以苍天部的失利而气馁。
巨大的机械发出鸣动,风猛烈地流动起来,吹起待发战士的发梢。
所有人都已经在风隼上就位,只等少将一声令下便出发远征。
然而,奇怪的是此次负责行动的飞廉少将并未出现在座驾比翼鸟上。
咦,那边是——有人忽然低声叫了起来,指向另外一个方向的甬道——那是和出征方向不同的另一个出口:飞往西方的通道上,一架银白色的风隼已经开始缓缓滑动。
然而在越来越猛烈的风中,一个黑袍的战士站在通道旁边,手指抓住了窗棂,说着什么,跟着开始起飞的风隼跑动起来。
飞廉少将在干什么啊?认出了己方的将领居然跑到了那边去,副将旭风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那不是云焕少将的风隼么?他难道要跟着去砂之国么?是在跟湘话别吧?……忽然有战士低低笑了起来,飞廉少将总是婆婆妈妈。
副将旭风默不作声地盯了那个大胆的战士一眼,却没有喝令那个人闭嘴——和云焕少将治军的严厉铁血相比,飞廉在征天军团内一向有优柔的口碑,即使他一直以来各方面都在军团中出类拔萃,攀升的速度却总是落后于讲武堂同一届出科的云焕。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作为下属、很多战士却是乐意接受飞廉的带领,而不愿归于云焕麾下。
然而,一门中出了两代圣女,云焕的出身和背景却是远远优于平民出身飞廉。
而云焕雷厉风行的手段和不苟言笑的作风,更是符合巫彭元帅对于军人的定义,成为整个征天军团战士的典范。
而飞廉,从出科那一天就在比剑上败给了云焕,此后步步落后于同僚,也得不到巫彭元帅的青睐,经常被派驻外地——虽然实战经验多于长期镇守帝都的云焕,可提升速度却非常慢,就连提拔为少将、也比云焕晚了好几年。
这一次追捕皇天携带者的事件,巫彭元帅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派出云焕。
可惜云焕失手,错过了这次立下大功的机会,从而在巫即和巫姑的提议下、改派飞廉出马——而这样来之不易的机会到来时,这个人却尚自怠惰、耽误出发的时机?副将旭风有些不耐烦地坐在风隼里,等着那个人尚在云焕风隼边的主将。
黑衣在风中猎猎舞动,风隼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而飞廉却不放手,拉着窗棂对里面的云焕大声叮嘱着什么,随着风隼一起跑着,脸色关切。
飞廉少将,是被鲛人傀儡的魔性迷住了呢。
——看到这一幕,陡然间,旭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想起了军团里的传言。
传闻里,飞廉几次该升而不升、甚至失去巫彭元帅的青睐而得不到重用,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他对于配备的鲛人傀儡往往怀有不适当的感情。
在征天军团战士的眼里,那些脸孔漂亮的白痴傀儡,不过是一件用来操纵风隼的器械,偏偏优柔寡断的飞廉少将却不能将其视为非人的东西,反而当作同伴一样地对待。
一次风隼坠毁时、为了救出被固定在座位上的鲛人傀儡,飞廉冒着爆炸的危险冲入火焰,赤手拉断禁锢救出了傀儡。
那是非常危险的倾向。
当巫彭元帅听到这件事的时候,立刻下了断语,飞廉太优柔寡断,不足以当大任。
于是,那个傀儡被调离了飞廉身边——那以后,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任何一位和飞廉搭档的傀儡,停留在他身边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一年。
这一次,借口云焕的傀儡死去,又将湘从飞廉的身边调走、去试飞伽楼罗。
那是多么危险的任务,只要是征天军团的战士、心里都有数。
为了让伽楼罗飞起来,几十年来已经有三位数的军人和傀儡死去。
何况这一次和湘合作的军人又是云焕少将……那个在军团内部以冷血闻名的军人。
还有,湘吃辣的东西会过敏……风隼的移动已经越来越快,然而飞廉依然对着坐在风隼内的云焕做最后的嘱咐,砂之国干燥的气候会让她皮肤裂开的,带上这个——傀儡是不会自己说话要求什么的,所以请你好好留意她……海贝穿过剧烈的气流,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曲线落在云焕的衣襟上,那个掏空的贝壳里面,填满的是防止皮肤开裂的油膏。
云焕一直漠然地看着窗外边跑边说话的同僚,脸色木然得如同另一边的傀儡。
然而,看到那个海贝,他忽然间笑了。
那个,你还真是爱惜她呀……笑容在军人薄而直的唇线边上露出,让冷酷的面容都有了奇异的变化,云焕抬手拿起那个贝壳,竟然是好好地收了起来,不过,请记住湘现在起已经是我的所有物了——再罗罗嗦嗦地说下去,我会认为你是在怀疑我的能力。
湘不是‘物’呀!已经快到了甬道的尽头,风隼速度越快越快,疾风托起巨大的机械翅膀,让飞廉几乎无法说话,她虽然不会自己思考,可她不是……不,鲛人傀儡就是‘物’。
难道你忘了讲武堂教官对我们的训导了?云焕忽然间打断了他的话,语音却是冷酷的,鲛人傀儡是和风隼配套的武器,训练一个好的傀儡需要庞大的人力物力,所以是很‘珍贵’的‘物’。
战士必须爱护他的武器,那样贵重的东西、要和风隼一样好好‘使用’才对。
云焕!听到同僚那样的回答,飞廉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只好再次叮嘱,一定要好好带着湘回来啊……放手吧。
忽然间,云焕看了这个同一届讲武堂毕业的少将一眼,眼神是淡漠而锐利的,隐隐有着金属的冷光,再不放手就要被拖下去了。
飞廉蓦然放手,扑倒在甬道边缘——那个瞬间,风隼滑行到了甬道尽头,剧烈的气流托起了机械的双翅,呼啸着滑入了伽蓝白塔下的千重云气中。
一边的鲛人傀儡在熟练地操纵着风隼,美丽光洁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所有的傀儡都是那样木然的,除了听从主人的吩咐之外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在巫彭将她送到云焕身边时,她的脑子里便已经不再记得前一个主人。
蠢材啊……手里握着那个海贝,云焕锐利的眼神里闪过讥诮的神色,对一个没有思考能力的傀儡再好、又有什么用?白云在眼前分了又合,风呼啸着托起机械巨大的双翼,吹动帝国战士一头黑发。
万顷土地就在脚下如无边无际的地毯般展开,西方尽头的色泽是枯黄的,间或夹杂着一点点惨绿——砂之国,那就是他将要前往的地方。
荣耀与梦想同在。
将手按在心口的位置,帝国少将低眉轻轻说了一句。
——你们的路将由荣耀和梦想照亮,将一切罪恶和龌龊都踩踏在脚下!教官昔日最后一番训导,宛如雕刻般停留在这个年轻军人的心里,无论哪一次回想、心头都有热血如沸,燃烧在他的灵魂深处。
云家从卑贱发迹,到如今在等级森严的沧流帝国里已经成了新贵——其中,他的姐姐云烛和妹妹云烬更付出了舍身的代价,才让整个家族从伽蓝城最底层的外郭贫民区中、一路搬迁到了十巫等最高贵最有权势的人所居住的皇城。
那是一个家族奋斗的血泪史,每一步的前进、都必须有人付出代价。
现在,轮到了他。
-那些遮蔽天日的双翼还没有离开伽蓝圣城,远在云荒大陆最东方的泽之国一间破败的赌坊里,所有和大陆命运相关的重要人物都已经悄然离开——一袭黑斗篷裹住了大陆原先主宰者的脸,真岚在安顿好了一切事务之后、再度将那笙托付给了西京,便立刻回归于无色城——作为沧流帝国长年通缉的头号要人,为了安全起见百年来空桑皇太子极少行走于这个大陆上,这次迫不得已出面达成了盟约、便要迅速回归水下,以免千里的征天军团闻风而动赶来。
一路上你要听西京的话,不许胡闹了,看到那个东巴少女笑嘻嘻的表情,真岚心里总是感到不放心,尽快赶往九嶷,如今东方慕士塔格的封印一破,沧流帝国必然加强其余几个地方的警戒——你们要赶在伽蓝城派出的人马将九嶷控制之前、赶到那里将封印打开。
嗯,嗯,知道了啦。
那笙微微感觉不耐烦,这样简单的事情却要一而再的提醒,让她心里大没好气——炎汐一直发烧,眼看都要各自上路了还没醒过来,她心里急得要命,心思完全没有在真岚的嘱托上,只顾着看苏摩那边,不知道鲛人要将炎汐送往何处。
真岚看了那笙一眼,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觉得这个女娃大约没有真正了解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什么样的考验,生怕她半路闹起脾气来坏了大事,不由看了西京一眼——西京只是对他默默点头,示意他放心,然而对着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少女、空桑的大将军也有些无可奈何。
喂,喂!你要把炎汐送哪里去?忽然看到苏摩和如意夫人低语了几句,先是将汀的尸身抬走,又有赌坊的心腹下人过来将软榻上昏睡的炎汐抬起。
那笙再也顾不上和真岚嗯嗯啊啊,一下子撇开两人跳了过去,试图阻拦:不许带走炎汐!苏摩侧头微微冷笑,理也不理,只是吩咐那几个显然也是装扮成普通平民的鲛人:雇一辆车,立刻秘密将左权使送往离这里最近的青水——然后你们两个,就带着左权使从水路回去,一路上小心。
是,少主!原本是如意夫人心腹的两人齐齐跪地领命,便转过了头。
不许带走炎汐!那笙急了,一把攀住了软榻的边缘,不让那两个鲛人走开,瞪着苏摩,你、你不许把他送走!你快把他治好了!轮不到你说话。
苏摩忽然对这般的拖拖拉拉感到说不出的厌恶,只是一挥手便将那笙击得踉跄出去,炎汐是复国军左权使,须听从我的命令。
他回到镜湖后,还须前往碧落海办事。
才不!那笙却是不服气,又几步跳了过去,拉住那个抬起的软榻,已经带了哭腔,他、他也是我喜欢的人!不许就这样把他带走!苏摩眉头一皱,然而这次不等他出手、肩上偶人微微一动,空气中看不见的光一闪,就有什么东西勒住了那笙的咽喉,让她说不出话来。
真岚和西京脸色微微一变,抬手扶住了那笙,等判定苏摩出手的轻重才松了口气。
然而真岚眼睛里再度闪过担忧的神色——果然是这般胡闹不知轻重,苏摩是何等人,也敢和他说三道四?一路上如果这傻丫头倔脾气发作,不知要惹来多少麻烦。
那笙姑娘,那笙姑娘。
看到那个少女捂着咽喉、却依然要再度上前,如意夫人不顾苏摩的冷脸,一把上前拦住,好言相劝,不怪少主,苏摩少爷也是为了左权使好——现下他如果不赶快回到镜湖去,用水温把体内不断上升的温度平衡下去、他就就会一直发烧,脱水而死的。
啊?那笙愣了一下,看如意夫人表情不像说谎,张大了眼睛,炎汐、炎汐到底是受了什么伤?怎么这么厉害?这回轮到了如意夫人一愣,忽然忍不住掩袖而笑——一屋子里的人脸上都露出微微的笑意。
云荒大地上的人,无论空桑人还是一般的平民,对于鲛人变身 都已经是当作了常识,却忘了对于这个中州少女来说、还是云里雾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们笑什么呀!看到这样显然是有深意的笑,那笙却急了,是、是很厉害的伤么?非要泡到水里去?嗯。
出乎意料,这一次回答的却是那个傀儡师,嘴角居然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如果他不赶快回到水里,他就没法子变成一个男子了。
咦,炎汐本来不就是……那笙顺着脑中惯性不自禁脱口反问,忽然想起鲛人无性的事情,这才回过神来,一下子跳了起来,欢呼着拉住了苏摩的袖子,啊呀!真的么?真的么?他…他真的要变成男的了?如果是变成女的,我看连这位法力无边的少主也会很惊讶的。
看到少女如花绽放的笑容,真岚陡然感觉心头一朗,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啦,你可以不纠缠了吧?啊,真好……真好。
是你、是你用法术变的么?听得法力无边那笙却是会错了意,忍不住的雀跃,拉着苏摩袖子不放,仰视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感激和喜悦,你是好人!谢谢你把炎汐——不是我变的,下意识地对这样的接触感到厌恶,然而这一刻少女脸上那样的神色居然让傀儡师忍住了没有翻脸,只是淡淡回答,我没有那样的法力——是你令它改变,你不知道么?咦?我还不会法术呢,哪里能比你还厉害?那笙摸了摸怀里刚拿到手的典籍,诧异,——不对,那么你是被谁变的?那个人一定也比你厉害。
嚓,忽然一声轻响,苏摩出其不意地挥手,瞬间将那笙震了开去,脸色阴沉下去。
这一次出手得重,那笙的身子直飞了出去,若不是真岚和西京双双接住了她便要直跌出门外。
上路。
再也懒得多说,苏摩回头吩咐,软榻抬起。
喂,喂!那笙心下大急,想要跑过去,然而真岚和西京怕她再度触怒苏摩,拉住了她。
看到女子那样焦急的表情,真岚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兜圈子:好啦,别闹了——人家是因为喜欢你,才会想要变成一个男子来娶你的啊。
你就让人家安生一些、好好的变身行不行?鲛人这段时间内如果不呆在水里,就会有很大麻烦的。
呃?听得这话,不停扑腾的少女陡然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抬头,满脸不信,炎汐、炎汐也喜欢我么?……你怎么知道?天,真岚皱眉,陡然觉得头大如斗,这样简单的事情解释起来居然要那么费力,只好简而言之,我不是法力高么?我就知道他喜欢你了,行不?哦……那笙愣了愣,点点头,看着那些人将炎汐带走,忽然又哭了起来,不行……我要和他说话!他一直都没醒呢,我要多久才能见到炎汐啊?空桑如约让鲛人回归碧落海之日,你便可见到左权使。
苏摩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抱着傀儡冷然转过脸,看着真岚,在蓝天碧海之下,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否则,呵。
苏摩!陡然明白了傀儡师那样的神色背后的威胁意味,真岚陡然眼神冰冷。
那笙姑娘,你看左权使真的烧得很厉害了……还是回头再说吧。
如意夫人出来打圆场,微微笑着,安慰着少女,其实,如果左权使醒来,我想以他刻板的脾气、他大约还不好意思见你呢。
咦?想象着炎汐脸红的样子,那笙忽然也脸红了一下,乖乖低下头去,觉得心里又是甜蜜又是难过,许久,只讷讷问,如意夫人……你说,炎汐真的、真的喜欢我么?嗯,是啊,一定是。
如意夫人见她到了此刻还不明白,掩嘴笑,不过左权使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又发着烧,必须要马上回镜湖去。
这样啊……那么……那笙的脸一直红到脖子上,恋恋不舍地望了那抬出去的软榻一眼,忽然扯了扯如意夫人的袖子,低声,那么,你替我告诉他……我也很…很喜欢他啊!好,一定。
如意夫人看着这样爽朗的少女忽然间扭捏的样子,忽然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母性的怜惜,真心实意地点点头,抚摸着那笙的头发,你也要保重自己——一路走下去,在前方某处、你们定然会再相遇。
嗯!那笙用力的点头,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如果他不来找我,我也会钻到水底去找他的!说话之间,软榻已经被秘密抬了出去,在清晨的阳光里消失。
那笙笑着笑着,又觉得伤心,眼泪簌簌落下。
苏摩却似见不得这般情景,只是转过了头,对如意夫人淡淡叮嘱:如姨,你也要赶快上路赶去总督府那边了——慕容公子已经拿着令符出去了,说不得就有一场动乱要起。
你若不去高舜昭那边……是,属下立刻就去。
如意夫人敛襟行礼,马上便退了出去打点行状,准备前往总督府。
只是仿佛不知道此去能否说服高总督,神色之间忧心忡忡,握紧了手里的傀儡虫。
那么,真岚,苍梧之渊再见。
苏摩头也不回,只是扔下了最后一句话,就转身离开,那个傀儡偶人坐在他怀里,一脸漠然。
咦,苍梧之渊,不是和我们同路么?那笙回过神,讷讷,怎么…怎么不和他一起走?那样厉害的同盟者,如果和他一起前往北方,应该可以共御很多强敌吧?他的样子,是肯和别人结伴的么?西京冷笑起来,看着那个黑衣傀儡师带着偶人走入日光的背影——虽然是沐浴在日光里,然而那样温和的晨曦落到他身上都仿佛变冷。
那样一袭黑衣,和赫然不掩饰的鲛人蓝发,越行越远,不曾回头。
而且……他身上有某种吸引魔物的气息,只怕引来的麻烦会更多。
真岚也是沉吟着,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眼里有复杂的光,所以那笙,你还是乖乖和西京一起走吧,一路要听他的话——说着,那颗苍白的头颅忽然微笑起来,抬起唯一的右手,拍了拍少女的脸,戏谑:这一次,你可要捧我的‘臭脚’去了。
呸!眼里还噙着泪,那笙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我也该走了,成功地将这个少女逗得笑了,真岚歪了歪头,对着西京笑,接下来那笙就拜托你了,我的大将军——九嶷山上,祝你们马到成功。
啊,等一下!看到对方要走,西京忽然想起了什么,拉住了好友,凑过去,有个咒语我要问你——你不是剑圣传人么?学术法?连真岚都微微愣了一下,反问。
我要问你那个……西京仰起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对了,就是那个可以把人缩小收到瓶子里去的术法,免得一路上带着太麻烦。
呃?真岚愣了一下,忽然间明白过来,大笑,瓶子呢?西京抓了抓头,从破旧的衣襟摘下一只空了的酒壶:虽然不喝酒了,好歹还习惯带着这个——味道可能不大好,将就一下吧。
最后一句,却是对着那笙说的。
啊?东巴少女还没有明白这两个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忽然间听到真岚拿起那个空酒囊说了几个音节,她只觉飕的一声,身不由己地飞了出去,眼前立刻一片黑暗。
喏,每次你只要敲敲酒壶口,念这个咒语就可以了……头顶上,蓦然传来真岚和西京的对话,这样就可以了,对,对……刺鼻的酒味熏得东巴少女几乎昏过去,她盯着头顶上那一处遥远的光亮,发现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她陡然明白,立刻跳了起来,大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该死的臭手,该死的酒鬼,放我出去!喀嚓一声,头顶那唯一的一点光亮也被遮盖上了。
耳根总算是清静了……西京将那个酒壶挂到腰间和光剑放在一起,拍了拍,抬起头却看到空桑皇太子有些沉吟的目光。
真岚看着他将酒壶放入腰间,点了点头:你是长年行走江湖的,我也不多唠叨要你小心之类的话了——只是沿路上也要好好照顾这个丫头,等下放她出来吃饭的时候,你多陪些小心,她在里面一定郁闷得要疯了。
呃……我可不会哄孩子。
西京想起待会总要将这个麻烦鬼放出来,就觉得头大,不行,还是你先给她说清楚厉害关系吧,让她乖乖自己钻进壶里去——然而话未说完,那一袭黑色的斗篷就瞬忽消失在日光里,远远只传来真岚的朗笑:不行!我也哄不了……我的大将军啊,就交给你了……他妈的,真岚你个臭小子给我回来!日光中,这片废墟在热力下蒸腾起血的腥味——那是昨日那一场杀戮中死去的平民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
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西京收起酒壶,一人一剑走出破落的如意赌坊。
带着腥味的风迎面卷来,吹得他乱发飞扬。
呵呵!落拓的剑客抬头看着万里蓝天,虽然明知前途漫长险阻,却忽然觉得雄心满怀,直欲拔剑四顾——那是他买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踌躇满志。
他西京便要游历天下、去一一扣开那六合的封印,前路凶险异常,不知道会在哪一处倒下、被何人斫去了大好头颅?将军也要上路了么?身后忽然听到有人招呼,回过头去就见到了收拾好包裹出来的如意夫人——这个赌坊原先的老板娘成熟美艳,看似柔弱无骨,然而却是复国军中的精英。
为了族人她曾委身事敌,多年辛苦经营、敛聚势力财产。
一等时机到来、便毫不犹豫地一夕间散尽家财,遣走庄客,孤身一人踏上前往总督府的道路。
那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子……烈烈风骨,慷慨激烈,该让世间多少男子汗颜。
作为游侠的西京心下肃然起敬,立住了脚步:夫人也要上路了么?嗯,少主吩咐我要尽快赶去总督府,片刻延迟不得,如意夫人已经换了一身素衣打扮,却掩不住举止之间的美艳风姿,神色却是焦急的,慕容公子已经拿着双头金翅鸟的令符出去,假若他能成功、桃源郡的变乱便要起于顷俄,我得赶快去见舜昭。
总督府……是在息风郡吧?西京沉吟着,盘算着前方的路途,对着如意夫人点点头,路途不算远,夫人自己小心。
嗯。
如意夫人答应着,跟了出来,眼神却是犹豫,怎么不见那笙姑娘?她?西京忽然笑起来,扣了扣腰上的空酒壶,这里!如意夫人一愣,潜心听去,果然隐隐听到酒壶里有敲击的声音,陡然明白了谁在里面,终于忍不住扫了满脸的愁容,掩口微笑起来。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赌坊老板娘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交给西京:将军此去九嶷,必经过康平郡——我有一位好姐妹在康平多年,广有人脉,或许能帮上一点忙也未必。
将军到那里、只管拿着这个信物去找天香酒楼的老板娘就好。
酒楼?多时未曾沾酒,西京听得那两个字喉头耸动,也不客气、笑了笑伸手取过,顿了顿,在如意夫人就要出门的时候,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交给对方:对了,这里有些微薄物,还请夫人收下、代为转交复国军。
如意夫人诧异地看着交到手里的一卷旧书,入目的是封面上古朴的手书,赫然四个草书——《击铗九问》!恍然知道西京交付到自己手里的是什么,如意夫人仿佛烫着一般退了一步,讷讷看着面前这个胡子拉碴的落拓剑客:西京将军……你、你把剑圣门下的不传之秘交付给我?这、这可怎么当得起?……我还嫌交得晚了——若我早日将卷中的剑技教给汀,她也不会……西京顿了顿,声音低哑下去,扯着嘴角笑了笑,其实师傅在入门的时候就教导我:剑圣之剑须要为天下被侮辱被损害之人而拔——可笑我习武有成、却遭遇国破家亡,百年来更一味沉溺在醉乡里,居然对身边那些需要我拔剑相助的人视而不见。
尊渊师傅若知道我今日将剑圣门下的剑技公之于众、遍授复国军,想来他只会怪我做得晚了、绝不会说我做错了。
如意夫人握紧手中薄薄的一册,眼睛微微红了一下:将军何必如此自责……其实汀虽不能长久追随阁下,对于我们鲛人一族来说、她已经是少有的幸运。
幸运……幸运么?西京忽然低头苦笑,摇头,不,我只希望以后鲛人中如她那般命运的,不要再多。
希望夫人将这一卷书带给复国军——我不知道汀从我这里偷师学去了多少,但这卷书总要比零碎的片断要有用得多。
顿了顿,西京再度补充:鲛人天生缺乏力量,而反应的灵敏却胜过陆上人,所以我觉得剑技对你们来说是很适合的选择——《击铗九问》里面记录了我师祖云隐到师傅尊渊,以及我至今的心得——左权使炎汐的身手已经不错,如能好好研习这卷书,当有大成。
到时他可将剑圣门下剑术结合鲛人自身,授遍复国军……希望能对你们有所裨益吧。
多谢将军!如意夫人听得剑圣传人这般筹划,忍不住便是低首拜倒。
西京吓了一跳,忙不迭扶起对方:夫人不必多礼——那也是汀的愿望。
我既答允了她要帮她看顾族人,自然要尽力。
可惜我故国也是事务繁杂,暂时无法分身。
等九嶷之行完毕,有空我便来复国军中、亲自指点各位将士剑法。
如此,他日我们鲛人必将盛宴结彩、开镜湖水道,迎接将军。
如意夫人手里拿着那卷天下不知道多少人憧憬的武学至宝,平素从容的语气也激动起来,欢迎将军成为第一位来到复国军大营的空桑贵客!夫人客气了。
满身酒渍的剑客朗声大笑,按剑四顾,只觉心中无数豪情涌动——虽然明知带着那笙去往六合封印,此行凶险异常,几无生理,然而出发前总算将心事完结了一件。
来日泉下见到汀,也不会有未曾尽力的愧疚。
看得西京按剑长笑出门,如意夫人眼里陡然有了同样爽朗的豪气,朗声:西京将军,等来日痛饮,请鉴赏妾身亲酿的极品‘醉颜红’如何?好,好!西京大步踏出门去,听得醉颜红三字却是喉头耸动,连连答应,我虽答应汀不再酗酒,但若杀出重围、来日必当和复国军诸将士一醉方休!朗笑中青衫闪动,西京已是扬长而去。
废墟中,如意夫人将《击铗九问》小心收起,也向着总督府所在的息风郡上路——那里,不知道等待着她的又是什么。
冥灵军团和六王早已回归于无色城,真岚也已经返回。
而红珊的儿子、那个老成干练的年轻人正拿了那面象征属国最高权柄的双头金翅鸟令符、去设法挑动起新一轮的混乱,力争在下一批伽蓝城派出的沧流军团追杀到来之前、用泽之国本地军队的力量,结成新的屏障——这个年轻珠宝商的手腕和野心,或许已经超出了一个商贾该有的。
而她的少主——所有鲛人心中视为救世英雄的那个黑衣傀儡师,却孤身带着那个孪生的偶人踏上漫漫征途,去往遥远的北方苍梧之渊、去和以前的宿敌联手释放出龙神,希望那个古老的神袛可以再度庇佑受尽了苦难的一族。
如意夫人微微抬头、看了看矗立在天尽头的那座白塔——那里,穿入云霄的白塔顶端仿佛忽然有一片乌云散开,向着东北方迅疾移动过来。
那是征天军团中的变天和玄天部同时出发,呼啸着往东方和北方扑去。
阳光照射在桃源郡的废墟上。
在这个破败的赌坊中,云荒大陆的各方势力风云际会,短短几日间各种合纵、连横转瞬结成,将沧流帝国铁腕维持的平衡秩序打破。
如意夫人和西京背向而行,远远地、听到风里传来剑客的长吟:天龙做骑万灵从,独立飞来缥缈峰。
怀抱芳馨兰一握,纵横宇合雾千重。
眼中战国成争鹿,海内人才孰卧龙?抚剑长号归去也,千山风雨啸青锋!一场风云际会、龙争虎斗之后,所有人都风流云散,各自奔向各自的漫漫前程——只是都许下了在前方的再度相逢的诺言。
云荒大地上传奇般的历史即将开始新的一卷,然而在《六合书·往世录》上留下的、不知道会是哪几个名字?「双城·完」一、旅人星辰散布在漆黑的天宇上,宛如一双双冷锐的眼睛、俯视着沉睡中的云荒大地。
沧流历九十一年五月十五的夜,黑如泼墨。
然浓墨底下、却隐隐流动着云荒特有的暗彩。
苍黄砾白,是北方尽头的颜色,间或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惨绿;青翠斑斓,是南方的大泽水田,交织的河流水网;而四围山峦簇拥: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东方的天阙和慕士塔格,以及北方云雾萦绕的九嶷之间,簇拥着大陆的正中的湖泊,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宛如大地上陡然睁开了一只眼睛,冷冷地和苍穹之眼对视。
湖的中心一座城池巍然耸立,白色巨塔高耸入云。
伽蓝白塔都无法到达的九天之上,神鸟的双翅如同云般铺开,云上三位女仙守望着这片沉睡中的大地,用三双静谧的眼睛,默默看着这片土地上有多少旅人风雨兼程——息风郡城外,有一个风尘仆仆的落拓剑客停下脚步,抬头凝视着满城灯火,轻轻扣了扣腰间的破酒壶,唤了一句什么;息风郡北方的苍梧郡密林里,九嶷山上的风簌簌而下,带来阴冷的寒意,一名黑衣的傀儡师在暗夜里赶路,蓝发拂过密林的枝叶,脚步悄无声息。
他的身后、一只有着妖艳女童面容的鸟灵静静跟随。
而九嶷之上,早已有密密麻麻战云密布——那是征天军团的变天一支已经在巫即带领下来到了九嶷王的封地,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待着那些自投罗网的远行者。
那样剧烈的暗流,已经在厚厚的冰层下无声汹涌多年,已经到了喷薄而出的时候。
然而三位女仙的眼睛穿过了那几队风尘仆仆前往北方的行人,却是一致投注在西方尽头那片荒漠上——不同于万众瞩目的九嶷和苍梧之渊,那里,茫茫的苍天瀚海之下、另一场不为人知的争夺即将展开,同样将决定着这个大陆上力量的对比。
荒漠的夜风是冷酷的,宛如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在身上。
即使落地的时候已经换上了砂之国本地牧民穿的从头遮到脚的长袍,依然能感觉到夜风裂体。
但夜里冒着风沙寒气在沙漠里赶路的人依旧把身体挺得笔直,大步往前走去——毕竟是讲武堂训练出来的最优秀战士,深陷到脚踝的砂子似乎不能对他造成丝毫影响,烈日下长时间的行走也没有耗尽他的体力。
然而他身后跟着的那人显然没有那么好的体力,虽然勉强跟在后头,可脚步已经明显无力。
然而尽管劳累不堪,面纱后的碧色眼睛却是毫无表情的,没有疲倦也没有不满,只是漠然地用尽全力跟在先前那个人后头。
沙砾和带刺灌木在月下发出金属一般的冷光,连绵无尽,随着狂风的吹拂、那些沙丘宛如长了脚一般以人眼看不出的速度缓缓移动,顷俄周围的地形便完全变化——当先那人停住了脚步,默默注视着那些沙丘移动的速度,抬头看着星斗判断着目下的方位,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长长吐了口气,回过身来吩咐后面那个人:湘,就在这里生火吃饭吧!这里,就是伽楼罗试飞失败后坠地的所在。
驾着风隼来到这片博古尔沙漠已经三天了,他按照巫彭元帅出发前给他的那些资料判断着方位,毫不停歇地连日跋涉,终于来到了当日伽楼罗试飞失败后坠毁的区域。
然而,从眼前这样的情形来看,要找到那架失事的机械并不容易——那样大的风沙和不停移动的沙丘,大约早就将伽楼罗埋入了茫茫大漠。
如果不找到一个当地的牧民当向导,他这个帝都过来的人要从这片瀚海中将伽楼罗找回,几乎是不可能的。
一路默不作声跟着他的少女听到了他的命令,立刻默默解下背上的行囊,拿出一张薄毯子铺开,将干粮和水壶放在上面。
然后转身,去割取地上丛生着的红棘——北方砂之国里最多见的一种旱地植物,根系深达三丈汲取着水分,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只长着红棕色的长刺,零星散布在沙砾中。
少女抱着一捆红棘回来,将那些干燥的植物搭成一个堆堞,然后用火石点起了火。
那一切她做的非常麻利——不愧是征天军团中最优秀的傀儡之一,接受过很严格的训练,在不同的环境下都能很好地服务于主人。
薄铁罐里煮着干硬的饼,湘小心地慢慢倾斜水壶,一边用筷子将那一角饼戳软——以求不浪费一滴水。
一遇到水,那片薄饼迅速地松散开来,在火的热力下居然腾腾翻涌,很快变成满满一罐的白色泡沫。
那是沧流帝国为远征战士配备的干粮,据称薄薄一片便能抵上一整天的饥饿。
吃吧。
云焕在毯子上盘膝坐下,扯下面罩,招呼湘过来用餐。
然而看到对方长袍下的双手上居然布满了开裂的血痕,沧流帝国的少将眉头微微一皱——果然,鲛人是不适合在这样干燥的沙漠里待久的吧?已经跋涉了三日,湘的身体、恐怕要吃不消了。
把这个涂上。
湘正在进食,忽然有个东西落到了她的衣襟上,耳边听到了云焕淡淡吩咐。
一个闭合的海贝内,填满了油脂——那是军团里专门对付肌肤开裂的药物。
傀儡听从命令地拿起了海贝,用手指挖了一片膏,涂在自己肌肤上。
行走了三日,身上很多地方都已经开裂,涂完了双臂,没有神智的鲛人傀儡也不管面对着别人,只是面无表情地将身上袍子褪下,一处处抹上油膏。
夜色下,荒漠的风呼啸而过。
蓝色的长发随风扬起,蓝发下的身体却是白皙如玉,婀娜曼妙,在苍莽空旷的瀚海里散发出妖异的魅力——就如同一尾被抛入沙地的美人鱼。
云焕正在吃着一天唯一的一顿饭,瞳孔却是收缩了一下,也有些微诧异的表情。
虽然在讲武堂里也和不同的鲛人傀儡搭档训练过,但毕竟都是短时间的接触,并未深入了解——而正式加入征天军团后、他又选择了潇作为搭档。
由于巫彭大人的破例宽容,他拥有军团中唯一不曾被傀儡虫控制的鲛人,所以他从不曾了解真正的傀儡是什么样子。
眼前这个傀儡面无表情地在主人面前脱下衣衫,按照他的吩咐将药膏涂上每一寸肌肤——在傀儡眼里,除了主人便没有其他,而任何命令都将被毫不犹豫地服从。
不会有反抗,不会有犹豫,甚至不会有自我的意识。
那样的鲛人傀儡是战斗中珍贵的武器,而在战斗之外、是将士享乐的源泉。
虽然帝国军团中有严厉戒律约束将士各项操行,但却默认了这种行为——毕竟在出征中,军队里不可能有女人随行,而鲛人傀儡的存在正好能弥补这个空缺。
即使一向治军严厉的巫彭元帅也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都是年轻小伙子嘛——在其余长老提出异议的时候,巫彭元帅只是满不在乎地回答,而且傀儡也不会生孩子。
飞廉那家伙……是不是和这个傀儡也上过床?所以才这般紧张。
少将嘴角忽然流露出一丝冷笑,看着月光下遍体如玉的鲛人傀儡,摇了摇头,却只是俯过身,挖了一片药膏,涂抹在湘无法触摸到的后背上。
那样冰冷没有温度的躯体……抱在怀里,会让人觉得舒服么?还有那种空具美丽的躯壳,苍白漠然的表情——拉着这样的傀儡上床?飞廉那家伙,什么时候变得和那群无聊军官一样令人恶心了……难为在讲武堂的时候自己还曾和他齐名。
云焕眼里陡然有种嫌恶的神色,将袍子扔到湘身上:穿上,吃饭。
鲛人傀儡欠了欠身,同样毫无表情地捡起袍子穿了上去,服从地移到火堆边开始吃饭。
然而,在套上面罩的刹那,深碧色的眼睛里陡然有一掠而过的神色变化。
然而等衣衫穿好,便重新回复到了一贯的面如死水。
云焕如惯例地开始检视随身携带的武器,然后将箭囊垫在头下,开始休息——半空的箭囊能放大地面传来的声音,如果半夜有人马接近、他便能迅速觉察。
这里以前是霍图部的地方,也算是水草丰美……可惜五十年前巫彭大人平叛后就空无人烟了。
明日该去附近找找有没有游民,或者找个绿洲——不然很快带着的干粮和饮水就要耗尽。
可是三日的行走中,根本没看到有人影出现在这片沙漠里。
如果真的这里是不毛之地……那么,是不是应该先去空寂之山,找到师傅她再说呢?或许师傅能给自己一些指点和意见——从他那么小开始,师傅她对他说的话、从来没有错过。
而且空寂之山下,还有帝国军队驻守,他持有巫彭大人的令符,可以调动一些人手协助……只是,寻找伽楼罗的行动是极端保密的,只怕也不能让当地驻军接触到核心的机密。
剑眉微微蹙起,云焕的眼睛和夜空默默对视——这样荒漠中的天人合一,在童年少年时期曾有过无数次吧?那时候他也曾居住在这片荒漠之上……那样遥远的过去。
云家也算是冰族,却一直不能居住在帝都、而被放逐在外。
究其原因,据说在帝国开国初期、祖上曾有人和空桑遗民通婚——这大大违反了帝国不许冰族和外族联姻的禁令,从此云家被族人视为异类、逐出伽蓝城流放属国。
他童年时期曾随着家里人迁徙过大半个云荒,总是生活在不停的变动中,刚刚熟悉、习惯的东西经常一夕间就会离他远去。
那样动荡不安的生活养成了他对一切漠然的习惯——他再也不对身周任何事物投入感情,因为知道那些东西终究不能长久。
可十三岁那年他在砂之国遇上师傅,身为空桑遗民的师傅却居然收了这个冰族的少年为弟子——拜师,学剑,只有短短的三年时间他就随着家人迁回了帝都伽蓝城——可师傅对自己的影响、却是到了他成年后才明白。
记住、剑圣之剑,只为天下人而拔。
如非必要,不要回来见我。
离开的时候,师傅将那把光剑递给他,冷冷吩咐,语声一反往日的温柔。
他讷讷领命——虽然性格刚毅绝决,师傅的一切吩咐,少年却不曾违反过一句。
然后他随着家人离开了砂之国,回到帝都伽蓝——那是冰族聚居的城市。
被安排在最下等冰族居住的外城里,可是家人都欢天喜地,有种流放终于归家的喜悦——毕竟,在属地上、冰族虽然有诸多特权,可毕竟那些被征服领地上的眼光让他们无法忍受。
只有他郁郁不乐。
然而自幼孤僻的他的情绪变化,不曾被任何人注意。
在这个等级森严、充满了秩序和力量等级划分的城市里,他只觉得窒息。
这么多年来,他在不断地战斗、往上攀登,获取更大的力量和地位,以求……以求什么呢?他不知道。
师傅曾让他为天下人拔剑,那么、作为冰族人,唯一的途径便是加入军团,最后剑指天下、扫清四方邪魔奸佞,让这个云荒维持着安定平稳的状态吧?他需为天下人诛灭邪魔,让各方休养生息。
那,也是作为冰族战士的他唯一的信念。
巫彭元帅是师傅之后另一个引导他人生的人,在这个铁血军人的身上、他看到了力量和权谋的完美结合——如果没有巫彭大人,这个云荒无法如今日这般的稳定吧?如果说师傅当年只是给了少年的他一个模糊的信念,那么巫彭大人就是让他将这个信念具体化的人。
他不屑于和那些征天军团的军士们混在一起,他觉得那些只会相互比哪个的傀儡更美丽、哪个又在战斗中斩杀了多少头颅的同僚们毫无主见,就如同地上凭着本性蠕动的爬虫,令前进的人恨不得一脚踩死。
能力出众的少将是如此冷漠桀骜,眼高于顶,让军中所有人都看他不顺眼。
当然,作为云家唯一的男子,他那炙手可热的家世也让别人不敢轻易靠近。
在整个征天军团里,虽然每日都被无数下属包围着、其实他从未觉得自己有同伴。
沧流帝国少将枕着箭囊,脑子里却是翻腾着各种筹划,辗转难眠,想着想着,脱口:潇,你说我们是该直接去空寂之山、还是先在这里附近继续找?然而,只有呼啸的风声回答他。
这句下意识的问话一出口,云焕也是不自禁地愣了一下,尴尬的神色浮现在他脸上——居然忘了么?忘了潇已经被他当作挡箭牌对付那个傀儡师,遗弃在了桃源郡……她,她现在…又是如何?那个傀儡师应该已经杀了她罢?眼前湘的脸苍白而麻木,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地往火堆里添加红棘,想让睡在毯子上的主人更加暖和一些——他知道傀儡是不能作出这样建设性的回答的,它们不能自己思考,只能听从主人已有的指令。
原来,真正的鲛人傀儡是这个样子。
他如今是没有任何同伴了——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再也不去想,他转过头,睡去。
半夜里,云焕被一阵断断续续的悲泣声惊醒,宛如无数人围绕在他身侧掩面哭泣,悲痛异常。
他闪电般侧身、由卧姿站起,下意识地握紧了腰侧的光剑,肩臂蓄力。
然而,没有人——猎猎风沙吹着,月光下银白色的沙丘缓缓移动,没有一个人影。
湘已经睡着了,娇小的身子裹着斗篷,靠着火堆侧卧,深蓝色的长发在沙漠上流动出水一般的光泽。
云焕却不敢有一丝大意,侧耳细细听着时远时近的哭泣声,感觉心头有异样的震动。
噗拉拉……忽然间,极远极远处、仿佛传来什么巨大东西扑扇翅膀的声音。
极轻极轻,夹杂在呼啸的砂风里,若不是云焕得到剑圣门下真传、修习五蕴六识,根本无法辨出。
就在听到那些声音的同时,他脸色大变,想也不想立刻扯起地上毯子一角,用力掀了过来!沉睡的湘一下子骨碌碌滚到了沙地上,茫然惊醒。
然而不等鲛人傀儡惊觉发生了什么,云焕已经将毯子一掀一卷,转眼就兜头蒙到了燃烧的火堆上!——杂着鲛丝的织物水火不入,立刻将那堆火熄灭。
与此同时沧流帝国少将点足扑过来,一把摁下傀儡的头,拉着她仆倒在沙丘背后。
那一系列动作快得宛如闪电,只是一个眨眼功夫、头顶上就响起了巨大的扑簌声。
砂风更加猛烈,隐隐仿佛有气流旋转,带起龙卷风般的沙暴——而那些由远而近的扑扇声已经近在头顶,那些哭泣般的声音也分外响亮起来,有老有少、哭腔迥异,带着说不出的诡异气氛。
傀儡不知道恐惧,主人不让她动、便怔怔仆倒在地,看着那些黑夜中云集的大片乌云移动着通过头顶上空。
那么多的鸟灵……怎么忽然都云集到这里了?云焕的手按着湘的背,一直到那些哭泣的声音远去、才松开手,目视着乌云远去的北方,忽然抬头看了看月色,喃喃自语,是了,又是月圆之夜——那些鸟灵,是要一月一度前往空寂之山哭拜吧?他虽没有亲历百年前那一场旷世之战,却也隐约听说了当年战争的惨烈。
空桑被征服的时候,除了十万帝都民众沉入无色城逃过一劫、其余千万民众都被屠戮,血流漂杵,伏尸千里。
而那些生前信仰神力的空桑人、死后也不肯好好安分,居然化身为鸟灵为祸云荒大地,试图动摇沧流帝国的统治。
而鸟灵肆虐百年以上,便会成为更厉害的邪魔,纠结成群,嗜血为生,所到之处百姓无一幸免。
帝国出动征天军团围剿多年,终于迫使鸟灵安分了一些,达成了不袭击帝国百姓的协议。
智者大人又谕示十巫在北方空寂之山设立了祭坛,将所有战争中死去的空桑人的魂魄镇在那里,用无上的力量封印了那些恶鬼,不让他们逃逸入阳世,山下更派驻了大量的帝国战士看守。
然而,百年来那些空寂之山上被封印的恶鬼们依旧不肯安息,夜夜在山头望南痛哭,哭声响彻整个云荒,也引来它们的同类——每到月圆之夜,那些游荡在云荒大地的鸟灵就会从各个方向飞向空寂之山,云集在挂满了尸体的绝顶上哭泣,表达百年不曾熄灭的悲痛和仇恨。
云焕听着那些哭声远去,吐出了一口气,从沙丘后站起,将出鞘的光剑收起。
虽然帝国和这些魔物有互补侵扰的协议,然而身负这样重要的机密任务,他可不想节外生枝地和这些鸟灵起冲突,能避开就避开。
湘木无表情地坐了起来,看着主人、等待他的命令。
你睡吧,不要再生火了。
云焕小憩后已经回复了体力,淡淡吩咐鲛人傀儡。
湘听到了吩咐,立刻便安安静静地躺了下来,毯子已经不在远处,她就和衣睡倒在沙地上。
傀儡就是麻烦……云焕蹙眉,俯下身去拉起了熄灭的火堆上尚自温热的毯子,少吩咐一句都不行。
微微扬手,准确地将毯子扔到了湘身上:盖上这个。
湘用纤细的手抓住了毯子,听话地紧紧裹在了身上,按照主人的吩咐转身静静睡去。
星光下的大漠犹如银白色的海洋,点点沙砾泛着柔光。
风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充满粗砺狂放的气息——那样熟悉的空气,在十六岁离开砂之国后,他在铁幕般的帝都里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呼吸到。
那曾经纵鹰骑射、击剑跃马的少年意气……沧流帝国的少将眼里陡然有了一抹少有的激越亮色,忽然间长长吐出一口气,铮然拔剑。
月下一片冷光流出,纵横在万里瀚海——在空茫无边的荒漠里,只有冷月和天风相伴的夜幕下,沧流帝国新一代最优秀的青年军官铮然拔剑,击剑月下,纵横凌厉,眉目间更是意气飞扬、一反在帝都时的沉默克制——只有在昔日的月光和荒漠下,征天军团的少将才能重新回到十五六岁的少年时,将所有的轻狂不羁、锋芒和自负淋漓尽致展现。
《击铗九问》中天问剑法在他手中一一施展开来,剑光如闪电纵横,身形更如游龙飞翼,骖翔不定。
一口气将九问连绵回环练了三遍,额头沁出微微的汗,云焕才放缓了速度,剑势渐渐停滞。
问天何寿?问地何极?人生几何?生何欢,死何苦?情为何物?……苍生何苦?剑尖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最后停下,然而云焕微微喘息,眼神有了明暗变化:有杂念——这一次,在他竭尽全力练习剑法的时候,居然压抑不住心头翻涌的杂念。
短短的瞬间,他居然想起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姐姐云烛,妹妹云烬,巫彭大人,这次的重任,闪念间,居然还想起了潇……甚至方才湘曼妙雪白的胴体。
那样多的杂念居然在瞬间不受控制地涌出,牵制住了他的剑势,光剑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禁锢,缓缓停滞。
云焕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忽然深吸一口气,勉力加快了剑势,在控制着心中莫名的躁热杂念——那是他往日遇到心魔时最有效的平息方法。
唰!光剑忽然被脱手掷入沙地,直至没柄,云焕筋疲力尽地跪倒在荒漠中,手指深深插入沙土中,痉挛着握紧,让粗砺的砂石磨着手心的肌肤。
不行……还是不行。
最近心里有越来越多的杂念,那都是以往没有的。
慕湮师傅曾说他资质惊人,剑术方面的天分甚至要超过以前的两个弟子,所以才动了爱才之念,打破部族的界限收他入门。
最初授业的三年,他的确进境一日千里,极短的时间内就掌握了《击铗九问》中最高深的天问剑法,师傅于是让他出师、然后离开了砂之国回了帝都。
然而在伽蓝城里,虽然剑术上傲视同僚、冠绝三军,可无论此后下多少苦功,八年多的时间里却从未有长足进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决心,精力,时间,都比少年时更投入,却再也没有进步。
被掷出光剑的声音惊醒,湘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询问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然而那样清澈懵懂的眼睛,陡然便让他回想起月下那样光洁白皙的美人鱼,心中的烦躁和阴暗进一步加深,他迅速转过头,忽然间厉叱:闭眼!那样充满杀气的语调没有惊动鲛人傀儡,湘只是木无表情地乖乖闭上了眼睛。
云焕拔起光剑,剑芒缓缓划破他的手心,血如同红色珊瑚珠子沁了出来。
剧烈的刺痛让他的气息慢慢平复,然而就在暗夜的静默中,他忽然听到了遥远处传来的惊叫和呼救声——夹杂在风里,除了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翅膀扑簌声,隐约还有人畜的悲鸣和嘶喊。
有人?这附近有人?那些人是遇到了什么袭击么?云焕的眼睛陡然雪亮,向着远方声音传来之处陡然掠出,生怕自己来不及赶到那边——湘看到主人起身,下意识地便迅速收拾东西,想要跟上去。
你在原地别动。
云焕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疲惫不堪的鲛人,你跟不上我的,等我去看得明白了再回头找你——你别乱走,在原地点起火当表记。
是。
鲛人傀儡低下头,从命。
声音传来的地方大约在十里开外,云焕一边迎着砂风奔驰,一边不停看着星斗的判断着方位。
虽然一刻都没有耽搁,但赶到那里时一场厮杀已经接近尾声。
头顶的星光忽然间全消失了,只有漆黑的云在翻涌,发出刺耳的声音——那是大群的鸟灵在此聚集,发出哭泣般的呼啸,扑簌着掠低,狠狠撕裂地上奔逃着的牧民模样的人群。
云焕愣了一下,迅速权衡是否该出手,然而就在这个刹那,其中一头巨大的鸟灵已经用长长的利爪抓起了一个少年,十指交扣,便是要把手中血肉撕裂。
阿都!人群中忽然有个女声叫了起来,一支金色的小箭呼啸而出,夺地钉入了鸟灵的利爪关节上,准而劲,一下子对穿而过。
受伤的鸟灵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叫,黑色的血淅沥而下,爪子一松、那个少年从半空滚落在沙地上,然而周围巨大的黑影一下子向着人群在中那个发箭的红衫女郎围了过去。
阿都?短短两个音节风般呼啸而过,然而远处观望的云焕却陡然一震,抬起头来,依稀看见了乌云簇拥中那一袭猎猎如火的红衫。
无数利爪如长矛般抓过来,在冷月下闪着金属的冷光。
黑翼的鸟灵变幻出各种不同的面貌,然而各个眼里带着嗜血的神色、发出类似哭泣的笑声,将那个伤了它们同类的女郎围到中间。
红衫女郎却是逆着族人奔逃的方向冲出,一回首、三箭连珠射向追来的魔物,然而这一次鸟灵们有了准备,三箭只是阻了阻它们的脚步,却没有一箭命中。
利爪再度伸来,迅疾如雷电。
红衫女郎忽然收起了弓,从靴中抽出一把短剑来,手腕一转一刺,招数居然极为巧妙,短剑也是削铁如泥,转瞬便在身周划出一道光幕。
那些鸟灵再度猝及不妨、当先伸到的几支爪子便被削断,纷纷惊嘶着后退。
引开了这群嗜血魔物,族人都奔逃的差不多远了,女郎得了这会儿空档,大口喘息。
束发红巾被抓破了,一头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泻下。
然而不等她喘过气来,那些鸟灵再度震翅呼啸而来!姐姐!姐姐!那个逃生的少年眼见情况危急,大叫着扑过来。
快给我滚开!带好神物,和大家快逃!红衣女郎一边极力用短剑阻挡着那些如林刺到的魔爪,一边厉声大骂,然而方一分心,肩头便被洞穿,噗的一声,一只鸟灵顺利地抓住了她,利爪刺穿她肩头将她身子提上了半空。
无数双利爪对着她戳了过去,瞬间便要将那个极力扭动挣扎的女子撕成碎片。
姐姐!地上的少年不舍,哭叫着爬过来,然而哪里来得及,魔物们蜂拥而上,将红衣女子拉扯着,半空中滴下的血已经洒落在弟弟的脸上。
姐姐!少年不顾一切地奔入包围圈里,嘶声大哭,姐姐!叶赛尔!那边已经逃离的人群中也陡然响起了一声大喊,有个人回头冲了过来,双手挥动着一把巨剑,杀入魔物的包围圈,几乎是不顾生死地想去夺回这个女子。
然而,哪里还来得及。
嚓!忽然间荒漠里闪过一道雪亮的电光,撕裂黑暗——那道闪电居然是自下而上的、贯穿了抓着红衣女子的那只魔物,只是一击便已毙命。
庞然大物轰然坠落地面,翅膀扫得那个哭叫的少年跌倒在地。
噗拉拉!所有鸟灵都被惊起,凶狠的目光齐刷刷凝聚在一处。
那只死去的鸟灵颈部横插着一把银色的剑,奇怪的是剑身却发着微微的白光,无形无质,照亮了掠到战圈中青年男子冷厉的脸。
闪电般掷出光剑后,云焕也不顾受伤倒地的女子,只是反手从魔物颈中拔出光剑,冷冷扬头看着半空中云集的鸟灵。
光剑……光剑!低低的尖叫在鸟灵中传递,悚然动容,剑圣门下!你们和智者大人有协定,不得侵扰我们帝国治下百姓!按着剑,时刻防备这群魔物的反扑,云焕实在也是不愿和对方硬拼,只好抬出了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难道你们以为这里天高皇帝远、便可以为所欲为么?问问我手中的光剑答不答应吧!是军人!沧流帝国的军人!哎呀,被看到了呢……看着拔剑四顾的男子,魔物们相顾片刻,窃窃私语,忽然间仿佛达成了什么共识,一齐振翅呼拉拉往西方尽头飞了过去,抛下了这顿血肉的盛宴。
荒漠里陡然又陷入了令人恐怖的寂静,血的腥味弥漫在夜里。
光剑……咳咳,剑圣门下?血泊中,红衣女郎挣扎着站起,然而目睹了方才惊动天地的一剑,眼睛里却是惊喜交加的光,脱口,难道你是、是……云焕?叶赛尔。
阿都。
同样的血泊中,收剑归鞘,青年嘴角忽然浮起少见的笑意,回头看着地上挣扎着爬起的姐弟,真是想不到会遇见你们。
是的……谁会想到呢?这次来到砂之国荒无人烟的博古尔沙漠执行任务,居然遇到了幼年时熟识的朋友——那些游荡在沙漠上的民族,逐水草而居,也是没有定所。
十六岁他随着家人回归伽蓝城后、就没有想过还能遇到叶赛尔姐弟一行。
云焕?……阿都,你快过来,你看这是谁!叫叶赛尔的红衣女郎在月光下看清楚了对方的脸,惊喜交集地叫了起来,全然不顾身上到处是伤,一把拉过了尚自惊魂未定的弟弟,你快看,这是谁?满脸血泪的少年被一把推到了面前,讷讷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青年男子,忽然间怔住了——然后用力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再看。
等看清楚那把银白色的光剑时,终于惊喜地跳了起来,一下子抱住了对方的脖子:云焕!云焕!云焕回来了呀!周围那些奔逃散了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听得姐弟两这样的欢呼,不少人立时聚了过来,将年轻剑客围在中间。
然而表情却是各异的,年长一些的族人都是木着脸,用疑虑的眼光打量着来客,淡淡地寒暄几句,只有年轻的牧民热情地围了过来,拍着肩膀大声招呼。
都是他早年居住砂之国时候认识的同伴,如今都已经长大成英武骠悍的青年了。
云焕的表情却是颇为尴尬的。
长年的军团生涯让他一切反应都变得淡漠,几乎都不知道如何回应忽然间涌来的热情——那些伸过来拍着他肩膀的手、在下意识中就被他不露痕迹地侧身躲过,脸上只是保持着礼节性的淡淡笑意。
云焕!你还记不记得我是谁?然而有一双手的动作却是快过其他人,他一侧身、居然躲不过去,那双有力的大手立刻落到了他双肩上,耳边有人朗朗的笑,我是奥普啊!那时候打群架经常把你压在地上揍的大个子奥普,不记得了么?奥普?微微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张古铜色的脸,健壮的躯体和爽朗的笑容——便是方才那个拿着双手剑冲入魔物群中营救叶赛尔的高大汉子,族中的第一勇士。
云焕嘴角忽然忍不住地浮现出一个笑容,却是不说话,只微微侧了侧肩,也不见他如何使力、就从对方手中脱身出来,退了一步站定。
那些热情地伸过来的手落了空,迪奥忍不住愣了一下。
篝火已经再度燃起,看着对方的装束举止,虽然都是些爽朗的汉子,但是也感觉到了什么,大家的神色迅疾僵冷下去。
叶赛尔定定看着来客,几乎要脱口惊呼出来,然而用雪白的牙齿咬住了下唇,硬生生忍住。
云焕!你们全家这些年搬去了哪里了呀,都不回这片大漠了么?只有少年阿都感觉不到大家情绪的变化,带着死里逃生和他乡遇故知的惊喜,一味拉着对方往帐子里走去,快来喝喝姐姐新酿的马奶酒……比你以前喝的都好喝呢!哦,你知不知道姐姐现在当了族长了?好厉害的——这些年来她带着大家在沙漠上逃啊逃,被那些天杀的军队追,半刻没歇下来,你快进来……话刚说到一半,刚撩开帐门口的垂帘,少年的手臂却被猛的拉住了,一个趔趄往外退开。
阿都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到拦着他的居然是作为族长的姐姐。
帐子里放着族里的神物,外人不能进去。
叶赛尔重新束好了头发,红衣染血,却是冷冷挡在了门口,眼光却是定定落在方才的救命恩人身上,一字一顿,特别是,沧流帝国征天军团的少将阁下。
云焕!吓了一跳,少年阿都陡然低呼,震惊地回头。
篝火已经燃起来了,明灭的红色火焰映照着来客身上银黑两色的戎装,袖口和衣襟处都用银丝绣着双头金翅鸟的标记——那是沧流帝国征天军团中将领的身份标志。
阿都不敢相信地细细打量着他一身打扮,清澈明亮的眸子陡然黑了下去。
云焕站在帐篷门外,感觉少年抓着他手臂的手指在一分分松开,他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冷笑,不等对方的手彻底松开,只是微微一震手臂、便将少年震开,对着拦在门口的红衣女子点点头:不过是偶遇,我也有急事,就不多留了,我的鲛人傀儡还在等着我。
顿了顿,青年军人沉吟着加了一句:只是想向你们买两头赤驼和一架沙舟,如何?红衣叶赛尔面色一凝,似乎颇为为难,抬头看了周围的老者和族人一眼,不知如何回答。
自从五十年前忍无可忍地举起反旗,他们霍图部便长年被沧流帝国追杀,就算费尽力气找到偏僻的沙洲躲起来,也不出一年半载便要被逼得再次亡命——他们这一族是无法落地的鸟儿,必须用尽全力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沙漠上奔逃。
几十年的亡命途中,又有多少族人死在沧流帝国的军队手里?那样深刻的仇恨几乎是刻入骨髓的,如果换了别的沧流军人、在踏入营帐的时候便会被全族合力击杀……然而,这次来的人居然是云焕。
是和他们一起长大的云焕。
不要逼我,叶赛尔,看到长者们脸上浮起的愤恨,知道立刻得到的将会是什么回答,帝国少将眼色转瞬冰冷,语气也变得锋利,不要逼我自己动手,我还不想把事情搞得那么糟……我不过是想去空寂之山看师傅,需要沙舟和赤驼。
那样冷厉镇定的威胁和恳求,陡然间就把方才重逢的喜悦冲得一干二净。
云焕?少年阿都被那种冰冷的杀气刺了一下,不自禁地倒退一步,看着童年时曾和自己一起嬉闹的人,难以置信地喃喃,你、你是威胁……要杀了我们么?这不是威胁,我只是说律令。
帝国规定:凡是属地上每个居民的任何财物,在必要时、帝国军队都可以无偿征用。
少将的眼睛是没有任何温度的,把手搭在剑柄上,注视着女族长,重复一遍,我需要两头赤驼和一只沙舟。
去他妈的帝国律令!那样冰冷的语气,却是激起了族中年轻人的愤怒,无数人怒骂着上前,拔出了腰刀,却被大个子奥普拦下,厉声低叱:对方是剑圣门下!不要送死!剑圣门下?霍图部的人齐齐一怔,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扶着杖子喃喃,眼神刻毒激奋,空寂草庐里的女剑圣慕湮?……空桑剑圣一脉,如何收了冰夷当弟子!真是疯了……嚓!那个老妇人低语未毕,忽然她头巾便片片碎裂,花白头发飞蓬般扬起。
惊得她脸色苍白,倒退了三大步,旁边有个黄发的小女孩惊叫着扑上来扶住了她:外婆!外婆!再对我师傅有丝毫不敬,我便要你的人头。
一直态度克制的沧流少将眼里杀气毕现,握剑的手上青筋突兀,不介意对方是个古稀高龄的妇人,只是恶狠狠地出言。
那样的威吓一方面暂时镇住了霍图部的人,另一方面却也点燃了牧民们的激烈反抗情绪。
给他!僵持中,作为族长红衣叶赛尔忽然开口了,把他要的给他!叶赛尔……周围族人中发出低低的抗议。
不是给沧流军队,而算是他方才从鸟灵中救了我们一族的回报。
叶赛尔的眼睛冷锐如冰,一字一字下令,沙漠上的儿女恩怨分明,对于救命恩人的要求、无人可以拒绝。
牧民们相顾,知道族长说的无错。
抗议声渐渐消失。
老妇人嘀咕了几句,便扶着帐子转身去牲畜圈里打点。
帐篷门口,等着族人下去准备东西,叶赛尔侧过身将发呆的阿都拉过来,揽到怀里:别再靠近他,说不定很快、他就会带着那些魔鬼来追杀我们了。
叶赛尔姐姐!少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军人毫无表情的脸,仿佛觉得恐惧,钻入了姐姐的臂弯,身子微微发抖。
我这次不是来追杀你们的。
显然是对昔日在荒僻大漠相处过的部族知根知底,云焕将手从剑柄上放下,低下了眼睛,我有另外的任务,所以你们尽管放心。
呵……你是沧流帝国的军人,回去难道不会把我们霍图部遗民的消息通报上去领功?叶赛尔冷笑起来,看着以前曾经青梅竹马的男子,眼神又是悲哀又是倔强,你们沧流帝国追杀了我们五十年,依旧无法将我们一网打尽。
那是好大的功劳啊……云焕神色依旧不动,垂目看着自己的佩剑,淡淡回答:如果元帅不问起,我就不说。
这样的回答倒是让叶赛尔愣了一下,失笑:不问就不说?如果问了呢?那当然是照实回答——作为帝国军人,绝不允许对上司说谎。
云焕面无表情地回答,不过,自从我加入军团到现在为止,巫彭元帅尚未问过我私人的事情,我想不出意外的话、这次他也不会问起你们部落。
云焕,你的脾气怎么还是那样又僵又硬?那样斩钉截铁的答复让叶赛尔忍不住笑了起来,却不知该愤怒还是安慰。
笑着笑着,仿佛想起了什么,红衣女子明朗的眼神就黯淡下去,拉紧了怀里的弟弟。
姐姐,你…你为什么发抖?十二三岁的少年不懂掩饰,惊慌地抬头。
没什么。
叶赛尔一扬头,黄金般的长发飞扬起来,干脆地回头,赤驼和沙舟都备好了,云焕,从此后我们各不相欠。
声音未落,沧流帝国的少将已经走到了牲畜和机械旁边,显然是不放心对方准备好的东西,极其熟练地迅速检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埋藏的机关后才对着女族长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牵起了赤驼,转过身去:打扰了。
所有霍图部的遗民聚集在帐前,眼睁睁看着这个年轻少将牵着族里的牲畜和座架扬长而去,有几个年轻人气不过,张开了弓箭、对准了那个掠夺者的后背。
住手!奥普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几支箭无声无息地穿透了空气激射而出!云焕!那个瞬间,阿都听到姐姐失声尖叫起来。
然而那个沧流帝国少将的脚步停都不停,只是一挥手,就将射到的箭尽数收入手中,手指微微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是否要反手甩出。
族中那几个莽撞的年轻人惊慌地往后退,转瞬却见那些箭以三倍的速度呼啸着返回,在他们来得及退开前击中心窝!哎呀!族中响起了一阵惊呼,那些年轻人的亲友们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扶起倒地的人,惊惧地痛骂——然而地上那些人只是睁着眼睛发呆,半晌吐出了一口气,自己坐了起来,心口的箭啪的掉了下来。
每一支箭都是光秃秃的,锋锐的箭头已经被折断。
忒没志气——我以为霍图部个个都应该是好男儿。
顿了顿脚步,戎装的帝国战士回过头看着那些惊吓的年轻人,嘴角有锋锐的冷笑,叶赛尔,把你当年的泼辣劲拿点出来管教族人吧,或许以后我奉命来灭族的时候、你们还能多撑一会儿。
那样冷锐的话,却是带着深不见底的微微苦笑。
转身走开之时,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云焕补充:对了,你的剑法、还是我师傅那时候教了你三日的那套么?练习得一点都不得法啊……剑法不是一味地越快越好,骖翔不定、静止万端,那才是正道——你回去多想想,免得将来在我剑下走不过十招。
听得那样的嘱咐,叶赛尔陡然间觉得再也撑不住,忽地一跺脚,失声哭了出来,痛骂:该死的冰夷,你、你为什么要去当那个鬼帝国的将军!为什么要当!好好的,我们要当你死我活的仇人了!红衣女郎跺着脚,忽然就是一箭射过来。
云焕微微仰首,箭贴着他鼻尖掠过,他舒手扣住那只金色小箭,仿佛也有些微的感慨,回头看着童年时一干好友,目光最后停在那个红衣女郎明丽的脸上:叶赛尔,你又为什么要当霍图部的族长呢?——那都是我们各自的选择。
随手将那支小箭甩入赤驼背上的大褡裢,沧流帝国少将翻身而上,离去。
看那个冰夷能嚣张多久……月光下,赤驼和人的影子都渐渐看不见,叶赛尔尚在怔怔出神,耳边忽然听到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带着刻毒的仇恨,别以为是女剑圣的门下,就能为所欲为了!她惊讶地回过头,看到的是是族中兼任巫师和医生的迪奥。
老妇人曾有过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却在长达五十年的流离中先后一一死去,现在只有一个小外孙女陪着这个半瞎的老夫人。
说起对沧流帝国的仇恨,族中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老妇人宛如琥珀般昏黄的眼在月下发出冷笑和刻毒的光,看着来人远去的方向。
迪奥大娘……你、你难道……陡然觉得不对,叶赛尔脱口。
哦呵呵……是啊,叶赛尔侄女,你猜对了!老女巫眼里有狂热的复仇光芒,抬起枯瘦的手给族长看——上面无名指上割破的痕迹还在渗血,她桀桀笑了起来,挥舞着手,我下咒啦!一共下了三重燃血咒,在那两头赤驼身上!迪奥大娘!叶赛尔脸色唰的雪白,作为霍图部的人、她也知道燃血咒的作用是什么——那是散发血腥味道,吸引方圆百里内魔物疯狂攻击的符咒!呵呵呵……那些冰夷!只知道摆弄木头铁块,造那些机械怪物——对于术法可是一窍不通!哈哈哈,看他检查半天,就是没看出赤驼上下的咒!老女巫挥舞着流血的手,干枯的脸上有怨毒的表情,去空寂之山?简直太好了……我让他去空寂之山喂魔物!不到山下一百里、那里云集的魔物一定会扑过去将他吃的骨头都不剩!哈哈哈哈……天啊……恍然明白了女巫这个计划的用心,叶赛尔打了个寒颤,云焕。
下意识地、红衣女郎便想追出去警告那个沧流帝国的少将,然而奥普及时拉住了她的胳膊,对着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去看周围族人同仇敌忾的眼神,让她明白此时此地绝对不可以再袒护那个敌方的少将。
正在迟疑之间,忽然听到方才跑进帐子的阿都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啪的一声,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怎么了?听得重物落地,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叶赛尔脸色一白,脱口厉喝,阿都?你是不是摔了神物?一边喝问,一边女族长已经揭帘进入,看到了站在那里发呆的弟弟。
不!不是我动的!少年本来惊得发呆,此刻终于回过神来,直跳起来,指着地上的一个石匣,是它、是它自己忽然动了!它自己忽然动了起来!地上躺着一个白石的匣子,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正是五十年前霍图部揭竿而起、反抗沧流帝国统治时,冲入空寂之山上冰族祭坛夺来的神物。
除了族中最老的巫师,从来没有人知道匣子里封印的是什么,又有什么样的巨大价值——以至几十年来沧流帝国如影随形的追杀不休,为了保住这件神物更是牺牲了无数的族人。
天神啊!难道是……难道是命运的转轮开始转动了?老女巫一下子跪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石匣,干枯的手指抚摩着上面雕刻的繁复咒语,细细检视。
一道细微的裂痕,顺着原先覆盖住石匣盖子的封印延展开来。
裂缝下,隐约可见一只苍白的断臂躺在石匣中,断手的手指微微开始颤动。
老女巫琥珀般的眼珠忽然发出了骇人的亮光,她一下子匍匐在地上,将石匣高高举过头顶,用苍老喑哑的声音颤声宣布:感谢天神,感谢天神!六合封印已经开始被打破了啊……帝王之血开始流动了!命运转轮重新转动,我们霍图部重见天日有期了!虽然不明白女巫前面那些话的意思,可最后一句话如同风一样传播在族人中,预言着自由光明的到来,于是所有人都立刻匍匐着拜倒在地,歌颂着天神,眼里有狂喜的光。
天神曾托梦给我,告诉我:当石匣上封印出现第一道裂痕的时候,我们必须带着神物赶往东南方最繁华的城市——在那里,会有宿命中指定的少女来解开这个封印,让帝王之血的力量重新展现在这个世上,冰夷的统治将如同冰雪消融。
老女巫喃喃地复述着多年来一直对同族说起的话,如今,终于到了时候了……东南方最繁华的城市?是说叶城么?女族长抬起了头,盯着那个神秘的石匣,低声自语了一句,要我们霍图部…去那个充满铜臭味的地方?必须去,族长。
老女巫的眼睛里有狂热的光,不容置疑地看着叶赛尔,鸡爪般的手指痉挛地握紧了法杖,那是你命里注定的责任……也是我们霍图部所有人必须要面对的命运!我们五十年前复出了灭族的代价,夺来了神之左手,受尽折磨——如今终于到了命运对我们霍图部微笑的时候了!命运?叶赛尔怔了怔,金色长发从红巾中簌簌垂落,然而女族长叹了口气,眼神却是坚决的,好,那么我们就穿过博古尔沙漠去叶城!我倒要看看、所谓的命运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二、古墓丽影夜幕下,微弱的火光在沙漠中闪烁,青烟袅袅升起。
篝火旁,蓝发鲛人少女静静地等待着主人的归来,不多时果然听到脚步从西北方过来,两头赤驼拖着一架沙舟从夜色中走出,一名戎装青年男子跳下地来,只是简短吩咐了一句:收拾东西,连夜上路。
大半夜不得安睡,湘仍只是答应了一声,毫无怨言地开始收拾包袱。
扔上来。
等东西收拾好,云焕坐在沙舟上对着湘伸出手来,鲛人少女费力地用双手托起那个包袱,递给少将,云焕一手拎过包裹,另一手同时探下,便是将湘轻轻提了上来,安顿在身侧的座位上。
会驾驭赤驼吧?云焕将缰绳递到鲛人的手上,淡淡吩咐了一句,看着天上的北斗星判断方位,向西方一直走。
是。
湘回答了一句,面无表情地接过了缰绳开始驾着赤驼上路。
赤驼厚而软的足踩踏着砂子,轻松而行,整株胡杨木雕成的沙舟在沙地上拖过,留下深深的两道痕迹。
荒漠风呼啸着迎面卷来,虽然是初夏的天气,这片博古尔沙漠的半夜依旧冷得令人发抖,嘴角吐出的热气转瞬变成了白雾。
云焕的眼睛却是定定地看着天上的星辰——那里,在漫天冷而碎的小星中,北斗七星发出璀璨的光。
他的目光停在第七颗星上,忽然想起了他在军中的封号:破军少将。
他的唇角网上扬了一下,沧流冰族从来不信宿命之类的东西,他自然也不认为和自己对应的便是那颗星辰,然而巫彭大人却说可以取其善战披靡之意、用在勇贯三军的爱将身上。
赤驼拉着沙舟,在夜幕下奔向西方尽头,然而一路上少将的眼色却是反常的恍惚的。
他终归是没有同伴的……母亲早逝,父亲战死,姐姐和妹妹先后舍身成为圣女。
在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不会长久停留。
陪着他最长久的居然是一个鲛人……不过三个月前也已经被他在战斗中牺牲掉了。
如今,连往日仅有的朋友都和他割袍断义。
然而回忆起这些的时候,沧流帝国少将的脸色依然冷定。
默默的跋涉中,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微微透亮,大漠依然无边无际地延展着,然而在微黄的沙尘中,已经依稀能看见极远处青黛色的山峦影子。
那是矗立在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
黎明前的风里还依稀有哭声传来,那样的悲痛和仇恨,居然百年不灭。
前朝空桑人相信、人死后是有魂魄的,北方尽头的九嶷山便是阴界的入口,人死去后便从那里去往彼岸转生。
而那些无法归于彼岸转生的魂魄,便会聚集到西方尽头这座冷峭巍峨的高峰上,一起寂灭。
百年前沧流帝国统治了云荒大地,为了镇压那些死后尚自不肯安分的空桑人,便在空寂之山上设立了祭坛,结下了强大的封印。
没有人再上过那座长年积雪的峻岭,传说中,那些空桑人被钉死在空寂之山后,尸体按照身前归属的部族,分成了六个堆堞——每个堆堞下面都是弯弯曲曲的、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地宫。
那个死亡的地宫分为九重,四壁居然是用千万的白骨筑成。
每一重宫门都有智者大人手书上去的禁锢之咒,越是高贵的尸体——比如各族的王,便封印在越深处的地宫里。
然而那些鬼魂依然不肯安分,虽然被禁锢在那里无法离开,却极力将怨念透出地宫,生根发芽,化成了一株株红色的树、向着东方的故都哭泣不休。
那些人形的树密密麻麻布满了整座空寂之山,远处看去满山皑皑白雪上宛如长出了红珊瑚的树林,分外美丽。
然而那些树枝却是极其阴毒的,能将任何触及到的生灵都拉入死亡的区域——百年来,无人敢上空寂之山一步、甚至飞鸟都不曾渡过山头。
除了沧流帝国远驻砂之国的镇野军团西北军所在空寂城之外,这片沙漠平日极少有牧民出现,就连纵横沙漠肆无忌惮的盗宝者们,都不敢轻易靠近这片死亡区域。
云焕在黎明的光线里看着远处渐渐清晰起来的巨峰,神色有些恍惚。
他少时就随着家人被帝国放逐到这里居住——在这里,桀骜孤僻的少年被当地所有牧民欺负和孤立,不但大人没有一个和他们一家来往,甚至那些沙漠上凶悍的孩子们都经常和这个脸色苍白的冰族孩子过不去。
每一日只要他落了单,挑衅和斗殴是免不了的。
那些大漠少年也有自己的骄傲,虽然结伴而来,却始终不曾群殴这个孤单的冰夷孩子,只是一对一的挑战。
那些牧民的孩子人高马大,摔跤射箭更是比他精上十倍,然而他却是胜在打起架来的凶狠,那样不要命的打法往往能吓住那些高大的牧民孩子,不管是不是冰夷,烈日大漠下长大的一族从来都尊敬这样狠气强硬的性格。
到后来,每日的打架不再是种族间相互的挑衅,反而成了同龄人一种角力的游戏。
压着他打的大个子奥普,老喜欢拿鞭子抽他的野丫头叶赛尔,当时还是个小不点儿的阿都……正是那些人,让他动荡飘零的童年不再空洞。
那时候,他不过是一个被放逐的普通的冰族孩子,还不知道那群牧民居然是帝国追杀多年的霍图部的遗民。
然而……那有什么重要呢?在那个时候,他不是军人,不是征天军团的少将,他并不需要关心身边的人是否企图颠覆他们的国家。
他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和另一群年龄相当的孩子混在一起——因为空寂城里没有其他同龄的冰族孩子。
还记得那一日叶赛尔那丫头提议,说城外南方的石头旷野里、空寂之山的山脚,有一座石砌的古墓,传说那里住着一个仙女,很多牧民都会在月圆的前一夜前往墓前跪拜祷告,请求墓里仙女的保佑——这样,当那些鸟灵和邪魔在月圆之夜呼啸而来时,那个女仙就会从墓里出现,驾着闪亮的电光在空中驱逐那些魔物,保护牧民和牲畜的安全。
我们去看看吧!所有孩子心里都有着对于冒险的渴望,听完叶赛尔的转述,大家都叫了起来,蜂拥往城外奔去——当然他也被拉着一起走。
然后,在空寂城外的旷野里,孩子们很快被各种奇怪的陷阱和阵法迷住,发出惊叫。
古墓的石门缓缓打开,那个坐在轮椅上微笑着的女子优雅而美丽,仿佛在抬头看着外面大漠上落下去的夕阳,怀里一只幼小的蓝色狐狸机警地盯着来客。
冰族少年和所有同伴一样看得呆了——眼前这个女子已然不年轻,大约年纪已经过了三旬,脸色有种病态的苍白。
一袭白衣,长长的黑发如瀑布般落下,微笑的时候眼波温柔如梦,说不尽的柔美中却又隐隐透出大气。
许久,那个坐着轮椅的女子才回过头来,对一群惊慌的孩子微微一笑:欢迎。
那是前朝空桑的女剑圣——云荒大地上和尊渊并称的剑术最高者,名字叫做慕湮。
自从空桑开国以来,剑圣一脉代代相传,出过无数名留青史的英雄侠客。
然而所谓的剑圣并不是一个人,每一世都有男女两位剑圣存在,分庭抗礼,各自传承和融会不同风格的剑术,就如昼与夜、天与地一样相互依存。
由于种种原因,慕湮早年出师后并不曾行走于云荒大地,后遭遇变故、更是绝了踏足红尘的念头——所以尽管是空桑的女剑圣,她却远远没有师兄尊渊那样名震天下,她的存在甚至不被常人得知。
这些,都是当他正是拜师入门后,在三年的时间里慢慢得知的——那之前、他只觉得那样的女子并非这个尘世中真实存在的人,仿佛只是久远光阴投下的一个淡然出尘的影子,令人心生冷意,肃然起敬。
折去了所有锋芒和棱角,冰族少年拜倒在异族女子脚下,任轮椅上的人将手轻轻按上他的顶心——他居然拜了一个空桑女子为师。
沉思中,手指下意识地抚摩着腰间的佩剑,忽然震了一下。
焕。
那个刻在银色剑柄上的小字清晰地压入他手心,闭上眼睛都能想出那个清丽遒劲的字迹——然而师傅的脸却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了,只余下一个高洁温柔的影子,宛如每夜抬头就能望见的月轮。
他长大后常常回想,到底为什么师傅要破例收了他这个冰族弟子?同一个时代里,只允许有男女两名剑圣——而前朝的白璎郡主尚在无色城中,空桑的大将西京、这些年虽不经常行走于云荒,却也陆陆续续从那些游侠儿的口中听说他的存在。
平衡已经形成,按照剑圣一门的规矩、师傅并不该再收第三名弟子。
何况,他还是个敌国的孩子——虽然并非伽蓝皇城里的门阀贵族,却依然算是冰族。
那个灭亡了她的故国、至今尚在镇压着空桑残余力量的敌国。
师傅……的确是因为他天资绝顶,才将空桑剑圣一脉的所有倾囊相授么?莫非,师傅是得知了他们云家祖上的秘密?还是…还是因为师傅病重多年,自知行将不起,所以急着找一个弟子继承衣钵?那时候,还是个孩子的他、心里隐隐有了疑问,经常惊疑不定地望着师傅,猜测着空桑女剑圣这一行为背后的用心和深意——从小,他就不是个心怀明朗坦荡的孩子,深心里有着太多的猜忌阴影。
呵,焕儿,你看你看,然而坐在轮椅上,看着墓外空地上那一群牧民孩子打闹不休,女子苍白脸上却泛起明丽的笑容,抬起纤秀的手指给弟子看,你看奥普!——象不像一只雄赳赳地冲向人磨牙小獒犬?那样的温柔笑容,仿佛沙漠上最轻柔的明庶风,无声卷来,明朗中微微透出沧桑。
拿剑站在背后的少年微微一愣,忽然间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门外叶赛尔和奥普闹得起劲,大个子奥普显然是让着比自己矮一个半头的红衣女孩,然而叶赛尔不知哪里被惹火了,一边大骂、一边拿着赶赤驼的鞭子啪啪抽去。
奥普毕竟不敢对族长的女儿动手,只是抬起双臂护着头,一鞭就在粗壮的古铜色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叶赛尔长大了、一定是沙漠上一朵会走路的花呢。
看到生气勃勃的英武女孩,女剑圣苍白疲惫的脸上有微微的笑容,眸子深处却是隐隐的渴慕,一朵开得最盛的红棘花——带刺的,烈艳的……多么漂亮啊。
师傅。
仿佛听出了师傅语气里的衰弱,他吃了一惊,立刻递上药碗,该吃药了。
哦……差点忘了。
女剑圣回头接过药,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然而她看着徒儿忽然笑了,焕儿,你知道你象什么吗?啊?少年愣了一下,还不等他回过神,慕湮的眼神已经穿过墓门、投向了外面的苍天瀚海,看着荒漠中追逐着风的巨大白鸟,叹了口气:你就像这只大漠上的白鹰啊……冷锐的、骄傲的,一朝振翅便能风云耸动、俯瞰九天。
那样的评语,他从未在师傅那里得到过——那以后也没有再听到。
然而女剑圣喝下药去,神色依旧委顿,苍白的手指抓着那个空碗,居然都觉得有几分吃力。
低下头,淡淡一笑,摇首:我把剑圣之剑给你……都不知道将来会如何。
师傅放心,似乎被师傅脸上那样憔悴的容色惊动,他立刻低下头去,单膝跪倒在轮椅前,徒儿一定谨记您的教导、为天下人拔剑,诛灭邪魔、平定四方,让云荒不再有变乱动荡,让百姓好好休养生息。
那样坚定堂皇的话里,隐隐透出的却是另一层意思,同样坚决如铁。
慕湮低下眼睛,却看不到少年弟子的表情。
然而她是明白这个孩子所坚持的东西的,终归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
如非必要,不要再回来找我。
出师那一日,将特意为他新铸的光剑交到手上,轮椅上的女剑圣却是这样对十六岁的他吩咐,语声坚决冷淡,完全不同于平日的和颜悦色。
他本已决心远行、和家人一起离开这片大漠回归于伽蓝圣城——那一刻,他本来是没有动过回来这里的念头。
然而听到那样冷淡的最后嘱咐,少年心里却猛然一痛,等抬起头来古墓已经轰然关闭。
沉重的封墓石落下来,力量万钧地隔断了所有。
一切情形仿佛回到了三年前。
他终于知道、在自己颠沛流离的少年岁月里,终究又有一件东西离他而去。
那样茫然散漫的神思里,他的眼睛也没有焦点、只是随着赤驼的前进,从茫茫一片的沙丘上扫过。
红棘尚未到一年一度开花的季节,在砂风中抖着满身尖利的刺,湛蓝色的天宇下有几点黑影以惊人的速度掠过——那是砂之国的萨朗鹰,宛如白色闪电穿梭在黄尘中,如风一般自由遒劲。
师傅……还活着么?如果活着,她也是衰老得如同刚才霍图部的女巫了吧?努力去回忆最后见到师傅时的情形,云焕的眉头微微蹙起,戎装佩剑的军人眼里有不相称的表情——他只模糊记得、师傅的伤很重,一直都要不间断地喝药,三年来每日见她,都觉得她宛如夕阳下即将凋落的红棘花,发出淡淡而脆弱的光芒。
夜色又已经重新降临,他们已经朝西前进了整整一天一夜,空寂之山的影子从淡如水墨变得巍峨高大,仿佛占据整个天空般压到他视线里。
山脚下黑沉沉一座孤城如铁,就着空寂之山险峻的山势砌就,远远看去只看到高大的城墙和马面,壁立千仞,城上有零星灯光从角楼透出。
云焕知道那是帝国驻扎地面的镇野军团,在北方空寂之山的据点——这座城池建立于五十年前,这之前则一直是当地霍图部的领地。
五十年前霍图部举起反旗,冲入空寂之山的死亡地宫之后、受到了帝国的全力追杀,由巫彭元帅亲自带领征天军团征剿,加上地面上镇野军团的配合,不出两年,霍图部在沙漠上陷入了绝境,成千上万的尸体堆叠在大漠上,被萨朗鹰啄食,沙狼撕咬,很快砂之国四大部落里最强大的霍图部就被消灭的干干净净,从此再也没有声息。
霍图部的领地也由帝都直接派出镇野军团接管,牵制着沙漠上另外的三个部落,令其不敢再有异心。
一切似乎都已经成尘埃落定,帝都的冰族人已经有数十年不曾听说过霍图部三个字,一个那样大的民族、就这样被铁腕漠然从历史中抹去——宛如百年前的空桑一样。
但只有沧流帝国高层里的将官嘴里,还时不时会冒出霍图部三个字。
因为只有那些能接触到帝国机密军政的人才知道,对霍图部的追杀五十年来从未停止过。
云焕从讲武堂出科后直接留在征天军团的钧天部里镇守帝都伽蓝,这本是在军队中青云直上最快的途径,凭着出众的能力和炙手可热的家世背景,加上巫彭元帅的提拔,他以二十三的年纪成为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将军——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号称勇贯三军的少将实际上很少离开伽蓝城去执行任务,而把更多精力用在应付帝都各方说不清的势力纠葛上。
和西京的交手中,自己就是吃亏在实战经验上吧……看着渐近的孤城,云焕握紧手中光剑,回忆着三个月前在泽之国桃源郡和同门师兄的那一战,剑眉慢慢蹙起。
不过,相对的,西京师兄却是吃亏在体力和速度上吧?不对——想起了最后自己拿起汀的尸体挡掉西京那一剑后、对方刹那的失神,云焕的蹙眉摇了摇头,西京师兄是吃亏在心里牵绊太多,才无法将技发挥到最大限度。
西京师兄……还有未曾谋面的师姐白璎,剑圣门下的两位弟子。
剑圣一门,历代以来虽然游离于空桑王朝统治之外,但是依然是空桑那一族的人吧?虽然游离于外,但变乱来临的时候他们还是会为本族而拔剑吧?象西京和白璎……不知道师傅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才将自己收入门下。
那样反复的疑虑中,沧流帝国的少将望着铁城上的灯火沉吟,又看了看城下那一座白石砌成的古墓,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面令符,低头看着、仿佛出现了些微的犹豫。
到底要不要先去师傅哪里?自己身负如此重大的机密任务,时时刻刻得小心行事才好,今晚空寂之山上又云集着四方前来的魔物,自己是不是应该先拿着巫彭大人的令符去空寂城,和驻扎在里面的镇野军团联系上?等明日再去见师傅,这样万一自己只身进入古墓出现什么意外,也好……想到这里,云焕手猛然一震,感觉全身一冷。
出现什么意外?也好什么?那样的问题他只是猛然触及就觉得心中一乱,根本无法继续如平日那样推理下去。
湘,掉头,先去空寂城。
用力握着腰侧的光剑,直到上面刻着那个焕字印入掌心肉里,云焕终于下了决心,冷冷吩咐身侧鲛人傀儡。
是。
湘却是丝毫不懂身侧身侧主人在刹那间转过多少念头,只是简单地答应了一声,就拉动缰绳、将赤驼拉转了方向,从通往城外石头旷野的路上重新拉回官道。
等明天,去城里买一篮桃子再去看师傅。
将视线从遥远处古墓上移开,心里忽然跳出了一个念头,云焕唇角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记忆中师傅应该练过辟谷之术,几乎仙人般不饮不食,然为唯一喜好的便是春季鲜美的桃子,那时候他们一群孩子来看师傅的时候,几乎每次都不忘带上荒漠绿洲里结出的蜜桃。
这样的小事,居然自己这么多年后还记起来了……云焕只是莫名叹息了一声,转过头去:只盼这样前去、也可以让师傅顺利答应帮忙罢。
这个茫茫大漠上,只怕除了师傅也没有人能够助他一臂之力了。
在湘抖动手腕挥舞缰绳、将赤驼掉头的刹那,忽然发现那两头温驯的牲畜如同定住一样站在原地,全身瑟瑟发抖。
鲛人傀儡不明所以,只是继续叱喝着摧动赤驼。
住手!云焕忽然觉得不对,只觉身侧陡然有无穷无尽的杀机涌现,层层将他们包围——天上地下,无所不在的煞气!是什么……是什么东西过来了?空寂之山上黑云翻涌,是那些鸟灵呼啸着扑过来,可是距离尚在十几里开外,可迫近的杀气却是如此强烈!小心!在看到赤驼身上沁出来的居然是一滴滴的血时,云焕一声断喝,将湘从驾车的位置上一手拉起,右手按上腰间暗簧,光剑已然铮然出鞘。
两头赤驼站在原地,仿佛被什么无形东西禁锢,动弹不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抽搐着,然而不知什么样诡异的力量控制着庞大的身躯,居然连发出一声悲鸣的力量都丧失了——赤色的毛皮下,仿佛忽然被无数利齿咬着,每个毛孔都渗出汩汩的鲜血来,染红了沙地。
而那些血滴入沙地,转瞬被吸收得了无痕迹,奇怪的是、那些血一渗入地下,黄沙居然仿佛动了一样沸腾起来!暗夜里的沙漠本来是静谧的,无边无际的,此刻忽然仿佛一刻巨石投入水面,泛起轩然大波——赤驼的血一滴滴落入沙中,地面居然翻腾起来,原先不过是沙舟附近的沙地起了波动,然而仿佛水波一圈圈荡漾、范围迅速扩大开来,到最后、居然整片沙漠都如同沸腾的水一样翻涌起来!那样诡异的景象让云焕屏住了呼吸,握紧手中光剑,全身蓄满了力量、一触即发。
他见过最强的对手,却从未遇见眼前这样超出自然力量的情形!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哀嚎,沙漠翻涌得越来越厉害,似乎某种可怕的东西就要破地而出,而空寂之山上的鸟灵的哭声在远处呼应,仿佛也感觉到了这边的召唤,呼拉拉一声、那些原本云集在山头的魔物陡然折返,向着云焕一行扑过来,那些黑压压的巨大翅膀遮蔽了满月,在沸腾的沙漠上投下一片阴影。
天上地下的哀叫哭泣声交织在一起,诡异有如噩梦。
啊。
湘叫了一声,然而声音里没有惊恐也没有失措——傀儡就是这点最好,没有恐惧,也不会贪生怕死,就在如今这样的危急下也不会如同普通人那样哭哭啼啼惊惶失措。
鲛绡战衣穿上了?云焕按剑,拉着湘慢慢后退,离开那架被固定的沙舟,眼睛紧紧盯着地下越来越起伏不安得沙,一面急速对身侧的傀儡下令,跟着我!一定要用尽全力跟上我!知道么?如果跟丢了,你就自己向着古墓那边——话没有说完,脚下忽然便是一空。
流沙在瞬间凹陷了下去,如同漩涡一样流动着朝最深处的黑暗里流下,就如同地面上忽然张开了一张巨口,将所有吞噬。
赤驼终于发出了一声悲鸣,唰的一声没入沙中,沙下仿佛有巨大的魔物咀嚼着,发出可怖的声响。
片刻,沙地剧烈翻涌,立时就将没入的赤驼吐了出来——在转瞬间就变成了白森森的骨架。
沙的波浪开始继续蔓延。
小心!云焕早已全力警戒,脚下微有异动便迅速跃起,厉叱。
然而湘反应却不如他迅速,尚未来得及跟着掠起,身子陡然就陷落了下去。
云焕人在半空,一眼瞥见,手臂立刻伸出,一抓鲛人的肩头将她从沙中拔出,抛向巨坑之外。
然而只是那么一缓,一口真气便滞了一下,云焕身形一顿,一脚踏入了流沙。
不等他再度拔起,那些砂子陡然活了一样,纠缠着爬上他的双腿,裹住,居然有着惊人的吸力、将他向着漩涡的最深处拉下去!云焕处变不惊,一剑刺入沙漠,光剑上白光本是虚无之物,可由剑客随心所欲控制长度——他扭转手腕,一剑在身周划了半个圆,剑上吞吐的白光几乎可以刺穿万尺下的泉脉!地底下陡然传来了怪异的嘶喊,砂子更加剧烈地沸腾着,在月光下翻涌,地面上掀起了巨大的沙浪,一下子将巨坑覆盖,连着陷入坑中的帝国少将一起、活活埋入地下。
主人!主人!湘被云焕拉起,凌空翻身落到了沙地上,刚抬起头却看到那张诡异巨口轰然闭合,她不禁脱口大呼。
一下子失去了主人,鲛人傀儡居然忘了要逃跑,只是怔怔站在那边,看着那片吞噬了云焕的沙地。
头顶已经完全黑了,诡异的哭泣声满耳都是,她知道是鸟灵汹涌扑来。
巨大的黑色翅膀在不足三尺的头顶掠过,湘拔出剑来,却有些茫然——不可能的……怎么可能从这么多魔物手里逃脱呢?然而主人的吩咐是超过一切的指令,她立刻按照云焕最后的吩咐,向着远处古墓方向掠出。
鲛人的身手远比一般人迅捷,作为整个整天军团里训练出来最优秀的傀儡,湘的反应能力和对于各种危机情况的应变也是一流的,此刻她立刻看出了半空云集的鸟灵仿佛对地底下那只魔物有所顾忌、而不敢立刻掠夺猎物,她用剑护着头和肩,借着起伏不定的地形迅速向着西方逃遁。
地底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魔物低沉的嘶吼,湘脚不沾地的急奔,身子却在听到地底下不停传来的可怖声响时微微发抖——方才那两头赤驼被埋入沙中,转瞬吐出时已经变成了一堆骨架……湘眼里闪过微弱的光。
脚下的沙漠翻涌得越来越厉害,地面上奔逃的鲛人女子好几次几乎跌倒。
呀,是沙魔!那个埋在博古尔沙漠底下的沙魔今天也出来了么?半空中那些鸟灵云集着,似乎也感到了地下魔物的力量,有些畏惧地相互私语,然而终究抵不过被符咒煽起的试探着下扑,想抓住奔逃的湘,却被鲛人灵敏地躲了过去。
片刻,翻涌的沙漠慢慢平息,似乎是地底下那个魔物满足地安静下去了。
主人!陡然间,奔逃着的鲛人傀儡再度怔怔站住,仿佛失去了主意一样脱口惊呼,眉目间神色复杂——就在那个瞬间,云集在沙漠上空的大群鸟灵再也没有了任何顾忌,呼啸着压顶而来,转瞬就将孤身的鲛人傀儡湮没。
轰——!就在这个瞬间,刚沉静下去的地底陡然发出了巨大的轰鸣,沙漠再度裂开,有什么庞大得可怕的东西从地底下蓦然冲出,腾上九天,发出痛苦绝望的嘶喊,带动呼啸的旋风,黄沙四散开来,如同千万支利剑刺向天空!刚扑近地面的鸟灵惊呼着闪避,惊惧交加地看着旋风飞沙中冒出来的男子。
在漫天漫地的风沙中,沧流帝国少将一剑劈开沙漠,从地底炼狱中浑身是血的杀出,剧烈地喘息,他的手中已经没有了光剑。
那个庞大的魔物从沙底下负痛窜出,如同蛟龙一样直窜上半空,扭动着身子发出可怖的嘶喊,吓得鸟灵纷纷退让——就在扭动之间,啪地一声,宛如惊雷般一声响,魔物身体片片碎裂,白光从内脏中四射而出。
云焕闭目凝神,用心神操控没入沙魔内脏的光剑,用尽全力一绞,将魔物粉碎。
落下的滂沱血雨,将大片沙漠染成诡异的红色。
主人!看到从地底冒出的浑身是血的军人,湘唤了一声,奔过去。
别过来,然而云焕却是立刻抬起手阻止了傀儡的奔近,眼睛紧紧盯着半空里乌云般密集的鸟灵,声音冷定急促,快去古墓!我先挡着这些鸟灵,你去古墓找我师傅!要快!是!湘恢复了一贯的服从和淡漠,短促地应了一声,便折返向北。
那些鸟灵哪里容许到手的猎物这样逃脱,立刻嘶叫着云集过来,然而忽然之间沙漠上裂出了一道闪电,将黑压压翻涌的滔天乌云阻拦在电光之外!又见面了。
抬头看着那些长着人脸的魔物,沧流帝国少将剑眉微扬,冷笑中忽然拔剑——看那些鸟灵此刻的眼神,他已经迅速判定对方彻底地沉入了杀戮的欲望中,绝对不可能再向几天前那样被他一语惊退。
已经连鲛人傀儡都不放过了……那群云集在空寂之山的魔物,到底被什么东西忽然召唤了过来?云焕下手再也不容情,连续将《击铗九问》中剑法尽力施展,光剑在他手中流出或长或短的凌厉光芒,远处看去、宛如滚滚乌云中不时有闪电裂云而出。
然而鸟灵实在太多了,脚下的沙地开始微微颤动,他脸色一变,瞬间拔地而起——就在他站立过的地方,黄沙再度凹陷下去!暗夜里荒漠无边无际,底下不知道埋藏着多少可怖的沙魔。
感觉到四方的沙地都在微微震动,向这边传来,抬头看着满空乌云般压顶的鸟灵,云焕深深吸了口气,将嘴里沁出的血丝吐出来,缓缓束紧了发带,将末端咬在嘴里——这样等会就算负伤也不会脱口痛呼出来、泄了体内流转的一口真气。
天上地下的风瞬间猛烈起来,血战在即。
湘拔剑冲杀在黑压压的一片魔物中,用尽全力向着远处的古墓奔去——作为征天军团中训练出来的最优秀的鲛人傀儡,她在剑术上也有相当造诣,超越了鲛人本身的体质弱点,甚至可与一般讲武堂出科的沧流战士媲美。
然而此刻,面对着天上地下无穷无尽的危机,她冲出数丈便陷入了苦战,拼出命来才能堪堪抵挡那些鸟灵的爪牙,想要再前进一步更是难如登天。
剑圣!剑圣!再度被一只鸟灵抓伤,湘跌倒在地。
眼看根本无法杀到古墓前,鲛人傀儡不顾一切地向着西方尽头那座山开口,呼唤:云焕有难!慕湮剑圣,云焕有难!那样用尽全力的呼喊,声音却毫不响亮,甚至有奇异的喑哑——那是鲛人一族特有的发声方式,那样的潜音可以在水下和风中将声音传出百里以上,然而,同样也只有同族的人或者一些懂得潜音之术的人才能听见。
已经无法按照主人的命令杀出重围去求救,傀儡唯一能做的便是这些。
一边尽力呼喊,可挥剑回首之间,湘看到自己主人已经陷入了滚滚的乌云中——那些厉叫着的魔物已经团团包围了云焕,扑扇的黑色羽翼甚至将满月的月光都遮蔽,风声越来越凄厉,带来一阵阵血的腥味,连原本穿行在乌云里的闪电般的剑光、也已经看不见了。
忠心的傀儡不顾一切地挥剑,想杀出一条生路,然而如陷泥潭寸步难行。
鸟灵得意的叫嚣越来越响亮,而古墓依然在遥不可及的地方,湘浑身是血,慢慢已经支持不住,一只鸟灵见了空档,迅捷地下击,长长利爪洞穿鲛人的手臂,湘再也握不住剑,长剑铮然落地。
无数利爪片刻不停地向她抓来,宛如如林的长矛,想要将她纤细的身体洞穿。
在最后的刹那,鲛人傀儡徒然抬起流着血的手臂挡在面前,身子微微颤抖,不顾一切地发出最后的呼喊:慕湮剑圣!慕湮剑圣!云焕有难!就在这个刹那,风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声,悠然低沉——似乎是远方某处一扇门悄然打开。
然而距离虽远,满空的鸟灵陡然齐齐一怔,仿佛被不知名的力量所震慑,居然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攻击,转头看着暗夜里的西方,面面相觑、眼里带着畏惧。
有什么东西……有什么震慑这些魔物的东西来了么?湘全身痛得似乎失去知觉,只是下意识地转头看着西方的黑夜——那个声音传来的地方忽然裂出了一道电光,霍然而起、纵横划开长夜!她来了!她来了!耳边是那些魔物低低惊叫的声音,风一样传递着,翅膀扑簌簌地拍打,却是风一样地在后退。
在鲛人被血模糊的视线里,依稀只看到一道白色闪电从暗夜里某处闪出,迅捷无比划开黑夜,斩入浓厚得化不开的乌云里。
显然在对方手里吃过亏、此刻人未到,那些鸟灵居然顾不上继续攻击已经重伤的鲛人,立刻聚集到了一起,盯着来人、仓惶后退。
在那些魔物退却得刹那,湘立刻低头去抓起地上跌落的剑——然而对方的速度居然如此惊人,就在她一低首之间,那道白虹已经掠来。
奔近了,依稀之间,她看到那原来是一袭白衣,白衣中有一张素如莲花的脸。
那是——?她连忙抬首,然而只是一个刹那、白衣人已经不在地面——掠近魔物后,一踏地面,那个白衣人瞬忽飘起,仿佛轻得没有重量一样在夜空中冉冉升起,半空中足尖连踩鸟灵的顶心,居然掠到了那一片乌云之上!唰,空手中白光忽然再度腾起,切入乌云,将那浓墨般的黑斩开。
焕儿!乌云涣散开来,露出核心中被围困的年轻人,来人脱口低呼一声,迅速掠入战团——她手中居然没有剑,信手一挥,凭空便起了闪电般的光华,那样凌厉的剑气从指尖涌出,居然比有形有质的利器更为惊人,搅起漫天血雨。
黑羽如同雨一般纷纷而落,前来的白衣女子辗转在黑云里,信手挥洒,纵横捭阖,断肢和黑羽凌乱地飞了满天。
而女剑圣伸指点出,那些漫天飘飞的柔软羽毛陡然间仿佛注入了凌厉的剑气,铮然作响、竟然化成了一把把锋利的黑色小剑!师傅!满身是血的青年抬起头开,看到了来人,已现疲弱的剑势便是一振。
你怎么来了这儿?看到对方全身仿佛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样子,白衣女子脸上一惊,不顾那些受惊后凶狠反扑的鸟灵,只是掠过来,一把搭上对方的腕脉,可曾受伤?不曾。
虽然是在危机中,然而云焕任凭手腕被扣,丝毫不反抗,只是低眉回答,都是溅上去的。
哦……那就好。
白衣女子吐出一口气,蓦然转身,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剑气从纤细的十指间腾起。
陡然催发的无形剑气强烈到仿佛可以凝定时空,刹那间居然没有一只魔物敢再动,连那边刚抓住了湘的几只鸟灵被剑气一惊,都下意识放开了爪子。
说过了,有我在空寂一日,你们便一日不可在此开杀戒。
十指间剑气纵横,空桑女剑圣冷冷看着满空满地的魔物,清叱,怎么,今日还要再来剑下受死么?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听得那样的话,半空的鸟灵却是一阵沸腾,尖利地叫嚣,爪子乱动,上面滴着血,有个头领摸样的鸟灵开口了:慕湮,你不要以为空桑剑圣就可以随便命令我们!说好凡是在古墓旁边求你庇护的那些牧民、我们看你的面子不杀。
可是这两个——这两个在沙漠里的旅人,不属于你!就是!就是!你不守信!本来说好了的!还要追出百里之外抢我们的血食,太过分了!因为被赤驼身上的血咒激起了强烈的杀戮欲望,鸟灵们此刻看到剑圣来到却不肯如同往年般立刻退让,反而纷纷议论,尖利地叫嚣起来,作势欲扑。
地下的沙漠也在不停起伏,显然那些向来不说话的沙魔也在犹豫不定地蠢蠢欲动。
云焕在慕湮和鸟灵对话的刹那已经暗自调息,张开嘴吐掉了那条染血的发带,感觉多处受伤的身体开始有些麻木——他知道那些魔物的爪子是有毒的,那些毒素已经深入肌体,开始慢慢发作。
怎么可能没受伤呢?那样以一对百的混战中,怎么可能没受伤?只不过为了让师傅不要太担心,多年后重见时、他居然一开口就说了谎。
这两个人我非管不可。
听着那些鸟灵杀气腾腾的叫嚣,空桑女剑圣眼里却是冷定的光,另一只手始终指向地面,右手却蓦然抬起,划出一道光的弧线,那些鸟灵惊叫着纷纷退开,这是我徒儿云焕!——剑圣门下,岂能容你们乱来!剑圣门下?那些魔物一楞,面面相觑。
那个领头的鸟灵显然也是没想到两人之间有这一层关系,一时语塞,按捺下被血咒激起的杀戮欲望,细细打量剑圣身边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高大,干练,体格轻捷迅猛,浅色的头发紧束耳后,银黑两色的劲装被血浸透,肩背却依然挺直。
一眼看去,鸟灵默不作声地扑扇了一下翅膀——那是它感到压力时特有的动作。
因为它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此刻在师傅身侧提剑而立、但那看似随便的姿态却显然是久经训练出来的——脚步配合、双手防御的姿态,攻守兼顾近乎完美,甚至光剑长度的调整,战袍下肌肉力量的储备,都是分配得恰倒好处。
这样的姿态、无论敌手从哪个角度瞬间发动攻击,都能刹那斩杀于光剑之下!方才的血咒促使它带领所有同类袭击了这个沙漠里来的旅人,然而最初一轮不顾一切的攻击过去后,作为首领的它才看清了眼前这个旅人,刹那间倒抽一口冷气。
——浅色的头发,比砂之国的人还略深的轮廓,饰有飞鹰图案的银黑两色劲装,血污下的脸有某种杀戮者才有的冷酷镇定——旁边的沙漠上,那个和他同行的鲛人少女躺在地上,全身都是伤,却仿佛不知道疼痛一般跪到了他面前:主人。
主人?——鸟灵陡然明白过来了:是冰族!出现在这片博古尔沙漠上的旅人,居然是征天军团的战士!是你的弟子?哈哈哈……倒是我们冒昧了——然而短暂的沉默后,带头的那只鸟灵大笑起来了,顿了顿,声音却带着讥诮,不过,真是没想到,空桑剑圣一脉门下,居然会收了冰族征天军团的军人!剑圣和征天军团两个词加起来、是云荒上任何一种生灵都不可轻犯的象征,代表了大陆秩序内外两种不同的力量。
无论以前的空桑王朝,还是如今的沧流帝国时代,都不能轻易触犯。
讥笑声中,漫天的黑色翅膀忽然如同飓风般远去了,沙漠也渐渐平静。
仿佛陡然云开雾散,清晨淡薄而苍白的阳光从头顶撒了下来,笼罩住了这一片血洗过的沙的海洋。
一夜的血战,原来天已经亮了。
一切都清晰起来了——魔物的断肢,凌乱的羽毛,内脏的碎片洒得到处都是,湘吃力地爬过来,跪在云焕脚边,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只是拿出随身的药包找到解毒药剂,为主人包扎被鸟灵抓伤的地方。
血海中,素衣女子淡淡然地回头看着身侧的青年,不知是什么样的眼神。
云开日出,荒漠单薄的日光射在慕湮同样单薄的脸上,仿佛折射出淡淡的光芒,默不作声地看着一身沧流帝国军装的徒弟,苍白的唇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云焕这时才看清楚了师傅的模样,陡然间怔住,岩石般冷定的脸上震动了一下——八九年了…离开砂之国已经那么久,然而师傅居然没有丝毫的变化!依然是三十许的容色,清秀淡然,那些流逝的光阴、竟然不曾在女剑圣身上投下丝毫痕迹。
只是脸色更加的苍白,仿佛大漠落日里的红棘花。
外表没有任何老去的痕迹,然而不知为何、却透露出衰弱的气息。
他忽然记起、师傅是很少离开古墓外出行动的,因为身体虚弱而需要一直待在轮椅上——而今日,为了自己竟然赶到了古墓外一百里的地方!在慕湮无声的注视下,沧流帝国的年轻少将陡然有一种莫名的退缩,也不敢说话,只是用手指紧紧抓着光剑和衣角,忽然间恨不得将这一身引以为傲的戎装撕烂。
焕儿。
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轻轻叫他,你从军了么?是。
那样淡然的注视下,云焕忽然间有了方才孤身血战时都未曾出现的莫名怯然,有些浮躁地一脚将自己的傀儡踢开,低下头去,回答,徒儿五年前加入征天军团,如今是帝国的少将。
回答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将声音压低——那是自幼以来便形成的反射性习惯,不知道为何、在师傅面前他便感觉只能仰望,而自己如同尘埃般微不足道——便是在帝国元帅巫彭大人面前,他也从未感觉到这样的压迫力。
唉……慕湮很久没说话,只是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你果然是长进了。
师傅!虽然不曾听到一句责备的话,云焕却陡然感觉心中一震,立刻单膝跪倒在剑圣面前,徒儿拂逆了师傅的心意,请师傅责罚!膝盖重重叩上黄沙的时候,旁边的湘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主人,脸色却是茫然的,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身为沧流帝国少将的主人会这样莫名其妙地对一个空桑人下跪。
是要责罚你——居然一回来就对师傅说谎?慕湮却微笑起来了,手指轻轻按着徒弟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为他止住血,伤得那样了还嘴硬说没事——这倔脾气这么多年为什么半点都没长进?这几年在外面和人打架,是不是也这样死撑?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吧?师傅,感觉那熟悉的手落在伤口上,清凉而温暖,沧流帝国少将宽阔的肩背忽然微微震动起来,手指用力握紧了地面的沙砾,额头几乎接触到地面,师傅,师傅……原谅我!我、我和西京师兄交手了,而且……而且我差点把他杀了!什么?刹那,慕湮的手明显地颤了一下,一把扳住他的肩头,你说什么?西京那孩子终于不再酗酒了么?他、他怎么会和你动起手来?我在执行一个任务的时候碰上了西京师兄……我的属下杀了他的鲛人。
我们不得不交手,师傅……我们不得不拼个你死我活。
云焕的声音是低沉而漠然的,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慕湮,眼色肃杀,我们冰族人,和你们空桑遗民,本来就免不了要有一场血战。
你们冰族人?我们空桑遗民?慕湮轻轻重复了一遍弟子的话,手指忽然微微一颤,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荒漠上高远的天空,茫然,焕儿,你是说,无色城和伽蓝城、终于要开战了?你回来,只是要带来这个战争的讯息么?不出一年,战火必将燃遍整个云荒。
沧流帝国的少将跪在恩师面前,声音冷静,忽然抬起头看着师傅,冰蓝色的眼睛里有雪亮的光,师傅,我并不害怕——不管是对着西京师兄也好、白璎师姐也好,我都会竭尽全力。
但我想求您一件事——可是,我害怕。
空桑女剑圣的声音是空茫的,没有等徒儿说完就开口,几乎每个字都带着辽远的回音,我害怕。
焕儿,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害怕。
师傅,什么都不用担心。
云焕看着她,声音是冷定如同岩石,有我在。
这场战争无论谁胜谁负,都无法波及到您。
我并不是怕这个。
我活得已经太久了。
慕湮的手放在弟子宽而平的肩上,眼神却是看向瞬乎万变的天空,茫然,我怕你们三个,终于免不了自相残杀——焕儿,我教给你们剑技,并不是让你们用来同门相残的。
云焕微微阖了一下眼睛,睁开的时候冰蓝色眼珠里却是没有表情的,淡然回答:可是,师傅,从一开始你也知道这是无法避免的。
那样短促冷锐的回答让慕湮的手猛然一颤,嘴角浮起一个惨淡的笑:是,其实一开始我就该知道会这样……可是,我总侥幸地想:或许在这一百年里,平衡或许将继续存在?我的三个徒儿,或许不会有血刃残杀的机会?但是,人总不可以太自欺,我们都逃不过的。
师傅,战云密布了。
云焕的瞳孔也在慢慢凝聚,不知什么样的表情,声音却是冷厉的,所以,徒儿求您:在接下来的十年里,请不要打开古墓——不要管外面如何天翻地覆,都不要打开古墓,不要卷入我们和空桑人的这一场战争里去。
否则……冷厉的话语,到了这里忽然停顿,云焕视线再度低下,似乎瞬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否则?慕湮忽然冷笑起来,手指点在徒弟的肩上,焕儿,你真是长进了——这是威胁为师么?那一指离穴道还有一寸,然而云焕的手臂仿佛忽然无力,光剑颓然落地。
他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任师傅的双手悬在他头顶和双肩各处要穴之上。
感觉身上那些魔物留下带巨毒的伤口在慢慢溃烂,他吸了一口气,勉力维持着神志、抬头看着师傅,慢慢将话说完:否则,与其他日要对您拔剑,还不如请师傅现在就杀了云焕——……空桑女剑圣猛然愣了一下,手指顿住,神色复杂地看着一身戎装的弟子,轻轻冷笑了一声,你还是在威胁我。
也许是。
云焕感觉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勉强俯下身去,想拣起地上跌落的光剑,薄唇边露出一丝笑,我毕竟……并不是什么都不怕的。
他终于将那把光剑握到手里,银白色手柄上那个秀丽遒劲的焕字清晰映入眼帘。
将心一横,沧流帝国少将默不做声地横过剑,双手奉上,一直递到空桑剑圣面前。
慕湮脸色是一贯的苍白,眼里却隐然有雪亮的光芒交错。
看着弟子递上来的光剑,她忽然冷冷轻哼一声,纤细的右手瞬乎从袖中伸出、握起了那把她亲手铸造的剑,也不见她转动手腕、只是微微一抖,凌厉的白光铮然从剑柄中吞吐而出!好!那就把我曾给你的所有、都还给我罢。
空桑女剑圣眼睛里冷光一现,闪电般转过光剑、一剑便是向着云焕头顶斩落!师傅!冰蓝色的眼睛刹那抬起,不可思议地看向面前的人——估计错了么?这样一开始就对师傅坦白目前的局势,开出那样的抉择,以师傅那样温婉的性情、如何竟真的痛下杀手?然而,就在惊呼吐出的一瞬、云焕膝盖用力,腰身后仰,全速贴着剑芒向后退开!如此惊人的速度显然不是瞬间爆发出来的——而是早就在肌肉里积聚了那样的势,才在一瞬间成功地避开了猝及不防的一击。
他早有防备。
在尽力避开那一击的同时,云焕右膝发力支持全身的去势、左足却是在沙地上一划,搅起满地黄沙,以求遮挡对方的视线。
在身体往后掠出的刹那,他感觉伤口的麻木在蔓延,然而落地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探入怀中,拔出了另一把一尺长的精铁军刀,往前连续三刀、封住了敌方来袭的所有可能路径。
一切发生在一个刹那。
然而这个刹那、足以证明征天军团少将的能力——以荒漠作为战场的格斗练习,他在讲武堂的训练中拿到的同样是全胜的战绩。
终于活着踏上了地面,身体已经被毒侵蚀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不能再有丝毫的容情和侥幸。
剧烈地喘息,握刀回头的瞬间,云焕却忽然怔住。
透过黄蒙蒙的沙,他看到那把光剑根本没有落下来——持在师傅手中那把光剑,剑芒消失在接触到他头颅的一瞬间,依然保持着那个角度,不曾落下分毫。
搅起的黄沙慢慢落下,然而那些沙子居然没有一粒能落到那一袭白衣上。
好!慕湮持剑而立,看着年轻军人在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惊人的速度、灵敏和力量,忽然便是一笑,点头:焕儿,看来你在军中学到的更多——真是长进了……心计和手段。
轻轻说着,她手中光剑忽然重新吞吐了剑芒!师傅……云焕看到女子眼里浮动的光芒,陡然心里也是一痛,茫然地握刀后退,疲惫之极地喃喃,我没做错……我是冰族人,我必须为帝国而战……我们需要这片土地……不然,如果空桑人赢了、就会把我们族人都杀光——就像六千年前、星尊帝把我们冰族当作贱民逐出云荒一样……旁边湘看到形势不对,挣扎着拖着同样开始不听使唤的身体过来,想帮助主人。
云焕感觉肺里有火在烧,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拉过了傀儡、挡在面前,涣散的眼神定定看着面前的白衣女子,蓦然露出一丝苦笑:错的是您,师傅——我本平凡。
可为什么…您要把空桑剑圣之剑、交到冰族手上?……您给予我一切,而现在却又反悔了……您没有权力生杀予夺……沙漠的风席卷而来,慕湮一身白衣在风中舞动,单薄得宛如风吹得去的纸人儿。
然而听着重伤垂死的弟子嘴里挣扎着吐出的话语,她将手按在光剑上,目光里慢慢露出一丝悲戚和迷惘。
鲛人傀儡扶着主人慢慢后退,然而云焕却感觉到身体正慢慢失去力量。
在看到师傅的手握紧光剑的刹那,眼前的光陡然全消失了。
三、师徒那是个清醒的梦。
分明知道那是梦,然而却始终无法醒来。
那么黑的地方,仿佛永远不会有阳光照进来。
干燥、闷热而充满了血肉腐烂的味道。
他用膝盖在暗夜里挪动着爬行。
这个地窖里黑得完全没有方向,他只是循着滴嗒的水声努力挪动身子,爬向暗夜里某个角落。
手被反捆在后背,手足上铁制的镣铐因为长年不曾解开、早已磨破了肌肉,随着每一次挣扎摩擦着骨头。
然而他已经熟练地掌握了这样拖着镣铐在黑夜里爬行的技巧,力求将全身的痛苦降到最低。
穿过那些已经腐烂的同族的尸体,他终于找到了那片渗着水的石壁,迫不及待地将整个脸贴上去,如野兽般地舔舐着粗糙石头上丝丝缕缕的凉意,牙齿碰撞着冷硬的石头,他感觉嘴里都是血的味道。
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有人来这个地窖了,那群强盗仿佛已经遗忘了他们这一群被劫持的人质。
周围不停地有人呻吟、死去,疾病在不见天日的地窖里如食人藤般迅速蔓延开来。
他躲在暗角里,额角和身子也开始滚烫,溃烂的手脚上有腐烂的黑水渗出。
渐渐地,连那个角落的石壁上,都不再有丝毫水迹。
他想他终归会和身边其他人一样腐烂掉,连尸体也不会有人能找到——也许,除了大姐以外、家族里面也不会有人真的想找他回来。
父亲的尸体、也应该已经腐烂了罢?周围的呻吟在黑暗里终于慢慢归于无声,然而饥饿和干渴折磨得他几乎发疯,耳畔有诡异的幻听、肺腑里仿佛有刀剑绞动,奄奄一息中精神居然分外清醒、如钝刀割肉般反复折磨着,承受着这濒死的恐惧——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还不死了呢?师傅!师傅!他忽然绝望地嘶喊起来,双手被反捆在背后,他挣扎着爬到墙边,用尽了全力将头撞在那冷硬的石壁上。
黑暗里,沉闷的钝响一下,又一下,回荡在记忆里。
错了,错了……清醒的梦境里,他忽然觉醒过来——怎么会叫师傅呢?那时候他九岁……他没有师傅,他也不会剑技。
他只是一个被牧民劫持的冰夷孩子,被那些暴动的贱民当作杀戮对象,同时被自己族人流放驱逐在外——没有任何人来救他。
他本该死在那个地窖里,和被劫持的族人一起腐烂。
焕儿!焕儿!然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却忽然响起来了。
尖锐的铁栅轰然破裂,沉重的门向里倒下,一道白光裂开了黑暗,有人伴随着光线出现。
猝然出现的光线撕裂他的视觉,短暂的刹那后他眼里一片空白。
焕儿?那个声音却是近在咫尺的,柔和地叫他,有什么东西送到了他的嘴边。
恍惚中,强烈的饥饿驱使着他去啃咬食物,不管双手双足都无法动,只是如野兽般低头用嘴大口啃着东西,不顾一切。
甜美的,柔软而多汁。
那是……桃子?桃子?刹那间九岁的孩子怔住了,抬头看着面前蹲下来给他食物的人,地窖的门破碎了,外面刺眼的光逆射进来,白晃晃一片,将来人的面容湮没。
额头满是血的孩子定定看着面前的人,忽然间喃喃脱口:师傅……声音未落,面前的容颜在瞬间变幻,光剑忽然迎头斩下!所有的记忆错乱交织在一起,以一种他自己才能解读的顺序一一浮现。
慢慢吃,慢慢吃。
只有那个声音却是切实传来的,平静安然,醒了?别把手压在身子底下,自己拿着,慢一些吃。
他霍然睁开眼睛。
欠身从榻前起身的,果然是那张浮现在白光中的脸。
师傅。
陡然间有些做梦般的恍惚,他脱口喃喃,双手依然在昏迷中那样压在身子底下,没有去接那个被咬了一半的桃子,发现身侧是熟悉的石墓陈设。
没有料错……他终归是深深了解师傅性格的。
虽然作为一代剑圣,温婉淡然的师傅却不像剑圣尊渊那样敌我分明、信念坚定,一生命运和王朝兴亡更替紧紧相连。
她远离云荒大陆上一切权力漩涡,避世独居,性格悲悯慈爱,对于任何向她求助的弱小都竭尽全力——也不管对方是一头狼还是一只绵羊。
她帮助那些寻求庇护的砂之国牧民,同时也会对落难的冰族施以援手,甚至救起过沙漠上凶恶的盗宝者。
如果等弄清楚该不该救、可能时间就错过了。
少年时,师傅曾那样对提出置疑的他如此微笑解释,何况是非好坏,哪里能那么容易弄清楚啊……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对眼前所能看到的需要帮助的人,尽我的力量罢了。
那样的笑容浅而明亮,简单素净——那时候,少年用诧异的眼光看着这个空桑人的剑圣,不明白为什么拥有这样惊人剑技的女子、却没有拥有对应的强大的坚定信念。
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样的过往,她才这样微笑着,不去追究更远一些的是非善恶,只是努力去做一些眼前所能看得到的事情?很多时候,她更像一个无原则宠溺的母亲,而不是爱憎分明的女侠。
正因为深深了解师傅的性格,他才铤而走险、选择了开诚布公的方式,在那只鸟灵说出他身份的时候就干脆坦白——毕竟在后面寻找伽楼罗的事情里,还需要师傅帮助。
而在师傅面前,他并不是一个能够长久隐瞒和说谎的人。
云焕从石床上坐起,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几乎都包着绑带。
毒素带来的麻木已经退去了,那些伤口反而刺心地痛起来。
他暗自吐出一口气,按着胸口腹部的绑带,却微微有些赫然:麻烦师傅了。
别动。
慕湮抬手按住弟子的肩膀,语声回复到了记忆中熟悉的柔和平静,完全没有片刻前斩杀他于剑下的凌厉,先运气看看是否有余毒——你的女伴也不管自己中了毒,撑着帮你包扎好伤口就昏过去了。
我得去看看她醒来没。
我的女伴?或许是做了太久的噩梦,云焕一时间回不过神,许久才明白,神色不自禁地有些微焦急,湘?她没事吧?她可不能出事。
应该没事。
慕湮侧头看着弟子,微微一笑,不要急。
你们两都先顾着自己罢——也是长进了,以前你十几岁的时候、可是丝毫不关心别人死活的。
云焕忽然间沉默——十几岁的时候?师傅能记起的,也不过是那时候的事情罢?很美丽的女孩……慕湮注视着另一边榻上昏迷中的少女,认出了那是鲛人,却没有说明,只是微笑,为了你可以豁出命来不要的女子——和叶赛尔那丫头一样的烈性啊。
可惜她和你——湘是我的傀儡。
沧流帝国的少将忽然出声,打断了师傅的话,冷冷分辩,她只不过是个鲛人傀儡。
算不上人,也算不上我的女伴。
慕湮刚按上鲛人额头的手陡然顿住,诧异地回头看着弟子,目光变幻:傀儡?你、你居然也使用傀儡?——每个征天军团的战士都配有傀儡。
刹那仿佛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的多余,云焕脸色微微一变,然而已经无法收回,只是淡然回答,没有鲛人傀儡,无法驾驭风隼。
风隼?……风隼。
那个词显然让女剑圣想起了什么,她眼睛微微黯淡了一下,忽然抬起看定了弟子,是的,我想起来了……为了操纵那样的杀人机械,你们把鲛人当作战斗的武器,恣意利用和牺牲。
师傅看过风隼?云焕忍不住惊讶——多年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不知道师傅竟然还知道沧流帝国里的军队情况。
我摧毁过两架……慕湮微微蹙起眉头,摇摇头,不,好像是三架?——就在这片博古尔沙漠上。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博古尔沙漠?风隼?云焕霍然抬头看着师傅,恍然明白,霍图部叛乱那一次?我已经记不得时间。
慕湮脸色是贯常的苍白,然而隐约有一丝恍惚的意味,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师兄去世不久,你和叶赛尔、还没有来到这里。
云焕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师傅,低声:那是五十年前、巫彭元帅亲自领兵平定霍图部叛乱的时候。
难怪当年在征天军团和镇野军团的四面围剿下、霍图部还有残部从巫彭大人手底逃脱——原来是师傅曾出手相助?那么说,叶赛尔他们一族多年的流浪、却最终冒险回到故居,并不是偶然的?族中长老是想来此地拜访昔日的恩人吧?——只是叶赛尔他们这些孩子,当年并不知道大人们的打算。
巫彭?……我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
慕湮有些茫然地喃喃,手指敲击着石头的莲座,我是记得有个非常厉害的军人……左手用一把军刀,操纵着一架和一般风隼不一样的机械。
那个机械可以在瞬间分裂成两半,因为速度极快、甚至可以出现无数幻影……那是‘比翼鸟’。
云焕脸色一变,脱口低低道。
五十年前,帝国刚造出比翼鸟,第一次实战便是作为巫彭元帅的座架、用在平叛里——结果,平叛虽然成功,归来的比翼鸟也受了无法修复的损伤,成了一堆废铁。
帝国不得不重新投入物力人力、按图纸制造新的机械——那是耗资巨大的工程。
五十年来,帝国也只陆续制造了五架比翼鸟,非到重大事情发生——比如这次皇天出现,不会被派出。
而每次动用比翼鸟,不像风隼可以由巫彭元帅可以全权调度,而是必须得到十巫共同的允许。
即使他是少将的军衔,至今也不曾驾驶过比翼鸟。
而师傅,居然五十年前曾孤身摧毁过两架风隼,而且重创了元帅的比翼鸟座架?那样强的巫彭元帅,被所有战士视为军神——居然也曾在师傅手下吃亏过?啊,他就是十巫中的巫彭么?慕湮仿佛觉得身子有些不适,抬手按着心口,微微咳嗽,笑了笑,我可记住这个名字了——都是拜他所赐,那一战打完后、我的余生都要在古墓轮椅上渡过。
师傅?云焕忍不住诧异地脱口——师傅那样重的伤,原来是和巫彭大人交手后留下?不过,我想他恐怕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咳嗽让苍白的双颊泛起血潮,顿了顿,慕湮对着弟子眨了眨眼睛,微笑,他震断了我全身的血脉,但是我同样一剑废了他的左手筋脉——他这一辈子再也别想握刀杀人。
师傅……这句话让沧流帝国少将震惊地坐了起来,注视着师傅。
原来是师傅?是师傅?加入军团后,多少次听巫彭大人说起过昔年废掉他左手的那个神秘女子。
如此的盛赞和推许,出自从来吝于称赞属下军人的帝国元帅之口,曾让身为少将的他猜想当年一剑击败帝国军神的该是怎样的女子——想不到,原来便是他自幼熟悉的人。
他的师傅。
空桑的女剑圣·慕湮。
巫彭,嗯,巫彭……原来是沧流帝国的元帅。
难怪。
慕湮却是仿佛回想多年前荒漠里舍生忘死的那一场拼杀,微微点头,眉头忽然一扬,看着弟子,傲然,就算他是什么帝国元帅,什么十巫——哼,这一辈子、他也别想忘了我那一剑!他还是第一次以军人的眼光评估面前这个脸色苍白的美丽女子。
从少年时开始,他就默默注视着师傅,多年的潜心观察,曾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了解和掌握了师傅的性格和心思——却不曾料到、那样看似优柔软弱、近乎无原则的善良背后,竟还曾埋藏过如此烈烈如火的真性情。
是的。
不由自主,他声音再度恭谨地低了下去,然而眼神微微变了一下,轻声,五十年来,元帅都没有忘了您。
慕湮粲然一笑,清丽的眉间闪过剑客才有的傲然杀气:我不管什么征天军团,什么帝国元帅,也不管什么霍图部,什么反叛——这般上天入地的追杀一群手无寸铁的妇孺,被我看见了,我……声音是忽然中止的,血潮从颊边唰的退去,空桑女剑圣悄无声息地跌落地面。
师傅!师傅?云焕眼睁睁地看着慕湮毫无预见地忽然委顿,那一惊非同小可,他再也不管自己身上的伤,右手一按石床挺身跃起,闪电般抢身过去将跌落的人抱起。
然而,只不过一个瞬间,却居然已没有了呼吸。
师傅?那个瞬间,他只觉再也没有站立的力量,重重跪倒在地,头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师傅死了?怎么可能?他曾受过各种各样的训练和教导,起码知道十一种方法、可以对这种猝死的人进行急救。
然而那个刹那,头脑里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抱着那个瞬间失去生气的躯体,呆若木鸡地跪在原地,感觉眼前一下子全黑了。
那是他童年留下的、记忆里永远难以抹去的沉闷的黑暗。
双手双足都仿佛被铁镣铐住,僵硬得无法动弹。
说不出的恐惧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他包围,没有出路。
他知道自己终将被所有人遗弃——包括他的族人和敌人。
所有人。
师傅!师傅!他脱口大喊。
没有人回答他。
榻上的鲛人傀儡依然昏迷,怀里是失去血色单薄如纸的脸。
有什么东西蹭到他脸上。
然而平日只要有异物近身一丈便能察觉的军人直到那个奇怪的冰凉的东西接触到肌肤,才有些木然地转过头去——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在肩上看着他,同样黑色的小鼻子凑过来、嗅着他的脸。
是一只蓝色的狐狸,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软塌塌地爬在他肩上盯着他,蓝色的眼睛里依稀还有困倦的表情,显然是小憩中被他方才的大喊惊醒。
一轮试探的蜻蜓点水般的嗅,仿佛确认了来人的身份,蓝狐眼里懒洋洋的疲惫一扫而空,忽然兴奋了起来,欢喜的叫了一声,猛地凑了过来。
去。
认出了是师傅养的小蓝,云焕依然只是木然挥手、将那只挡住他视线的狐狸从肩头扫了下去。
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最后扬眉时的微笑,那是温婉淡然的她一生中难得一见的傲然侠气,宛如脱鞘的利剑——然而瞬间便枯萎了。
一切来得那样忽然,就像一场措手不及的袭击、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所有便已经结束。
……他张了张口,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居然失声。
呜——少将那一掌没有控制好力量,蓝狐也没有料到以前的熟人居然出手打它,落地后一连打了几个滚才站起来,发出被惹恼的低叫,龇牙咧嘴地凑上来。
然而一翘头、看到那一袭委顿在地的白衣,狐狸耳朵陡然立了起来,眼睛闪出了焦急的光,一下子便窜了上来,居然一口咬住了慕湮的肩头,尖利的牙齿深深没入肩井穴。
云焕一惊,猛然抬手把这个小东西打落地面。
这一次情急出手更重,蓝狐发出了一声惨叫,却不肯走开,只是拼命扯着慕湮垂落地面的衣角,呜呜地叫。
他只觉脑袋烦躁得快要裂开,莫名其妙地涌现杀意,剑眉一蹙握紧了光剑。
你、你想干什么?在握剑的刹那,一只手抵住了他胸口,微弱的阻止,不要杀小蓝……云焕带着杀气木然地握剑站起,那句话在片刻后才在他有些迟钝的脑中发生作用。
刚刚站起的人忽然全身一震,光剑从手中蓦然跌落!师傅?师傅?不可思议地脱口连声低呼,他这才发现方才死去般的慕湮已经睁开了眼睛,诧异的看着面带杀气拔剑而起的弟子,费力地抬手阻止他反常的举动。
然而手依然无力,推着他的胸口、居然没有一点力量。
师傅!那样轻微的动作、却仿佛让帝国少将再度失去了力气,云焕失惊松开了光剑,震惊和狂喜从眼角眉梢掠过。
他几乎不敢相信这片刻间的变化,直到他手指触摸到白衣下跳动的脉搏,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怎么……怎么了?然而慕湮显然不知道方才刹那的事情,有些茫然地看着弟子脸上神色剧烈的变化,只觉得神智清醒却全身无力,转头之间看到蓝狐和自己肩上的咬伤、忽然明白过来,我……我刚才…又昏过去了?不是、不是昏迷。
云焕手指扣着师傅的腕脉,仿佛生怕一松开那微弱的搏动就会猝然停止,声音里还留着方才突发的恐惧,紧张得断断续续,是……是死了!心跳和呼吸……忽然中止。
我以为师傅是——啊,吓着你了。
空桑女剑圣微微笑了起来,神色却是轻松的,声音也慢慢连续起来,我…本来是想和你先说:如果看到我忽然之间死过去、可不要紧张,小蓝会照看我,一会儿就会好的……但忙着说这说那,居然忘了。
下次你不要担心了,很快我自己会醒过来。
她调着呼吸,感觉猝然中止的血脉慢慢开始再度流动,淡淡笑着对云焕道,你看,你们元帅果然是厉害的——那一击震断我全身血脉,虽然这些年在沉睡养气,依然慢慢觉得血气越来越枯竭了。
以前我还能知道什么时候身体不对,预先躺下休息。
这几年是不行了,居然随时随地都会忽然死过去——以前古墓里也没人,小蓝看到了就会过来咬醒我。
没想到你这次回来,可被结结实实的吓到了。
半晌没有听到回答,只是感觉托着自己的手在不停颤抖。
抬头看去,近在咫尺的年轻弟子眼睛里、那猝然爆发出的恐惧和惊慌尚未褪尽,全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吓着你了,焕儿。
从未看过那样的表情出现在这个孩子脸上,慕湮由衷地叹了口气,歉意地笑,勉力抬起手拍了拍弟子苍白的脸,安慰,师傅没那么容易死,一定比那个巫彭活的还长,别担心。
蓝狐看到主人可以动了,立刻蹭了上来,却警惕地盯了一边的云焕一眼,大有敌意。
感觉好一些了……扶我回内室休息吧。
调息片刻,慕湮说话声音也中气足了一些,勉力抓着云焕的手想站起来,然而身上血脉依旧凝滞未去,脚下无力,便是一个踉跄。
幸亏云焕一直全神贯注,立刻扶住了慕湮。
别动。
云焕想也不想,俯身揽起裙裾、将她横抱起来,我送您去。
真是没用的师傅呀。
老了。
慕湮有些自嘲地微微笑,摇头,感觉自己在年轻的肩臂中轻如枯叶,指给弟子方向,焕儿,左边第二个门。
嗯。
不知为什么云焕似乎不想说话,只点点头,大步向前走去。
小心!低头!在穿过石拱门的刹那,慕湮脱口惊呼,然而云焕低头走得正急、居然反应不过来,一步跨了过去,一头撞上石拱券。
然而竟然没有磕碰的痛感。
云焕退了一步,诧异地看着额头上那只手。
怎么反应那么迟钝?一身技艺没丢下吧?还来得及抬手在他额头上方护住,慕湮揉着撞痛的手掌,诧异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忽然笑了起来,咦,焕儿你居然长这么高了?怎么可以长那么高……在这个石墓里,你可要小心碰头呀。
是。
云焕垂下眼睛回答,声音和身子却都是僵硬的。
怎么?空桑女剑圣怔了一下,惊疑地抓住了弟子的肩,怎么在发抖?难道那些魔物的毒还没除尽?快别使力了,放我下地让我看看。
没事。
云焕回答着,一弯腰便穿过了那道拱门。
内室依旧是多年前的样子,一几一物都摆在原位置上,整洁素净如故。
云焕俯身将慕湮安顿在石榻上,环顾左右,陡然间有一种恍惚的神色。
依然一摸一样。
连他小时候练剑失手、劈碎了的那个石烛台都还在那里。
这个古墓里的时间仿佛是凝固的。
外面光阴如水流过,这里的一切却都未曾改变。
包括师傅的模样,都停止在他少年时离开的时候。
饿了么?慕湮安顿下来,才想起弟子远道来这里后尚未用餐,问。
然而四顾一番,雪洞也似的石室内哪有什么充饥的东西,女剑圣苍白的脸上浮出微微的苦笑,摇头看着云焕:你看,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用麻烦师傅,我随身带有干粮,等会儿让湘生火做饭就是。
云焕走到那盏石烛台边,抬手摸了摸上面那一道剑痕,回答。
哦,那个叫湘的姑娘不知醒了没。
听到弟子提及,慕湮恍然记起,焕儿,你去看看?不用看。
云焕摇头,如果醒了,傀儡第一个反应便会寻找自己主人。
……空桑女剑圣忽然不说话,看着自己的弟子,眼神微微一闪,为什么要把好好的活人弄成傀儡?变成杀人工具?鲛人不是人。
虽然压低了声音,恭谨地回答着师傅的责问,沧流帝国少将语句短促而肯定,这个还是你们空桑人说过的——而且比起在叶城被当宠物畜养和买卖,鲛人在军中当傀儡应该好一些吧?至少我们教导战士要爱护武器一样爱护傀儡,它们没有意识、也不会觉得屈辱痛苦。
……慕湮并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只是凭着内心的感觉来判定是非,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不忿,可是这不对。
为什么不对?征天军团需要傀儡,帝国需要军队。
云焕回过头,眼里有钢铁般的光泽,没有军团,云荒就要动荡——我们维持着四方的平安,让百姓休养生息,让帝国统治稳固,有什么不对?师傅,这几十年来云荒四方安定,农牧渔工百业兴旺。
连沙漠上以前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饭的牧民,帝国都让他们有自己的土地和房子,不再颠沛流离——这些,难道不比空桑承光帝那时候要好十倍百倍?空桑女剑圣微微蹙起眉头,仿佛想着如何反驳弟子的言论,却终于无语。
还有湘,仿佛被师傅错怪委屈,沧流帝国本来不多话的少将一口气反驳下去,我答允了飞廉,这一路上不曾半点亏待过她。
更不曾和那些家伙一样拿她……手指在烛台上敲了敲,云焕眉梢微微抬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下去:拿她来消遣取乐——平日整个征天军团里,除了飞廉那小子、就数我最爱护鲛人傀儡了。
我哪里不对了?……慕湮皱着眉头看着云焕,最终依然摇摇头,反正都是不对的。
焕儿,当初我教你剑技的时候、可从来没希望你变成现在这样子。
这样温和的责备却让帝国少将微微一震,他的手从烛台上放下,低声:那么……师傅您当初所希望的我、应该是什么样的呢?您……当初为什么要收我为徒?那样简单的两句话,说出来却仿佛费了极大的力气。
云焕忽然间不敢看师傅的眼睛,低下头去、看着石烛台上那道陈旧的剑痕——那样的疑问,在他心里已经停留了十多年,一直是他反复猜测无所得知的。
空桑的女剑圣,打破门规将一个被族人放逐的冰族孩子收入门下,拖着病弱的身体倾心指点数年——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是要这个敌方的少年感恩图报、离弃冷落自己的族人,从而为空桑所用、为无色城下的冥灵拔剑?因为他现在反而成了帝国的少将,师傅才会那么失望?那样的猜测埋藏在心里已经十多年,伴随着他从少年成长为青年,反复啃噬着他的心,不曾有一日忘记。
如今,终于有机会回到师傅面前,亲口问出来。
不知为何,在等待答案的刹那、他只觉得手都微微颤抖。
恩?应该是什么样子?这个我很早就对你说过了啊。
然而那样紧张慎重的等待,换来的只是师傅随意的轻笑,慕湮抬头,看着石壁上方一个采光的小窗,外面的天空碧蓝如洗,偶尔有黑影掠过,那是沙漠里的萨朗鹰,慕湮抬起手,指着窗外,微笑着用一句话回答了他:就像这白鹰一样,快乐、矫健而自由。
那样简单的回答显然不是他预料中的任何一个答案,云焕诧异地抬头:就这样?快乐,矫健和自由?拥有这样独步天下的剑技,得到什么东西都不是太难的事——然而师傅把这样无双的技艺传给他,对于弟子的期望、却只是如此简单?还要怎样呢?慕湮淡淡地笑,我少年师承云隐剑圣,之后的一生都不曾败于人手,然而这三样东西,我却一样都没有——你是我最后的弟子,我当然希望你能全部拥有。
……云焕忽然无法回答,手紧紧握着光剑。
可你现在快乐么?自由么?空桑女剑圣看着戎装的弟子,轻轻叹气,焕儿,我并不是对你加入军队感到失望——你做游侠儿也好、做少将也好,甚至做到元帅也好,无论到了什么样的位置上,师傅只是希望你保有这三件东西。
但现在我在你眼睛里看不到丝毫痕迹。
你既不快乐,也不自由。
师傅。
帝国少将剑眉一挑,脱口低呼,眼里涌起浓重的阴郁。
师徒两人静静对视,偌大的古墓里安静得听得见彼此得呼吸。
许久,云焕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淡淡道:我去把湘叫起来,该做饭了。
焕儿。
弟子刚转过身,慕湮却叫住了他,想了想,终于微笑,要知道当初为什么在一群牧民孩子里、我独独要是冰夷的你当弟子么?云焕肩膀一震,站住了脚步——他没想到师傅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他回过头去,眼睛里是询问的神色,隐隐紧张。
因为你打架老是输啊。
慕湮掩口笑了起来,神色却是嘉许的,你是个冰族,却天天和那些牧民孩子打架,即使每次都被叶赛尔和奥普揍,却不见你告诉城里的军队——按照律例,凡是敢攻击冰族人的其他贱民一律灭门!那时候,你只要回去空际城里一说,那么镇野军团就会……你是个好孩子。
虽然是个冰夷的孩子。
云焕有些难堪地一笑,低下头去:我就不信自己打不赢他们。
可你老是输。
空桑女剑圣回想着当年来到古墓的一群孩子,笑着摇摇头,你那时候个子又不高,身子也不壮实,老是被叶赛尔他们打——我总看着你被一群孩子揍,看到后来就看不下去了,问你要不要学本事打赢他们。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您是剑圣。
云焕想起那一日的情形,眉间就有了笑意——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时候,有人拉起他问他想不想学本事,当然是脱口就答应了。
可我已经知道你是冰族。
慕湮微笑着,眼神却是凌厉,那时霍图部的长老回来拜访我,叶赛尔他们却不知情。
我看到他们闯入古墓,却不知道为什么霍图部的孩子会和一个冰夷孩子一起玩——我一直不放心。
如果你有什么举动要对霍图部不利,我便会出手。
师傅?云焕心里一惊,脱口。
可我发现冰夷里也有好孩子……其实叶赛尔他们和你虽然打架,却是慢慢成了好朋友吧?慕湮笑了起来,宛如一个看护着一群孩子的温柔母亲,刚开始不过是想随便教你一些,好让你不被那个丫头欺负得那么惨——没料到只教了两天,就惊觉你对剑技的天份非常高,远远超出我的预料……女剑圣叹了口气,看着一边的弟子,招招手让他过来。
云焕听从地回过身,在师傅榻前坐下。
慕湮看着已经是高大青年的弟子,眼色却是复杂的,抬手轻轻为他拂去领口上的风沙,金色的砂粒簌簌从军装上落下,拂过胸口上沧流帝国的银色的飞鹰记号。
焕儿,我收你入门,并不是随随便便决定的。
慕湮的眼睛里有某种赞许的光,忽然握紧了弟子的手,轻轻卷起衣袖——那里,军人古铜色的手腕上、赫然有两道深深的陈旧伤痕,似乎是多年前受到残酷的虐待留下的痕迹。
云焕猛然一惊,下意识地想将手收回。
看看这些——被砂之国的牧民那样对待过,却依然肯和叶赛尔做朋友,而不是一句话告发去让他们灭门。
慕湮脸上浮起赞许的神色,拍了拍弟子的手,抬眼看着他,焕儿,其实一开始我以为你是要害那些孩子的。
因为你曾在牧民部落里得到过那样残酷的虐待。
师傅!云焕脸色大变,猛地站起、倒退了三步,定定看着空桑的女剑圣,您……您记得?您记得我?您原来、原来早就认出我了么?当然记得。
慕湮微笑起来了,看着眼前已经长成英俊青年的弟子,眼睛却是悲悯而怜惜的,地窖里面那唯一活着的冰族孩子。
师傅……再也无法压住内心剧烈翻涌的急流,云焕握紧了手,将头抵在榻边,断续不成声的哽咽,师傅。
十五年前曾经惊动帝都的事件,如今大约已经没有人记得。
继沧流历四十年、霍图部叛乱后,沧流历七十四年,砂之国再次发生了小规模的牧民暴动。
曼尔哥部落有些牧民冲入了空际城,虏走十八位沧流帝国的冰族居民,转入了沙漠和镇野军团对抗,并试图以人质要挟帝都改变一些政令。
然而帝都伽蓝发出了命令,镇野军团放弃了那些人质、对曼尔哥部落反叛的牧民进行了全力追杀,深入大漠两千里。
三个月后,叛军的最后一个据点被消灭。
这场小规模的叛乱,早已湮没在沧流帝国的历史里。
还有谁会记得牧民暴动的时候掠走的冰族人质里,只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只有空桑女剑圣还记得打开那个地窖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一个不成人形的孩子正发狂般将头用力撞向石壁。
看到有人来,立刻拼命挣扎着爬过来,穿过那些已经在腐烂的族人尸体。
双手被铁镣反铐在背后,流着发臭的脓液,露出雪白的牙齿、拼命咬着她从怀里找出来递过去的桃子,如同一只饿疯了的小兽。
抱起那个八九岁孩子的时候,她震惊于他只有蓝狐那么轻。
显然镇野军团已经放弃了解救冰族人质的希望,而被追杀的叛军也遗弃了这些无用的棋子,将那十几个冰族平民反锁在沙漠的一个地窖里。
她无意发现的时候,大约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里面的尸体都已经腐烂。
她只带出了唯一一个活着的孩子。
而那个孩子畏光,怕人走近,经常蜷缩在墙角,习惯用牙齿叼东西,从周围人那里抢夺一切能找到的食物。
显然是双手长期被绑在背后,才形成了兽类的习惯动作——那些暴动的牧民大约将所有怒气都发泄在这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冰族平民身上,用过极其残忍的手段折磨孩子的身体和心灵,先是把他饿了很久,然后对其拷问和毒打。
她甚至无法问出一点头绪来——因为那个孩子已经失语,只会说很少几个词语:姐姐,父亲,空寂城。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孩子的父亲已经在这次叛乱中被暴民杀死了,而孩子的姐姐早在一年前被送入帝都参加五年一度的圣女大会,幸运当选、再也不能回到属国。
她只是在三天后将这个幸存的孩子送回了空际城,在一边看着他被镇野军团带走后,才放心离去。
那样的事情在多年的隐居生活中有过很多,她很快就将他遗忘。
以后的好多年她也没有再碰见那个孩子,直到那天霍图部的一群牧民孩子忽然涌进古墓,将她惊起——在一群高大的砂之国牧民孩子中,她注意到了里面一个瘦小苍白的少年。
浅色的头发,略深的五官,苍白的肤色——显然应该是冰族的孩子。
然而在一群孩子开始打架时,她一眼便认出了他。
那样的黑暗中闪烁的冷光和不顾一切抢夺抗争的眼神……尽管活了那么多岁月,她依然能清晰地从记忆中迅速找到同样的一双眼睛。
微微笑着,她如同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一样,轻轻抚摩着帝国少将的头发:是的,我一开始就认出你了,焕儿。
为什么您从来不说呢?我以为您早就忘了……云焕有些茫然地低声问。
那时候你还小,我想你也不愿再提起那件事吧?有些噩梦,是要等长大后才敢回头去看的。
慕湮叹了口气,轻轻将他的袖子卷下来,盖住伤痕累累的手腕,而且你也不说,我以为这个孩子也早不认得我了呢,还说什么?怎么会不认得……一眼就认出来了。
云焕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一身装束大不符合,我怕说了,师傅就会识穿我是冰族人,不肯教我把我赶走了——我那时可是第一次求人,好容易叶赛尔他们答应了不把我的身份说出去。
傻孩子。
慕湮忍不住地微笑起来,伸指弹了他额角一记,怎么看不出?你看看你的眉眼、头发和肤色……沙漠里长大的牧民没有这样子的。
沧流帝国的少将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容他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流露。
所以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收你入门。
空桑女剑圣点点头,看着自己最小的弟子,感慨,剑技无界限……空桑人也好,冰族也好,鲛人也好,只要心地纯正、天份过人,我想就已经够了。
你没有武艺的时候、尚自不肯借力屠戮所谓的贱民;若有了剑圣之剑,应更加出色,能为这世间做更多。
……云焕忽然沉默,没有回应师傅的话。
要怎么和师傅说,当年回到空际城后、尚未完全恢复的他就主动要求和镇野军团一起去到了曼尔哥部里,凭着记忆将那些劫持过他的残余牧民一一指认出来?那些侥幸从帝国军队的剿杀中逃脱的牧人,被一个孩子用阴冷的目光一一挑出,全家的尸体挂上了绞架,如林耸立。
他反反复复地在人群中看,不肯放过一个当初折磨过他的人,手腕上的伤还在溃烂,孩子的心也一度在仇恨中腐烂下去。
后来遇到叶赛尔他们,并不是他心怀仁慈而不曾报告军队,而只是——这个被族人孤立的孩子感到寂寞,他需要玩伴。
而和人打架、至少可以缓解寂寞,同时也让自己变得和那些贱民一样强健。
同样也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要努力,总有一天可以打赢那些同龄人,他是有机会赢的;如果象童年那次一样、遇到了没有任何赢面的敌对者,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回到空际城、去报告那些军人有暴民袭击冰族,然后和九岁时那样——带着军队去指认那些贱民,让他们的尸体在绞刑架上腐烂。
他并不是个心怀仁慈的人,从小就不是。
许久许久,他才转过头,看着石室的某处,轻轻道,师傅,我真的不想让你失望。
那么你就尽力,慕湮仿佛知道弟子心里想的是什么,眼神也是有些复杂,哪怕用你自己的方法去努力——只要你相信那是对的。
是。
云焕低下头去,用力握紧了剑。
焕儿,你一定心里早就知道师傅最后会如此对你说吧?慕湮蓦然轻轻摇头微笑,拍拍弟子的肩,无奈地苦笑,所以一开始、你就没打算瞒我什么——你知道师傅最后一定不会杀你,是不是?师傅自小疼我。
帝国少将的眼睛微微一变,只是低声回答。
但我同样也疼西京他们,慕湮的脸色依旧是苍白,吐出了一句话,看到你们自相残杀,师傅心里很疼。
那是没办法的事……云焕沉默片刻,轻声,——而且我们都长大了,各自的选择和立场都不同。
师傅不要再为我们操心,照顾好自己身体是最要紧的。
这一战过后,如果我还活着,一定立刻回古墓来看您。
你如果回来,就证明西京和白璎他们一定死了。
慕湮摇着头,喃喃低语,忽然苦笑起来,焕儿,焕儿……你说为什么一定要变成这样。
这个世间本来不该是这样的——六千年前,星尊帝就不该驱逐你们、灭了海国;百年前,你们同样不该将空桑亡国灭种;现在,你们三个更不该拔剑相向……一切不该是这样。
那是没办法的事。
沧流帝国少将低下头去,轻轻重复了一遍,不是他们杀我们,就是我们灭了他们——只有一个云荒,但是各族都想拥有这片土地。
只能有一个王,其他族只能是奴隶。
我们冰族被星尊帝驱逐出去,在海外漂流几千年,拥有这片土地是多少年的梦……我们没有错。
我不知道是谁的错。
那样长的谈话,让慕湮恢复中的精神显得疲弱,她苦笑摇头,用手撑住了额头,我只觉得这个世间不该是这样子……但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避免。
而且,我不知道自己想法是对是错?很久以来,我好像都不能肯定是非黑白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个人死后,我想了那么多年,还是没有想通,干脆就不想了……焕儿,你的师傅其实是个很没主意的人啊。
云焕忽然忍不住微微一笑:嗯,弟子很早就发觉了。
真是老实不客气。
慕湮笑叱,眼里的迷惘却层层涌起,摇头叹息,因为师傅知道自己是个没主见的人,所以除了剑技、不敢教你什么,总觉得你将来会遇到能引导你的人——想不到,呵,你居然遇到了巫彭……元帅同样很提携我。
说到那个名字,微笑的眼睛忽然凝聚,变成铁灰色,一字一句都是经过思考后说出的,不似先前随意,他是所有军人的榜样。
真是榜样啊……学的十足十。
看你那时候抓起鲛人就挡的举动,都和当年的他一摸一样。
空桑女剑圣眼神也冷了下去,忽然冷笑,终于忍住,不再说下去,去做饭吧,你一定饿了。
云焕站起身,刚回头的时候忽然一怔:不知道什么时候湘已经到了拱门外面。
鲛人动作一向轻捷,而自己方才和师傅说得投机,居然没有察觉这个傀儡已经醒了。
主人。
湘身上的伤也还在渗着血,却跪了下来。
去做饭。
云焕只是吩咐了一句,刚想走开,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停了下来,叫住自己的傀儡,把一个东西扔给她,把这个抹上,别让肌肤干裂了。
是。
湘的眼睛是木然的,接过那个填满油膏的贝壳答应了一声就退了下去。
慕湮看着,眼睛里却有了一丝笑意,等那个鲛人走开了,微笑对弟子说:看来你的确是很爱惜她呀。
答应了飞廉那家伙。
云焕却没有在师傅面前粉饰自己的意思,无可奈何摊开手,湘是他的鲛人傀儡,调借给我而已。
偏生他把鲛人看作宝贝一样——有什么办法?不然回去他要找我算帐。
和他打一架不划算。
飞廉?慕湮微微点头,笑,你的朋友?帝国少将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仿佛不知如何回答,片刻,才淡淡道:不是。
不过是讲武堂里的同窗罢了,一起出科的。
最后的比试里我差点输给他。
谁能胜过我的焕儿?慕湮也不问,只是点头,笑,不过难得你还顾忌一个人啊,以为你们交情不错。
怎么可能。
云焕嘴角浮起复杂的笑意,他是国务大臣巫朗家族的人。
嗯?慕湮微微诧异。
而我是巫彭元帅一手提拔上来的。
云焕摇了摇头,冷硬的眉目间有一丝失落,我们不是同盟者,不相互残杀就不错了,注定没办法成为朋友。
……对于帝都伽蓝里种种派系斗争,空桑女剑圣显然是一无所知,然而看得出弟子在说到这些时候、眉间就有阴郁的神色,慕湮也不多问,只是转开了话题,微微笑着:焕儿,你今年也有二十四了吧?成家了没?明显愣了一下,云焕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去年刚订了婚事。
哦?是什么样的女孩?毕竟是女子,说到这样的事情慕湮眼里涌动着光芒,欢喜地笑了起来,性情如何?会武功么?——长得美么?一般吧。
云焕侧头、很是回忆了一下,才淡淡道,倒是个挺聪明的人——可惜是庶出。
巫彭大人替我提的亲,她是巫即家族二房里三夫人的第二个女儿,其母本来是巫姑家族的长房么女,也是庶出。
嗯?慕湮知道弟子的性格:随口说一般,那便是很不错的了——然而却不知道云焕这样介绍未婚妻的父母家世究竟为了说明什么,随口反问,庶出又如何?云焕愣了一下,才想起师傅多年独居古墓、远离人世,当然更不知道帝都如今的政治格局和百年来根深蒂固的门阀制度,不由微微苦笑,不知从何说起。
自从在智者带领下重新回到云荒、夺得天下,建立沧流帝国至今已将近百年。
而帝都的政治格局、在帝国建立初就没有再变过。
智者成为垂帘后定夺大事的最高决策者,然而极少直接干预帝国军政。
所以在国务上,以十巫为首的十大家族把持了上下,而且权力被代代传承下去,成为门阀世家、垄断了所有上层权力。
世袭制成为培植私家势力的重要工具,从而造成任人唯亲的恶性循环,也让其余外族根本没有机会接近权力核心。
在那铁一般秩序的帝都里,高高的皇城阴影中,一切按照门第和血统被划分开来:评定乡品,铨选官吏,区别士庶,选择婚姻均以此为依据。
高贵的家族不与门户不相当的人交谈、共坐、来往,更不用说作为势力联盟象征的通婚。
十大家族百年繁衍至今、每族人数庞杂。
为了证明血统高贵,谱牒之学变得异常发达。
正出庶出,更是看得比命还重。
云家本来没有任何机会从这样一个铁般的秩序中冒头——如果不是先前巫真家族的圣女莫名触犯了智者大人,居然遭到灭族的惩罚;如果不是云家长女云烛成为新的圣女、并得到了智者大人出乎意料的宠幸,将巫真的称号封给这个原本属于冰族里面最下等的人家——云家说不定还被流放在属国、连帝都外城都不许进入。
虽然因为幸运、在短短几年内崛起于朝野,然而根基未深、血统不纯的云家即使有了巫真的称号,依然受到其余九个家族的排挤和孤立。
如果不是巫彭元帅在朝廷内外看顾他们,为他们打点关系、介绍人脉,他是不可能和巫即家族里的女子结亲的。
而巫彭元帅——那个和国务大臣巫朗多年来明争暗斗的元帅大人,这样殷勤扶持云家姐弟,也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云烛是他引入帝都并推荐给智者大人,自然成为他朝堂上的大臂助;而云焕,以不败的骄人战绩从讲武堂出科的年轻人,在军中成为他对抗巫朗家族中飞廉的王牌,免得征天军团年轻军官阶层倒向飞廉一方。
这样错综复杂的事情,如何能对师傅说清楚?然而令云焕惊讶的是、虽然只是寥寥提了一下,看似不曾接触过政治权谋的师傅居然并没有流露出懵懂的表情,回答的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令他再次诧异——今年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并不知道,早在他没有降生到这个云荒之前、空桑梦华王朝末期,师傅曾多么接近过当时政治急流的核心。
而她所爱的那个人、又是怎样一个复杂的政客。
虽然不曾直接卷入政局、然而自从那个人死后,隐居的女剑圣曾用了长久的时间去思索那个人和他的世界。
虽然这么多年以后、依旧不曾明白黑白的真正定义,虽然依旧迷惘,但她已不是个对政治一无所知的世外隐者。
这八九年,看来真难为你了。
听着弟子看似随便地说一些帝都目前的大致格局,慕湮忽然间长长叹息了一声,抬手轻抚弟子的头发,焕儿,你这是日夜与虎狼为伴啊。
云焕肩膀一震,诧异地看向师傅,忽然间心口涌起说不出的刺痛和喜悦——这一些,他本来从未期望师傅能懂,然而她竟然懂了。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欣慰。
真像啊……慕湮的手停在云焕宽而平的双肩上,看着戎装弟子说着那些政局时、眉目间冷定筹划的神色,忽然间眼神有些恍惚,喃喃,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和语冰简直一摸一样——焕儿,你一定要小心……伽蓝城里、也只有城门口那对石狮子干净罢了,什么样的人进去了最后都会变得面目全非——不要做语冰那样的人。
师傅?那个名字让云焕微微一惊,抬起头看着师傅。
听过的……虽然师傅极少极少提起以前,然而过去那些年里、每到一月三十日那一天,都会停止授课、默默对着东方伽蓝城的方向凝望,神思恍惚。
捧剑默立在身后的少年是不敢出声打扰的,用深思的目光静静追随着轮椅上的师傅,偶尔会听到那个名字被低声吐出:夏语冰。
夏语冰。
默默记住的少年,曾暗自去追查过这个名字。
虽然沧流建国后、对于前朝的事情采取了坚壁清野的消除法,然而晋升少将后、能出入帝都皇家藏书阁,他终于在大堆无人翻越的空桑史记里、找到了这个名字。
那是在空桑最后糜烂颓废的王朝里、唯一闪耀夺目的名字。
一代名臣,御使台御使夏语冰,一生清廉刚正,两袖清风、深得天下百姓爱戴。
倾尽一生之力扳倒了巨蠹曹训行太师,最后却被太师派刺客暗杀。
夏语冰死于承光帝龙朔十二年一月三十日,年仅二十六岁。
此后青王控制了朝政。
庞大的果子继续从里而外地腐烂下去,无可阻拦。
三年后,延佑三年,一直流浪在海上的冰族在智者的带领下、再度踏上了云荒。
十三年后,帝都伽蓝被冰族攻破,空桑六王自刎于九嶷,无色城开、十万空桑遗民消失于地面。
云荒在被空桑统治六千年后,终于更换了所有者。
那个曾试图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重振朝纲的年轻御使一生之力最终落空。
然而他也是幸运的,毕竟没有亲眼看到这个国家最终的覆亡。
那便是师傅人生里曾经遇到过的人么?然而他的妻子是青王魏的小女儿、最后一任青王辰的侄女。
他的遗腹子塬被青王辰收养,伽蓝城破之时、作为六王自刎在九嶷山。
……那个人的一生中,不曾留下任何关于一个叫慕湮女子的记载。
阖上那卷满是灰尘的《六合书》,戎装的少将坐在满架的古藉之间,默默抬首沉吟。
他无法追溯出师傅昔年的事情……虽然他曾那样深切地想知道她一生经历过的所有,然而百年的时空毕竟将许多事情阻隔。
在那个女子叱咤江湖之间、出剑惊动天下的时候,他还未曾降临到这个世间,冰族还在海上居无定所地颠沛流离着。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如果不是剑圣门下秘传的灭,如果师傅不是这样在古墓中避世沉睡,将时空凝定——按照世间的枯荣流转,面前温柔淡定的师傅早已是作古多年,又如何能遇上大漠里的少年,他又如何能成为帝国的少将……只是一个不经意提起的名字,却让他的思绪飘出了很远。
等回过神的时候,耳边听到的是这样半句话:权势、力量、土地、国政……你们血管里本身就流着那样的东西。
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初衷,到最后总会卷进去。
你们都坚信自己做的都是对的,都觉得有能力达到目的,所以不惜和狼虎为伴,最后不管什么样的手段都用上了——那样的话,让少将涣散的思维一震,重新凝聚起来。
他发现自己还是不够了解师傅的——那样的话,他本来没想到会从师傅这样看似未经世事、不问政局的女子口中吐出。
然而到了最后,你们实际成为的那个人、和你们想成为的那个人之间,总是大不相同。
慕湮的手按在弟子肩上,凝视着他,目光却仿佛看到了别的地方,神思恍惚之间、也不知道说的是哪一个人——然而这样的话听到耳中,心中却是忍不住悚然。
师傅。
云焕勉强开口,想将话题从这方面带开——那并不是他想和师傅说下去的。
哦,焕儿。
空桑的女剑圣看到那双冷亮的眼睛,恍然一惊,明白过来,苦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却被军人肩上的银鹰硌痛了手,她低下头来凝视着最小的弟子,眼里是担忧的光,小心那些家伙——那些人用得着你的时候便百般对你好,如果有朝一日用不着你了、转身就会把你扔去喂那些豺狼!没关系,弟子能应付。
他抿了一下薄唇,在转瞬间将心里涌起的情绪压了下去,暗自回归于主题,虽然现下遇到了一些难题。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冷气悄无声息地吸入他的胸腔——终于顺利地不动声色抛出这句话了。
出了什么事?果然,慕湮一听就关切地蹙起了眉头,坐了起来,焕儿,我就知道你不会随便来博古尔沙漠的——遇到什么难事?快说来给师傅听听。
我受命来这里找一样东西。
帝国少将坐在师傅榻前,将声音压低,慎重而冷凝,如果找不到,就得死。
什么?慕湮吃惊地坐起,抓住了弟子的肩,死令?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重要?纯青琉璃如意珠。
云焕立刻回答,然而仿佛忽然想起这是机密一般,止住了口。
纯青琉璃如意珠……空桑的女剑圣手指一震,显然这个称呼她曾经听过,极力回忆着、前朝的女子喃喃,是那个东西?传说中龙神的如意珠?……可是星尊帝灭了海国,镇蛟龙于苍梧之渊后,如意珠不是一直被安放在伽蓝白塔顶端?据说可以保佑全境风调雨顺。
难道沧流建国后丢失了这颗宝珠?以至于要你千里来追回?云焕勉强笑了笑,没有回答。
多年来,伽楼罗金翅鸟的研制一直是帝国最高的机密,而纯青琉璃如意珠的作用、更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如果让师傅得知如意珠便是那个摧毁一切的杀人机器的内核,只怕她虽然不忍眼睁睁看弟子失职被处死、但也会犹豫着不肯帮他。
决不能让师傅得知如意珠的真正用途——虽然处处留了心机,然而让他对师傅公然说谎,也是办不到。
是了,这是军务,你不便多说。
他只是略微沉吟,慕湮便了解地点头,关切询问,你应可以找到吧?可以去空寂城调用镇野军团啊……那样大的荒漠,一支军队大海捞针有什么用。
云焕低头微微苦笑,那个死令是有期限的。
他只差直说出那一句话——在这片大漠上,论人脉、论影响力,在民间谁能比得上师傅?镇野军团虽能维持当地秩序,然而他也是知道军队是不得民心的。
这件事上,依靠镇野军团根本不如借助师傅多年来在牧民中的人望——那也是他刚开始接到这个艰巨任务时、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的想法。
多久?慕湮的手指慢慢握紧,问。
一个月。
一个月……空桑女剑圣眉间有沉吟的神色,缓缓抬头看着高窗外的一方蓝天,外面已经渐渐黑了下去,是很紧啊……弟子多言了。
控制着语速,慢慢回答,感觉自己的声音如冷而钝的刀锋,然后他强迫自己不再说下去,站起了身转向门外,湘应该已经做好饭了。
……慕湮看着云焕的脸,然而从那张冷定叙述着的脸上找不到丝毫痕迹。
苍白的脸上神色一再变幻,在弟子走出内室前忽然叫住了他。
今天晚上,附近各个部落的牧民都会来墓前集会、答谢我为他们驱走邪魔,空桑女剑圣开口,对着自己最小的弟子吩咐,到时候,我拜托各族头人替我留意——都是熟悉大漠荒原的人,说不定能有所收益。
多谢师傅。
终于得到了意料中的承诺,帝国少将霍然回头,单膝跪地,却不敢抬头看师傅的脸。
四、踏歌无色城。
空无的城市里,成千上万的石棺静静沉睡在水底。
一双眼睛俯视着一面水镜,清浅的水若有若无地映着另一个空间的一切。
不知道看了多久,在高高的王座上微微低下的那颗头颅忽然吐出一口气,右手忍不住抬起,伸向水镜,仿佛想试探地去触摸什么。
真岚。
忽然有人出声唤,熟悉的声音。
啪,那只伸到半途的手陡然一震,重重下落,将水镜的铜盖阖上,水面破裂荡漾。
在看什么?白衣银发的女子过来的时候,只看到刚阖起的水镜,微微诧异地看向王座上那颗孤零零的头颅,这几天经常看你开水镜,看什么?没什么。
不由自主地蹙眉,空桑皇太子看着太子妃,下意识地回答。
然而随口的话刚出口,忽然间脸上就有些奇怪的赫颜。
别关水镜——看看西京和苏摩他们到哪里了?既然对方没有回答,白璎也没有继续问,在王座旁坐下,顺手将那颗头颅捧起,放在膝盖上,俯下身去打开水镜,这几天上面一定天翻地覆,可惜暂时还不能出去……真是为他们担心。
说话的时候,铜盖被掀开,水镜里的水还在微微荡漾,然而破碎的水面已经渐渐归于平整,依稀拼凑出了一个尚未消失的残像——显然是西方砂之国的某处,连天纷飞的黄沙之中,赤驼驮着一行牧民模样的人往前走。
最前方坐在赤驼上、指挥着驼队的是一个红衣少女,明眸皓齿,古铜色的手臂缠绕着拇指粗细的鞭子,背上背着一个匣子,正在回头对后面的人大声说着什么,眉目间神采飞扬。
……?手指微微一顿,白璎诧异地看着水镜中残留的画面,然而睫毛一闪,毕竟没有问,纤细的手指从水面上拂过,无声地念动咒语,水镜里的水转瞬激变。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摧动、薄薄一层水向着镜心凝聚,瞬间撞击,变成一线直激起三尺,哗啦一声落回铜盘,立刻如水银般平静。
镜里的景象却已经完全改变。
银发的太子妃坐在王座上,俯身看着水镜的景象,眉间神色忽然一变,烫着般转开了目光,脱口:荒唐。
在她揭开水镜的刹那、真岚就有些微的失神,此刻感觉到白璎全身猛然一震,他一个走神,差点从她膝盖上滚下来。
怎么?在白璎的手阖上水镜的刹那真岚回过神来,右臂猛然伸出、诧异的撑住了铜盖,看向水镜。
一看之下他也张口结舌,讷讷说不出话来。
水镜里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所需要看到的景象——不知道是在何方的密林里,天色已经暗了,篝火烈烈燃烧。
明灭的篝火旁边一对男女正纠缠在一起。
那个女子看上去还是孩童的脸,然而裸露的洁白胴体却是成熟而妖娆的,正急促喘息着,脸上交织着痛苦和极乐的奇怪神色。
抱着女子的双手苍白而修长,十指上戴着形式各异的戒指,蓝色的长发被汗水濡湿了,贴在摩擦纠缠的肉体上。
真够……呃,乱来的。
没料到会看到这样的事情,真岚这一下也是讷讷,手撑在水镜上,尴尬地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摇头,好歹得找间房子嘛。
那样一句话脱口,回头一看白璎的眼光,空桑皇太子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找个地方住下再……啊,这样如果一看是在卧室,看的人立刻也就关了水镜,不会贸贸然……呃,是不是?然而嘴上连忙解释着,那颗头颅却不曾从水镜旁挪开,边说边看着。
还看!白璎低叱一声,抬手啪地一声阖上水镜,溅起的水花泼了那颗来不及躲闪的头颅半脸。
那样忽然的举动显然让真岚也吃了一惊,他在座位上抬起眼睛,看着苍白着脸在王座前来回踱步的女子,也沉默了下去。
他疯了……简直是疯了。
白璎急促走了几步,咬牙低语。
别这样,食色是天性嘛。
真岚将右手从水镜上放下,回手扯过王座扶手上的锦缛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有些无可奈何地安慰对方,你看,人家又不是像你一样泯灭了实体、也不是像我这样四分五裂有心无力……啊?总而言之,欲望总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急促的脚步忽然停住,空无一片的城市里,虚无的冥灵女子转过头看着王座上那孤零零的头颅,眼神慢慢变化——她是不知道的。
十八岁的时候从白塔上纵身跃下,之后沉睡了十年,再之后、九嶷山上她自刎成为了冥灵。
终其一生,她并不知道什么是欲望,之后也不会知道。
这是幸运抑或不幸?仿佛猛然间明白这样脱口的话隐含着怎样的残忍刺痛,断手猛然按在嘴上,中断了话语。
偌大的无色城里,空桑的皇太子和太子妃相互对视着,一时无话。
只有头顶水光隐隐不绝地闪烁。
我不是说……说这个。
许久,仿佛心里的惊怒平定了一些,白璎转过身,声音冷淡,你仔细看那个女的。
那不是人而是魔物——他居然和……和幽凰在一起!幽凰?这下真岚的脸色也不自禁地变了,那只鸟灵?真是疯了。
白璎抱着双臂在王座前来回走了几步,一直安静的眉目间有按捺不住的震惊和焦急,他想干什么?到底想干什么!不管他想干什么,我们现在都没办法——一切等到了苍梧之渊,见了他再说吧。
真岚沉吟着,眉间神色也是几度变幻,最终抬手重新打开水镜,我刚才留意看了一下——从树林的植被看来,苏摩现下应该已经过了息风郡,快接近九嶷了。
虽然有准备,然而再度打开水镜、看到篝火边那个纠缠在一起女子的背部果然有若有若无的巨大黑翼时,真岚还是默默倒抽了一口冷气。
就在那个瞬间,他忽然注意到了火堆旁的一个东西——那个叫做苏诺的小偶人被仍在一边,咧着嘴看着面前一对翻滚来去的人。
似乎是被主人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一下引线,那个无生气的木偶忽然啪嗒一声立了起来,扭过头,对着镜子的方向诡异的咧嘴一笑。
啊?蓦然间觉得说不出的惊心,真岚脱口低呼一声,打翻了水镜。
怎么?白璎一惊。
不知道……忽然吓了一跳。
空桑皇太子甩着湿透了的袖子,也觉得方才那阵心惊有些莫名其妙,我又看到了那个偶人。
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想起傀儡师身畔那个叫做苏诺的偶人,白璎忽然也是平白觉得一冷。
说不出来。
真岚再度沉吟了一下,还是说不出所以然,只是摇摇头,很邪啊。
这个裂变出来的傀儡,可真是让人担心。
一切等他到了苍梧之渊再说吧。
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太子妃猛然点头,吐出一句话,转开话题,不知道师兄带着那笙如何了?真岚眉头再度蹙起,脸色有些凝重:我刚才看过了——看不到。
应该在息风郡附近,但是那片区域无法通过水镜看到。
有人阻止?白璎诧异地回首,设了屏障?应该是。
真岚沉吟着,手指叩着扶手,如果料得没错,能设下那样强的结界,应该是十巫中的一位亲自来了……征天军团一定也会如影随形的再度赶到。
西京要千万小心才好。
又是片刻凝重的沉默,许久,白璎慢慢道:等到了夜间,我带一些冥灵战士去看看。
太危险了。
空桑皇太子蹙眉,手指不停地叩着王座的扶手,万一碰到上次那样的事情,你受伤无法在天亮前返回,怎么办?难道师兄他们现在就不危险?银发女子眼里的光是无法反驳的,握紧了手,何况,苏摩那样的敌手、也不是次次都能遇到的——我会小心。
……沉吟片刻,真岚只是缓缓转过头,让蓝夏和你一起去,他办事小心。
呵,难道我很莽撞么?太子妃笑了起来,弯腰去收拾打翻了的水镜。
王座上的那颗头颅默默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笑:看起来是很沉静的样子……不过都是骗人的。
如果忽然发起疯来,那可是够吓人,拉都拉不住。
……显然明白皇太子调侃的是什么,白璎没好看了他一眼,收起水镜。
反正说不过,干脆不理——这是在长达百年的时光中得出的唯一有效方法。
璎。
在她走出去的刹那,忽然听到真岚在背后叫了她一声,声音短促。
怎么?她诧异回头。
我想起来了。
王座上的头颅脸色猛然一变,断手同时跳出,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急急,我想起来哪里不对了!——那个傀儡……那个傀儡……你有没有觉得居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被真岚脸上的神色惊住,白璎下意识反问——方才短短的瞬间,她根本没有留意到两个人身旁扔着的傀儡。
好像是变得……被那么一反问,真岚语气弱了一下,仿佛也变得有些不肯定起来,喃喃,是我看错了么?那个傀儡偶人好像——好像……的确是变得大了一些啊。
暗夜的密林里,草叶的沙沙声忽然停止了。
奇怪……好像有人在看。
微微喘息着,女子停住了动作,喃喃对身边的人说,唰的一声,背后巨大的黑色翅膀蓦然展开了,裹住了两人。
她的手撑住对方的胸膛,汗水濡湿的声音有一丝警觉:苏摩,你有没有觉得?在她想要站起来的刹那,傀儡师忽然伸手,粗暴地拉住她的头发,将女子重重拉回自己怀里,一个翻身压倒在草地上,抬头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忽然浮出一丝笑意,不出声地低下头去埋首于女子的胸口。
原来你早知道了。
幽凰轻轻呻吟了一声,吐出一口气,好坏……既然苏摩不管,鸟灵干脆也就不去追究了。
抬起手揽住傀儡师的脖子,将他拉近自己的唇边。
真是美啊……就像天神一样。
女童的面容上有成人的表情,幽凰用炽热的眼光注视着耳鬓厮磨着的人,意乱神迷地喃喃自语,凑近去吻着那张脸,只是……你的身体里好像也有魔物栖息着呢。
怎么、怎么和我是同类一样?……为什么会回头找我呢?裹住她的是黑暗的气息——只有行走于黑暗中的魔物才有的气息。
阿诺喜欢你。
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疲倦,傀儡师忽然放开了怀里的邪魔,撑起身来,手指只是一动,火边一直看着的那个小偶人咔哒咔哒地跳了过来。
咧嘴微笑着,忽然膝盖也不屈地一跃而起,直直跳入幽凰的怀中。
嘻,好可爱啊……鸟灵收敛了背后的双翅,抚摩着偶人冰冷的脸,满怀喜悦,多漂亮的偶人,和你一模一样。
是你作出来的么?用了什么术法,居然让它能动?然而那样一连串的问话,似乎丝毫没有入傀儡师的耳。
苏摩起身坐到火旁,也不披衣,只是茫然地面对着篝火,有些出神。
仿佛感到冷,手臂微微发抖。
抬手感觉着火的热力,将手凑近了一些。
然后,不知不觉地再近、再近……一直到将手整个伸入火中,依然控制不住地在微微发抖。
旁边的幽凰没有看向这边,显然一路上习惯了傀儡师那样阴阳怪气的脾气,也没期待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逗弄着偶人。
苏诺那样阴枭的神色,在魔物的怀里居然变得明朗了一些,咧嘴笑嘻嘻地看着幽凰。
噫?你有没有觉得阿诺看起来好像长大了一些?原来没那么高吧?幽凰将偶人抱在白皙的胸前,忽然略微诧异地笑了起来,苏摩,它会不会长大啊?——真有意思……一语未落,傀儡师的手蓦然一震,在火中无声握紧,眼里闪过阴沉的光。
啊,啊,乖孩子。
拍打着翅膀,鸟灵孩子一样的脸上露出笑容,苏摩,你说如果你有孩子、会不会和阿诺一摸一样?——我给你生一个好不好?嘻,还不知道鸟灵和鲛人的孩子是什么样?孩子?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傀儡师忽然笑了起来,转过头。
火光在他俊美得近乎邪异的脸上跳动,明灭不定,如果你敢把它生下来,我就杀了它。
那样随意的话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却透出掩不住的冷气。
幽凰本是随口说笑,然而不自禁地被瞬间扑面涌来的杀气冻住,手一松、偶人咔哒一声掉落在地,龇牙咧嘴。
蓝发如同水一样垂落,掩住苏摩的脸。
他将手从火中抽出——那样苍白秀气的手在火舌的舔舐之下已经黑如焦炭。
然而只是转瞬之间被烧焦的皮肤就起了变化,立刻恢复到和未烧伤时一摸一样。
除了那样真实的痛楚,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生之意义在于他,难道也是如此?绝望和狂乱那一瞬间仿佛疯了一样在心底蔓延起来。
一切开始于结束之后……可难道他就要这样过完这一生?幽凰讷讷地本想说什么,然而看到傀儡师在火里烧着的双手和忽然间开始莫名其妙冷笑的表情,禁不住再度脱口低呼一声,捡起偶人紧紧抱在胸口,拢起翅膀裹紧了身体。
去九嶷……对,去九嶷。
失控的冷笑终于停歇,苏摩空茫的眼睛抬了起来,望向暗夜中唯一一点跳跃的光,喃喃,要去九嶷……还有要做的事情。
还要去九嶷。
如果一切都已无可尽力,至少还有一件事可以摆在面前需要完成。
不要再去想这条路的终点到底在何处——只要看到前面还有一站,也便足够让人走下去了。
最怕的是连面前那个驿站都会看不见。
看着自顾自失笑说话的傀儡师,幽凰倒抽一口冷气,暗自摇摇头。
到底在想什么……这个鲛人,到底想着什么呢?有着所有生灵都嫉妒的美貌和力量,却那样阴郁和反复无常。
早知道如此这样折腾人,是不是一早就该和同伴们一起飞去空寂之山参加集会?罗罗他们……如今已经从西方尽头穿越广漠返回了吧?一定还在抱怨作为首领的她扔下大家不管、鬼迷心窍地跟着一个鲛人跑了。
巨大的黑色翅膀下,有着女童面容的鸟灵抬起头、穿过密林的枝叶看着西方尽头的天空,怔怔出神。
西方的天空也已经全黑了。
古墓最深处的一角是宽阔的石阶,一级级通向石砌的水池。
十丈深的竖井将沙漠地底的泉脉引入古墓。
泉水冲去了一身的风沙,他解开束发带子,让满是尘沙的头发浸入水中。
虽说身为军团战士、对于在云荒任何地域生活都有很强的适应性,然而向来军容整齐的少将毕竟很难忍受自己风尘满面衣衫褴褛的样子。
水声中云焕听到古墓外面有牧民的歌声朗朗响起——已经开始了么?手一震,他立刻拧干头发,抬臂撑住水池边缘跳了出来,轻捷如豹。
湘。
他开口,吩咐一边侍立的鲛人傀儡,衣服。
鲛人少女面无表情地将他脱下的戎装递过来。
不是这个。
云焕叹了口气,不满地看了一眼傀儡——毕竟是傀儡,很多事如果不是他亲口说一遍、她根本听不进去。
他自顾自探身拿起那一套白色的长袍,披在身上——那是师傅给他找出来的袍子,大漠上牧民穿的笼统一口钟的样式,也不知是师傅多久前出古墓行走砂之国时穿过。
毕竟,这样一身征天军团的戎装、是不能出去见当地牧民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少将雪亮的眼睛微微暗了一下,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
然而手却是片刻不停,将袍子穿了上去,一边招呼湘过来帮他系上带子。
忽然间感觉左肩一痛,云焕诧异地用右手握住左肩,发现那里微微渗出血来——怎么回事?鲛人傀儡还在依循他的吩咐、将长袍覆盖上年轻矫健的身躯,云焕却站在那里发呆。
这个伤……怎么还会复发?都已经一个多月了,早该完全痊愈,居然又裂开了?他握着伤口出神,忽然觉得手腕上也有细微的刺痛,低头看时、才发现刚穿上去的白袍上有好几处渗出斑斑血迹。
是那个鲛人留下来的伤!——那个盲人傀儡师。
那个瞬间,帝国少将的眼神猛然一变。
他永远无法忘记一个月前的桃源郡、他遇到了怎样可怕的一个对手。
那是完全占不到上风的一次交手。
那个可以赤手撕裂风隼的傀儡师、用那样细细的引线就洞穿了他的肩膀和手腕!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惨败——虽然那之前他刚和西京师兄交手过、体力消耗极大,但平心而论、他知道即使是自己状态最好时,遇上这样的对手依然是没有胜算的。
那是什么样可怕的一个……一个鲛人?背后纹着巨大的腾龙纹身。
他木然站在那里出神,任凭湘服侍着自己穿戴完毕。
脑子却在剧烈翻腾,狭长的眸中冷光闪动——不同于军中那些同僚,借着镇守帝都之便,他在军务之余经常出入于皇家藏书阁,阅读过许多点籍。
凭着对《六合书》的熟悉,他虽然不敢肯定、却依稀觉得那个狭路相逢的超出鲛人、甚或人的极限的傀儡师,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的海皇。
受伤归来后,下狱前、他曾将那样的怀疑告诉过巫彭元帅——奇怪的是,元帅却对此没有太大的反应。
难道十巫都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皇天的出现上、而对此不感兴趣?穿戴完毕,脑子里却依然想着那些纷繁复杂的事情、云焕向着外室走去。
没有一点声音。
从石拱门里看出去,师傅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里、似乎睡过去了。
睡过去了?还是——那个瞬间少将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皇天鲛人都顾不上,立刻抢身过去,扶住那个轮椅上没有知觉的女子,急唤:师傅?师傅?一边唤、他一边抬眼四处寻找那只蓝狐,然而小蓝居然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情急之下、云焕凭着记忆按蓝狐原先噬咬的穴位按了下去,力透肩井穴,想将再度死去的师傅唤醒。
指力才透入、陡然感到一股异常凌厉的剑气反击而来,将他手指弹开。
那个瞬间云焕才惊觉、原来师傅是在微微呼吸的——只是小憩而已。
焕儿?慕湮睁开眼睛,抬头看了一边的弟子一眼,笑,你好了?我居然睡着了。
师傅太累了。
记起昨夜那一场大战,云焕低下头去,是弟子不好。
总是打扰师傅。
哪里……你回来我很高兴。
慕湮微笑着拍拍弟子的手,苍白的脸上有难以掩饰的疲倦,毕竟老天还让为师再见了你一次——再晚点来,可就难说了。
这一年每次忽然失去知觉、我都担心再也醒不过来,于是忙着把一些要做的事情做完了……只是你们三个师兄弟个个天各一方的、我还怕一个都见不到了。
师傅!云焕蓦地抬头看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反手探入怀中找什么,又想起刚换了衣服,也不等叫湘拿戎装过来,他立刻起身奔入内室。
小心!小心头!慕湮莫名地看着他忽然跳起,只是担心地连连提醒。
云焕从鲛人傀儡手中劈手拿过衣服,奔回师傅面前,单膝跪下、从军装内襟的暗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盒子,小心翼翼的打开,双手托到慕湮面前。
这是——?空桑女剑圣看着里面一粒金色水晶模样的东西,诧异。
玉液九还金丹。
云焕抬起眼睛看着师傅,剑眉下的眼里是真切涌动的光芒,徒儿特意从伽蓝带来给您,您服了一定会好很多的!咦?看起来的确是很灵异的样子。
大大出乎意外,慕湮拈起金丹,忍不住微笑,焕儿,你什么时候还学会炼丹了?你这八九年在外、都学了些什么啊。
不是徒儿炼的。
是巫咸大人炼的……云焕也是讷讷一笑,十巫里面巫咸大人是长老中的长老,却是不大管政务。
只是一心炼丹,想要练出不死药来。
也不知道他炼了多少年——反正到了现在虽没有不死药,倒是练出一些据说可以延年益寿的灵丹,帝都的贵族、叶城的巨贾,都想尽方法想得到他炼的一粒丹药。
哦。
慕湮将那颗金丹拿在手里看着,忽然笑了笑,难怪你说那个什么巫彭元帅还活着——我正在奇怪呢,五十年前他就四十了,如今算起来难道能活到一百岁?原来是靠了灵丹呀。
云焕笑了笑,点头默认:巫彭大人如今还是看上去如四十许的模样。
倒比我们剑圣门下的‘灭’字决还管用……不用靠着沉睡来延缓时间。
空桑女剑圣听得有趣,侧头微笑,忽地叹了口气,焕儿,难为你还用了那么多心。
不过,师傅已经是快要入土的人了,白白浪费这些珍贵的灵药——闭了闭眼睛,仿佛又觉得疲倦、女子脸上有苍白的笑意:老实对你说了吧,那年和巫彭交手过后、我自知伤势非同小可,也曾到处暗访名医。
从砂之国的巫医到九嶷的巫祝,什么样没去求诊过……所有大夫都说,血脉已断、即使凭我一身武功,最多只能再拖五年。
最多五年。
师傅?!这一惊非同小可,云焕霍然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其实那时我便该老老实实寿终正寝,反正剑客最后死于剑下,也是正理……轻拍弟子的肩膀,慕湮的语气却是平静,偏生觉得有些不甘,居然选了这一处古墓、开始用灭字诀避世沉睡——呵,那时也真傻,都不知道自己苟延残喘又能如何,就想拖着时间。
偶尔被外面魔物吵醒了,才出来替那些牧民驱赶一下——就这样醒醒睡睡,又去了一年多。
可、可是,云焕喃喃脱口,师傅教了我整整三年……整整三年。
那三年里,师傅连日督促指点、从来不曾中断。
慕湮微笑起来,摇摇头,也不说话,只是把他拉起来,将金丹放回他手心,替他扣上衣领上最后一颗扣子:你看,长那么高,袍子穿在你身上都短了一截,也只有将就了——外面牧民的聚会就要开始了,快出去。
你若找不回那颗如意珠,可是要大大糟糕。
然而帝国少将却站在原地不曾动,从背后看去,只觉他肩背在难以压制地震动。
还有多久?他霍然回身,眼里忽然出现惊人的光亮,直扑到轮椅前,师傅您还有多少时间?一年?半年?几个月?空桑女剑圣被弟子刹那间爆发的气势镇住,茫然:具体我也记不清了……不出三个月吧。
三个月……三个月。
那样的回答显然是令人绝望的,云焕喃喃重复,忽然回身,一字一句,好,师傅,找到如意珠,我就带您回帝都!傻孩子,即使去了伽蓝城又能如何呢?慕湮摇头,微笑,你也说巫咸也没有炼出不死药是不是?不,不,有办法的……有办法的。
帝国少将显然被内心巨大的洪流控制着,平日冷定的眼睛里有不顾一切的光芒,想也不想,冲口而出,我去求智者大人!智者大人一定可以!他是神……什么都能办到。
我去求姐姐帮忙,让她求智者大人救您!啪!话说到一半,一个耳光忽然落在他脸上,将他打的愣住。
云焕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怔怔看向轮椅上的女子——那么多年来,师傅还是第一次对他动手。
痛不痛?慕湮自己也愣了一下,连忙抬手轻抚弟子的脸,眼里的焦急却依然存在,你看你说什么疯话!我是空桑人,还是伤在你们巫彭元帅手下的——你带我去帝都?跟十巫说你是空桑剑圣弟子?西京和白璎是你师兄师姐?——想自己找死么?那些豺狼正愁找不到下口的机会!惊怒交集,女剑圣似乎再度感觉神气衰竭,顿了顿,看到弟子低头不答,放缓了语气:焕儿,你仔细想想——反正……反正,咳咳,师傅是不会和你去伽蓝城的。
云焕没有回答,慕湮只感觉手底下军人的肩膀在微微震动。
只是片刻,那不受控制的颤抖就停止了,沧流帝国的少将抬起头来,剑眉下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那种不顾一切的光,深而冷,看不到底:师傅教训的是,弟子再也不敢了。
好孩子。
轻轻吐出一口气,慕湮终于微笑起来:以后切不可鲁莽做事——外面闹了很久了。
过来替师傅推着轮椅,我们出去吧。
然而云焕还是站在那里没动,静静将手抬起,摊开,再度将那枚金丹送到她面前,一字一句:请师傅收下这枚金丹。
那样的语气坚定如铁,恍惚间慕湮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在地窖里看到的绝望而倔强的目光。
叹了口气,不忍再拂逆弟子的心意,她伸手接过,笑了笑,便服了下去。
夜幕下,篝火烈烈燃起,映红一方天空。
眼看云集的鸟灵纷纷离去,匍匐在古墓外彻夜祷告的牧人们知道一年一度的大劫又是平安过去,一声欢呼,空寂城外便成了欢乐的海洋。
火堆边上人头济济,牛角杯,驼骨碗纷乱地举在半空,随着各部巫人颂词便往天空泼洒着美酒,象征对天神的感激。
十二弦声悠扬,牧民们双手相挽、踏足齐声而歌,热烈彭湃,歌颂天神和女仙——在大劫过去后,第二夜便按惯例要举行盛大的宴会,答谢古墓的女仙。
都唱了那么久了……怎么这次女仙还不出来呢?一边的火堆边,一个红衣的姑娘有些纳闷地喃喃,担忧,以往好歹也会开了石门出来露一下面,这次——难道是我们唱的跳的不够好?如果女仙不出来,我们可要不停跳下去呢。
央桑公主,一定是你还不曾跳舞,而摩珂公主也不曾唱歌,所以女仙不肯出来呢。
旁边有女奴微笑着怂恿,同时示意身边的牧民附和,族里最珍贵的两位公主都不曾出面,天神女仙怎么会满意呢?大家说是不是?是啊是啊!旁边喝酒的牧民轰然应合。
为什么又要我跳……红衣姑娘听见贴身女奴的话,虽然心里受用,却故意嘟起了嘴,眼睛骨碌碌乱转,摩珂那丫头呢?她去哪里了?——她不唱歌,我可不跳!摩珂公主去了琴师那边,调了弦就开唱了。
女奴珠珠笑眯眯地眨了一下眼睛,指了指另外一堆篝火,那里果然有一个装束华贵的黄衫少女站在琴师身后,俯下身轻轻地说着什么,珠珠笑了起来:央桑公主就开始跳吧,大家都等着公主领舞呢!摩珂先唱!显然是忽然闹起了脾气,刁蛮少女哼了一声,却忍不住用眼角打量着另一边弹着十二弦的琴师,哼,也不害臊,丢下我不理整天去缠着别人——一个流浪的瞎琴师,一副娘娘腔,不像个男人,也值得这样巴结……呀呀,冰河琴师是多么迷人,竟然让央桑公主都吃醋了呢。
女奴珠珠显然和两位公主很是熟悉,调笑着上去拉央桑的手,来来来,跳舞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我不跳!央桑却依然耍脾气,一跺脚,大声,要那个瞎子弹起琴来,摩珂先唱!声音有些大,那边火堆旁的人显然听见了,那个正在低头调琴的琴师微微抬了抬头,他身后站着的黄衫少女摩珂公主也抬起头看着妹妹那边,蹙眉。
央桑!不许无礼——快出来跳舞。
微微僵持的气氛中,忽然传来威严的喝止,众人簇拥中,一个中年人手持酒碗转了过来,牧民纷纷鞠躬,口称罗诺头人。
曼尔哥部落的族长这次亲率族人赶来这里主持盛会,却看到女儿在这里使气,不由皱眉,然后转头向着另一边,招呼,琴师,弹琴!摩珂,别光顾着说悄悄话了,唱起来吧!你是大漠上的天铃鸟啊!旁边的牧民听到族长开口,一起欢呼起来,轰然叫着一个字:火!火!火!是的,父王。
黄衫的摩珂公主脸红了一下,恭敬地答应着,不敢再怠慢,低声对琴师道,冰河,我要唱了啊——你会弹那一曲《火》么?盲眼的琴师微微一笑,也不答应,只是将手指按上了琴弦,轻轻一拨。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所有牧民觉得在第一声曲子响起的刹那,荒野上所有燃烧的篝火陡然便是微微一盛、向上跳跃起来,直似欲舞。
真棒!摩珂公主惊叹,看着面前抚琴的男子——火光明灭映着他的脸,微阖着双眼的琴师面目清秀俊美,有着大漠上人没有的优雅气质,修长苍白的手按在琴上,也是牧民里从来看不见的儒雅悠闲,竟不似一个流浪琴师所有。
唱啊,我们的天铃鸟!女子只是微微一沉迷,耳边牧民的欢呼便响了起来,伴随着有节奏的拍手声,催促着。
摩珂公主看了一眼琴师,终于垂手站起,面向西方空寂之山,举起双手,吐声开口:燃我神火,以告天神——那样的天籁一出,整个旷野陡然寂静。
歌声清冷而甘冽,如风送浮冰,仿佛冰川从绝顶融化,簌簌流入荒漠,汇成赤水,滋润万里荒漠。
大漠上三个部落里的人都知道、曼尔哥部族长的大女儿是大漠上的天铃鸟,如果说赤水是滋润荒漠的唯一源泉,那么她的歌声就是人们心里的甘泉。
罗诺头人赞许地看着大女儿,对着央桑做了一个手势——虽然没有儿子,可这两个女儿,就算在三个部落的所有头人里、也足以让他自豪了。
红衣的央桑公主也不理睬父亲的命令,只是侧头全心全意地听着姐姐的歌喉。
等到摩珂公主第一句尾音吐出,新声未发之时,忽然足尖一动,一步便跳到了场地中心。
那样轻盈如燕的身姿引起了大片轰然的叫好,然而一动之后,央桑便又不动了。
所有人也就屏住气,在天籁般的歌声中静静注视。
夜幕下里,那个流浪的琴师不经意似的拨着弦,凌乱低微,散漫的宛如日出前即将消失的薄薄雾气——居然没有丝毫节奏和旋律的感觉,只是那样弥漫着、弥漫着。
舞者的剪影衬在一片红色中,提裾而立、颀颈修臂,随着拨弦的一个个音符,慢慢开始动了起来。
弦声越来越急,随着琴师的乐曲,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篝火忽然亮了起来。
在第一个重音传出的刹那,伴随着摩珂唱到第二节的燃我神火,央桑忽然就是一个回身——回身之间、手上提着的群裾忽然散开,竟宛如盛开的红棘花般艳丽。
忽然间她的脚下便踏出了清脆的节奏,刹那间让原本散淡的音乐仿佛猛然一震、注入了如火的激情和活力。
冰河显然有些意外,手指微微在弦上一顿。
然而唇角浮起一丝笑,手指迅速拨动十二弦,转瞬便跟上了舞者的节奏。
红衣少女群裾飞扬,而裙下修长的双腿在地上踩出疏密有致的节奏,回转之间神采飞扬,一扭身、一回首、一低眉、一提手,都是光芒四射、宛如红日初升。
纤细双脚敲击出的节奏中,群裾在身侧飞散和聚拢,衬得舞者曼妙的身姿宛如在一朵乍阖乍开的红棘花中舞动,说不出的美艳凌人。
央桑!央桑!央桑公主!那样热烈美丽的舞姿显然刹那间让大漠上的牧民们燃烧起来,欢呼叫好声风一样四起。
也不知道是谁带头,跟随着红衣少女的舞步,所有牧民都手挽着手、围着一堆堆的篝火开始起舞踏歌。
那样的欢呼中,歌声已经听不到了。
黄衫的摩珂看着妹妹已经带动了盛宴的气氛,便知趣地在众人的欢呼中停止了歌唱,坐回了琴师身后。
你妹妹跳的很美……琴师也停止了抚琴,手指压在弦上,低头微微笑。
是么?本来任何对于央桑的称赞都会让她同样开心,可这一次摩珂却笑不出来,低头轻声,你……你又看不见。
听都听得出。
那个叫冰河的琴师笑着,低头拨弦,不过摩珂公主的歌声也不输给她呢……只是为什么唱得心不在焉?难道你不敬爱天神么?……摩珂的脸陡然红了一下,然而虽然比妹妹要腼腆,大漠上的女儿还是老老实实地细声承认,我觉得——你比天神还好看。
手指陡然在弦上划了一下,琴师微笑着抬手,向着黄衫少女的方向,黑色的长发从额上垂落下来,掩住他微阖的双目:多谢公主夸奖——对一个流浪琴师而言,被人拿来和天神相比、实在是会折福呢。
……摩珂想了想,退让了一步,却坚持,起码这个大漠上、都没有冰河那么好看的人!公主没有见过罢了。
琴师脸上一直带着微笑,然而那个笑容渐渐却有些看不到底,您没有看过……真正天神般光芒四射的脸。
那可是可以引来‘倾国’之乱的美貌呢。
那边两人絮絮低语,这边起舞的红衣少女又语言瞥见,跺脚的声音更大了。
哼,又和那个娘娘腔的臭瞎子磨上了!在牧民的簇拥中,央桑从这一堆跳到那一堆,不满地抱怨——毕竟和自己一起作伴十七年的姐姐、忽然被一个陌生的流浪琴师勾去了魂,受冷落的妹妹未免心里有气。
呀,冰河多么好看!公主可是赌气了。
正过来挽起她的手,女奴珠珠边跳边笑,看向一边和摩珂公主低头细语的琴师,赞叹,和摩珂公主真是一对呢。
哪里娘娘腔了?你看他的脸呀——那么白,女人也没那么秀气!央桑不忿,一边用力跺脚跳舞,一边不停地恶狠狠挑刺,还有手——那么软那么长,一看就知道不是马背上的男子汉!只会弹弹琴,给他一把刀都拿不动。
啊,原来……央桑公主还是喜欢勇士啊。
央桑气忿之下越跳越快,珠珠跟不上,却依旧上气不接下气地调笑,我回头就禀告头人去!大漠上所有部落的勇士都会……都会欢呼着拿起刀枪、来曼尔哥部落为公主比武决斗呢!央桑显然还是很喜欢听这样恭维的话,然而依然眉头一皱,哼了一声,舞得更急:才不要那些难看粗鲁的家伙!个个只会和沙狼一样噬来咬去的……公主……呃,公主又要好看,又要…又要勇武,珠珠这一下是真的跟不上公主的脚步了,干脆停下了脚步,由着央桑在人群中独舞,弯下腰大口喘气,笑,那可难找咯!……可别嫁不出去,快点去求天神从天上降下一个来给你吧……哼。
央桑的脸也微微的红了,却扭头哼了一声,手指转出曼妙的动作,带动脚下的舞步,如一朵红棘花般盛放在人群中。
忽然间,她脱口啊了一声,忽然仿佛被定住身一般不动了。
怎么了?怎么了?女奴珠珠吓了一跳,连忙俯身过去查看,扭到了脚么?公主?然而红衣的小公主没有回答。
在女奴发觉公主的双脚完好无损、抬头诧异的询问时,忽然听到旁边的人群一下子沸腾了,爆发出阵阵欢呼:女仙!女仙!——女仙终于出来了么?珠珠正在想着,也忍不住地转头看去。
火光明灭之下,古墓的石门轰然打开,漆黑的背景下一袭白衣飘然出现,宛如天外飞仙。
所有牧民都欢呼着,俯下身去行礼,将酒碗高高举过头顶。
女奴连忙同样俯身,同时想拉公主下去——然而央桑公主仿佛忽然间僵住了,居然在所有人都鞠躬的时候、依然直直站着,手里还提着裙裾,直视着古墓洞开的门。
珠珠,你看,你看……天神听到我的话了。
有些茫然地,央桑脱口低呼,然而女奴不敢抬头,只是拼命拉着她的裙角想把这个不听话的公主拉下去。
这样对女仙不敬,回头可要被罗诺头人狠狠责罚的。
然而红衣公主茫然的声音只是一刹,尾音的时候已经变为狂喜:天神听到我的话了!焕儿,你看,多么漂亮,石门一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丛丛的篝火,以及火中旋舞的红衣少女,慕湮微笑着赞叹,这是曼尔哥部落里最漂亮的姊妹花。
满地的人都匍匐着,只有红衣舞者在火光中宛如一朵红棘花开放,群裾下的双脚敲击出动人的节奏。
扬眉回顾时,决然瞬忽,宛如惊鸿一瞥;低眉提手时,舒缓悠长,宛如弦上低吟——而动静不止的举手抬足之间,看的人陡然便有一种恍惚:仿佛时间随着舞者的动作,在加速或者凝聚。
然而云焕只是看了一眼,便弯下腰来轻声:要出去么?师傅?慕湮微微点头,站在她身后的年轻军人走到她身边,俯身只是稍微用力,便将女子连着轮椅一起从古墓的石阶上抱了下来。
女仙!女仙!第一次看到女仙从走下来和他们一起欢聚,所有牧民欢呼起来,声音惊天动地。
跪得近的牧民便纷纷围了上来,俯身亲吻她的衣角,表达多年来受到庇护的感激之情,人越围越多,最后居然寸步难行。
我不是什么女仙……不是什么女仙,对于那样热烈的回应,慕湮一时间居然有无措的表情,把衣角紧紧攥在手里,忙不迭的解释,我早说过我不是什么女仙!不要这样!然而这样的话完全不被接受,那些牧民哪里听女子的分辩、依旧疯狂地涌上来,试图触碰她的衣服和脚,轮椅被不停地推来推去,根本不受她控制。
焕儿,焕儿。
实在没有办法招架,慕湮苦笑着,下意识地回头寻找弟子的身影。
师傅,一直寸步不离站在师傅身后的云焕立刻俯身过来,伸臂挡住了那些狂热的牧民,将她护在一边,抬臂握住了光剑,低声,要弟子为你赶开这些人么?不用,慕湮苦笑摇头,发现和这些人讲清楚需要费多么大的力气,带我去见罗诺头人吧……如意珠的事直接跟他说会好一些。
好的。
云焕微微弯腰,再度将师傅连着轮椅轻轻抱起,也不见他发力,只是一点足便掠过丛丛篝火,落到了罗诺头人所在的火塘边。
那样的距离足足有五丈、便是大漠上最骁勇的年轻勇士也不能一跃而过,而这个白袍青年抱着一个人、居然轻松落下。
那样矫捷如鹰的动作让在场所有牧民一时间目瞪口呆。
罗诺头人。
在轮椅轻轻落到地上时,慕湮微笑着开口,对那位同样诧异的族长点头,又见到您了——这一年来年成可好?子民可好?身体可好?啊,好,好……罗诺头人一时间倒不是被云焕的身手惊住:年年率领牧民来这里,但还是首次看到古墓里还有第二人出现,只是讷讷点头,不停地打量着站在女仙身边的这个高大年轻人,满肚子的疑问,却不敢贸然诘问女仙什么。
这位是……慕湮顺着族长的眼光看去,想要介绍,忽然觉得云焕的手轻轻触了她后背一下,她只是微笑着接下去,是一个路过的好人,帮我打开了石门出来见你们。
哦。
认出了来人有着冰族的外貌,罗诺头人诚惶诚恐地应了一声,再看了云焕一眼,心里对冰族中居然还有好人大感惊讶,却不敢反驳女仙的任何话。
立刻对着族人一声招呼,示意大家不可冷落这位贵客。
虽然是冰族来客,然而女仙的旨意和族长的命令是高于一切的——立刻有无数酒碗举了过来,大漠上的牧民们永远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着对来客的欢迎。
在大家围上去之前,央桑推开所有族人,端着酒碗走在最前面,还没有走到、已经开始唱起了祝酒歌——那个瞬间、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变成姐姐,可以拥有最动听的歌喉去对这个年轻来客歌唱,引起他的青睐。
看到公主居然亲自上前敬酒,牧民们自觉的退后了,然而云焕看了一眼端着酒前来的红衣少女,听着听不懂然而宛转的曲调,却有些为难的停住了手——要如何对人说,自己向来是滴酒不沾的?可微微一迟疑之间,央桑的歌声却越发急切了,牧民们四起发出了的应合。
怎么?慕湮本待和罗诺头人缓缓吐露寻找如意珠之事,此刻听得周围牧人起哄,诧然抬首。
没什么。
云焕看到师傅的目光,忽然间就把心一横,接过酒碗一口喝了底朝天。
好!在他倒转手腕,将空碗展示给牧人看时,周围爆发出了一阵叫好。
云焕只觉胸腔中有烈火直燃烧上来,他勉强运气、压住胸臆中的不适。
然而转眼看到央桑嘴角浮出满意的笑,从旁边女奴珠珠手里接过了满满一大碗酒,又开始曼声歌唱。
无论如何先要顺着这群牧民。
虽然胸口烦闷,云焕却是一直清楚的,蹙眉抬手。
好了,你们不要再灌他喝酒了。
然而他的表情逃不过慕湮的眼睛,恍然明白这个高大的弟子是不能喝酒的,空桑女剑圣微笑起来,欠身探手从弟子手中拿过了酒碗,放在唇边轻轻啜了一口,算是礼节,对罗诺头人开口,他要喝醉的。
我替他喝了。
罗诺头人看到小女儿端着酒碗唱歌的情态、便知道向来高傲的央桑动了心,正在头痛如何把这个胡闹的女儿拉开教训一顿,听到女仙如此吩咐,正好发作起来,叱喝:央桑!快别在这里凑热闹了,还不给女仙献舞?跳舞!跳舞!跳舞!周围的牧人一起鼓掌,大声有节奏地喝采起来。
央桑虽然受了父亲训斥,然而听到要她表演舞蹈、却也正中下怀——虽然唱歌不行,可跳起舞来、这个大漠还没有超过她的!你会不会跳舞?放下酒碗,红衣的小公主对着云焕嫣然一笑,落落大方地伸手邀请面前这个高大英武的青年人——这才是天神赐给她的人呢!鹰一样矫健、豹一样轻捷,却有着英朗的五官和冷亮的眼睛……比其姐姐的那个琴师、草原上那些牧民,不知道好上多少倍!大漠女儿向来洒脱磊落,从来不懂掩饰,伸手邀请:来跳舞吧!跳舞!跳舞!跳舞!周围的牧民听到这个邀请,更加高兴,用热烈的欢呼和有节奏的鼓掌来表示着对这位贵客的欢迎,声浪一波波涌来,不容抗拒,火!火!火!罗诺头人,别为难他,虽然只是稍微啜了一口,然而牧民酿的烈酒让慕湮苍白的脸烧出了红晕,她笑着为弟子解围,他不会……我会。
眼看师傅已经是第二次为自己对别人请求,也许是那一碗烈酒的效力,云焕脱口便是答应了两个字,将手中空碗一摔、大踏步走入了人群。
慕湮也一时愕然,忽然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焕儿会跳舞?在军中,难道除了步战、马战、水战之外,他还学过跳舞?然而空桑女剑圣不曾知道,在帝都那高高的城墙下,浮华却严苛的阶层有着他们自己的交游方式。
贵族中无论男子还是女子,对于舞蹈或者辞赋或者乐器,自小都受到严格的教导,少年时起便要随着父母出席各种盛宴,每每在酒酣耳热之余需要起来助兴,崭露头角为家族争得声誉——十巫中最年轻的巫谢,自小便精通诸般技艺,有天才之称。
云家虽然出身寒微,十年前才得势挤入皇城的贵族阶层,然而为了打破和其他门阀贵族之间的隔阂,还是下了很多功夫在各方面去努力弥补鸿沟,以求融入那个圈子。
在镇守帝都的时间里,除了日常操演,少将同样将很多时间用在觥筹斡旋之间。
远远的火堆旁,摩珂躲在人群后,看着一向骄傲的妹妹一反常态、端着酒碗上去向这个陌生的来客唱歌,又拉着他跳舞,不由诧异的啊了一声,然后笑了起来:央桑那小妮子,就这样忽然动了心吗?然而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她没有注意到身边冰河的手忽然在弦上剧烈震了一下,长发下,清秀苍白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震惊和凝重。
琴师!琴师!在白袍贵客走到场地中间开始舞蹈前,所有人齐声大喊,呼唤乐曲的配合。
然而摩珂回首之间,才发觉身边的人居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霍然凭空消失了。
冰河?冰河?她茫然回顾,四处寻找那个无声无息离开的琴师,却惊讶地发现在熙熙攘攘的人堆中再也找不到那个盲人琴师。
即使没有乐曲,那边的舞却已经开始。
四围跳跃的火光里,借着酒兴,云焕没有等曲声开始,忽然间就是侧身抬手、双手交击,发出了一声断喝。
然后蓦然转身,抽出了光剑,挽出一道流光。
跺脚和低喝,伴随着简洁有力的动作转瞬间,气势逼人而来。
不同于方才央桑的火之舞那般华丽柔艳,这一舞却是洗练硬朗的。
没有多余的举止,没有伴奏的旋律,只是最简单而有力的动作。
英姿风发,干脆果断,乍看之下宛如军人阅兵——那便是流传于帝都的舞蹈:《破军》,每次宴会后、在征天军团内的青年贵族战士便会借兴抽剑起舞,联剑踏歌、耸动一座。
那样的接近于武的舞,除了帝都豪门中奢靡浮华的贵气之外、更带了军中演武的英气。
大漠上的牧民们从未看过这样的舞蹈,个个都停止了喝酒喧嚣,看着暗夜火旁抽剑起舞的年轻人,那样雄鹰般的风姿和气度、让马背上的民族产生了强烈的认同感。
只是一个人的舞。
然而渐渐地,黑暗里仿佛有了马踏清秋的劲朗和飒爽,白袍舞者举手抬足之间英气勃发,顾盼如同惊电般交错,烈烈令人不敢逼视。
融合了九问的姿式,云焕只觉那一碗烈酒在胸中燃起,将长久的隐忍克制燃尽。
手掌的交击、脚步的踩踏、低沉的应喝,一切在以砂风狂舞的旷野里进行,宛如雷电交加的雨夜、有一支铁骑驰骋于原野。
好!好啊!轰然的叫好此起彼伏,豪迈热情的牧民再度沸腾了起来,个个扔了酒碗,站了起来,跟随着云焕击掌的节奏,开始歌唱。
那边慕湮刚将如意珠的事情起了个头、正准备和罗诺头人细说,听得那样的喝采声转过头去,不知不觉也看得呆住。
长时间地侧头凝望着暗夜火边起舞的弟子,忽然间也有些目眩神迷的感觉——真是变了……这次回来的焕儿,身上有着如此深远而明显的变化,再也不同于昔年那个大漠上的冰族少年了。
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年轻人呀……曼尔哥族长也看得出神,喃喃。
当然。
白衣女子唇角露出一丝笑,骄傲地扬起头,我的焕儿。
罗诺头人眼睛定了一下,摇摇头,遗憾地脱口:可惜是个冰夷。
话方出口,忽然想起这个人是女仙带来的贵客,罗诺头人连忙住了口。
然而慕湮显然是听见了,虽然没有说什么,明澈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黯然——即使在这样万众欢腾的盛宴上,那样的阴影始终还是存在的,恍如一只利爪高悬在各个民族的头顶。
女仙,您说您需要的那颗珠子是纯青色的?大约一寸大?会发光么?再也不敢乱说什么,罗诺头人恭恭敬敬地鞠躬,再度验证,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样的珠子散落在大漠上,要找也有很多啊——就像凝碧珠,也是差不多模样的啊。
凝碧珠……慕湮脱口喃喃,心中忽然一阵恶寒——她知道凝碧珠是什么东西,不是凝碧珠。
那颗珠子不是鲛人的眼睛。
那是——?罗诺头人不得要领,搓着手讷讷。
慕湮想了一下,也不能直说那是龙神的如意珠,只是道:那青色的珠子上面,迎光看去有五彩琉璃的光泽……还有,如果埋在地里,便会有甘泉涌出。
有甘泉涌出?罗诺头人这下精神一震,朗笑站起,那好办,那好办!大漠里头、除了赤水,能冒出泉水的地方可不多!——我传令族里所有人去找泉水,掘地三尺便是了。
真是麻烦头人了……慕湮微笑着在轮椅上欠身,还是第一次带给人麻烦,她心中略微有些不安,却依然不得不硬着头皮问下去,能否在一个月内给回信呢?一个月……好。
曼尔哥族长搓着手,咬了咬牙答应下来,女仙但凡有所吩咐,这片大漠上哪个人敢不尽力?大家拼了命出来、也会去找到那颗珠子。
如此,多谢族长了。
女剑圣吐了口气,微微颔首,转头去寻找弟子的踪迹。
五、落日天呀……珠珠!你看,他多么棒!央桑怔怔站在火边,一时竟忘了要上去领舞,多么棒!他……他比我还跳的好!珠珠,我的云锦腰带呢?云锦腰带呢?什么?贴身女奴吓了一跳,牢牢按住了衣袋,失惊,公主!你要云锦腰带干什么?你知道我要干什么!红衣公主的眼睛还是看着人群中那个皎皎不群的影子,不耐,快给我!我以后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人啦!不行!珠珠一向嘻嘻哈哈,这次却按紧了口袋,倒退,公主,不行的!有什么不行!央桑终于愤怒了,跺着脚,那是我织出来的云锦腰带!我要给谁就给谁!公主织的云锦腰带,只能给大漠上最英武的勇士——云锦腰带给了谁,公主就是谁的!贴身女奴连连倒退,声音颤抖,可是……可是他是个冰夷啊!是个冰夷!冰夷又怎么样!央桑眉毛一挑,大眼睛闪出亮光,瞪着珠珠,我就喜欢冰夷!摩珂还不是把云锦腰带偷偷给了那个瞎眼的琴师……都不知到他的来历。
你为什么就不说什么呢?快把云锦腰带给我!不然我拿鞭子抽你了!然而珠珠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看那边歌舞消歇,那个白袍的年轻人从人群中离去。
央桑急了,干脆真的一步跳过去,劈手便夺,连着几鞭啪啪将女奴赶开。
珠珠知道小公主烈火般的脾气,也不敢反抗,只是护着头脸连连后退、一边叫着摩珂公主的名字,希望向来能压住妹妹的大公主能过来劝解。
然而摩珂公主此刻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冰河琴师也不见踪影,女奴躲不了一会就被央桑抓住。
慕湮刚和罗诺头人说完话,不知为何觉得胸口有些隐隐作痛,生怕自己会在盛宴中没有预兆地倒下,连忙和曼尔哥族长做别。
然而转动轮椅,却不见云焕的身影。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喧闹,人群往外齐齐一退、发出震惊的低呼。
那边怎么了?慕湮眼睛看向方才还载歌载舞的火堆,流露出些微的焦急,出了什么事?罗诺头人也是一惊,脱口:糟糕,莫不是城里冰夷军队又来驱赶了?——这些年来冰族处处管制着大漠上的各部,不仅不许牧民们再过随水草迁徙的游牧生活、强制他们在帝国所圈的土地上定居,日常种种宗教祭祀也被禁止。
连年年五月十五驱逐邪魔后的谢神仪式,也不得不在夜间进行、天明前结束。
然而此刻天尚未亮、空寂城里冰夷的镇野军团就赶来驱赶牧民了么?黎明前最黑的天幕下,篝火静静燃烧,映红天空。
然而火堆旁只站着两个人——其余牧民在惊呼中下意识地退后,一下子将火旁的场地空了出来。
只余下红衣小公主央桑,怔怔地一手捧着一条五色绚烂的锦带、一手握着鞭子,看着面前白袍来客,浑身微微颤抖。
云焕不发一言地站在那里,平举的右臂上衣衫碎裂,赫然有一道鞭痕。
焕儿?央桑?空桑女剑圣和曼尔哥的族长同时脱口惊呼,忍不住双双上前。
啪!那个瞬间,呆若木鸡的小公主忽然动了,一鞭子就抽向云焕,又急又狠。
旁边牧民眼看公主居然再度向女仙带来的贵客动手,这回反应过来了,纷纷惊呼着上前阻止。
云焕看着鞭子迎面抽过来,也不闪避,只是竖起手臂生生受了这一记。
央桑公主这时终于说出话来了,嘴唇微微颤抖,猛然大哭起来,劈头盖脸地猛抽鞭子:你、你说什么?你不要——你不要?你说什么……抱歉,公主,我不能要。
鞭子倒是没有多少力道,云焕只是觉得心里烦躁——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对于莫名其妙找上来的这番风波有些不耐烦。
若不是看到师傅在旁边、又不能和这些大漠上的牧民翻脸,他早就想劈手夺过鞭子折为两段。
你竟敢不要!我、我十五岁织了这条云锦腰带后,多少英雄勇士为了得到它不惜血染大漠……你、你竟敢不要!红衣的小公主十七年来从未有这一刻的愤怒和屈辱,一向高傲的她终于忍不住在所有牧民前面大哭起来,用尽全力一鞭抽过去,哭喊,父王!父王!我要杀了他!这一鞭刚接触到云焕的小臂、忽然凭空啪的响了一声,节节寸断,散了一地。
轮椅尚未挤到人群中,慕湮只来得及并指凌空斩去、将皮鞭在瞬间粉碎。
所有牧民吓了一跳,看到女仙动怒,不由自主地脸上现出敬畏的神色。
胡闹!罗诺族长走得比慕湮快,此刻已经三步两步冲入人群,一看女儿手上那条云锦、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心中又急又怒,一个耳光便落到了小女儿脸上,不要脸的丫头!居然把云锦给冰夷!话一入耳,慕湮感觉到云焕肩背陡然一震。
她知道弟子那酷烈的脾气,心下一惊,连忙轻轻伸手拉住云焕被抽的流血的手臂,对他微微摇头。
感觉师傅温暖柔软的手拉着自己,云焕心头一震,将光剑缓缓松开,低头对师傅勉强笑了笑,不说话。
哇……央桑第一次被父亲当众责打,愣了愣,忍不住痛哭,为什么打我!是父王说的,云锦腰带给谁由我自己高兴——哪怕给是给盗宝者!给盗宝者也不能给那些冰夷!罗诺头人向来把女儿看作自己的骄傲、妻子去世后对她们宠爱之极,但此刻居然看到小女儿公开向一个路过的冰族示爱,还被拒绝,登时愤怒得犹如一头狮子。
再也顾不上那个冰夷是和女仙一起来的,族长咆哮着一把夺过女儿手中的云锦,几下撕得粉碎,丢到火里:我罗诺没有嫁给冰夷的女儿!曼尔哥部也没有向冰夷献媚的女人!他们夺走我们的土地、欺压我们、侮辱我们的神……十五年前,你大伯全家就是被冰夷军队杀了的!如果不是爹拉着你们两姐妹躲到沙狼窝里,你们早一起被绞死了!那一次多少曼尔哥人被杀?你忘了?十五年前……曼尔哥部落?慕湮感觉手心里强健的臂膀忽然再度震了一下,她陡然发现有杀气在弟子心里烈火般燃起。
云焕原本一直不动声色的冷硬的脸起了奇异的变化,看着罗诺族长的眼睛竟然透出狼般的恶毒仇恨。
焕儿?焕儿?在所有牧民都被族长的盛怒吸引过去时,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却察觉出了身侧刹那间闪现的极大杀机,紧紧拉着弟子的手,你要干什么?把你的杀气收起来……这里没有你要杀的人。
我们回去。
有。
云焕一眨不眨地盯着火边慷慨陈辞的族长,冰蓝色的眼睛慢慢凝聚,是他……是他。
我认出来了。
十五年前那个强盗。
焕儿?慕湮忽然间明白过来弟子说的是什么,脸色更加苍白,不要动手,我们回去。
……虽然知道此刻是绝不能动手的,然而看着火光映照下那张粗犷骠悍的脸,记忆最深处的那扇大门轰然打开——扑面而来的,是地窖里弥漫的腐烂的血肉的味道、饥渴、恐惧以及崩溃般的绝望。
而地窖头顶上那些暴民在大笑着喝酒……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十五年来从来不曾片刻忘记。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彻底让那些声音从这个世上消失了,现在发现原来还没有。
那个蛮族的头目在对女儿和民众大声咆哮着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满耳只是回响着的冰夷两个字。
只觉得无法移开脚步,云焕冷冷盯着那张脸,眼睛不知不觉泛起军刀才有的铁灰色。
焕儿,焕儿……我们先回去。
慕湮紧紧拉住他的手臂,生怕一放开光剑便会斩入牧民人群中,然而这样说着,她感觉胸口的不适在慢慢加强,仿佛有什么在侵蚀着,让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啪。
在云焕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上光剑的瞬间,那只一直拉着他的手松开了。
师傅?!霍然转身,帝国少将脱口惊呼,然而在看到轮椅上再度失去知觉的人时眼光迅速改变了,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鞘瞬间封住了原本已经炽热的刀。
被父亲那样的盛怒吓住,央桑一时间居然忘了自己云锦被撕掉,讷讷看着父亲,半晌才回答了一句:可是……可是,女仙说他是好人啊……女仙说的!那样一句话让罗诺族长愣了一下,所有牧民这才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火堆的另一边。
然而那儿已经空空荡荡了。
所有人低呼了一声,再度转头看去——火光下石墓的门正轰然落了下来。
湘!湘!轰然落下的封墓石隔断了光线,横抱着失去知觉的师傅冲入室内,云焕呼唤着自己的鲛人傀儡。
内室忽然传来轻轻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入水中。
然而急切中云焕来不及去想,只是急促吩咐:掌灯!过了片刻湘才从最深处的石室出来,面无表情地进入内室,用火绒将石烛台上的火点起。
云焕抱着慕湮站在那里等待,感觉怀里的人死去一样毫无声息,身子在慢慢冷下去。
虽然明知是类似灭字诀那样的暂时休眠,然而那种恐惧还是如同第一次猝及不妨看到师傅倒下时一样袭来——也不知是不是知道了只有三个月的大限,他低头注视师傅苍白清丽的脸,总觉得有不祥的阴影笼罩着。
三个月……三个月后,这眼睛就再也不会睁开来。
主人,好了。
很快湘便点起了火,然而一边的少将脸色却是阴沉,仿佛没听到一样地站着,身子慢慢发抖。
许久许久,才俯身将怀里轻得如同枯叶的人放下,却不肯松开手,做到了榻边,用手指扣住了慕湮的肩井穴,缓缓将剑气透入体内。
小蓝又不知道哪里去了——想起最初见到时那只蜷缩在师傅臂弯、怯生生看着他的蓝色小狐狸,眼里骤然起了杀意。
那畜生根本就不会照顾师傅。
以前在这座空荡荡的古墓里,师傅猝然昏死之后、不知道要在冰冷的地面上躺多久才会醒来。
该死的忘恩负义的畜生……令人惊讶的是、这次他用剑气透入师傅肩井穴,居然同上次一样觉察到她体内立刻有凌厉的气劲反击出来,然而这一次,师傅却并不象小憩过去的样子。
——怎么回事?师傅?师傅?恍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云焕颓然停住了手,任没有知觉的身躯靠上他的肩头,发丝铺了他半身。
他的手按在穴位上,隐隐感觉师傅体内的剑气如潮般汹涌,却紊乱无序。
石烛台上的灯影影绰绰,映得他面容明灭不定。
湘只是木然地立在一边,等待主人的下一句吩咐。
总有了准备不会再如此惊慌,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师傅倒下、心里的恐惧还是压顶而来,比之十五年前的死亡地窖里更加剧烈。
转瞬便不能思考,眼前只是一片漆黑。
他一直在黑暗里濒死挣扎着,立下了种种誓言:绝不要再第二次落到这样的地窖里……绝不要再被任何人欺负……也绝不会再去期待族人和亲戚来救他。
然而忽然白光笼罩了一切,一双手打开了那隔断一切的门,将他从绝地里带走——便是如今握在他手心的这一双苍白柔软的手。
师傅……师傅。
今日和仇人蓦然的重逢激起了回忆,再也忍不住地、他喃喃低下头去,握起那双没有温度的手、轻轻递到唇边。
有一些事情八年来他始终不曾明白。
在伽蓝帝都的明争暗斗之间走了那么远的路他也不曾去多想,直到这次回到博古尔沙漠之前也不曾了解。
不知是故意的遗忘,还是不敢去记忆。
帝都里那一张张各怀心思的笑脸,觥筹交错之间称兄道弟的同僚,朝上军中纷繁复杂的人事,名利场上权谋和势力的角逐……仿佛浪潮一样每日在胸中来去,湮没昔日所有。
然而,他知道那些都是不可信的……都是假的。
唯一的真实被埋葬在心底最深处。
就算昔日少年曾豪情万丈地从这片大漠离去,从帝都归来却是空空的行囊;就算那只白鹰不能翱翔九天、折翅而返,唯一打开门迎接他的、依然只会是这双手。
他陡然觉得师傅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内息在瞬间微弱下去、却平静不再紊乱。
师傅?师傅?狂喜地脱口,云焕扶起慕湮,然而虽然轻微地开始呼吸、脸色苍白的女子却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只是起伏的胸口、微弱的心跳已经表明生命的迹象重新开始回到了身上。
云焕长长松了一口气,阖上眼睛。
出去。
仿佛不愿被傀儡看到此刻脸上的神情,云焕抬手吐出了两个字。
在湘悄然退出的刹那,高窗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云焕霍然抬首,想也不想地凌空弹指,啪地一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滚了下来,发出受伤的呻吟。
蓝狐缩成一团,显然被他气劲伤到了,呜呜地叫。
哼。
云焕冷笑。
焕儿你……又欺负小蓝。
忽然间怀里的人开口了,微弱地抬手,去招呼那只蓝狐——他竟不觉察师傅是何时醒转的。
蓝狐负痛窜入主人怀里,慕湮怜惜地轻轻拍着它被剑气伤到的前肢,这次不知为何却没有立刻开口责怪云焕,只是默默低头无语。
徒儿错了。
这样的静默反而有种无形的压力,云焕终于忍不住先开口认错,请师傅责罚。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慕湮微微笑着,看向弟子的脸,孩子偶尔做错了事,怎么能随便责罚?只是记住以后不可随便出手欺负人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样的话平平常常,却让云焕不易觉察地震了一下,只是低头答应了一声,不说话。
小蓝陪了我快十年……都老啦。
慕湮轻轻抚摩着蓝狐的背,目光是温柔而复杂的,叹了口气,你看,它的毛都开始褪去颜色了……也难怪,孙子孙女都已经有几十个了。
我每次把它赶出去叫它不要回来,它都不肯,每月去窝里看一次子孙,然后拖家带口的回来。
将来你成家立业了,可不知道会不会回这里来看看师傅的墓……云焕这时才发觉,跟着蓝狐从高窗里窜进来的,还有一队毛茸茸的狐狸。
个个睁着有些惊恐的眼睛、看着出手伤了它们爷爷的人,躲在石室一角不敢上前。
……云焕不知道说什么好,微微低下身、对那一堆小狐狸伸出手去。
然而小狐狸们警觉地盯着这个陌生的军人,咿咿呜呜了几声,似乎畏惧对方身上那种说不出的凌厉气质,还是没有一个上前去。
只有小蓝不计前嫌,从慕湮怀里跳了出来,一瘸一拐走到云焕身边,用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抬头看着八年前相伴的熟人。
师傅,得找个人来照顾您才是。
虽然那样亲热的接触让云焕有些微的不舒服,然而他还是有些生硬地拎起了蓝狐,一边为它揉捏着伤处,一边低声,我转头去找些可靠的人来服侍您——这里镇野军团的南昭将军是我多年同僚,或可令他妥善行事。
不用了,师傅一个人住得习惯了。
慕湮摇头微笑,却难以觉察地皱了皱眉,焕儿,如果……你真的可以和将军说得上话,你让他少找牧民的麻烦吧。
这些年,我总是看到军队把这一带牧民们象牲畜一样驱赶来去的。
那是为他们好。
云焕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显然不想话题又偏了开去,却耐心解释,帝都二十年前就颁布了命令,给三大部落建造了村寨,让他们安居乐业,再也不用奔波来去——可是往往有刁民不听指令,南昭将军为了大漠安定才不得已为之。
呵……慕湮也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笑了笑,我知道,你们是想把鹰的双翅折断。
……云焕忽然一震,沉默。
沧流帝国在沧流历四十九年霍图部叛乱之后,为了加强对边陲的控制力,十巫一致决定将其余三部牧民分开安顿,建立定居点,不再允许那些马背上的牧民在大漠上游荡来去。
然而这项政令遭到了强烈的反抗,除了向来态度温顺的萨其部在得到帝都减轻赋税的承诺后、逐步分批建立了定居村寨以外,曼尔哥部和达坦部都有抵触,虽然不敢公开反抗、却一直拖延敷衍或者阳奉阴违。
十五年前那一场惊动了帝都的叛乱,最初的起因、便是曼尔哥部的一些牧民不甘被强制迁入定居处,从而铤而走险绑架冰族人质,想把反对意见传达给伽蓝城,试图让居上位者改变政令。
然而帝国回应的却是一如既往的雷霆铁腕——放弃了那十几个人质,命令镇野军团西方军立刻出击,消灭一切暴动的牧民。
那一场小规模的叛乱平息后,受到重创的曼尔哥部不再强硬反对帝都的任何意见,很快便在博古尔沙漠附近安居了下来。
帝都的政令也是为了西域大漠的安定。
无法否认师傅方才那句话,云焕声音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补了一句,强调,以前这里几乎每年都有战祸和瘟疫,但如今各部休养生息,吃的穿的,都不曾缺乏。
笼子里的鸟是不愁没有水米的。
慕湮微笑着,然而语气里并没有指责的意思,摇头,焕儿,我看过百年的变迁,但是我不知道目前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只是,把人当牲畜随意使唤,总是不对的。
师傅说的是,此事就作罢——说到底、那个人我也不是很放心。
心里知道一定是南昭将军素来行事的强硬让师傅不快,云焕此刻也不想哆嗦,只是先答应下来,不过弟子一定让他约束手下,怀柔戒暴。
——最多一道命令将古墓附近设为禁域,不让那些纷争被师傅看见就是。
慕湮微微笑了笑,也不答话,眉间隐隐有些不适的神色。
片刻,仿佛心里那阵不适终于过去,她才开口,眼里带了笑意:焕儿真是厉害,你看大漠上最美丽的公主都为你倾心呢——只可惜你早定了妻室。
央桑可是个可爱的姑娘,大漠上多少年轻人的梦想啊。
我一靠近他们就想呕吐。
云焕眼里忽然有嫌恶的神色,脱口。
慕湮霍然抬头。
那种气味……那种驼奶和烈酒的气味!云焕用力将手绞在一起,从牙齿里吐出几个字,肩膀陡然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眸也暗了下去,一辈子也忘不了。
一闻到就想吐……忘不了在地窖里饿得奄奄一息时、他们曾怎样没有廉耻尊严地乞求暴民们施舍食物——换来的却是被泼到地上的驼奶和残酒。
一群拖着镣铐的冰族人如同疯了的野兽一样,匍匐在地上舔舐着渗入沙土的奶和酒。
头顶上有人在大笑,踩着他的头颅。
一闻到就想吐……十几年来我不能喝下一滴酒……方才勉强喝下的那碗酒仿佛在胸口再度翻涌起来,云焕皱紧眉头,抓紧了领口喘息,这群不被套上铁圈就不安分的猪!焕儿,焕儿……慕湮连声叫着弟子,松开他的手,安慰,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你不要再记仇——摩珂和央桑十五年前才两三岁,不关她们的事。
罗诺。
云焕冷冷回答了两个字,我记得他。
罗诺头人……慕湮叹了口气,想起当初打开地窖时看到的惨况,却极力开解,他在那场动乱里也死了好多亲人了。
他其实是个不错的头人,牧民都爱戴他……焕儿,他还有两个可爱的女儿和年老的父亲。
年老的父亲……云焕重复了最后几个字,忽然薄唇边就露出一丝冷笑,握紧了剑,是的——而我却没有。
他的父亲,死于十五年前那一场牧民暴动。
慕湮霍然一惊,不知道说什么好。
许久,轻轻叹了口气,掰开弟子握剑的手,将光剑收回他腰间:你还有师傅啊……师傅什么时候总是对你好的。
如果罗诺族长找回了如意珠,也算是偿还你了——答应师傅,这件事一笔勾销,不要再追究了?……云焕却是沉默,眼睛里的光阴冷狠厉,隐隐不甘。
这一生,他向来恩怨分明得近乎睚眦必报,如今仇人便在面前、即使不方便公开处死,也一定会不择手段暗地了结对方性命——然而师傅这个请求,却是要生生封住他拔出的剑。
焕儿,师傅的话你不听了么?慕湮轻轻加了一句,叹息,真是长大了。
我听。
许久许久,帝国少将终于吐出了一口气,躬身行礼,师傅的话,弟子从来都是听的——师傅说不许找曼尔哥族长复仇,那末,弟子便不找了。
空桑女剑圣轻轻叹了口气,眉间有种如释重负的神色,然而知道弟子那样酷烈的脾气,生怕他不会放过曼尔哥部的牧民,忍不住再问了一句:真的答应不报仇了?第二句追问让云焕陡然心中一窒,帝国少将揽襟愤然而起:师傅不信我么?焕儿!慕湮刹那间知道伤了弟子的心,脱口。
好,我发誓——云焕霍然起身退了三步,直退到石灯台旁,眼睛却是一直看着慕湮,横臂火上,如果我再找罗诺报仇,定然死无全尸、天地不容!誓言一字一字的吐出,如同冷而钝的刀锋节节拖过慕湮的心。
少将的手直直伸在火上,烈焰无情地舔舐着年轻的手臂,将誓言烙入肌肤。
砂风呼啸,篝火尚自跳跃温热,急促的马蹄声却敲碎了破晓的黎明。
蒙蒙黄沙中,隐约看到有大队的骑兵从空寂城方向往这里疾奔而来。
冰夷来了!冰夷来了!所有刚喝完酒在歇息的牧民一眼瞥见,便是一跃而起,纷纷攀上马背,连地上尚自散落的酒器什物也不要了,策马狂奔离去。
这些年来,按照沧流帝国的严苛律例,所有各部的牧民没有允许绝对不可擅自离开定居的村寨、前往别处集结,否则便将受到严惩。
被那样的严令拘禁着,牧民们每年五月十五后的谢神会都必须趁着黑夜偷偷进行,不然一到天亮被冰夷军队抓住、便是意欲聚众谋反的罪名。
冰河?冰河呢?央桑在马背上想拉姐姐上来,黄衫的摩珂却抱着琴四顾——十二弦琴尤自扔在火边,琴师却不见了踪影——一个盲人琴师,又能去了哪里?别管了!冰夷军队就要来了!央桑在马上回头,看着那一股黄尘越来越近,焦急地大呼,这时做妹妹的泼悍烈性发挥了作用:再也不理会姐姐的挣扎,央桑一鞭子卷住摩珂的腰,不由分说就把柔弱的姐姐拦腰横抱上了骏马,挥鞭狂奔离去。
只是短短片刻,石头旷野里上千曼尔哥牧民便奔逃一空。
妈的,那些沙蛮子倒是跑得快!黄尘散开,当先魁梧的军人勒马在篝火前,望着牧民奔逃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那一口痰射在旁边一个士兵的箭袋上,居然震得啪一声大响。
还没出一箭之地叻——将军,要不要令将士们放箭?旁边有副将模样的人勒马献策,用鞭梢指着人群末尾的一骑,邪笑,难得这次曼尔哥部的姊妹花都来了……要不要一箭射了下来、以谋反的罪名带回营里去?你个宣老四……南昭将军大笑起来,用鞭梢敲着副将的头盔,你是想害我死?你嫂子是吃素的?一弄还两个!加上你嫂子,三个女人一台大戏——我怎么吃得消?将军吃不消就留给属下好了。
副将倒是生得一副文质彬彬的脸孔,和这大漠黄沙大大不合,笑着挥手,身后士兵呼拉拉一片调弓上弦的声音。
别闹了,有正事儿。
看到副将真的要抢人,南昭有些不耐地沉下了脸,翻身下马,这次也不是来抓那些沙蛮子的。
正事?副将宣武倒是怔了怔,看到南昭认真起来,连忙挥手阻止士兵,跟了上去,将军不是来抓沙蛮子?那么半夜忽传军令、点起人马前来这里是做甚?——总不成和那些沙蛮子一样、来这里拜什么莫名其妙的神仙吧?少罗罗嗦嗦。
南昭听得不耐,大手一挥,是云少将来了!什么?宣武副将吓了一跳,瘦脸上眼睛睁大了,云少将?云焕?是将军您在讲武堂的那个同窗么?——巫真的弟弟、征天军团钧天部的少将云焕?军中都传称将来会是巫彭元帅继任者的云焕少将?真罗嗦……南昭大步向着古墓走去,脸上却也掩不住自豪,是啊,我在讲武堂的同窗。
昨天入夜时分接到传书,原来是云焕的鲛人傀儡受命通知他前来此处迎接。
当日讲武堂里,自己还比云焕高了几科,而云焕那时沾了当圣女的姐姐光,刚从属国以平民的身份进入帝都,在门阀子弟云集的讲武堂里颇受排挤,而他刚开始性格冷硬孤僻,也不和同窗接近,一直落落寡合。
同样平民出身的南昭,便成了不多几个和他走得近的人。
——那时候不过是惺惺相惜才和这个年轻人称兄道弟,并非有意讨好权贵。
却不料云家发迹得如此之快,不过几年,圣女云烛便成了元老巫真,跻身帝都最显贵的门阀之中。
而这个年轻人以箭一样的速度在军中晋升,如今已经赫然成为征天军团内最有实力的少将。
而同样平民出身的自己,尚自在这个偏远的属国地界上,当着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小小将军——按沧流军中规定,镇野军团和征天军团虽然一直并称,然而刚出科的讲武堂子弟首先都要去镇野军团、磨练五到十年的步战和马战,才会被调入征天军团。
这些年他维持这方大漠的安定、管束牧民,也算有些成绩,五年内晋升少将也算是难得。
然而如今虽然官阶和云焕相同,可帝都过来的征天军团少将、和驻扎属国的镇野军团少将之间,谁都知道那是云泥之别。
——真是什么人有什么命啊……南昭这样的粗人心里也不是没有感慨的,然而毕竟是直肠子的人,想想也就扔开了。
毕竟这次云少将忽然前来,手里持有帝都巫彭大人的令牌,于公于私,只要他有所吩咐、自己和所有空寂城的士兵莫不要听其调遣。
将军,抓到了几个小沙蛮!正在想着,耳边忽然听到属下的禀告。
南昭抬头看去,只见士兵不知何处抓了三四个牧民孩子,正一手一个揪了过来押到马前,怎么发落?按聚众叛乱枭首示众?放开我!放开我!那些孩子很是野,不甘心地挣扎,我们不过是在给女仙上供品!我们没有叛乱!女仙?南昭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眼睛看去,却见石墓台阶上果然放着好几个篮子,里面盛满了各类鲜美水果,篮子被彩带绸缎装饰得极为绚烂,坠满了彩色石子和羊骨头,显然这些孩子是费了好大精力去弄这些献给女仙的礼物。
妈的,这些莫名其妙的沙蛮子!多少次警告他们不要随便聚集喧哗,从来不听老子的三申五令!南昭看得心头火起,踢翻了一个篮子,大骂,奶奶的,就喜欢到处乱跑闹事,帝都的律令你们当是放屁?你们当放屁,老子可要原原本本实行——不然怎么对上头交代?年年要半夜三更起来赶你们,以为老子不要睡觉?……半夜集合的镇野军团士兵个个也有困意,此刻听得将军发作,忍不住又想笑又想打哈切。
然而看着遍地狼藉和几个扭动挣扎的牧民孩子,个个眼里也有不耐的狠气。
这些贱民,非得套上铁圈才会听话。
石墓里的灯渐渐燃尽,而高窗外面的天色也亮了起来。
残灯下,用白布细细包裹着弟子的手掌,最后在手腕处打了个结。
这些叫湘做就可以了。
看着师傅低头细心包扎的样子,云焕忍不住说,然而手臂却仿佛僵硬了一般无法动弹。
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事了。
慕湮俯下身,咬断长出来的一截白布条,看着弟子烧伤的手,眼里有痛惜的光,手如果烧坏了,还怎么用剑?焕儿,你也是好大的人了,怎么一下子就做这样不管不顾的事情?如果在帝都也这样,可真叫人担心啊。
在帝都不会。
云焕低头,感觉师傅的手指轻轻抚过绑带,低声,我只是受不得师傅一句重话。
傻孩子……慕湮忍不住笑了,抬手想去抚摩云焕的脸,然而凝视着弟子英挺的眉眼,眼色也是微微一变,手便落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别傻了……别傻了。
你已经长大了,师傅也要死了。
以后要自己对自己好。
师傅。
那样不祥的话再度被提起,云焕刹那变了脸色,脱口。
你听,外面怎么又吵了起来?慕湮一语带过,却不想再说下去,侧头听着外面的声响,好像有很多人来。
是南昭……我差点忘了。
云焕听到了风中的战马嘶鸣,霍然站起,湘,去开门。
几个牧民孩子不停扭动挣扎,一口咬在提着他们的校尉手上,牙齿在铁制的护腕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个校尉也火了,用膝盖猛然一顶孩子的胸腹,引出一声惨叫。
将军,别和沙蛮子浪费时间,可不能耽误了见云少将。
副将一听帝都来的少将来到这片荒芜的广漠,眼睛放光,挥挥手,拉下去都斩了——把人头挑在竿子上放到这古墓周围,不许取下——看那些沙蛮子明年还敢来这里聚众叫嚣?是!校尉总算得到了答复,一手拖一个孩子就往外走,一边招呼刀斧手。
女仙!女仙!救命啊……牧民孩子的眼都红了,拼命挣扎呼救,可哪里是人高马大的士兵们的对手,一边大骂大哭,一边已经被拖了下去。
坐在马上的刀斧手从背后抽出长刀,表情轻松,甚至还笑嘻嘻地看着被按到地上的孩子,用靴子踢了踢:叫啊!你们的女仙怎么不出来救你们?一时间军中哄笑,刀斧手跳下马背,扬起长刀对准牧民孩子的脖子。
闹什么,忽然有人出声,阻止,吵死了。
不许在这里杀人。
奶奶的!副将一向在军中除了南昭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此刻乍然在人群里听到这样老实不客气的命令,大怒,抬眼看去却看到一个穿着白袍的牧民正走入军中,脱口扬鞭,造反了?给我——少将!南昭却是眼睛一亮,翻身跳落,几步迎上去,抱拳,南昭来得迟了!辛苦了。
白袍的年轻人从石阶上走下,同样抱拳回礼。
等他抬起头、宣武副将才看清他虽然穿着牧民的衣服,然而发色和五官、的确是冰族的样子——云焕少将?这位忽然从古墓里冒出来的,就是帝都来的贵客?十巫中巫真的胞弟?帝都中如今炙手可热的新贵?剑眉星目的年轻人和南昭打了招呼,便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高高举起,展示给四周的镇野战士:征天军中少将云焕,奉帝都密令前来。
即刻起此处一切军务政务,均需听由调度,不得有误!那是一面刻有双头金翅鸟的令牌——包括南昭在内的所有战士一眼看见,立刻跪下,不敢仰视。
这样的令符在云荒上不超过五枚,每一枚都象征着在某一个地域内君王般的绝对权力。
其中三枚给了大漠三个部落的族长,一枚给了派往南方泽之国任总督的冰族贵族,剩下的一枚留在帝都,只有当发生机要大事之时,才会动用。
双头金翅鸟令符到处,便象征着帝都元老院中十巫的亲自降临,生死予夺。
凡是云荒土地上任何人,不管是战士还是平民,属国还是本族,均要绝对服从令符持有人说出的每一句话。
所有冰族战士翻身下马,持械跪倒,轰然齐声答应:唯少将之命是从!看到双头金翅鸟的令符,副将心中一惊,腿便软了,一下子从马背上滚落,匍匐在黄沙里,跟着众人一起答应着,声音却发颤——他本想了满脑子的方法来讨好这位帝都贵客,却不料第一个照面就得罪了。
起来。
云焕微微抬手,示意军队归位,对身边跟出来的美丽少女吩咐,湘,将巫彭元帅的手谕给南昭将军。
是!湘从怀里拿出密封的书信,交给南昭。
南昭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拆开,一看之下脸色微微一变。
看毕也不说话,只是恭恭敬敬将密信撕为碎片,一片片送入口中吞下。
按照军中惯例处理完密令,南昭清了清喉咙,抬起眼睛注视着云焕的脸,缓缓握剑:南昭奉元帅之令,一月内将听从少将一切调遣。
从打开那封密信起,云焕的眼睛也一瞬不瞬地盯在同僚脸上,注意着每一丝变化——他也不知道那封密信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持有令符、已经可以随心所欲调用空寂城的兵马,巫彭元帅这一封给守将的手谕、难道就是再度重复这个指令?如此,辛苦将军了。
从南昭的脸上他看出了某种变化,然而云焕的语气依旧冷定。
还请少将移驾空寂城大营。
南昭抱拳,恭恭敬敬地请求。
不必,云焕却是抬手反对,我在此处尚有事要办,暂时不便回营——南昭将军听令!末将听令!南昭听云焕的声音忽转严厉,立刻单膝下跪。
即刻起一个月内,军队不得干预牧民一切行为——无论聚会、游荡、离开村寨均不得约束,更不许盘问。
云焕手持令牌,面无表情地将一项项指令传达下去,此外,调集所有驻军整装待命,一个月内枕戈待旦,令下即起、不得有延误!是!虽然不明白,南昭立刻大声领命。
令军队驻防各处关隘、严密监视过往行人,一个月内,这片博古尔大漠只许有人入、不许有人出!是!顿了顿,云焕仿佛低头想了一下,声音凝重,抬起手一划:这片石墓前的旷野——不许任何军队靠近,如果有牧民前来,半途上绝不许拦截。
是!南昭点头领命。
云焕吐了一口气,抬手命同僚起来:南昭将军,回头将这一带布防图送来给我——我这几天就先住这古墓,有什么事立刻来找我。
是。
南昭起身,依然不敢问什么,只是答应着,最后才迟疑补了一句,饮食器具、需不需要末将备齐了送上?不用。
云焕摇头,眼睛却瞟向一边几个看得呆了的牧民孩子,嘴角一撇,这几个曼尔哥部的崽子不能杀,但目下也不能放——关上一个月再放,传我命令,一个月内不许军队和牧民起纠纷。
是。
南昭有些诧异,毕竟他知道云焕的脾气,可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还有……以后都不要在这一带杀人逮人,弄得鸡飞狗跳的。
云焕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冷定里带了一丝笑意,低下头敲了敲南昭的肩甲,这不算命令,算我求你的——期限也不止一个月。
怎么样?以前你欠我的三个条件、如今还管用吧?没问题。
南昭一愣,大笑起来,吩咐士兵们一边待命,拉着他转到僻静处,忍不住用力捶了一拳,奶奶的,听你前面的语气、唬得人一愣一愣得,还以为你小子五年来变了个人呢!差不多也算变了个人吧。
不变不行啊。
云焕笑,眼睛深处却闪烁着冷光,哪象你,一个人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拥兵逍遥,老婆孩子的一堆。
你难道还未娶亲?南昭却是意外,看向帝都过来的少将。
订了婚事,尚未娶。
说起那门婚事,云焕眉头跳了一下,巫即家的二房么女。
巫即?巫即家现在长房疲弱、二房正得势……那不是很好?南昭虽然多年远驻西域,然而毕竟是将军,帝都的大致情况还是了解一二的,不由抚掌大笑,你小子有本事啊!巫即那边的女儿漂亮不?可别象我家那位河东狮……哪想得到那么远。
云焕笑了笑,眉头却是阴郁的,如果这次我失手,那这门婚事就取消了——帝都很多人想我们云家死,你知道么?……南昭一愣,说不出话来。
南昭,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云焕霍然回头,静静注视着同僚的眼睛,如果你也对我玩什么把戏,我大约就在劫难逃,但是,那之前、令符在我手上,这里一切我说了算。
哪里话!南昭脸色变了,握剑愤然而起,我……先别忙着辩解,云焕微微笑了起来,忽然抬头,眼光冷而亮,我把你当朋友才把丑话说在前头,不捅暗刀子——南昭,这些年你为了从空寂城调回帝都,一直在国务大臣巫朗那边走动,没少下功夫啊。
一直豪迈爽朗的将军陡然怔住,说不出话来。
我没出伽蓝城之前、你便得知了此事吧?少将看着昔日同僚,唇角的笑却是琢磨不透,我此行责任重大,出发之前、更不会漏了盘点这里的一切人事。
巫朗大人是信里隐隐约约提起过这事,可是、可是我并没有——被同僚那样轻言慢语之中的冷意逼得倒吸了一口气,南昭回过神来,忿忿然反驳。
我知道你没有。
云焕微笑起来,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不然我怎会和你有商有量的坐在这里说话——南昭,你从来不是卖友求荣、会耍手段的人。
不然以你的能力,怎会这么些年了还在空寂城驻守。
……南昭再度退了一步,打量着这个多年不见的帝都少将。
抱歉,时间紧急、所以我没有耐心和你绕圈子——一上来就把事情说开对大家都好,云焕用令符轻轻拍击着手心,剑眉下的眼神是冰冷的,然而隐隐有某种悲哀,南昭,若我此行顺利,回到帝都便会向巫彭大人替你表功、调你回京和家人团聚。
不用了……南昭陡然叹了口气,一字一句,刚刚在手谕里,巫彭元帅令我好好听从少将调遣,我留在帝都的父母家人、他早已令人好好看顾。
云焕陡然想起方才巫彭元帅的那份密令,默不做声地吸入一口冷气。
哈,哈哈哈……两人都是片刻沉默,南昭忽然忍不住地笑了起来,抱拳,踉跄而退,云少将,末将告退了。
南昭。
云焕有些茫然地抬头,想说什么,终归没说。
南昭看着同僚,嘴角动了动,仿佛也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道:但凡有事,传令兵会立即驰骋来去禀告。
末将在空寂城大营枕戈待旦,随时听从少将调遣。
所有人都散去了,城外古墓边又是一片空旷,只有黄沙在清晨的冷风中舞动。
云焕回身拾级而上,刚要抬手,石墓的门却从里开了。
白衣女子坐在轮椅上,在打开的石门里静静看着他,脸色似乎又憔悴了一些,目光看不到底。
云焕心里一冷,不知道方才那些话、师傅听到了多少。
俯下了身,轻轻道:师傅,外面风冷,回去吧。
让我看看日出吧。
慕湮却摇了摇头,坐在石墓门口抬头向着东方尽头眺望,朝霞绚烂,映在她脸上、仿佛让苍白的脸都红润起来,她的长发在风中微微舞动,声音也是缥缈的,焕儿,你就在这里陪我一会。
云焕神色一黯,些微迟疑后依然点头:是。
现在这里没人看见,你不用担心。
慕湮的脸浸在朝阳里,也没有回头,静静道,我知道你不愿人知道你有个空桑师傅……师傅。
云焕单膝跪倒在轮椅前,却不分解,对不起。
没关系。
不管你做了什么,永远不用对师傅说对不起……慕湮微笑起来,仿佛力气不继,声音却是慢慢低下去的,最后轻轻说了一句话,但是那几个曼尔哥孩子,一个月后、你要放他们回去。
我知道你在找到如意珠之前、不能让牧民知道你是帝国少将,所以你扣住了那几个孩子——师傅很高兴你没有用最简单的方法堵住他们的嘴。
……云焕忽然间不敢抬头看师傅的脸,只是俯身点头,一定放。
焕儿,你很能干啊……决断,狠厉,干脆,比语冰那一介书生要能干得多。
朝霞中,慕湮忽然笑着叹息,靠在轮椅上抬头看着天边——那里,广漠的尽头,隐约有巨大的白塔矗立。
什么都变了,只有那座白塔永远存在,仿佛天地的尽头,那时候我不懂语冰,过了那么多年、现在稍微知道一些了,可还是不能认同他。
任何人如果草菅人命屠戮百姓,那都是该死的——有一次听到师傅说起那个名字,云焕心里莫名紧了一下,不敢答话。
忽然听慕湮轻笑了一声:但如果让我杀他,只怕还是不了手。
居然就放过了那个该死的人。
云焕感觉师傅的手就停在自己顶心的百汇穴上,轻轻发抖。
那个瞬间他忽然感到了莫名的冷意,几乎就忍不住要骇然握剑跃起。
主人!或许是看到主人受制于人手,傀儡脸色变了,拔剑上前。
云焕霍然抬手,示意湘止步,依然头也不抬地单膝跪在轮椅前,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所以,对你也一样。
慕湮的手轻轻垂落,搭在他肩头,声音一下子轻了,你可以回空寂城大营了——曼尔哥牧民都是言出必行的汉子,他们如果找到了如意珠,便会送过来、当作供品放在门口石台上……你的人既然守在这里附近,到时候来拿就是了。
声音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很久,云焕感觉师傅按在他肩上的手在剧烈颤抖,居然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那也是师傅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以后你要做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人,就要…靠自己了。
你可以…可以走了……永远不必回来。
师傅!忽然听出了不对劲,少将霍然抬头。
他看见的是血色的白衣——那个瞬间他以为是升起朝阳染上的颜色。
然而那只是错觉。
云焕看到有血从慕湮的嘴角沁出,随着再也难以压制的咳嗽、点点溅落雪白的衣襟,染出大片云霞。
空桑女剑圣的脸色苍白得透明,犹如一触即碎的琉璃,依稀间有大限到来之时的死气。
师傅!师傅!那个瞬间的恐惧是压顶而来的,云焕只觉忽然没有了力气,想要站起来、却踉跄着跪倒在地上,他用手臂支持着身体,伸手去拉师傅的衣襟。
然而轮椅无声地迅速后退,慕湮放开了捂着嘴的手,只是一用力便驱着轮椅退回了石墓,墓门擦着她的衣襟轰然落下,将一角白衣压在石门下。
师傅!师傅!云焕踉跄着站起,用力敲打厚重的石门,心胆俱裂,开门!开门!石屑纷飞中他的手转瞬间满是血,刚刚包扎好的绑带散开了,带伤的手不顾一切地拍打着巨石,留下一个个血印。
那个瞬间帝国少将几乎是疯狂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忘了带着剑、也忘了用上任何武功,只象一个赤手空拳的常人一样用血肉之躯撞击着那轰然落下的石门,疯了一样大喊里面的人,直到双手和额头全都流满鲜血。
那样骇人的情形、甚至让身侧的鲛人傀儡都连连退了好几步,脸上露出难以察觉的震动。
师傅,师傅……开门。
身体里的力气终于消失,云焕跪倒在墓门前,颓然用双手拄着巨石,筋疲力尽地喃喃,开门……然而没有人回答他。
清晨的大漠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砂风呼啸在耳边,忽远忽近。
在低头看到石门下压着的一角白衣时,那样忽然而来的绝望和恐惧让他几近崩溃。
师傅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已经死了?——就在一墙之隔的这块巨石后面?居然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就这样退入古墓、斩断和他的最后一丝联系……那样突然……明明说过还有三个月,却那样突然!其实最初他不曾如此慌乱,在心中筹划过好几个方法、试图回京后用一切想得到的方法,来延缓或者消除师傅死亡的期限。
那些方法里,至少有些是可以冒险一行的。
可轰然间一切都被落下的石门截断,再也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不行……不行。
师傅,你不开门,我就——身体虚弱到极点的时候,空白一片的脑子反而缓缓有了意识,云焕霍然抬头看着面前厚重的石门,抬手撑住地面站起,踉跄退了几步,反手拔出了光剑——如果不能斩开这道门、就算调动军团前来,也要将面前这块隔断一切的巨石辟开!何必费那么大力气?这座墓不是有透气的高窗么?忽然间,他听到有人建议。
接近空白的脑子陡然一震,狂喜,想也不想,云焕转身准备奔去。
陡然,他身子僵住了,不可思议地站住了脚,缓缓回身:湘?云少将。
那样清晰的话语,却是从一个傀儡嘴里吐出。
朝霞中,娇小美丽的鲛人靠在石门旁,手指上轻巧地转动着佩剑,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一贯的木然,清亮如电,冷笑起来:你总算正眼看我了。
云焕只是震惊了刹那,然而在此刻顾不上这件事,便想从高窗跃入古墓。
不用急,你的师傅应该暂时死不了……湘大笑起来,继续转动着佩剑,一直茫然麻木的眼里有着各种丰富的表情,不过她一定很伤心啊,在觉察到了自己徒弟给她的那颗‘金丹’居然是毒药的时候——我真奇怪,为什么刚才她不杀了你呢?你说什么?!云焕只觉心口仿佛猛然被刺了一刀,霍然回头,脸色苍白,你说什么?那颗玉液九转金丹是……话说到一半,他猛然就明白过来了。
所有零零碎碎的事霍然拼合——为什么师傅那一次分明有呼吸,却失去了意识?脸上那层淡淡的死气,以及说话时经常停顿蹙眉的表情。
原来,是服用了他带来的那颗药丸之后,身体便开始渐渐不适。
然而师傅从来没有说——她为什么不说?在觉察弟子送上的是毒药的时候,为什么不说?在忍受着体内毒发痛苦的时候,她还在篝火旁为他拜托族长帮忙。
我知道你不愿人知道你有个空桑师傅。
没关系。
不管你做了什么,永远不用对师傅说对不起……焕儿,你很能干啊……决断,狠厉,干脆,比语冰那一介书生要能干得多。
但如果让我杀他,只怕还是不了手——所以,对你也一样。
……他终于明白了师傅眼里间或出现的温柔而悲哀的凝视——只因为师傅那时候已经认定、面前一手带大的弟子在利用她完成任务后就要杀她灭口!可那时候她为什么不杀他?——如果她动手,事情可能还有解释澄清的机会。
然而善良温柔的师傅却始终不曾动手,只是那样淡然的微笑着,接受了那个她曾一手救出、造就、提携的弟子带给她的死亡。
那个瞬间,他只觉的吸入的空气都在胸臆中如火般燃烧,剧烈的疼痛感让他几乎握不住剑。
再也止不住的泪水从眼里长划而下,云焕颓然后退,一直到后背靠上石壁,因为极度激烈的感情而全身颤抖。
她就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责怪?如果师傅那时候对他动手,质问他为何下毒——如果她会稍微反抗一下……那决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也绝不会让人有机可乘!那颗药经了我的手。
傀儡微笑起来,眼里冷光离合,你忘了?那时候是我递给你的……我也是碰运气。
少将何等精明,在你饮食中下毒我是万万不敢,只有另寻它法了——万幸你师傅却是个没心机的,看也不看便服了。
唰!语音未落,雪亮的光如同闪电,抵住了她的咽喉。
盛怒下出手比平日居然迅捷更多,湘根本来不及拔剑、光剑就已经停在她血脉上,不停颤抖:解药。
解药不在我身上。
然而湘神色是冷定的,显然早已考虑了退路,毫无畏惧地看着脸色铁青的云焕,你若杀了我,我的同伴就会将解药毁去,你师傅……嗯,倒是不会马上死,不过毒会慢慢发作,到时候她只怕想立时死了也不能——住口!杀气已经在眉间一触即发,然而光剑却始终不敢再逼近一分。
湘只是微笑着,轻松地一退、就从少将的剑下安然离开,利落地反手拔剑,对准了云焕的心口,微笑:我就是不住口,你也不敢如何——你还敢如何呢?云少将?别忘了你师傅的命在我们手上。
多年的隐忍后,一朝扬眉吐气的鲛人傀儡傲然冷笑,长剑轻松地压住了少将的光剑:十几年了……我们都说、如今征天军团里最难对付的就是云少将你。
多少兄弟姐妹折在你手上!不说别的,就说几个月前你就差点杀了我们左权使炎汐……我们拟定过许多计划,想除掉你,可惜,你几乎无懈可击。
你不好色,不贪杯,不贪财,精明干练为人谨慎……那样盛赞的话在她嘴里吐出,却是带了十二分的冷意,眼神霍然一冷,短剑指住云焕的心口,冷笑,我们都说,你唯一的弱点或许在幼年抚养你的姐姐身上——你和妹妹自幼分离,彼此冷淡,你对你的族人更是形如陌路——可惜那个弱点不是弱点:巫真云烛,日夜侍奉在那个智者身边,谁能动到她的主意?长长吐了口气,湘仿佛也有些庆幸的神色:老天有眼,潇那个无耻叛徒出了事,帝都让我来和你试飞伽楼罗——呵,那时候我就发誓:绝不能让沧流帝国成功!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阻止你,拿回龙神的如意珠……直到和鸟灵遭遇的时候、你吩咐我去古墓找你的师傅。
你的师傅……呵呵,我们自问对你了如指掌,却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师傅。
我就想,你这样隐瞒自己的师承,一定是有原因的——果然,我猜对了。
说到这里,湘忽然间轻轻吐了口气,烈艳的眼神忽然黯淡:你这种人,怎么配有这样的师傅!——如果她知道你是拿着如意珠去试飞伽楼罗……不过我告诉你,即使这次我没能制住你师傅、让你拿到了如意珠,可到试飞时我不惜和你同归于尽,也不会让伽楼罗飞起来!视死如归的眼神烈烈如火,娇小美丽的鲛人傀儡扬眉冷笑,声音带着悲凉和壮烈:那之前,我多少位的姐妹……也是这样和伽楼罗一起化为灰烬。
……听到这里,几近崩溃的神智终于慢慢清明起来,云焕看着蓝发碧眼的鲛人,喃喃,复国军?你是复国军的奸细?呵呵。
湘笑了起来,转动手腕,在征天军团内混到这一步不容易啊——能和少将你搭档试飞伽楼罗!连我自己都想不到呢。
怎么可能?你没有服傀儡虫?!你在征天军团内当了十几年的傀儡,从未……惊讶于军团中最负盛名的傀儡的真正身份,云焕回忆着一切所知的关于湘的资料,脱口,和你搭档过的那些将士,从来没有任何觉察?怎么可能……你以为冰族会比我们鲛人更聪明么?那些贵族出身的酒囊饭袋。
湘冷笑起来,扬眉之中有不屑和厌恶的光,眼里除了我的身体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很容易对付——每次我被调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呢,从来不知道到底丢失了什么。
连续的对话中,感觉溃散的神智在慢慢稳定凝聚,云焕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力控制着自己发抖的手,只是冷笑:飞廉也一样么?那两个字让湘微微震了一下,美艳的脸上笑容微敛,侧过头去:那个蠢材不一样……在整个征天军团里,我称之为‘主人’的那些军官里,唯独你和他与众不同。
顿了顿,鲛人碧绿色的眼里起了讥诮:但是,你和他根本是两种人。
真的不一样么?在湘脸色变化的刹那,云焕有种押中的胜利感,那样的感觉让他摇摇欲坠的神智清楚了一些,慢慢开口,你既然是奸细,他一定也和复国军脱不了干系——无耻的叛国者。
他不是!湘脱口。
那个刹那云焕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是与不是,那要等刑部拷问完毕,才能判断——你也听说了吧?刑部‘牢狱王’辛锥手下,还从来没有不吐‘真像’的犯人。
飞廉什么都不知道!湘忍不住变了脸色,身为鲛人复国军战士、果然对那个酷吏的名字如雷贯耳,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关他的事情。
呵呵……说的好。
云焕轻轻笑了起来,嘴角却是冷嘲,一人做事一人当,也不关我师傅的事情。
……没料到在这样的形势下还被压住了气势,湘片刻沉默。
然而刹那之后就大笑起来,鲛人女子一跃而起,提剑后退:想用飞廉威胁我?做梦!他算什么?一个冰夷……一条不会咬人的狗还是狗!大笑中湘剑一划,将云焕逼退三丈,眼睛里闪着冷光:云少将,我告诉你:不管是这些牧民找到如意珠、还是你自己派军队找到如意珠——反正如果一个月内你不把龙神的东西归还我们鲛人,你就等着你师傅的尸体在古墓里腐烂吧!就算师傅她解了毒,最多也只能活三个月,你威胁不了我。
云焕淡淡指出,声音压到最低,你交出解药,我放你走,绝不会连累飞廉少将。
是么?湘退到了石墓墙边,抬头看着那个高窗,又饶有兴趣地看着一边的沧流帝国少将,嘴角浮出一个笑,听起来倒是很合理——如果不是恰好我都看见了,我几乎就要接受这个‘公平’的条件了。
看见?云焕脸色微微一变,反问,看见什么?湘嘴角的笑更加深,混和着种种情绪、变得不可捉摸,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近乎耳语:我看见你吻她了……每次在她没有醒来的时候,你都忍不住吻她的指尖和头发。
是不是?那时候你的眼神是多么迷恋和痛苦啊,啧啧。
真不可思议……我都看见了。
住口!恍如被利剑刺中心口,云焕脸色转瞬苍白,住口!住口!哈哈哈哈……受不了了么?复国军战士大笑起来,诡异耳语般的声音,如果我告诉你、其实你师傅她知道呢?她其实知道——那次我明明看见她睁开眼睛了!但是她默不做声。
就像中毒后也默不做声一样——我还以为那时候便可挑拨你们师徒相残杀。
可惜啊……也不知道最后一刻她心里是什么感觉……近乎耳语的声音忽然中止了,湘眼里涌动的光凝定了,忽然提高了声音,冷而厉:云少将,不要再否认了——只要有一丝希望,哪怕为了让她多活一天、你都可以拿一切来换!鲛人战士握剑一跃而起,手攀上了高窗:我就在古墓里,等着你把如意珠送进来——毒性已经开始发作,若不尽早、解了毒身体也会溃烂大半。
可要加紧啊,少将。
黄沙纷飞的荒野上,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云焕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古墓——石阶上零落地散落着牧民们献上的水果供品,红红绿绿。
厚重的石门隔断了一切,坚实的石壁高处、那个高窗犹如一只黑洞洞的眼睛注视着他,看不见底。
十五年前地窖逃生后、他再也没有此刻这样绝望过。
那时候在死亡来临的时候、他清楚地知道将没有任何族人或敌人来解救他,在这个天地之间他只是孑然一人、得不到任何救助;而如今同样的恐惧和黑暗灭顶而来,他知道自己将要失去最后的救赎。
颓然将手捶在石壁上,那个瞬间,一直勉强控制着的情绪终于土崩瓦解。
六、追捕高达六万四千尺的伽蓝白塔上飞鸟绝踪,只有不时造访的风儿将云荒大地各个方向的气息送来。
已经是半夜时分,而神殿外、观星台上的侍女们却一个个神色紧张地站在那儿,没有一丝睡意——几日前焰圣女忽然被逐出神殿、逼令喝下洗尘缘后送下白塔,并且以后再也不许踏上伽蓝白塔一步。
那样的剧变一出,所有侍女噤若寒蝉。
没有人知道重重帘幕背后的智者大人为什么忽然动怒、又将会迁怒何人。
侍女中年长一些的、依稀还记得二十年前的类似情形:也只是一夕之间、前任圣女巫真不知为何获罪,天颜震怒,如同雷霆下击、赫赫十巫之一的真居然遭到了灭族的惩罚!后来帝都依稀有传言,说那次剧变其实是国务大臣巫朗和元帅巫彭之间又一次激烈较量的结果——因为巫真家族一向和国务大臣不睦,而身为圣女又能经常侍奉智者大人左右、影响力深远,故此巫朗用尽心机让巫真触怒于智者,从而灭门。
然而这些权贵间的传言对于高居万丈之上的神殿、远离帝都一切的侍女们来说都是虚无的,她们记得的、只是原先高高在上的巫真圣女忽然之间就被褫夺了一切,由云霄落入尘埃。
那样生杀予夺的权力,让最接近那个人的侍女们噤若寒蝉。
如今智者大人又在震怒的时候,可片刻之前,所有侍女都看见巫真云烛推开重门、冲入了神殿——那个从未有人敢在智者没有宣召的时候擅自进入的殿堂。
不知道她将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自始至终,没有人知道重重帘幕、道道神殿之门背后的最深处,那个从未出现过的智者到底为了什么震怒?而什么、又是那不能触犯的忌讳?百年前,被驱逐出云荒、漂流海上的民族接受了这个神秘来客的领导,之后不出二十年便重返故园、取得了这个天下;百年来,这个神殿里的人在幕后支配着这个帝国,一言一语便可令天地翻覆。
即使十大门阀中连番剧斗、争的也不过是权杖的末梢而已。
然而百年来,这个俯瞰着云荒大地的绝顶之上、那个智者在最深的密室里面壁而坐,下达过的政令未超过五条。
对于那样庞大的帝国,他却没有表现出多少的支配欲望、任凭十巫处理着国事,就像是一个漠然的旁观者。
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想法,也没有敢去质问他的决定——即使是开国时就追随他的十巫。
所有侍女在入夜的冷风中静静侍立,忐忑不安,不知道短短几天中、巫真云烛会不会和妹妹云焰遭到同样的命运。
最深处的密室是没有灯光的——对那个人来说,水、火、风、土等等的存在与否都是根本没有区别的。
然而她看却不见。
在一口气推开重门,冲到智者大人面前后、云烛眼前便是一片空无的漆黑。
但她知道有人在黑暗中看着她,目光犹如深潭。
那样的目光之下,足以让最义无返顾的人心生冷意,她的脚被钉在了地上。
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她终于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刹那间发现居然失语。
愚蠢啊——黑暗中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了,毫无语调变化,只有受过圣女训导的人、才能分辩这样古怪发音的意义,没有人在十年沉默之后、还会记得如何说话。
呃……云烛努力地张开口,试图表达自己的急切意愿,然而十年不发一语的生活在无声无息之间就夺去了她此刻再度说话的能力,无论如何焦急惊慌,她却无法说出成句的话来。
那样的挣扎持续了片刻,当发现自己再也无力开口时、巫真重重跪倒在黑暗里,将双手交错着按在双肩上,用额头触碰地面。
即使不用语言、智者大人也会知道人心里所想——片刻后她才会意过来。
我知道什么让你如此惊慌。
黑暗里那个古怪的声音响了起来,毫无起伏,你不顾禁令奔到我面前,只是为了乞求你弟弟的性命——因为你知道他即将遭遇不测。
啊……巫真的额头抵着冷冷的地面,不敢抬起,只是用单音表达着自己的急切。
人心真是奇妙的东西啊……空寂之山的力量是强大的,即使其余十巫都无法通过水镜知道那个区域的一切。
而你没有学过术法、更无法知道远在西域的任何消息,黑暗里那个声音忽然有些感慨,缓缓吐出那些字句,但是只因为血脉相连、就感应到了么?啊,啊!听到智者的话、云烛更加确认了自己不祥的猜测,只是跪在黑暗里用力叩首——那样不祥的直觉她十五年前曾有过,后来将家人接回帝都后,才知道那个时候弟弟正在博古尔沙漠某处的地窖里、濒临死亡的边缘。
这一次同样不祥的预感犹如闪电击中她的心脏,再也不顾的什么,她直奔而来。
前日我驱逐你妹妹下白塔,你却未曾如此请求我,智者的语调依然是毫无起伏的,如同一台古怪的机械正在发出平板的声音,你看待云焕、比云焰更重要么?……这一次巫真的身子震了一下,没有回答。
不用对我说你觉得那是云焰咎由自取。
那是假话。
——虽然她的确是想插手不该她看到、更不该插手的事情——就和二十年前那个不知好歹的巫真一样,黑暗里,帷幕无风自动,飘飘转转拂到她身上,那个声音也轻如空气,我知道你内心很高兴……你觉得云焰被驱逐反而好,是不是?你希望她能早日回到白塔下的帝都去,而不是象你那样留在我身边,是不是?……手指蓦然冰冷,云烛不敢回答,更不敢否认,一动不动地匍匐在地面上,冰冷的石材让她的额头如同僵硬——她知道智者大人洞察所有事……包括想法。
然而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刚洗去了记忆回到帝都地面的妹妹,以及远在西域的少将弟弟。
你将一生祭献、以求不让弟妹受苦……倒真是有点象那个人。
智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微微的起伏,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情绪,你二十岁来到这个白塔顶上,至今十二年——无论看到什么都保持着沉默、没有说过一句话。
忠实的守望者,很好。
以前的圣女没有一个象你这样。
只是你的妹妹实在是太自以为是——在我面前,她还敢自以为是。
你弟弟是个人才……在西方的尽头,他正在渡过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啊?云烛一惊,忍不住抬头,眼睛里有恳求的光。
我很有兴趣,想知道他会变得如何。
黑暗中的语调不徐不缓,却毫无温度,但我不救他……也没有人能够救他。
我答应你:如果他这次在西域能够救回自己,那末、到伽蓝城后,我或许可以帮他一次。
不等巫真回答,暗夜里智者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暖意:云烛,太阳从慕士塔格背后升起来了。
你看,伽蓝白塔多么美丽。
就像天地的中心。
巫真诧然抬首,九重门外的天空依然黯淡——然而她知道智者能看到一切。
很多年以前,我曾看着这片土地,对一个人说——那个古怪的声调在暗夜里继续响起,竟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多话,巫真只能屏声静气地听下去,听着那个被称为神的智者低沉的追溯,‘朝阳照射到的每寸土地都属于我,而我也将拥有它直至最后一颗星辰陨落’……那样的语气让巫真默不做声地倒吸了一口气,不敢仰望。
她并不是沧流帝国开国时期就追随大人的十巫,她只听过神带领浮槎海上的流民重归大陆的传说,无数次想象过赢得裂镜之战的智者大人那种掌控乾坤的霸主气势。
虽然是为了家族,然而能一生侍奉在这样的神身边,也已经是她所能梦想的最高荣耀。
可那个人对我说:如果星辰都坠落了,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呢?’然而,在说完那样睥睨天下的话后,暗夜里的声音恍然变幻,忽然低得如同叹息,云烛,你说,星辰坠落后、大地上还有什么?——所以,即使我回应你的愿望而给予你弟弟所有一切,但如果他没有带回一颗心魂去承受,又有什么用呢?七、背叛遥远的彼岸,伽蓝白塔顶上的观星台中心,一缕轻烟消散在黎明前的夜色里。
她死了……深深的神殿里,重门背后,一个古怪的声音忽然宣告般地低语,那颗一直压住破军光芒的星辰终于消失了——巫真,你再看西方的分野处、能看到什么?玑衡旁,素衣女子震惊地盯着那支熄灭的蜡烛,喉咙里发出咿哑的惊呼。
转头看去,天空中那颗破军陡然黯淡无光——那是她弟弟宿命中对应的那颗星辰。
算筹从她手指间落下,云烛再也支持不住地跪倒在观星台上,对着神殿深深叩首,却依然说不出一句话。
你求我救你弟弟?蠢啊……神殿内沉默了许久,那个古怪的声音忽然含含糊糊地笑起来了,这是好事——你将来会明白。
不用太担心,或早或晚,你弟弟一定会回到伽蓝。
破军会再度亮起来……比天狼和昭明都亮!云烛定定看着室内,满脸诧异,却不敢表示疑问。
只是……上一代两名剑圣,都离开这个云荒了。
智者的声音低哑,带着含混不清的沉吟,新一代的剑圣……又将为谁拔剑?伽蓝白塔顶上那支蜡烛熄灭的刹那,还有另外两个人同时失声。
空无一物的水底城市里,银白色光剑陡然自己跃出剑鞘,光华大盛——白璎诧异地转过头,凝视着跃上半空的佩剑。
虚幻的剑光里,浮现出一张素白如莲花的脸,平静如睡去。
只是乍然一现,随即消失,剑芒也自己微弱下去。
光剑落回到了主人的手心,可剑柄上刻着的字悄然改变:所有者名字前,都出现了一个小星记号,发出浅浅的金光——那是当代剑圣的标志。
传承已经完成。
师傅死了!白璎诧然低首看着自己佩剑,脱口惊呼。
正在看着水镜的皇太子一惊抬头,看着掩面失声的太子妃,震惊地看到冥灵眼里留下虚无的泪水,融入空无一片的城市。
白衣女子看着剑光中渐渐消失的容颜,颤抖得不能成声:师傅……慕湮师傅……死了……璎。
头颅虽然还在远处看着,手却已经按住了妻子的箭头,别太难过……人都要有一死,不过是另一种开始罢了。
可我还没见过慕湮师傅一面……白璎茫然道,只觉心中刺痛,到死,我都没慕湮师傅见上一面!剑圣门下,同气联枝。
她少年时授业于剑圣尊渊,其后诸多变故,百年时空交错,竟从未与另一位师傅慕湮遇见过。
然而,无论是在人世、还是成为冥灵,她都能从剑光里照见师傅的容颜,感觉到她的存在。
慕湮师傅当年的种种,只是从西京口中听过转述,比如章台御使,比如守护和放弃。
然而不知为何,竟然便存了十二万分的憧憬和景慕。
无色城那样漫长的岁月里,不见天日之时,她经常想:如果慕湮师傅在,她会有多少话要和师傅说啊……尊渊师傅和西京师兄,都是磊落洒脱的男子,不了解她的心情。
堕天刹那,她心中那种绝望和哀痛,只怕只有慕湮师傅懂吧?背叛和重生,剑圣门下两代女子,都是一样经历过的。
只不过,她肩上背负的比师傅更重。
所以,她以已死之躯好好地活着,眼睛注视着前方的路。
然而,那个在心底被她视为引导者的人,已经离去了。
初夏的风从南边碧落海上吹来,带来盛夏即将到来的炎热气息。
熏然的微风中,泽之国的息风郡沉浸在一片浓重的绿意中。
而那葱郁的绿在夜色中看来却是泼墨般的黑——丛丛叠叠,湮没了中州式样的亭台楼阁、粉墙黛瓦,把一片繁华的迹象填入墨色。
然而那些曲陌深处、大宅高门内偶尔露出一角兽头飞檐,却浮凸隐隐的峥嵘气息,仿佛有无数双冷笑的眼睛在暗夜中窥探着大地上繁华一郡。
即使如墨般浓厚的夜色,也无法压住底上暗涌的血色。
息风郡外,刚刚解下酒囊,准备唤出里面召唤兽的男子陡然怔住,不可思议地看着佩剑:凭空里剑芒一闪,一张女子平静沉睡的素颜浮现,随即湮灭。
银白色剑柄上,那一个京字前面,陡然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小星符号。
——他已成为当代剑圣。
当的一声响,光剑从他手中坠落地面。
风尘仆仆的男子盯着剑柄看了半天,脸色居然是一片空白茫然,似不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
静默中,腰间空空的酒囊里忽然发出了激烈的敲打声,有个声音拍打着大声叫骂:臭酒鬼!发什么呆,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我、我肚子痛死了!那个声音将西京从失神中惊起,手指下意识地伸向酒囊,轻敲几下,吐出一个咒语。
轻轻扑簌一声,一道光忽然从瓶口扩散开来。
黑发的少女在半空中幻化出了本体,也不和西京打招呼,径自落到官道旁的一丛灌木后,自顾自伏下了身子。
该死的,中午吃的都是什么啊?鱼不新鲜,还是…还是那个蘑菇不对头啊?好容易从瓶子里脱身出来,肚子显然是真的吃坏了,咕噜叫着,腹痛如绞,那笙皱眉捂着肚子,却从灌木后探出头,理直气壮地呵斥,走开!不许站在这里……这里是下风向,你想——然而奇怪的是这个平日一定会骂她多事的人,竟然丝毫不听她说了什么。
只是弯下腰,怔怔看着掉在地下的光剑——看着看着,忽然膝盖毫无力气,一下子跪倒在剑圣之剑面前,脸色刹那间委顿。
大叔?大叔?那笙呆了,连忙整理好衣服,捏着鼻子从灌木后跳出来,俯下身忙不迭的问,怎么了?腿上的伤又发了?银白色的剑柄滚落在地上,上面的剑芒已经消失,就像一个普通的金属小筒。
那笙这样大大咧咧的女孩,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上面的花纹已经悄然改变:京字前面、不知何时居然多了一个小小的星形符号。
西京定定看着那个悄然出现的星,在那笙扶住他的刹那,低声:师傅死了。
嗯?那笙一时间愣了一下,扶住他的手停了一下,你有师傅?从来没听你说起啊。
西京哼了一声,没心情和她罗索,俯下身去拿起那把光剑,然而不知道是否心情尚未平复,一连伸了几次手、光剑却几次从手指间漏了出去。
那笙在一边看得着急,忍不住低下头去替他捡那把光剑。
别!西京霍然一惊,厉声阻止。
然而却已经来不及,那笙在手指接触到光剑的刹那、身体立刻被凌空弹开,尖叫着往后倒飞出去。
小心!西京也顾不上光剑,脚尖发力、纵身扑出,在那笙掉进那一从灌木前抓住了她,拦腰横抱着,一转身落到了地上。
小心!这一次的警告却是出自东巴少女的嘴里,那笙惊叫着看着地下,拉住了西京。
被那样惊惶失措的警告吓了一跳,西京凌空提气,在脚刚沾到地面的瞬间再度飞纵,半空一连几个转折、落到了方才平旷的官道上,才出声问怀里这个尖叫的女孩:怎么?踩……踩上了……那笙盯着他的脚,结结巴巴。
踩上什么?确定周围没有危险后,西京莫名其妙地问那笙,将她放下地来,告诫,以后不要再碰我的剑,知道么?——和以前不一样了……剑圣之剑,再也不能容许外人触碰,否则必将遭受反击。
那笙却没有注意他讲了什么,只是盯着他的靴子,忽然红着脸,一拉他的袖子转身向着溪流走过去:快去冲掉,你踩上了啦!嗯?西京尚自莫名其妙,只好拿起光剑被她扯着走,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靴子,看到了鞋跟上的污物,皱眉,奇怪,哪里踩上的狗矢?快去!那笙忽然猛力一推,西京踉跄着一脚踩进了溪里。
死酒鬼……居然、居然骂我是狗?!再也忍不住,那笙红着脸跳了起来。
西京蓦然间明白过来,笑得弯下腰去。
还笑……今天别想我给你做饭。
一定是你不好,中午采的蘑菇有毒!看到剑客笑得前俯后仰,那笙红了脸,恨恨低语——却忘了如果是蘑菇有毒,对方如何还能笑得这般开心。
然而一边嘀咕,东巴少女却是一边沿着溪水寻觅起来,翻动着石头寻找贝壳鱼虾,折下水芹菜和红芥,开始准备着晚上的饭。
刚选了一个地方生火,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那一丛灌木,立刻皱眉,远远挪开换了个地方。
西京坐在石上,将靴子踩在溪水里,让水流冲刷着,把玩着那把银白色的光剑,侧头看着东巴少女——虽然是被装在酒囊里带着走,可连日的冲杀劫难、已经让这张无忧无虑的脸上也有了困顿的疲惫。
已经到了息风郡……眼看离九嶷已经不过数百里。
然而,经过昨日那一次遭遇战、显然征天军团变天部已经得知了自己的方位,所有沧流帝国军队的追杀也将不期而至吧?剩下的几百里,只怕每前进一步都要用尸体铺就!西京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腿部,昨日受的伤刚刚愈合,一动就是钻心的痛。
大叔,吃饭了!那笙在那边折腾了半天,抬起头来招呼,怎么,要不要再敷药?嗯,不用了……剩下的,让它自然愈合就是。
西京揉着手腕,想起昨日那一场恶战,忽然扬头大笑,痛快啊痛快!多少年没有那样痛痛快快拼杀过一次了!什么‘痛快’——痛倒是真的。
那笙没好气,隔着炊烟将烧好的食物递过来,你还不快点休息,难得这一次他们没追上来,又快要进城了,就多休息一下……息风郡啊……遥望着满城的灯火,西京忽然间喉头耸动了一下,咕嘟咽下一口口水,天香酒楼……如意夫人的姊妹。
咦,不是说不喝酒了么?那笙笑嘻嘻地吃着东西,忽然看到西京的脸色黯淡下来,知道触了忌讳,连忙闭口。
西京沉默片刻,回头看着西方的天际,低声:来不及……来不及去空寂之山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了。
只能等送你去了九嶷,再去处理师傅的后事。
看到剑客黯然的神色,那笙忽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小心翼翼问了一句,你师傅……一定很了不起,是吧?嗯。
西京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光剑,忽然转头一笑,是的,很了不起——虽然她一生里没有做过什么可以名留史册的事情。
那笙咬下一块鱼,叼着鱼肉怔怔想了半天,才道:没有啊,她教出了大叔这样英雄了得的徒弟,一定会名留史册的!——她年纪一定也很大了,才到了时间走了。
你不要难过。
喏,吃鱼。
好,我不难过。
西京笑了笑,抓过草叶包着的鱼,专心地吃了起来。
再也无话。
风在旷野里吹拂,带来泽之国特有的温润气息,宣告着初夏的来临。
那笙,回去。
忽然间,倾听着风里的某种声音,西京的脸色蓦然变了,握剑起身,一脚踢起土、覆灭了那一堆火,快!怎么?那笙吓了一跳,刚来得及把手中的东西放下,身子就是一轻。
地上篝火熄灭的一刹那、天空中云集而来的风隼上,已经有一双眼睛锁定了方位。
就在这里了。
黑暗的机械室内,旁边鲛人傀儡木无表情地操纵着,坐在副座上的年轻男子注视着底下乍然熄灭的红光,吐出了一口气,缓缓举起一只手,做好战斗准备,所有人,分成两个小组——一组下地包围目标,另一组负责空中截击!千万小心。
对手非常强,单兵格斗没有人是他对手!记住昨天第十小队是怎样全军覆没的!是,少将!身后舱里传来整齐划一的回答,铁甲和长剑摩擦出冷锐的声音。
暗不见天日的古墓里,弥漫着潮湿阴冷的气息。
巨大的水藻从地底泉中冒出,疯狂地蔓延着、占据了这座墓室,散发出死亡和腐烂的味道。
云焕就坐在这个幽冷诡异的古墓最深处,怔怔看着眼前死去的女子。
细细簌簌地,是周围那些巨大的水藻在蠕动攀爬,围着他严严实实地绕了几圈。
水藻上无数双红色眼睛盯着他,那些寄生其上的红藫发出明灭的光,映得石墓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然而,被无数诡异眼睛注视着的云焕却只是垂目而坐,丝毫不管周围蠢蠢欲动的怪物。
方才一轮绞杀,这些幽灵红藫没有沾到丝毫好处,反而被云焕疯了一样的剑气绞得支离破碎——所以在云焕颓然坐倒在石地上后,那些红色的眼睛一时也不敢再进逼,只是逡巡地注视着,寻找着这个人的弱点。
墓中不知时日过,这样静默的对峙,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
然而沧流帝国的少将居然丝毫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顾不上去想敌人去了哪里、如意珠如果丢失了如何回京复命——他的表情是空茫的,仿佛一刹那除了眼睛还能看到、其他所有五蕴六识都被封闭。
那个被幽灵红藫吞噬的人就在不远处,然而近在咫尺,他却失去了上前查看的勇气。
不知过去了几日几夜。
长久的对峙,最终忍不住的还是巨大的水底怪物,慢慢蠕动着、所有红色的蘑菇慢慢长大,伞下的孢子成熟了。
感知到了危险的进逼,插在他身侧石地上的光剑忽然鸣动。
云焕看了一眼那把光剑,眼眸里陡然有刺痛的表情,迅速移开了眼睛——没有变化。
银白色的剑柄上,师傅亲手刻上去的焕字依然在,然而却并没有出现师门中所说的、先代剑圣亡故后的传承现象!也就是说,师门和师傅、最终并没有承认他这个弟子。
师傅……师傅。
虽然你至死都丝毫不怨恨我、却最后做出了将我逐出门墙的决定?!即使从私心里,你完全原谅了我弑师的行为;可从先代剑圣的角度、你却认为我终归不配拿起这把剑圣之剑!你…其实对我非常失望——是不是?是不是!你认为我不配当剑圣、不配当你的弟子、更不配传承你的技艺?不错……一个负恩反噬、不择手段、背信弃义的冰夷狼子,怎么配接过空桑的剑圣之剑!不是我……不是我!那个瞬间,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悲哀和绝望,少将的手用力砸在石地上,在静默中猛然爆发出了哭喊。
那狼嚎般的嘶喊和刹那涌出的骇人杀气,让周围正准备再度发起袭击的巨大水藻起了恐惧的颤栗,蠕动着后退。
幽灵红藫最密集的地方,一袭白衣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头微微侧向一边、似已睡去。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那样平静的笑容让云焕陡然崩溃,不顾一切地踉跄涉水冲到了轮椅前,伸手、却终归不敢触碰,颓然跪倒在轮椅前的水池里,哽咽,真的不是我做的……不是我。
师傅……你错怪我了……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这一生,他最恨的就是别人的轻蔑和冤屈。
对于轻贱和侮蔑,他会断然不择手段地还击;对于冤屈和指责,更多时候他只是冷笑置之:只要他够强,就根本不需要用言辞解释任何事情。
然而,如今他却被自己一生最重视爱慕的人错怪——而且,永远不会再有解释的机会。
就算他再如何竭力辩解,师傅她再也无法听见。
那个瞬间的绝望和悲哀是压过一切的。
仿佛陡然回到了八岁那年的沙漠地窖里,他不再是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权的沧流少将,只是一个濒死的、得不到任何援助的孩童人质。
在黑暗中挣扎、哭泣着呼救,企图从灭顶的绝望和恐惧中挣出头来。
不是我……不是我。
嘶声力竭的分辩终于低了下去,云焕跪在泉水里,吻着散落漂浮在水面上的白色衣袂,喃喃低语,抬起了头,师傅,你错怪我了……错怪我了。
慕湮静静地坐在轮椅里,被巨大的水藻缠绕着、停栖于石墓最深处的地下泉涌出处,白衣在泉水中轻轻拂动。
她已然永远的睡去——白衣下的肌肤透出诡异的苍白,伴着点点隐约的红:那是幽灵红藫的孢子、在她体内迅速地寄生和繁衍开来。
周围的水藻在不怀好意地暗中蠕动,在云焕刹那的失神中、将包围圈缩得更小。
水藻上那些红色的眼睛更红了,仿佛要滴出血来——其实,是那些惧怕阳光的红藫已经在黑暗中迅速生长成熟、准备释放出更多的飞雾状的孢子,寄生到人的血肉上。
然而,不仅惧怕着这个军人手中的无形光剑、而云焕手心一直紧握的那一粒珍珠状药丸,也是号称水中毒龙的幽灵红藫退缩的原因——那,确实是真正的解药。
然而送来的时间已经太晚,中了毒的女子已经死去、身体里也蓄满了毒素,成为水藻新的温床。
喀喇,轻轻一声响,在云焕轻触到那只苍白手指的刹那、肌肤裂开了,无数细小的红色裂纹透了出来,冰裂般蜿蜒上去,瞬间就蔓延到了手肘!师傅!一刹那、看到这般可怖的景象,云焕陡然失声惊呼。
白玉雕塑一样的女子,转瞬变成了布满淡红色裂纹的大理石像,那些裂纹还在继续蜿蜒,扩大,皮肤下有什么东西起伏着要分裂出来,挣脱这个束缚的茧。
师傅!明白即将出现什么样的裂变,云焕骇然,却不退反进,闪电般伸出手去。
嚓!一抹极淡极淡的红色粉末陡然从裂纹中弹了出来,迎面罩向他,然而云焕不避不闪,手指迅捷地探出,将那粒珍珠纳入慕湮口中——嗤啦一声轻响,仿佛有无形的红色烟雾从死去的女子身上腾出,蒸发在黑色的墓室内!所有正在蔓延的裂痕刹那间都停止了,肌肤下的涌动瞬间平复。
所有寄生在慕湮身体里的红藫菌类,一瞬间全部死亡在了这个已经死去的躯体内。
那些扑上来想分食血肉的藻类发出了惊怖的刺耳声音,齐刷刷往后退了一大圈,让出了水池中心的空间。
然而,那一个刹那云焕终归没有成功的避开那一阵裂体而出的红雾、几粒红藫的孢子落到了他手臂上,迅速便贴入了肌肉、蔓延开来。
来不及想,光剑平削,一片血肉飞溅出去。
云焕来不及包扎伤口,拄剑喘息着,先去查看师傅的尸体可有损坏——然而颤抖的手指触及的、却是并非柔软的肌肤,而是岩石般冷而坚硬的质感!经过体内菌类那一场畸变,肌体产生了令人诧异的改变:红痕如同细细的网,笼罩着白玉般的女子坐像,宛如带着冰裂纹的大理石雕塑。
白衣女子静静坐在轮椅上,停栖在地下幽泉中央,漆黑的长发垂下来、和白色的衣袂一起散落漂浮在水面上。
半阖的淡色唇间透出口含的淡淡珠光,映照着宁静清丽的脸,宛如沉睡未醒。
师傅……震惊地抬头看着轮椅上那个死去的人,少将喃喃低语。
那一个瞬间、仿佛再度感觉到强烈的安定人心的力量,云焕的情绪忽然间平复下去,抬起头来注视着女剑圣的脸:我知道你还是会听得见、看得见——你们空桑人相信人是有魂魄的、死了以后魂魄并不会消散,而是会去往彼岸转生,是不是?师傅,你现在一定能听到我说话……你错怪我了……我这就去找出真凶来,为你报仇!最后四个字吐出的时候,仿佛利剑一节节在冷铁上拖过,低哑的声音惊得那些水藻又一阵蠕动。
仿佛终于感觉到了面前这个军人的可怕,长时间的对峙后、赤水里寄居的幽灵红藫最终放弃了捕获这个食物的企图,缓缓往水底缩去。
然而,就在刹那间、雪亮的剑光纵横而起,划破了墓室的黑暗。
畜生,敢对我师傅不敬,还想活?一剑斩断了主茎,看着断口里流出惨绿色汁液,云焕切齿冷笑,手却丝毫不停,一剑剑将那个四处攀爬的巨大怪物斩成粉碎。
杀气再也控制不住地从帝国少将眼里弥漫出来,仿佛疯狂一般挥动着光剑,一路从内室斩到外室,将所有蔓延的水藻连根砍断!绿色的脓汁和血红色的眼睛漫天飞溅,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哎呀!黑暗中,忽然有人惊呼了一声——云焕眼睛刹那一寒,想也不想、挥剑斩去。
叮地一声,对方居然格住了他一剑!云焕!在第二剑刺来之前,来人大声叫出了他的名字,同时握着断裂的长剑急速后退,避开当胸刺来的光剑。
……闪电在一瞬间凝定,云焕的眼睛在暗夜里闪着冷光,南昭?寂静中,喀喇一声,是铁甲碎裂落地的声音。
来人身法虽快、瞬间已经后退到了石壁上,却依然没有完全避过少将第二剑的追击。
暗夜里,那个声音迟缓了片刻才响起,带着苦笑:果然、果然是‘擅入者杀’么?……咳咳,咳咳。
南昭!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不对,云焕微微变了脸色,迅速在黑夜里探手出去,按住了对方破裂胸甲后的胸膛——有温热的血,从伤口处涌出。
你……你也有收不住手的时候……南昭却是无所谓地调侃着,将断剑扔在黑暗里,挣扎着想直起身来,难道是喝醉了?——躲在古墓里喝了整整三天酒?……害的我、害的我实在是忍不住,要进来看看……你是不是醉死在里面了……南昭。
黑暗中,听到那样的话云焕沉默下去,用力握紧了光剑。
没有人看得到少将的脸在黑暗里发生了改变:毕竟,如今这个古墓和八岁那年的地窖还是不同的——并不是如昔年那样腐烂在地下、都不会有人关注,至少,现下还有人不顾生死的记得他。
快包扎一下。
第一次,他语气里流露出焦急,从身上解下备用的绑带递过去,催促着受伤的同僚。
哦……咦?你、你也受伤了?南昭捂着伤口慢慢走近,拿过绑带的时候触及了云焕臂上的伤,惊问。
小伤而已。
云焕淡然回答,然而手臂上方才被自己削掉血肉的地方却剧烈疼痛起来,让他不得不将剑换到了左手上——因为这个原因、再加上情绪的失控,方才才会一时收手不及误伤了南昭吧?想到这里,他无语侧过头去,帮着南昭绑着胸口的伤。
你、你在这里干吗?……不是,不是说有个鲛人,和你一起进去么?伤应该很重,南昭吸着气,却还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问,如意珠、如意珠如何了?被拿跑了。
云焕冷然回答,用受伤的手指打了个结,不过,我一定会追回来——我认出了他是谁。
他逃不掉。
那样肯定决然的语气,让南昭身子微微一震,不自禁的点头:你向来说到做到。
顿了片刻,有些不可思议地,南昭脱口:逃了?……不可能,外面那么多小子看守着!怎么可能逃掉?就算逃了,所有关隘上都布有重兵,怎么可能让几个鲛人逃脱!地图不完整。
云焕绑好绷带,试了试松紧,忽然冷笑,我真是太大意了。
怎么?南昭惊问,你标注的那份地图已经详尽得不得了了,没有错漏一处!错。
沧流帝国的少将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如军刀,缓缓一字一字,地图根本就没有用……南昭,我真是愚蠢。
鲛人,根本是不可能穿过沙漠过到这里来的。
什么?南昭陡然一惊,隐约明白了什么,你是说——要看水文分布图!云焕截然道,扶着同僚起身,那些鲛人是通过地底水脉来去的,根本不是从陆路来!我们所有地上把守的重兵,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用!我们回去,立刻给我看博古尔沙漠和附近村寨绿洲的水文分布图。
他们逃不掉……别以为困了我三天,就能逃出去!是啊……恍然大悟般,南昭喃喃叹息,你真是聪明……连这个都被你想到了。
快走,现在我们要跟她们抢时间!云焕将手托在南昭腋下,将这个受伤的同僚扶起,向石墓门口走去,立刻飞鸽传书给齐灵将军,要他关上赤水入镜湖的大闸!同时,各个大漠坎儿井、水渠,都必须——咳咳!咳咳!忽然间,南昭剧烈咳嗽起来,捂着伤口弯下腰去。
怎么?看到同僚的苦痛,云焕中止了思路、急忙弯下腰去探询,扶住他的腰,我那一剑怎么伤得你如此厉害?快让我看看……黑暗中,南昭仿佛忍着苦痛般抓紧了他的手,似乎想要借势直起身来。
然而,忽然云焕感觉自己的手臂被反扣压下、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半身麻痹,就在那个刹那、一手紧扣了少将的双手,南昭迅捷无比地直起腰来,另一只手上寒光闪动、眨眼便掏出一把匕首,噗的一声刺入云焕腹中!猝及不妨出手,在用尽全力一刺后、南昭迅速后退,离开一丈,借着垂死蜿蜒的巨大水藻的红光,看云焕捂着伤口、踉跄着扶墙慢慢跪倒在地上。
然而,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南昭,冰蓝色的眸子里尖锐而冰冷,没有任何表情。
那种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却带着无形的压迫力,让原本一击得手后就要离去的南昭站住了脚步。
暗夜里,其实没有受伤的人全身微微颤抖,镇野军团将军嘴唇哆嗦着,忽然冲口:是他们逼我的!我非杀你不可……非杀你不可。
不然——你杀我,巫彭元帅就杀你全家。
腹中的剧痛让全身都冰冷,然而云焕低声冷笑起来,巫朗到底用什么收买了你?……你连全家的命都不顾了?你以为巫朗大人是好相与的?他和巫彭元帅斗了那么多年,会这样容易就让元帅控制住我在帝都的家人?南昭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双手微微颤抖,时刻提防着云焕的反击,错了!什么家人?帝都我府上那些‘家人’全是假的!在我不得已投入国务大臣这边的时候,我所有家人、早就被巫朗接走,软禁在秘密的地方了。
那个帝都的府第是装给人看的……你知道么?云焕霍然抬头,看着南昭,一时间没有话可说。
多年来,十大门阀连番剧斗,更垄断了一切上层权力——象南昭这样平民出身的军人,即使在讲武堂里拿到了优秀的成绩,依然无法在军队里冒出头来。
如果不是投靠了国务大臣一派,如何能在三十多岁就做到少将的地步。
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那一刀后,全身肌肉居然瞬间酸软无力。
不要动。
刀上有毒,南昭看着同僚的努力,低声,你越使力、毒发的越快。
从一开始,你就要杀我?云焕咬牙,低声问。
南昭退到了高窗底下,看着外面的夜色,粗犷的脸上忽然有惨厉的笑容:是!云少将——巫朗大人只是指示:无论如何不能让你拿回如意珠立功。
可在你拿出双头金翅鸟令符、趾高气扬地颁布指令的时候,在我接到巫彭元帅那封威胁信的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然后,拿着如意珠回京,再站到你空出来的位置上去。
云焕想站起来,然而终于还是无力地跪下,忽然冷笑:现在想起来……幸亏我没喝那碗野姜汤,是吧?那夜你听说我醉了,本来就想趁机杀我——后来发现我醒着,就转头回去、端了毒药给我!是。
南昭干脆地承认,我没想到无意提了一下飞廉,你就把药碗给扔了。
呵,呵……所以你再等。
可我全面接管了空寂大营,对你又疏离,你一时无机可乘。
后来,听说我和鲛人复国军进了这个古墓,整整三天没动静,你估计我们两败俱伤——所以就冒险进来看看能否趁机捡个便宜。
是吧?这样,你杀了我,回头还可以对外说我是和复国军交手中战死的。
倒抽着冷气,云焕一句句反问,低声咬牙,南昭,你就那么恨我?非要置我于死地?虽然我是很嫉妒你——你小子她妈的命太好了!同时出科,同样是平民,你却发迹得那么快。
但为了这个我不会杀你。
我只是不得已。
南昭的声音却是冷定,隐隐冷酷,不是你死,就是我家人死。
暗夜里,镇野军团将军忽然发出了低沉的冷笑:你不是问过我?问我如果为了家人,叛国干不干?——现在老子告诉你,我干!为什么不干?他妈的这个国家对我有什么好处?老子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拼死拼活,却一辈子要听帝都那群享乐的蛆号令!现在,只要过了这一关,将家人从巫朗那里接回来,我什么都干得出!哦……云焕忽然笑了笑,不说话。
原来,也是和他一样的叛国者么?而且,两日前我接到帝都消息——圣女云焰冒犯智者,被褫夺头衔赶下了伽蓝白塔。
南昭冷笑起来,看着云焕震了一下,讥诮地继续,云少将贻误军机、还是待罪之身;云圣女却转眼被废黜……云家要倒了,帝都到处都那么说。
以色事君,发迹得快,败亡得也快!我姐姐她如何了?云焕蓦然抬头,急问,她怎么样?巫真云烛?南昭怔了一下,缓缓回答,她不顾禁令,冒犯了智者大人。
冲入伽蓝神殿后、一连三日不曾出来——也不知道能否再出来。
什么?捂着伤口的云焕蓦然站起,再也按捺不住地一扬手——一丈开外的南昭早有准备,云焕身形才动、他足下发力,已经跃往高窗方向。
然而,一掠三尺后,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掠高一寸。
云焕依然站在一丈外没有动,然而他手中的剑忽然发出了雪亮的长芒!光剑的剑芒在一瞬间吞吐而出、直刺半空中的南昭,透过他的胸腹、将掠高的人钉在了石墓的墙壁上!你要我死,我就杀你。
云焕一手拔掉了刺入腹中的匕首,扶着墙,另一手握剑,挣扎着站起来,嘴角噙着狠厉的冷笑。
看着半空中因为痛苦而抽搐的同僚,他慢慢揭开被匕首刺破的战甲——贴着身,有一层银白色细软的织物。
虽然外面战甲被刺了个大洞,可这层薄而软的衣服,却只被割破了一线。
鲛绡战衣!那个瞬间,南昭嘴里想惊呼那几个字,却已经说不出话。
那是鲛人所织的绡混和着密银丝编织而成——他居然忘了征天军团高层的将军应该都配有这种贴身软甲!是。
这就是在讲武堂里教官说过的‘鲛绡战衣’,云焕冷冷低声,你有生之年可算是见到了?——没有它,我就死在你手里了。
语声中,少将忽然转过手腕,连续几剑。
光剑从南昭身体里斜穿而出,劈开整个身体。
惨呼声中,高大的身体从半空掉落地面,血如同瀑布从开裂的躯体涌出,而残肢尚自挣扎不休。
你,还有什么话说?云焕的眼睛却是冷定如铁,上去一脚踩住了南昭的肩膀,将光剑对准了同僚的顶心。
这是他的杀人习惯——必须要砍下对方的头颅,来确定对手的死亡。
南昭粗糙的脸因为苦痛而扭曲,嘴唇翕动着,含糊说了几个字。
放过我妻儿——那样含糊的语句,云焕却听出来了。
冷笑不自禁地从嘴角沁出,蠢材啊……这个世上,每次斗争的失败,都不可能不株连旁人。
少将握剑恶笑起来,脚下忽然用力、喀喇一声踩碎了同僚的肩骨:好,一场同窗,回头我一定将嫂子她们送来和你团聚!剑光如冷电划破暗夜,嗤啦一声,是血喷薄而出的响。
被斩下的头颅飞了出去,咕咚一声落在黑暗的某一处。
一切都寂静下去了,云焕拄着剑站在黑暗的古墓里,感觉脚下尸体涌出的血慢慢浸没他的脚背,嘴角的笑意却慢慢消失了。
三妹被黜,姐姐至今生死不明,自己又丢失了如意珠——云家,真的要倒了么?其实也无所谓……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
云焰做回普通人更好,至于家族那些其余的亲戚,本来就是依附着他们三姐弟而白白获取荣华富贵罢了。
但无论如何,姐姐不可以有事……师傅已经死了,姐姐不可以再有事!无论如何他都要返回伽蓝城去,扭转目前的局面。
然而方要举步,陡然感觉麻木已经从腰间蔓延到了膝盖,双腿竟似石化般沉重。
木提香的毒?云焕霍然一惊,摸到了腰间那一道伤——割破鲛绡战衣后、南昭那一刀在他肌肤上拖出了一道浅浅的伤。
浅得甚至没有渗出血。
然而他知道、已经有无数的毒素渗入了割破的肌体里。
在麻木感没有进一步蔓延前,他的手迅速地封住了腰间的血脉和穴道,翻动着自己的衣襟寻找药物——然而他立刻想起来:所有的药物,都在湘身上。
征天军团里,鲛人傀儡负责着操控机械和看护主人的任务。
微亮的天光从高窗里透入,云焕压着体内的不适,拖着脚步走近地上南昭的尸体,弯下腰去翻检死人身上的物件。
同僚渐渐冰冷的血染满了他的手,少将的眼睛却是冷灰色的,不放过丝毫可能。
然而,除了翻出的一些杂物,没有找到解药。
麻木蔓延得很快,云焕发现自己连拖动双脚都已不可能。
他急急封了穴道,然而手指接触到的地方、最后第二根肋骨处,都已经麻木得如击败革!云焕想召唤墓外的属下过来,然而呼吸都慢慢变得轻而浅,根本无法吐气发声。
腰部以下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他用双臂支持着身体的重量,竭力往石墓门口爬去——黑暗中,神志陡然一阵恍惚:多少年了?多少年前、自己也曾这样竭尽全力挣扎在生死边界?濒临绝境,却没有任何救援,黑暗仿佛可以把人连着身心吞噬。
可这一次,唯一会来带他出死境的人,是再也不会来了……一念及此、支撑着他爬向墓门的那股烈气陡然消散。
他感觉到体力枯竭的速度远远超出想象,只不过稍微用力,那阵麻木居然迅速扩散开来、逼近心脏!他不敢再度用力,颓然松开了手,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坐下。
南昭,你真他妈的混蛋。
渐渐亮起来的古墓内,云焕忽然烦躁起来,眼里发出了恶光,喃喃咒骂着,用力将光剑对着无头尸体扔过去——嚓的一声,雪亮的光剑刺穿了血污狼藉的尸体,钉在地上。
杂物中一张薄薄的纸片飞了起来,落在云焕眼前。
借着高窗透入的黎明天光,垂死的军人用染满血的手捉住了那张纸。
两位白发萧萧的老人,一个雍容华丽的妇女,三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以及后排居中的戎装佩剑骠悍军人。
——这一幅微型小像栩栩如生,应该是帝都有名画匠的手笔。
妇人脸上的红晕、孩子眼里顽皮的光彩,以及戎装男子镇野军团的服饰都画的细致入微。
右下方有细细一行字:沧流历八十七年六月初一,与琴携子驰、弥、恒,侍父母于帝都造像。
愿合家幸福,早日团聚。
云焕定定看着这张染血的小像,捏着纸片的手挪开了一点——刚才他拿的时候按住了南昭的头,此刻移开、纸上便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血手印。
合家幸福,早日团聚……喃喃重复着最后几个字,云焕唇角露出一丝奇异的笑,看向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原本眼里凶狠暴戾的气息忽然消散。
说着说着,只觉指尖也开始麻木,手不自禁地一松,他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尖利的刺痛将他刺醒。
云焕感觉眼睛都沉重得无法睁开,然而耳朵边上有什么急切的咻咻嗅着,细小的牙齿噬咬着他肩膀上各处穴道,似在努力将他唤醒。
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毛茸茸的小脑袋和漆黑的兽类眼睛。
蓝狐伏在他肩头,抬起染满血的嘴巴,凑过来嗅了嗅他,发出欢喜的呜呜声。
小……蓝啊。
没有料到这只师傅养大的沙狐此刻再度返回,云焕眼睛里不知是欢喜还是苦笑,费力吐出两个字,却发现胸口都已经僵化,呼吸变得非常困难。
小蓝漆黑的眸子里蓦然滑落晶莹的泪水,凑过头蹭着他冰冷双颊,发出急切的哀叫——小蓝应该是回来看望师傅,却发现了古墓奄奄一息的自己,拼命将他叫醒。
小蓝的头在眼前晃动,云焕恍惚中发现狐狸毛梢已经隐隐苍白——陪伴了师傅十几年,小蓝也已经老了……拖儿带女的,也不能经常陪在师傅身边。
合家幸福……呵呵。
云焕从胸臆中吐出一口气,唇角泛起嘲讽的笑意:没想到自己就这样死在了这里……死在被政敌操纵的昔日好友刀下!甚至连回到内室水池旁、再看师傅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一只苍老的蓝狐看着他死去。
呜,呜……在神志再度涣散的刹那,小蓝更加急切地咬着他的肩膀,不让他昏迷。
想……说什么?云焕苦笑着看着这只急切的小兽,然而无论它如何焦急,都无法说出一句话吧?这只陪伴了师傅多年的蓝狐,究竟想对他说什么?小蓝从他肩头窜下,闪电般没入黑暗里。
然后,古墓暗角里传出了嗤啦嗤啦的拖地声,仿佛拉着什么东西往这边过来。
外面已经是大亮,云焕靠在窗下,诧异地看着那只小兽用牙齿咬着一只锦囊,吃力地从师傅的房间里一步一步拖出来。
啪,将锦囊拉到云焕面前,小蓝趴在地下微微喘息,用黑色的眼睛看着云焕。
毕竟已经老了,这只蓝狐早非当年所见的精灵迅捷。
怎么?云焕看着那只被它拖出来的锦囊,认得那是师傅贴身收藏的东西,不由诧异。
显然是做过好多次驾轻就熟——小蓝用尖尖的嘴拱开了锦囊的搭扣,叼出其中一只扁平的碧玉盒子,用牙齿伶俐地咬开,放在地上。
然后就蹲在旁边,直直看着云焕的眼睛,等待他的反应。
啊?在那只碧玉盒子打开的刹那,云焕低迷的神志陡然一清,脱口低呼——盒中整整齐齐的七排,都是各色各样的药丸,分门别类地排在那里,异香扑鼻而来。
他只是一看,便认出其中分了解毒、去病、宁神、调息诸多种类,名贵异常。
——那,竟是师傅生前常用的药囊!小蓝歪着头看了云焕半日,不见他回答,自顾自探过头去叼了一枚金色的药丸出来,放在地上,再看看他——显然,那是师傅以前每次昏迷过后、经常服用的药。
云焕这才回过神来,微微摇头,表示不对。
小蓝立刻探头,再度叼了一颗红色的药。
如是者三,在小蓝叼起一粒黑丸的时候,云焕微微点了一下头。
蓝狐欢呼一声窜上了他肩头,湿润的小鼻子凑上来,将叼着的药丸喂给他。
然后就蹲在肩甲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脸色是否好转。
云焕闭目运气,将药力化解开来。
这是黑灵丹——虽然不是解南昭刀上之毒的确切解药,却能缓解一切植物提炼出的毒性。
麻木慢慢减轻,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小蓝黑豆也似的眼睛看着自己。
那个刹那,终于可以动了的少将抬起手来,轻轻抚摩肩上蹲着的蓝狐,忽然间不能说一句话——脚下还伏着昔日同窗的尸体,湘背叛,潇战死,最里面的暗室里、师傅已经成为僵冷的石像……血污狼藉,染过这座本该远离尘嚣的古墓。
他扶着墙壁踉跄站起,俯身拔起南昭尸身上的光剑,轻轻将那一张小照放到了尸身上。
师傅死了。
所有人都想杀他。
所有人都要云家死。
他没有一个盟友,此后在暗夜里孤身前行,更要时刻提防着背叛和反噬。
浮世肮脏,人心险诈,如今他除了小蓝,竟再也没有谁可以相信!来到石墓最深处,他看到小蓝费尽力气拖着那只锦囊,涉水奔到了慕湮轮椅上——以为主人只是和以往一样昏迷过去,便拼命地叫唤着、去噬咬慕湮的肩井穴,想把她叫醒服药。
然而冰冷僵硬的人宛如石像,再也无法回答蓝狐的呼唤。
小蓝不顾一切地叫着,用牙齿去焦急地噬咬着石像,一直到尖齿折断在石化的女子肩头。
流着满口的血,蓝狐似乎呆了,怔怔地看着沉睡的女子,确定主人再也不理睬自己后、祈求似的转过眼睛,看向站在水池旁的云焕。
满以为这个年轻人可以帮上自己,让主人如同昔日一样从沉睡中醒来,展露笑颜。
沧流帝国的少将涉水而来,只是木然地俯下身,从水池里捞出一个沉浮着的人头,远远扔出去——然而血已经污了池水,弥漫开来,白衣也染上了淡淡的腥红。
那本来该是一尘不染的白衣,却被他所带来的腥风血雨污染——那是肮脏浮世的倒影。
那个刹间、似乎力气用尽,云焕踉跄着跪倒在地底涌出的血色幽泉中,蓦然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嘶喊。
蓝狐惊得一颤,从慕湮肩头落下。
第一声无法抑止的悲嚎之后,他立即将头埋入水下,让冰冷的、带着腥味的泉水来冷却自己滚烫的脸颊,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自看到师傅遗体起,变乱迭出、几次生死交错,目不暇接。
直至此刻,心中积聚的哀恸绝望才排山倒海而来。
云焕颤抖着跪倒在水里,不敢直起腰。
因为他在流泪。
哪怕八岁那年在垂死中挣扎,看到师傅打开地窖的刹那,他都不曾流过泪。
此后的岁月里更加不曾。
就算现在,他也不想让师傅看到自己这般样子。
然而此刻所余的力气,却只够埋头入水,让地底涌出的冷泉化去眼中不停涌出的泪水。
古墓阴暗而潮湿,云焕在水中嘶喊,只见水波荡漾,寂静的石墓里却毫无声息。
而这无声的长恸却一声声都逆向深心而去,将心割得支离破碎——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隔了百年的光阴、万里的迢递,浮世肮脏,人心险诈。
割裂了生和死,到哪里再去寻找那一袭纯白如羽的华衣和那张莲花般的素颜?弥漫着血腥味的冷泉不断上涌,将云焕滚烫的脸颊冷却,渐渐冷到了心里。
八、屠城第三日黄昏,包围监视着这座古墓的镇野军团战士都已经有了稍微的烦躁:帝都来的少将进入墓中已经很久,丝毫没有消息,也不见有人出来——甚至连进去查看的南昭将军都毫无消息。
到底里面出了什么事?如果云少将一直不解除命令,难道就要继续等下去?然而沧流军队里有着铁一样的纪律——何况负责监视石墓的,还是镇野军团西方军中最优秀的一支。
曾在五十年前征剿霍图部时、这支空寂大营的第六小队立下了赫赫战功,被巫彭元帅封为沙漠之狼。
长时间的曝晒和等待后,奉令监视的军队还是一丝不苟地埋伏在古墓外的石头旷野里,透过丛生的红棘、分批监视着紧闭的古墓。
怎么搞的,云少将和南昭将军都还没动静?副将宣武已经是第九次从空寂城大营赶来,在原地不停来回,不会出什么事吧?帝都的风隼刚带来了一道密令,要求第一时间转交给云少将——现在可怎么通知他?宣老四,别走来走去晃得人眼晕了,带队的队长狼朗却一直沉的住气,一拉宣武让他伏倒在红棘背后,快趴下,别站在那里让人看见。
大漠落日下的沙砾炽热如火,宣武一趴下,立刻如一尾入了油锅的鱼一样直跳起来:我的妈呀,烫死我了!别跳!狼朗一把按住了宣武,把他的头摁回红棘背后,低声骂,奶奶的,宣老四你是不是做监军做久了,变成细皮嫩肉的娘们?放手,放手!狼狼你要烫死我?!瘦瘦的宣武副将被按到冒着热气的沙地上,你的皮那么厚,都不觉得烫?我回后面的帐里去!就让你老实回后头呆着,别来前面凑热闹!狼朗放开了手,古铜色的手臂按到了沙砾上,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紧闭的墓门,云少将一出来我就通知你。
你去后面休息吧。
顿了顿,镇野军团的队长回过头,纠正:是狼朗,不是‘狼狼’!——他妈的别每次都要老子纠正!回头发怒的时候,队长脸上的表情凶狠如狼。
虽然是纯正的冰族人,然而在这片博古尔大漠里驻守了那么多年,冰族苍白的肌肤早已晒成了古铜色,淡金色的头发在风沙里枯涩无光——再也不同于帝都里那些发如黄金肌肤苍白的门阀贵族。
好,好,狼朗,狼朗。
宣武副将却是有些怕这个职位在他之下的队长,连连陪笑着后退,回到远处轮值休息的那一队士兵中,吐了口气颓然坐下。
宣副将!刚坐下鼻中便闻到了肉香,耳畔有士兵招呼,要不要一起吃点?下午打的沙狐,刚剥皮烧好,嫩得流油呢。
好。
宣武口里应着,眼睛却一直不肯离开古墓,随手拿起了铁丝上串的烤肉。
然而刚刚咬了一口,风里却传来了悠缓的声音。
宣武一跃而起——那是石门打开的声音!三天三夜的等待之后,进入古墓的云少将终于出来了!狼朗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个霍然打开的石门——云少将是和鲛人一起进入古墓的、而南昭将军也是一去杳无消息,如今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他没有象宣武那样喜形于色,只是默不作声地举起了一只手,所有沙漠之狼的战士匍匐在红棘和乱石背后,将弓悄无声息地拉到了最大。
利箭在暮色里闪着冷光,对准了那个缓缓打开的石墓大门。
一具血污狼藉的尸体出现在门口,从服饰上判断、赫然是白日里进去的南昭将军!狼朗的手握紧了炽热的黄沙,几乎要脱口下令放箭!然而紧接着出现在墓门口的,却是身穿银黑两色军服的沧流少将——三日不见,云焕的脸色是苍白而疲惫的,一手拖着同僚的尸体,另一手拎着断裂的头颅,踏上了古墓的石阶。
对着远处埋伏的沧流军队缓缓举起了手,做了一个解除防备的手势。
然后仿佛力气不够般、他脱手放下了拖着的尸体,坐倒在石阶上,石门轰隆关闭。
四周的军队同时放下了手上的刀兵,宣武副将和狼朗队长在片刻的震惊之后,从隐身处奔出、疾步走向云焕,急于知道到底出现了什么样的惊人变化。
看到那些军人走近,蓝狐陡然发出了一阵颤栗,躲到云焕身后。
怎么?染着满手的血,云焕看着走近的同僚,一把抱起了蓝狐,揣在怀里,不用怕,有我在,以后你带着那群狐子狐孙横行大漠,都不会有人敢如何。
然而小蓝发出了低低的哀叫,漆黑的眼睛盯着前来的一行战士,身子不停颤抖,后腿用力踹着云焕的手,想从他怀里挣脱……怎么?要去找你的孙子孙女么?云焕略微诧异,带着几分疲惫望着这只小兽,却不想放手:师傅死去之后,唯一能让他回忆起昔日温暖的、便只有这只苍老的狐狸了。
他抚摩着蓝狐,陡然感觉到小蓝的腹下有一道伤——温润的血渗透了皮毛。
谁伤了你?云焕下意识地一松手,小蓝闪电般窜了出去、直扑一队军士。
小蓝!顾不上围上来待命的士卒,云焕站起身来,跟着蓝狐的脚步一掠而过,穿过丛生的红棘,向远处燃火休息的军士群中掠去。
他不料苍老的小蓝还有如此惊人的速度,竟然和沙漠上飞翔的萨朗鹰一样迅猛!在看到石墓打开、少将出现的刹那,篝火旁所有战士都站了起来,垂手待命。
那道蓝色的闪电直扑篝火旁几个战士而去,恶狠狠地咬向其中一个的手腕。
喀嚓一声,腕骨断裂声中战士大声惨叫,手中拿着的肉串掉落在沙地上,拼命甩动着手,想把那只蓝狐甩脱。
小蓝一口咬断了那个军士的腕骨,想要把那只手咬下来,无奈牙齿折断后伤人力量不够了,军士疯狂地甩着手腕、立刻将它重重甩到地上。
旁边几个同伴立刻抽出了军刀和匕首,向着袭击人的野兽逼去。
蓝狐趴在地上恶狠狠地盯着那一群逼近的军人,嘴里发出嗬嗬的低叫——那一瞬间、这只十几岁的衰老沙狐居然狠厉如狼,毫不畏惧地和沙漠上骁勇无敌的军队对峙!蓝色的闪电穿行在人群中,一连抓咬了好几个士兵,终于被其中一个战士扼住了咽喉。
蓝狐拼命挣扎,漆黑的眼里似乎要冒出火光来,扭头噬咬那个战士的手。
然而牙断了,咬在护手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战士双手提住蓝狐的后腿,便要将这只咬人的畜生撕裂开来。
叮,一道白光敲击在那个战士的手臂上,一阵酸麻,手中便是一松。
掠过来立在场中的,是少将云焕。
所有拔刀握剑的手立刻松开了,战士垂头退了开去,让出了中间的空地,静静等待上司的指令。
沧流帝国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国家,无论朝中还是军中,都是如此。
小蓝!云焕追上了那只忽然发疯咬人的蓝狐,一俯身就将它抱了起来,低叱。
记忆中,小蓝一直是安静乖巧的,蜷伏在师傅臂弯间用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他练剑习武,从来连叫都不曾大声——难道今日,是因为师傅的去世刺激了它?事务繁杂,时机紧迫。
鲛人复国军从古墓里逃脱已经三天,再不赶快采取行动拦截便要逃出这片博古尔大漠——云焕来不及管这只小兽的事情,一手抱了蓝狐,便回身示意副将和队长上前。
各位,复国军余党潜入大漠为患,南昭将军……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正在被军士收敛的尸体,冰蓝色眼里有什么微弱光亮一闪,终归低声这样解释,南昭将军力敌乱党,不幸身亡——我回帝都将禀告元帅,为其请功,封妻荫子。
所有军士默然低头,将手中刀兵下垂指地,脸色黯然。
南昭镇守空寂城多年,管理得法、善待部下,在所有将士中颇有声望。
此刻将领的蓦然去世,在战士心中激起了愤怒和仇恨。
那些鲛人呢?逃了么?宣副将还没有说话,狼朗却忽然抢着问,属下盯着墓门口,没有一个鲛人逃出来!要不要进去搜一下?那些复国军,是从古墓的地下水道逃走的。
云焕看了这个年纪相当的军人一眼,冷然回答。
怀中的小兽还在不停挣扎,呜呜低叫着,转头看着他,眼里滚落两颗大大的泪珠。
云焕不耐地抚摸着它背上的毛,不明白小蓝忽然间为何如此暴躁。
然而嘴里却是冷定的一字字吩咐下去:决不能让鲛人从水路逃走。
传我命令,各处关隘看守的士兵,分出一半人马、前往沙漠中的泉水旁看守!令所有牧民汲满半月饮水,封闭一切坎儿井和水渠——看守泉水的将士,从库房领取毒药、给我即刻散入水中!我要让赤水变成一条毒河!是。
狼朗的眼睛闪了一下,决然领了这个苛酷的命令。
蓝狐还在不安的挣扎,定定盯着火堆。
云焕的手不知不觉地加力,将它摁住,眼睛落到了一边宣武副将身上,眼里忽然有一丝尖利的冷笑:宣副将,南昭将军不幸殉国,目下空寂城大营的一切军务、都暂时交由你打理——若是打理得好,回京述职之时我自会向元帅大人力荐你补缺。
多谢少将,属下一定竭尽全力、肝脑涂地!宣武副将大喜过望,伏地领命。
多年的同僚死得如此凄惨,那张脸上却没有丝毫哀容,只有一片终于要出头的喜悦。
云焕唇角的笑意更淡了,摆摆手让他起来,吩咐:立刻修书,让最快的飞鹰传讯给赤水下游驻守的齐灵将军——令他立刻关闭大闸,不许一滴水流入镜湖!是!宣武只觉精神抖擞,也不觉得沙地炽热灼人了,伏在地上大声答应。
你立刻回空寂城去,将所有水文地图带过来,我要仔细看看地下水脉的分布。
云焕一手握着蓝狐的前爪防止它走脱,一边吩咐。
然而随着他和手下将士的交谈越多、小蓝的情绪便越烦躁,回头瞪着云焕眼睛里居然隐约有刻骨的敌意和恨意。
湘,右权使。
呵,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有多少本事……云焕没有留心到小兽的神情变化,只是看着大漠尽头的落日,眉间杀气弥漫。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再度吩咐狼朗:立刻带人去曼尔戈部村寨苏萨哈鲁,监禁所有人!居然敢暗中支持复国军,夜袭空寂大营?他们和鲛人是一伙的……给我细细拷问出复国军的去向!是。
狼朗领命,准备退下。
此时,走了几步的宣副将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身拿出了一封信:云少将,这是今日帝都用风隼带来的密信,要少将立刻拆阅!帝都?云焕一惊,认出了是巫彭元帅的笔记,陡然出了一身冷汗——难道…是姐姐和三妹真的有什么不测?他再也顾不上怀中挣扎的蓝狐,腾出手去拆阅那封信,手竟然略微发抖。
如意珠之事若何?尔当尽力,圆满返回,以堵巫朗巫姑之口。
飞廉若截获皇天,功在尔上,情势大不利。
好自为之。
信笺开头,是简短的问候和鼓励,然而云焕的目光急急搜索到了他需要的消息:令妹触怒智者,已服‘窃魂’,逐下白塔复为庶人。
令姊连日陪伴智者身侧,足不出神殿,托言告汝:一切安好,勿念。
一切安好,勿念……最后几个字入眼,云焕长长松了口气,阴云笼罩的心陡然亮了一些。
巫彭元帅和姐姐大约是怕远在西域执行任务的自己担心,才紧急寄来了这封密信罢?告诉他帝都的情况并不曾恶劣到如传言描述,好让他安心完成任务。
随手将信扔入篝火销毁,云焕转过头。
那个刹那、他的眼睛陡然凝聚了——火光明灭跳跃,舔着架子上放着的铁钩。
钩上的鲜肉烤得滋滋作响,油滴了下来,香气四溢。
而旁边的架子上悬着几张新剥好的狐皮,撑开来晾干,挖出扔掉的内脏团在底下。
从他手中挣脱、苍老的蓝狐拖着脚步走到那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旁边,嗅了嗅,转头看着这一群军人,眼神仇恨而冷漠。
天!所有战士都诧异地看到少将脱口惊呼,向着烤肉架子踉跄走了几步,却停住。
毛色已经发白的蓝狐蹲在一张张撑开的皮毛中间,定定看着一群军人中的统率。
仿佛终于确认了云焕和那些人是一伙的,低低呜咽了一声,漆黑的眼睛里滚落两滴大大的泪水。
小蓝……小蓝。
云焕陡然间明白了小兽如此躁动愤怒的原因,那个刹那只觉被人当胸一击,不自禁地单膝跪倒在沙漠上,对着那只远远望着他的沙狐伸出手来,小蓝。
蓝狐冷漠警惕地望了戎装少将片刻,终于缓缓拖着脚步走过来。
小蓝。
看着那一双兽类的眼睛,云焕只觉心里的恐惧胜于片刻之前,脱口低唤,满怀忐忑地看着蓝狐一步步走向他,眼里居然隐约有祈求的光。
蓝色的闪电忽然再度掠起!在众位将士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这只狂性大发的沙狐蓦然窜近、用尽全力一口咬在云焕颈中!然后在一片拉弓搭箭声中,闪电般奔远。
少将!少将!宣副将吓了一大跳,连忙过来,你没事吧?然而云焕的脸色之可怕、让宣副将所有献殷勤的话都冻结在舌尖上。
谁干的?谁干的!没有去管颈中那个流血的伤口,少将忽然咆哮起来,霍然回身盯着一干镇野军团战士,将那一些狐皮踢到地上,他妈的都是谁干的!给我滚出来!混帐,都给我滚出来!那样盛怒的咆哮让所有士兵噤若寒蝉,迟疑了片刻,终于有几个负责伙食的士兵战战兢兢、跨了一步出列,结结巴巴解释:我们、我们猎杀了几只沙狐,想当作……混帐!根本没有听属下解释,云焕在盛怒中拔剑。
杀气弥漫了他的眼睛。
根本不顾三七二十一,少将挥剑辟头就往那几个吓呆了士兵身上砍去!就这样夺去他最后仅剩的东西!……该死!该死!这一群猪!凌厉的白光迎头劈下,几个士兵根本没有想到要反抗,只是呆呆地看着剑光迎面而来——然而,叮的一声,云焕只觉手腕一震、刹那间他的三剑都被人接住。
少将,请住手。
格住云焕三剑的居然是狼朗,一连退开了几步,沙漠之狼的队长胸口也是血气翻涌,却将下属拉到了身后,定定看着帝都来的少将,请问我的士兵犯了什么律令?要这样格杀他们于当场?瞬间爆发出的杀气是惊人的,居然军中还有人能接住?气息平匍,云焕眼里的光冷酷而淡漠,傲然:你没有诘问的权力。
狼朗队长,退下。
猎杀沙狐犯法么?狼朗却不顾一边拼命使眼色的宣副将,寸步不让地反问,握剑的虎口已经裂开流血,没有人知道那沙狐是少将所养的……我的属下没有任何错误,我不能容许少将随便杀人!好大的胆子。
云焕冷笑起来,军中九戒十二律第二条:以下犯上者,死!杀我,可以。
但空寂大营镇野军团中,必然军心溃散!狼朗并不退缩,注视着帝都少将杀气四溢的眼睛,低声,在这种时候,我想少将并不会笨到自断臂膀的程度吧?长久的沉默。
两个军人静默的对峙中,血色夕阳蓦然一跳,从大漠尽头消失。
砂风骤然冷了,如刀子般割裂人的肌肤。
有胆识。
仿佛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小队长,云焕唇角有了冰冷的笑意,不怕死?怕。
但人命不是那么轻贱的。
狼朗平静地回答,松开了握剑的手,虎口的血流了满手——方才虽然格住了云焕杀气彭湃的三剑,他却已经竭尽全力。
能接住我三剑,不简单。
好,先放过你们几个。
云焕压下了眼中的杀气,对着惊呆了的士兵吩咐,然后下颔一扬,问,你叫什么名字?狼朗。
队长回答,镇定而迅速,镇野军团空寂大营第六队队长。
沙漠之狼?云焕微微点头,忽然一划手、将那几张大大小小的兽皮扔到了火里,眼里神色冰冷,——给我带着你的人、立刻去曼尔戈部村寨苏萨哈鲁抓罗诺族长和他两个女儿!他们包庇鲛人,一定知道复国军的去向,给我不惜一切拷问出来!是!仿佛丝毫没有记住方才剑拔弩张的交锋,狼朗只是屈膝断然领命,然后挥手带着属下大步离开。
云焕静默地站在原地,挥手让凑上来的宣副将退了下去。
暮色已经笼罩了这一片旷野,砂风凛冽。
少将在寒冷的薄暮里静静望着那座石墓。
高窗上那只蹲着的蓝狐回头看了他一眼,终究一声不响地转过了头,溜下去消失在里面的黑暗里。
孑然一身的小蓝,是要回到墓中去长久的陪伴师傅了罢?那样黑的古墓,没有生气、没有没有风和光,只有地底涌出的冷泉和门外呼啸的砂风,伴着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人。
那样黑的古墓……会不会和他幼时记忆中那个地窖一模一样呢?云焕闭了闭眼睛,笔直的身子蓦然一颤。
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手,从篝火上拿起一串已经烤得发焦的肉串,凑近唇边,轻轻咬了一块下来,机械性地咀嚼,喷香的油脂沁出了嘴角。
终归,什么都结束了。
他将永远记住这个地方:砂之国,空寂城,古墓。
他一生之梦起、梦破的地方。
夕阳里,远远的看到黄沙绵延万里、有黑色的影子从东方飞来——那是帝都每日一次派往空寂城联络用的风隼。
云焕的手用力握紧了腰畔的剑,将目光投向了更遥远处的绿洲:苏萨哈鲁,苏萨哈鲁……那群曼尔戈部沙蛮子的村寨。
应该是要下雨了,镜湖中心那一座城市,仿佛笼罩了密云。
密云笼罩的帝都外围,依旧有长年不歇的锻造声,十户为一里,一百户为一坊,每个坊的中心都设有锻造作坊,一排排巨大的炉子里火光熊熊、地上挖掘好的沟渠里纵横流淌着铜铁的汁液。
——在冰族聚居的伽蓝城里,一切都按照门阀姓氏划分开来。
而居住在外城的冰族,在族中属于人数最多、地位却也最低的一支,自从开国以来就被安置在帝都三重城墙的最外一层,负责着数量庞大军工生产。
所以帝都的外城,也被冰族人称为铁城——匠作锻工聚居的地方,也是最卑下的姓氏的居住地。
和最内层皇城里居住的十巫正好处于两个极端。
然而,即使这些每日忙于劳作锻造的冰族平民,也感觉到了整个帝都的压抑肃杀氛围。
你们看……又有风隼从西方飞回来了啊……一个淡金发色的精壮少年抬起头来,放下锤子,擦了擦额头密布的汗,看着半空飞向伽蓝白塔的那一点黑影,不知道带回来什么样的消息——破军少将应该快回来了吧?他旁边的同伴用力拉动巨大的皮囊,将风鼓入炉中,催动烈焰。
我看那家伙是回不来啦!国务大臣他们分明是要他去送死的,斜眼看了一下阴沉沉天色下飞回的孤零零风隼,鼓风的汉子冷笑,回来了又如何?云家已经倒了,会被国务大臣那边整的更惨——还是战死在沙漠的好!也算一个人物,别回来被整死得不成人样。
抡锤的精壮少年听得这话,脸色忽地白了一下,抬头怔怔看着半空返回的风隼,竟忘了继续工作。
金发松脱开来,沾在额角,赤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
冶胄!快锤啊,精铁都要化了!拉着风囊,同伴不耐地大声叫。
啊?是,是——那个被叫做冶胄的冰族少年如梦初醒,振作精神抡起巨锤,把融得发红发软的铁条击得火星四溅。
仿佛内心有巨大的愤懑,少年这一下再也不多话,只管用足了力气挥舞大锤,一下又一下,似在发泄什么。
好了,好了,该翻面了!同伴又忙不迭的提醒——帝国想来管制严格,铁城所有作坊出产锻造的兵器、都必须烙上锻造者的名字,如果发觉兵器有瑕疵或者实战中出现问题,那么从负责锻造的巫抵大人开始,将一层层将责任追究下来,最后落到铸造者身上。
所以,尽管铁城中的冰族从懂事以来就进入作坊、不知打造了多少兵器,所有人却是不敢有丝毫放松。
而他们所在的断金坊、更是历来以出产利兵巧器而闻名铁城七十二坊。
听得提醒,冶胄将铁条翻了一面,继续沉默着挥动大锤,仿佛击向什么深仇大恨的人。
怎么啦小子?有力气没处使啊?同伴看得纳闷,忍不住嗤笑起来,那留着力气、歇息时去叶城抱女人也好呀!你这个月也没有告假过一次吧?年纪轻轻,那么忍得啊?砰!重重一锤击在成形的铁条上,火星如同烟花般迸射开来,吓了他一跳。
那群混蛋……那群混蛋、是要把云家往死里整么?冶胄咬着牙,在火光后一字字低语,眼里竟然有野兽一般的狠厉光芒。
冶胄?你他妈的昏了头了?同伴吓了一跳,连忙制止他,同时惊惧地看着外面炉前的锻工有无听到,一叠声低骂,你想死呀?发什么疯!云家和你又有什么关系?那些该死的门阀……冶胄咬着牙,腮上肌肉鼓出来、有一种惊人的杀气:我们铁城里、百年只出了这么一家子人可以到皇城里去!还要硬生生被那群混蛋给弄死?……同伴目瞪口呆地看着忽发狂言的冶胄,忽然想起这个年轻人童年时居住在永阳坊,和发迹前得云家人是邻里,不由脱口——冶胄,莫不是你认识云家姐弟?云家?呵呵……冶胄忽地笑了起来,巫真啊……至高无上得十巫,我们这些铁城的人,又怎么高攀得起呢?同伴还想再问什么,冶胄迅速低下头去、将已经成形的精铁长剑挟起,浸入了一旁的冷水槽内——嘶!一阵白烟立刻腾起,弥漫在狭窄而火热的作坊里,阻隔了一切视线。
云家三姐弟啊……那样遥远的回忆。
冶胄忽然有些失神,直到手里的长剑在水里浸得冷透也没有动一下。
白发苍苍的巫即长老从皇城的藏书阁中走出,连平日手里拿着的金执木拐杖都不用了,沿着朱雀大街一路穿过一般官员居住的禁城、健步如飞地来到了嘈杂的外城。
年轻的巫谢捧着一卷羊皮卷,小跑着地跟在老师后面,微微有些气喘。
脑子里还在回想着片刻前在藏书阁里看到的景象:师傅从阁楼角落积满灰尘的空桑典籍里翻到了这一册《夺天工》,脸色就变了,几乎是颤颤巍巍地用手指翻开了脆弱的羊皮卷,忽然指着一处大声叫了起来。
老人欣喜若狂的声音震得藏书阁的灰尘簌簌而落。
去铁城!快带上这卷书,跟我去铁城!十巫之一的巫即大喊,毫无帝国元老院长老的风范,一把扯起了弟子往外就走,小谢,我终于找到了法子!什么法子?巫谢莫名其妙地问。
巫即一边走,一边翻开了随身携带的《营造法式·征天篇》,这个毕生钻研格致物理的老人激动得须发皆张,得意洋洋:我找到改进伽楼罗的方法了!下一次试飞一定成功!不管巫罗他们提供的木材铁器有多垃圾,我都有把握让伽楼罗飞起来!是……是么?巫谢也被吓了一跳,有些口吃地问。
当然!快,跟我去找巫抵。
巫即连手杖也不拿了,直跳起来奔向铁城作坊,寻找那个负责铸造冶炼的长老,让他立刻组织人手,按我画的图铸造器具——真是想不到啊!我想了五十年都无法以机械之道解决的问题,在空桑人的《夺天工》上居然能找到答案!究竟是什么方法?居然能解决伽楼罗因为能量浩大、而无法受控制的难题?要知道伽楼罗不同于靠着单纯机械力飞天的风隼和比翼鸟,庞大的伽楼罗是借用了如意珠巨大的力量而腾空——然而如意珠的力量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无论沧流战士还是鲛人傀儡,居然无一能驾驭这种惊人的力量,五十年来试飞屡次失败。
而智者大人、虽然一开始给出了伽楼罗的构造图解,却留下了这个难题给冰族。
连巫即大人苦思冥想多年、都无法解决的问题,难道空桑人的古籍上会有答案么?年轻的巫谢实在是好奇,忍不住偷偷翻看了那让师傅惊呼的一页——‘如意珠,龙神之宝也。
星尊大帝平海国,以宝珠嵌于白塔之顶,求四方风调雨顺。
然龙神怨,不验。
后逢大旱,泽之国三年无雨,饿莩遍野。
帝君筑坛捧珠祈雨、而宝珠不应。
帝怒。
大司命乃杀百名鲛人,取血祭如意珠。
珠遂泣,凝泪如雨。
四境甘霖遍洒。
薄脆的羊皮纸上,那样一段古老记载短而平淡。
云家要倒了!穿过帝都三重城墙,到处都听到街头巷尾在低声议论。
巫即兴冲冲的脚步也不由缓了一下,花白眉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担忧。
最近云荒大地上变乱又起,征天军团在几十年的平静后再度被派出,破军少将云焕居然铩羽而归、代之以军中不甚得势的飞廉少将。
云焕被派往砂之国执行必死的任务,云家三妹、圣女云焰被逐下白塔废为庶人,身为十巫之一的大姐云烛同时不知生死——十年来迅速发迹的云家是巫彭元帅一手扶持上来的,这一倒、不啻于象征着门阀间新一轮角逐的成败。
据前往泽之国追捕皇天持有人的战士返回禀告,飞廉少将带着变天一支、在息风郡已经截获了空桑人。
一场激战后空桑将军西京退入了郡城躲避,目下飞廉少将已经将整个息风郡城围得如铁桶一般,开始一寸寸的搜索。
截获皇天、已是近在咫尺的事情了。
形式在向着有利于国务大臣巫朗那一方演进。
虽然帝国订有普通百姓不准议论朝政的严格律令,严格的门阀姓氏划分也阻碍了消息的流通,可在最低等冰族聚居的外城里,那些军工作坊熊熊的炉火间,伴随着铁器击打锻造的声音,皇城里的一些是是非非还是被私下流传着。
小谢……我跟你说过,昭明星已经出现在伽蓝上空。
巫即在坊间顿住了脚步,忽然间长长叹息了一声,你自幼聪明、又是长房长子,担了一族的重任,却向来对政局少有兴趣——其实,这也未尝不是福啊。
咳咳。
巫谢有些尴尬,不知道如何对老师说起这些政局上的纷争,只是道:我和飞廉交情不错,可是……云焕那小子虽然嚣张,死了却也可惜。
死不了的……破军星的光辉虽然暗了一下、却立刻重新大盛,他怎么会死呢?说着昨夜看到的星象,巫即拈须摇头,可怕,可怕……风暴卷来前总是让人无法呼吸。
——脱口的自语,却无意泄露了他一直从星象来观测时局的秘密。
老师,你是说云焕会拿到如意珠平安返回么?巫谢问,有些高兴,那小子向来强悍,想来也不会轻易送命在沙蛮子那里。
能不能拿回如意珠,我却不知道了……巫即沉吟着,眼睛看着半空飞过的巨大黑影——那是一架从西方砂之国返回帝都的风隼,要看这架风隼带来了什么样的讯息吧?一月之限如今已经过了三分之二,云焕若此刻还无眉目、看来是很难寻到如意珠了。
我想,巫彭和巫朗,一定已经等消息等得急不可待了。
年轻的巫谢抬起头,看着那架风隼渐渐掠低、返回白塔内部,不由微微蹙眉。
他出身清贵、自幼样样占得族中第一,顺利袭了元老院中十巫之位,权倾天下。
二十出头的年轻长老英俊聪颖,不知是多少帝国贵族少女梦中的夫婿——然而,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却自始至终无法领会残酷门阀斗争中的真谛。
黑暗一片的神殿深处,云烛只听见自己极力压低的呼吸细微地回荡。
没有其他丝毫声音。
如今外头是夜里还是白天?已经跪了一日的脚已经麻木得没有丝毫感觉,然而她不敢动。
黑暗隔绝了凡人的所有视觉,可她知道智者大人在这样的黑暗中,依然能洞若观火地看到所有的一切。
自从云焰被忽然逐下白塔、她冲入神殿求情以来,已经过去了不知多久。
这漫长的、没有日夜的黑暗里,智者大人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示意允许她离开。
巫真云烛只有同样默不作声地跪在黑暗里,陪伴着这个莫测喜怒的帝国缔造者。
智者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凌驾大地之上的伽蓝白塔顶端,她陪伴了智者十多年。
而那样漫长的岁月里,她始终没有看到过一次智者大人的真容,有时候甚至感觉不到黑暗中那个人的存在。
已经过去了多久?不知道弟弟在西方广漠里如今又如何……可曾完成任务?可曾夺回如意珠?如果这一次再度失手,回到帝都后必将面对严酷的处罚。
沧流帝国的军令,向来如此不容情——那是因为当年订立它的巫彭元帅、本身也是个严厉冷漠的军人吧?不过,自从云家从属国迁回帝都开始、就得到了巫彭元帅的照顾,如果不是元帅、她或许无法被选为圣女,弟弟也无法在军中平步青云……对于云家来说,巫彭元帅真是大恩人哪。
特别是弟弟,虽然成年后更加冷峻,每次提及元帅的时候眼里依旧有恭谨敬仰的热情。
那样骄傲的弟弟,原来是把巫彭大人当作军人的榜样来景仰的吧?隐约间,云烛回忆起智者大人刚才答应过的话——如果你弟弟活着回到了帝都,我或许可以帮他一次……大人的意思、是说弟弟此刻在砂之国,会遇到生死不能的危险境地?可能无法活着返回伽蓝城?怎么会!云焕自小有着那般刚强酷烈的脾气,便是八岁时被匪徒拘禁长达数月、也不曾折损了孩童的心智,长大后更是成为帝国最强的战士,破军少将之名响彻云荒。
有什么会让他在那群沙蛮子里、遭遇那样的危险和挫败?门外忽然有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让神思涣散的云烛悚然一惊。
谁?有谁居然上了白塔绝顶的神庙?除了十巫以外,没有其余人了吧?云烛在黑暗中挪动双膝,支起了肩膀细听,那是靴子踩踏着云石地面,从节奏和频率可以听出是军团中军人所特有的。
巫彭?在她刚想到这个名字时,脚步声霍然中止在九重门外——那是智者定下的外人所能到达的最近距离。
然后,传来了沉闷的下跪声,巫彭的声音从重门外清晰却恭谨地传来:巫彭拜见智者大人。
出了什么事?这般单独前来觐见,是因为……弟弟出了不测?云烛一个激灵,脑子一下子乱了。
黑暗中,只听到智者大人轻轻含糊地笑了一声,仿佛巫彭此次前来全在他意料之内。
因为事关紧急,属下斗胆连夜前来禀报大人。
巫彭的声音继续传来。
暗夜里,云烛听到智者发出了含糊的轻笑,然后以特有的喑哑声调说了一串话语。
她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想传达这个旨意给门外的巫彭,然而长年沉默造成的失语却让她张口结舌。
前任圣女在神殿里睁大了眼睛,挣扎着努力,却说不出一个字。
云焰已经被逐下白塔,神殿里已经没有其余圣女可以传达智者的口谕。
然而,显然是智者将指令直接用念力送入了巫彭心里,巫彭继续用急切的语声说了下去:据属下查知、千年前湮灭的‘海国’如今死灰复燃,鲛人传说中的‘海皇’重现世间!——一个月前,在桃源郡,我手下的战士遇见过一个鲛人傀儡师,那个鲛人有着惊人的力量,竟然赤手将一架风隼撕成了两半!海皇复生?云烛震了一下,然而暗夜里只是又传来几声低沉的笑,云烛不知道智者大人用念力直接对巫彭说了些什么,只听巫彭声音惊惧,一叠声的分辩:属下愚昧、对于云荒千年前历史不甚了了,最初也不信什么海皇的传言,只当是下属失利后夸大复国军的实力罢了。
是属下一时大意愚昧,并非刻意隐瞒……对于智者那样的笑声感到畏惧,巫彭继续解释:所以不敢惊动大人,暗自派人到鲛人内部刺探。
直到最近掌握了确切的证据,才来禀告。
因为前些日子皇天持有者同时也出现在桃源郡,所以属下有点担心……担心那些空桑余孽和那些鲛人会联手对帝国不利。
暗夜里的笑声消弭了,智者的声音忽然凝定下来,简短说了几个音符。
果然十巫里第一个来向我禀告海皇出现消息的、还是你——这一次,云烛清清楚楚地听到智者大人开口吐出了这么一句话——你的眼睛还算比他们几个看得更远一些。
智者大人是在夸奖巫彭元帅?云烛有些喜悦,却说不出一个字。
云荒动荡已起,请智者大人下令、收回五枚双头金翅鸟令符,使天下归心、让帝国上下进入枕戈备战之境吧!应该也早就想过没有圣女、可能无法听清智者的口谕,然而巫彭显然早有打算,只是不慌不忙地将想说的话说完,属下虽然失去了一只左手,可即使只凭单手提点三军,也定可为大人平定云荒!收回五枚金翅鸟令符?进入枕戈备战之境?听得那样的请求,巫真云烛忽然间觉得一阵心惊——收回下放给总督和族长的令符、就象征着帝都将直接管制各个属国,那是在面临变乱之时才才去的严厉措施。
而每次在统治受到挑战时,沧流军队的地位便会上升,凌驾于一切。
帝国元帅在动乱期间掌握一切权柄,调动物资、分配人手、统一帝国上下舆论……那时候连位极人臣的国务大臣都要听命于他。
五十年前霍图部叛乱,二十年前鲛人复国军起义,两次动乱之时巫彭的权柄便扩张至极。
然而毕竟都是一些不足以撼动帝国根基的叛乱,不久动乱平息,便剩下了朝野之上的门阀内斗——国务大臣巫朗虽不懂军事,可为政之道却老辣,战乱平息后三四年,便渐渐又夺回了控制权。
自从帝国建立以来,百年中朝廷上军政的天平、就是如此左右摇摆,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十大门阀内部纷争激烈,党派之争更是千头万绪,如今,如果真的空桑遗民和鲛人复国军勾结到了一处、只怕免不得又要起一场腥风血雨——而这一场风雨之猛烈,会比百年内任何一场都剧烈吧?所以,今夜巫彭元帅才会单身觐见智者大人,以求夺得先机?帝都的政局、又要翻覆了么?因为震惊、云烛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脑子里涌出无数念头,却说不出一个字。
静默。
智者大人没有回答那样惊人的请求,应该是直接将命令送入了巫彭元帅的心里。
然而巫彭却没有再问一句此类的问题,顿了顿,以不急不缓语调,继续吐出了下一条禀告:此外,属下有一事禀告智者大人:征天军团的破军少将云焕、日前在砂之国曼尔戈部的村寨苏萨哈鲁,顺利寻回了如意珠。
暗夜里,云烛只觉脑里一炸,血冲上了额顶,因为激动眼前一片苍白。
但是那些沙蛮子勾结鲛人复国军试图夺取如意珠,云少将不得已采取了一些措施、才迫使那些人老实交出了宝珠。
仿佛顾虑着什么,巫彭的语速慢了下来,字斟句酌地禀告,曼尔戈部族长罗诺和复国军勾结,买通云少将的傀儡湘,意图窃取如意珠。
云少将为追夺宝物,已将作乱的村寨苏萨哈鲁夷为平地。
将苏萨哈鲁夷为平地?——云烛欣喜若狂之中没有来得及留意这句话背后的血腥意味。
做的好。
黑暗中,智者忽然低低地笑了,同时用含糊不清的语声赞许,破军,破军。
听到了智者三个字的回复,巫彭猛的松了口气——他抢在巫朗他们发难之前、主动将云焕在砂之国的暴虐行径上禀,试图以成功夺宝来掩过那些血腥。
果然智者大人没有深究,那巫朗巫姑他们一伙人,是再也没有借口了。
有了智者大人做的好三个字的评价,就算云焕杀了曼尔戈全族、回到帝都后巫朗他们也无法以此为根据发动攻击——他这一下兵行险着,算是押对了。
破军少将不日即将携如意珠、返回帝都复命。
巫彭回禀了最后一句话。
外面此刻是子夜时分。
巫彭禀告完了所有的事情,缓缓膝行后退出十丈才站了起来。
方才虽然是一动不动地匍匐在冰冷的云石地面上开口禀告,可冷汗已经湿透了重衣。
虽然百年前就跟随着智者大人、经历过沧海横流家国翻覆,可每次面对这位神秘人时,身为十巫的他依然有惊心动魄的感觉,仿佛面对着的是一种非人的力量。
一月前、云焕已将遭遇海皇之事禀告于你,为何直至今日才上禀?——方才,神秘的声音透过了空间、直接在他心底发问,冷若冰霜。
睥睨天下的元帅在那一瞬间颤栗,几不能答。
要怎么辩解?他分明是包藏了私心、将这道消息秘密扣下。
从而元老院没有及时得知又另一神秘力量加入了这场角逐,以为要对付的只是空桑人,遂派出了巫礼领兵前往九嶷封地,等待空桑人来王陵夺宝。
然而,帝国在部署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到悄然逼近的海皇力量。
所以……巫礼这一去、必遭挫败,甚或死亡。
而计算和国务大臣一党的巫礼,那便是他秘密的、无人知晓的私心……你们十个人中龌龊的争夺,不要在我面前显露——神庙中智者冷冷地笑,带着说不出的压迫力将一句句话送入他心底。
那一瞬间、他想了无数遍的筹划全部乱了,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再向智者大人请求收回令符、让天下兵权归于他手,只是忙不迭的辩解,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智者大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活了百年的巫彭在心里感叹着。
当他禀告到云焕消息的时候,隐隐听到了九重门内一声惊喜的低呼。
那是云烛的声音。
巫真……她总算还好好的活着。
帝国元帅刹那间松了口气,唇角露出一丝放心的笑——只要智者大人还信赖云烛、还留她在身侧侍奉,那么他一手扶持的云家就不会失势。
那时候云家还被流放在属国,只有云烛因为到了送选圣女的年纪、被送回帝都。
自己当年从铁城策马奔过,看到了那个寒门少女,——不知为何、心里就冒出了将这就是圣女的念头。
那是他人生中压对的最大一次赌注。
他那时候都没有料到、那个莫测喜怒的智者后来会如此宠幸这个出身卑微的圣女,竟然最后云烛被封巫真之位,成为和他平起平坐的十巫。
而这个寒门女子的弟弟居然也是如此优秀的人物,虽凭姐而贵、可进入讲武堂后却出类拔萃得惊人。
身为元帅的他仿佛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往昔的影子。
世事便如翻覆雨……心里想着,巫彭在冷月下站起、离去。
元帅。
在转过观星台后,玑衡的阴影里等待的随从将斗篷递上来,静谧地低声禀告,入夜了,寒气重。
——竟然是女子沙哑的声音。
然后,踮起脚尖、为只能单手动作的男子系上斗篷的带子。
走吧,兰绮丝。
帝国元帅披上了斗篷,依然有些心神不定。
那个叫兰绮丝的女侍卫默不作声地转过身,跟在巫彭身后从塔顶拾级而下。
入夜的风冷而湿,隐约有雨前的潮气,吹起女子的披风和头发,露出窈窕美妙的体态。
女子身材很高,肤色白皙如雪、长发灿烂似金,眼睛如同最深邃的碧落海水,正是冰族最纯正血统的象征。
然而,这样绝不可能低于十大门阀嫡系出身的女子,怎会屈身做了巫彭的亲随?大人,事情顺利么?在走下白塔后,兰绮丝才开口低声问。
巫彭摇了摇头,蹙眉看向天际。
虽然活了百年,可由于一直使用着元老院中延缓衰老和死亡的秘法,他的面容依旧保持在四十许左右的样子。
智者不肯下令、让云荒兵权归于大人之手?兰绮丝也担忧地皱了皱眉头,空桑和海国联盟反攻、这样严峻的形式之下,智者还不为所动么?也真是奇怪……难道还是被巫朗那边抢先了一步?是我太贪心而已。
巫彭忽然低低叹了口气,冷汗在风里慢慢干透,我或许根本不该在智者大人面前玩弄权术。
兰绮丝,你也知道,我们十大门阀里的每一个人,生来都被灌输以权谋而长大……若稍拙劣一些,便永无出头之日、甚至覆灭。
如你一族。
……兰绮丝忽然沉默了。
乌云下、月光惨淡,照着女子的脸。
她大约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有着高爽的额角和坚毅的嘴,海蓝色的眼睛冷定从容,隐隐具有某种男子气概。
若不是当年内斗中输给了国务大臣巫朗、巫真一族又怎会被灭族……帝国元帅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有意无意地刺着女侍卫的心,提及二十年前的往事,十岁以上所有族人都被斩首,其余流放往属地永远不得返回帝都——我堂堂一个元帅,也只能庇护住一个八岁的女孩而已。
顿了顿,仿佛没有看见身边女子惨白的脸,巫彭伸出手来:今日风隼带回的密报,再拿来给我看一下。
是。
兰绮丝的语音微颤,勉力控制着情绪,将怀中秘藏的两份书信递上。
一封是来自西方砂之国空寂城的密报,清晨秘密送达元帅府。
还有一封没有落款,只是粘了一根绿色的带子,隐约有海的腥味——竟是一根凤尾藻。
巫彭的眼睛首先落在那封不知来历的密报上,慎重磨娑着信封,似乎长久地考虑着什么,最终没有拆开看,只是单手一揉、信碎裂成千片从万丈高塔上洒落大地。
第二封信,被帝国元帅再度拆开来、慎重地读了第二遍。
那是来自云荒最西边空寂城里的密报。
虽然已是第二次查阅,信上的文字也简洁寥寥,可见过了多少生死的元帅还是被其中传达出的浓烈杀气和血气震慑——少将提兵至曼尔戈部苏萨哈鲁,围搜村寨,得鲛人所用器物若干,而不见复国军踪迹。
遂令所有牧民出帐聚于荒野,一一查认。
不获。
押族长及其两女、拷问复国军去向。
沙蛮性烈、怒骂恶咒而已,终不吐露。
以酷刑断族长全身之骨、亦不承。
少将怒,令提两女出营帐,吞炭剔筋、一毁其喉一断其足,缚于村寨旗杆顶,震慑全族。
云焕……那个云焕,竟然在大漠受挫后露出了这般冷酷暴虐的手段!巫彭闭目叹息了一声。
那些马背上的牧民天性骁勇骠悍,岂能坐视族中女子被如此凌虐?严刑逼问如此,只会适得其反——这一点,从讲武堂毕业的少将心里也是有数的吧?沙蛮族长状若疯狂,以头抢地,连呼三声而死。
族中男子闻得族长临死之命、一夕尽反。
持刀上马,袭杀镇野军团,后至村寨中心,欲解救二女而被围。
少将围而不攻,命人散布恶言于大漠:若七日之内不获如意珠,则屠尽曼尔戈部。
此时,赤水上下已成毒河,封井锁泉,断鲛人归路。
七日期满,少将按剑而起,举双头金翅鸟令符、令下屠城。
激战重起,曼尔戈部全族拼死反击,突围逃逸。
少将率军追截。
日落时分,苏萨哈鲁已无一人一牲存活。
共计屠人三千六百余口,兵刀尽卷。
那样触目惊心的一场血战和屠杀、落在纸上不过寥寥数百字。
巫彭却不自禁微微一个寒颤,不知道是不是入夜冷意还是心惊。
那个云焕……那个有着冷傲酷烈眼神的寒门少年,如今怎生变得如此绝决狠毒?若不是他一接到密报、看到如此惊人的死伤就立刻来谒见智者大人,抢先求得了原谅——只怕就算云焕拿着如意珠回到帝都,在朝堂上还会受到更严厉的诘问和罗织罪名吧?如果不是在追杀那一行曼尔戈幸存者来到荒漠古墓之时、鲛人复国军果然及时出现,交出了如意珠……那么,这个破军少将又将如何收场?就算他回到帝都,面对着的还是军法严厉的处置,甚或是更残酷而名誉扫地的耻辱死亡。
看来,在做出不顾一切地屠戮全族的决定时,那个孩子只怕也是存了必死之心的。
帝国元帅眼里有了冷淡的笑意,微微摇着头——被截断了归路,复国军就算无法迅速返回镜湖大本营、居然也就这样受了胁迫,乖乖交回了如意珠?真是优柔懦弱的民族啊……难怪千年来只配做奴隶!残余沙蛮奔逃至空寂城一古墓外,以其神灵在彼,纷纷下马叩首号哭、祈求保佑。
少将提兵追杀而至,见之忽失神。
沙蛮余党躲入墓中,负隅顽抗。
军中有献策以脂水火攻者、被怒斥而退。
少将神思恍惚,却步墓前多时,不敢入。
稍顷墓门大开,竟有鲛人从墓中走出,遍体溃烂脓血,持纯青琉璃如意珠,为曼尔戈部乞命。
唯余数百沙蛮携二公主突围逃逸,至空寂城一古墓外,以神灵在彼,纷纷下马叩首号哭、祈求保佑。
少将提兵追杀而至,见之忽失神。
沙蛮余党躲入墓中,负隅顽抗。
军中有献策以脂水火攻者、被怒斥而退。
少将神思恍惚,却步墓前多时,不敢入。
稍顷墓门大开,竟有鲛人从墓中走出,遍体溃烂脓血,持纯青琉璃如意珠,为曼尔戈部乞命。
少将失声长笑,如所诺、开墓门尽释乱党,获如意珠而返。
果然……那个孩子还是赌赢了么?巫彭微笑起来,不知为何眼里有一种温柔却又危险的表情。
云焕那个孩子,有时候实在是有点像自己的——特别是被逼到了绝境时露出的獠牙和利爪,不择一切手段的反击。
然而元帅的笑容在第二遍注视着这段文字时凝滞了,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脱口惊呼:糟了!古墓?怎么,主人?兰绮丝第一次看到主人脸上这般震惊的表情,同样脱口惊问。
牧民祈祷不应?这般杀戮都不出手制止么?看来,难道是古墓里那个人已经……巫彭冷彻的眼睛忽然间就有些涣散,喃喃低声,似乎长年残废的左手再一次疼痛起来,蓦然截口、用急切的语气命令身边的女子,快!给我写密令给狼朗!是!兰绮丝立定身形,迅速从怀中拿出信笺,就着女墙执笔待命。
立刻派人查探古墓内之详细情形。
用右手捂住了残废左手的肩膀,帝国元帅注视着西方尽头的黑沉沉夜色,一字一句吐出了这样一句密令,眼神也沉郁如铁——如果古墓中的那个人果真到了大限,如果那个他多年来一直秘密监视着的女子已经不在人世……那么是再也无法牵制住那一颗雪亮冷厉的破军星了……他多年来辛苦布置的均衡棋局,就要被完全打乱!巫彭的手不自禁地有些发抖。
狼朗,狼朗……我将你安置在空寂大营里那么多年,这一次你一定要给我传回确切详尽的消息。
巫彭的手不自禁地有些发抖,有一种一着走错满盘皆乱的感觉。
狼朗,狼朗……为了监视那座古墓、我将你安置在空寂大营里那么多年,这一次你定要给我传回确切的消息。
主人,还有什么要吩咐我哥哥去做的么?兰绮丝写好了密函,恭谨地问了一句。
没了。
巫彭声音冷而促,给我连夜秘密送往空寂大营。
是,主人。
兰绮丝看着元帅拂袖走下高塔,小心地将用特制药水写就的密信收入怀中,静静跟在身后——狼朗,狼朗……那么陌生而遥远的名字。
当年不过九岁的哥哥,是族中长房弟七子,人人当时都叹息说这般聪明的孩子、只为不是长子而错失了进入了元老院的机会,可不料大难来临之际、正因为年纪幼小,才堪堪逃过了一劫。
族中成年人全部斩首,十岁一下被逐出帝都、永远流放属国不得返回。
当时的天皇贵胄,一时间流离星散,也不知道剩下寥寥三四十个孩子里、如今还有几个活了下来。
如果不是巫彭大人多年暗中关照,只怕哥哥早就在砂之国成为一堆白骨了吧。
这一回,按主人的吩咐在空寂城监视着云焕少将、不知道又是多么艰难的任务。
不知道哥哥能否对付那个全军畏惧如虎的破军少将?——那个现任巫真的弟弟。
听说巫真云烛的妹妹、圣女云焰不久前触怒智者,被驱逐下了白塔,云焕少将也身陷荒漠,帝都到处都在流传着云家大厦将倾的谣言。
难道二十年后,巫真一族又要遭遇什么不测?帝都争斗惨烈异常,翻云覆雨之手不时操控着整个局势。
金发的冰族女子望着西方尽头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眼睛里有复杂而疲惫的神色。
巫彭离去后,云烛依旧匍匐在黑暗的神殿里,但是满脸都浮出了欢悦的笑容。
笑得太早了罢……忽然间,背后那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里,那个低哑模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用她才能听懂的语调含糊冷笑。
似乎是沉闷的天宇中陡然落下一个惊雷,一切刚刚开始而已。
云烛呆住,背上慢慢沁出冷汗。
我说巫彭看得比其他十巫要远一些……智者的声音从黑暗最深处传来,带着俯瞰的不屑和冷嘲,慢慢道,可他的眼睛,毕竟看不穿彼岸。
啊……呀!云烛撑起麻痹的身子,原地转过身、向着黑暗最深处深深跪拜下去。
放心……我答允过的……如若你弟弟返回帝都……我,将赐给他……九、复生那已经是这封密函寄出前一日的事情了……那一日,茫茫大漠上,云焕提兵追杀曼尔戈部余兵,一直追到了空寂城外的古墓旁。
然而因为师傅尸身在彼而不敢擅入,策马彷徨。
古墓的门忽然开了——轰然洞开的古墓大门里,站着骷髅般满身脓血淋漓的鲛人。
毒应该已经侵入了心肺、腐蚀了每一块肌肉,然而去而复返的复国军右权使手持如意珠站在黑暗里,血肉模糊的脸上只有一双深碧色的眼睛是有生气的,炯炯逼视着手握重兵包围了古墓的沧流少将。
如意珠在这里,放了剩下的曼尔戈人!已经腐烂见骨的手握着宝珠,骷髅缓缓开言。
看得如意珠果然重入彀中,云焕一怔,脸上掠过百感交集的神色,却在马上纵声长笑,提鞭一卷、取去了如意珠。
剑眉下蓝色的眼睛如同冰川,斜视着返回的寒洲,冷谑地一笑:你猜,我会不会守诺呢?穷寇莫追。
复国军右权使的眼睛同样冷定,回答,少将讲武堂里不会没有受过训导吧?反正剩下不足寥寥数百人,你即将回京复命,何必多费精力?哈,哈……说的好。
云焕冷笑点头。
他将如意珠收入手中,在所有残余牧民惊惧的注视下,马鞭霍然挥出——鞭梢点到之处,大军退后,让出了去路。
不过……少将的鞭子指住了满身是毒血的寒洲,冷笑,右权使,你得留下。
我既然带着如意珠回来,就没想过还能逃脱。
那个全身都露出了白骨的鲛人依然站立在墓口,只余一双眼睛静如秋水,看着幸存的曼尔戈牧民扶老携幼地从古墓中鱼贯走出,踉跄着爬上马背、准备离去。
不错,复国军果然不怕死!好汉子。
想起二十年前叛乱的惨烈,云焕颔首赞许,鞭子一圈,指向那些满身是血的牧民,冷嘲:只是妇人之仁了一些而已,嘿。
为了这些不相干的沙蛮子,居然拱手就交出了如意珠?我们鲛人挣扎数千年,只为回到碧落海……寒洲仿佛力气不继、扶着石壁断断续续回答,唯独一双眼睛冷锐如星,但是,怎忍为了本族生存、却让另一族灭顶?那样低哑、却斩钉截铁的回答,镇住了所有踉跄上马准备离去的牧民。
原本不是没有怨恨的……当知道鲛人确实冒充流浪琴师、混入了部落执行计划时,所有曼尔戈族人对于给他们带来灾祸的鲛人是恨之入骨。
化名为冰河的右权使在和湘接上头时迅速离去,没有给牧民留下半句话——包括倾慕他的摩珂公主在遭受酷刑折磨时,都无法说出他的下落。
那时候看着父亲死去,被毁去了声音的她是恨着那些鲛人的。
后来,穷途末路的牧民、不得已冒犯女仙冲入古墓求救的时候,却看到了古墓最深处已经成为石像的慕湮——所有希望都破灭了。
然而就在那时,地底冷泉忽然裂开,那位给全族带来灾难的冰河琴师居然去而复返。
明知回来便是送死,复国军的右权使却带着如意珠、从剧毒的河流里泅游数百里,返回到了这个古墓——只为解救和他素不相关的另一个民族。
看着那已经溃烂的骷髅,把失去双腿的妹妹抱上马背,准备离去的黄衣少女忽然痛哭,嘶哑不成声地呼喊着那个虚假的名字。
摩珂公主跳下马背,奔向墓中那个垂死的鲛人战士:冰河,冰河!姐姐!红衣的央桑在马背上呼唤,回来!回来!你们走吧!摩珂远远奔出,注视着劫后余生的族人,用已经哑了的嗓子竭力大声回答,央桑,墨长老,带着大家走!去的远远的!沙漠上有的是绿洲泉水、有的是羊儿马儿成长的地方……再也不要回到苏萨哈鲁。
摩珂公主!族中的长老颤巍巍地开口,却被摩珂一语打断:我是不跟你们走了的!居然要留下来和那个鲛人在一起么?云焕微微一怔,看着那个曾经有着天铃鸟般歌喉的黄衫女子,却不阻拦,只是举起鞭子一挥,厉叱:数到三,再不滚就放箭!姐姐!折断了双腿的央桑扒在马背上哭叫,云焕屈起了第一根手指:一!回去!和族人走!看得摩珂下马奔回古墓,寒洲却也是呆了,不知哪里来了力气迎了出去,也不让摩珂入内,狠狠将她推搡回去,快走!第二句声音却是放得极轻:我是必死了的……等会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二!云焕有些不耐,蹙眉,屈起了第二根手指。
旁边狼朗挥了挥手,身后一片调弓上弦之声。
走!曼尔戈族中的长老在最后一刻下了决断,一把拉过尚自哭闹不休的央桑公主的马头,嘶声力竭地下令,大家走!砂风卷起,数百骑裹着血腥味奔入茫茫大漠。
三!云焕低喝、唇角忽地露出一丝冷笑,掉转手腕、长鞭直指向破围而出的牧民,厉声下令,放箭!狼朗一声应合,手臂划过之处、漫天劲弩如同黑色的风呼啸射出,将那一群踉跄奔出不远的牧民湮没!背对着敌人的牧民根本来不及还击,纷纷如同风吹稻草般折断在大漠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惊变起于顷俄。
央桑!央桑!摩珂不顾一切地惊叫着、扑向中箭堕马的红衣妹妹。
然而夺夺夺三箭射在她面前,阻拦了她的去路。
狼朗持弓冷睨,没有得到少将的命令、他既不能射杀这个女子,也不能放她走。
云焕!你出尔反尔!寒洲厉声怒喝,过来杀了我!不要祸及无辜!我本来就是出尔反尔的人。
如果不是方才那些沙蛮子躲在古墓里、动手有碍,我早就将他们射杀当场了!马背上的白袍少将冷笑起来,冰蓝色的眼里陡然亮如军刀,祸及无辜?你们复国军手段也忒狠毒啊!在古墓里你们都对我师傅做了些什么!有什么资格谈‘祸及无辜’四个字?!湘那个贱人在哪里!云焕咆哮起来,一箭射杀了一个奔逃的牧民,转头对着寒洲怒喝,在哪里?!把她交出来,我就放了这群沙蛮子!仿佛彻底失望,再也不去哀求盛怒中的少将放过牧民,鲛人碧色的眼睛里陡然掠过嘲笑的光:她?她是不会回来的……她一开始就不相信你会放过牧民。
湘已经走了!云焕眼里冷电闪烁,忽然间回头、从鞍边抓起一张劲弩,唰的一箭射穿摩珂的肩膀。
那贱人逃去了哪里?!少将厉声喝问,满弓弦如满月、搭着的利箭对准了痛苦地抱着肩膀弯下腰去的摩珂公主,杀气凛冽而毫不容缓,告诉我!不然我把她射成一只刺猬!快说!他语速快而迫切,说话之间又一箭射向摩珂颤动的左肩!湘没说错——你真的有豺狼之性。
寒洲血肉融化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苦笑,忽然头也不回对着摩珂一声低喝,夺马,带着你妹妹,快走!摩珂下意识地一惊抬头,只见寒洲身形一晃、已经欺近云焕马前,不顾那一箭已发出、手中迸出一线寒光直射云焕咽喉!那一瞬间、鲛人原本深碧色的眼睛变成了璀璨的金色——寒洲动作迅捷狠厉,瞬忽掠过众兵逼到了主帅面前!出手之轻捷准确,根本不象一个已经被毒药腐蚀得露出白骨的人。
云焕也没料到这个鲛人居然向着箭扑过来,简直是不顾性命一般。
一时间倒是一惊、只来得及迅速后仰在马背上,只觉脸上刀气如裂、堪堪避过了寒洲手中的飞索利刃。
在那么一惊之下,摩珂已经翻身上马,马蹄翻飞掠过沙漠、俯身抓起地上中箭的红衣央桑,绝尘而去。
狼朗第一个反应过来,寒铁长弓拉开、登时一箭呼啸射向刺客。
他身后的战士纷纷惊觉,惊呼着松开了手中控着的弦,将箭簇对着古墓前空地上的鲛人战士射了过去。
居然掠入千军刺杀主帅、如入无人之境!这个复国军的右权使,重伤之下居然还有如此力量!那样一惊之下,所有镇野军团的士兵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这个鲛人身上,看到寒洲已经掠到了云焕马前不足三丈,狼朗一声喝令、四围箭如风暴卷起——然而令人吃惊的是,就在发出惊动千军的一搏之后,寒洲的速度忽然变缓了,出手更加衰弱。
无数箭簇刹那射穿了他已经开始溃烂的身体。
住手!看到鲛人的眼睛,云焕陡然明白过来,厉声,住手!那是濒死的全力一击,所以没有后继——那是必死的出手,只为暂时镇住所有人、赢得刹那的生机。
这个鲛人的一击不是为了求生、而正是为了求死的。
然而喝止的已经晚了。
四军惊动的刹那、箭雨吞没了寒洲。
当黑色的暴风过去后,四野里一片寂静,所有人注视着沙地上的复国军战士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失去力气,却始终无法倒下——长短的箭簇支撑住了他已经不成为躯体的躯体。
寒洲……云焕刹那间眼神微微涣散,仿佛被那样义无返顾的气势所震慑,勒马,看着正在死去的鲛人。
然而那一阵迟疑不过一瞬,少将目光立刻重新尖锐起来,跳落马背、迅速过去拉起了寒洲,厉声追问:湘呢?湘逃哪里去了?快说!长长的箭羽隔开了他的手,对方肌肤上溃烂的脓液流了下来,然而垂死的人侧头看着黄尘远去的大漠,再看了看云焕枭厉的脸,忽然就是微微一笑。
鲛人的脸在毒液里浸得溃烂流血,那一笑异常可怖,没有半丝这个民族天赋所有的俊美。
然而那样的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慑人心的力量,居然让破军少将都刹那一震。
其实……当日湘对慕湮剑圣下手,大错特错……我若是早知道了,必尽力阻拦。
可惜……没有回答云焕的逼问,寒洲合着残余呼吸吐出来的、却是几句似乎在心里存了许久的话。
云焕的脸色刹那苍白,然而吞吐着肺腑中的寒气,他抓住濒死之人的手,依然厉声追问:湘去了哪里?湘……呵呵,寒洲碧绿色的眼睛里,光芒渐渐涣散,忽地微笑,好女子、好女子啊……鲛人果是优柔寡断的,只有她这样的、咳咳,才能对付少将这样的人……湘去了哪里!云焕终于忍不住地暴怒起来,厉喝。
然而立刻想起眼前这个命悬一线的人、是再也不受任何威胁的了——湘么……寒洲眼里的神采在消失,然而嘴角忽然泛起了一个讽刺的微笑,她去了哪里,如意珠就在哪里……什么?听得临死前那样奇怪的呓语,云焕一怔。
无论去了哪里……到最后,我们鲛人都会化成云和雨……回到那一片蔚蓝之中……低微地喃喃,寒洲的眼睛缓缓阖起,身子向前猛然一栽、无数箭簇顶着地、透体而出,人却终不倒下。
一阵猛烈的砂风席卷而来,呼啸过耳,带走了一生浴血奋斗的灵魂。
碧绿色的珠子在云焕指间滚动,苍白干裂的手上尚自沾染着干透的黑血。
直径不过寸许的珠子握在手里,感觉凉意直欲透入骨中。
纯青色的珠子,迎着光看似乎有碧色隐隐流动。
空荡荡的寨子里只有风呼啸的声音,到处都是堆叠的尸体、被拦腰斩断的马匹和插满了乱箭的房屋。
这一片废墟上流满了鲜血,到夜来、定会吸引鸟灵那些魔物云集而来噬咬尸体,然后再过不了多久、便会被黄沙彻底埋没。
如同五十年前博古尔沙漠中兴盛一时的霍图部。
副将宣武和狼朗队长带着镇野军团在废墟上搜索,云焕却一个人坐在村寨中心广场的旗杆下,低着头看着手里握着的如意珠,出神。
风沙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
少将有些出神地仰着头、看着碧蓝高旷的天空里飘来的一片孤云。
海国的传说里,鲛人死去后、都会化为云升入天空吧?少将,战场已经清扫完毕,是否拔营返回空寂城?耳边忽然听到副将的禀告。
他不出声地挥挥手,表示同意——在寒洲倒下、战斗结束的刹那,仿佛杀气忽然消解了,帝国少将眼里妖鬼般的冷光就黯淡了下去,换之以极度的疲惫。
终于是结束了……如意珠握在手里的时候,内心坚硬的壁垒仿佛喀喇一声碎裂。
复国军右权使的尸体,如何处置?宣武副将看过云焕暴烈的一面,此刻战战兢兢,事无巨细地请示。
只怕一个不小心、又会惹动了这尊杀神。
一个蠢材……在毒河里潜游了那么久,就为了回来送命。
云焕薄薄的唇角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低声喃喃,想起石门洞开那一刹、寒洲满身脓血仿佛要彻底腐烂的样子。
以及他最后一刻脸上那种奇异的微笑——那种超越了生死和爱憎的笑容,在生命最后一刹变成匕首,深深扎入了云焕空洞漠然的心里。
一个鲛人……脸上怎能有如此的笑容……那个笑容、居然和师傅脸上遗留的微笑一模一样!带回去,路上遇到赤水就投入水里。
云焕站了起来,有些烦乱地下令,按照鲛人习俗水葬。
顿了顿,厉声补充:不许毁坏尸体——若敢私自挖取凝碧珠者,凌迟处死!是!宣武副将全身一颤,恭谨地领命退下。
旁边狼朗听了,带着略微诧异抬头看了这个脸色苍白严肃的破军少将一眼。
回城!云焕却不想再在这个尸体横陈的修罗场上多待,翻身上马,回空寂城!马蹄踏动黄沙之时,手握如意珠的少将转过头,不易觉察地抬头看了看天——那一片孤云已经没有了踪影。
半夜时分,大漠上冷得彻骨。
狼朗的甲胄上都结上了薄薄一层冰,稍微一动、就喀嚓喀嚓地往下掉。
然而他和手下的士兵都不敢活动身体,恭恭敬敬地等待在古墓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墓。
分明已经完成了任务、可破军少将却没有急着返回帝都复命。
这几日带着士兵来这个曼尔戈人的圣地,吩咐众人在外头等候,便一个人进入了那个古墓。
第一二日、每天傍晚云焕开门出来,却是拖出了一堆奇形怪状的水草和几具尸体,令士兵搬走——都是曼尔戈部的牧民,看来是在古墓中伤重死去的。
第三日起,少将再也没有清理出尸体,却依然一进去一天。
外头守着的士兵心下疑惑,然而严格的军纪让他们不敢相互之间交头接耳。
只有狼朗的心里是明镜也似。
这座古墓里到底是什么,这片大漠上只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甚至那些每年来祭拜的牧民、也不知道那个被他们视为女仙的女子究竟是谁吧?那是隐居于此的空桑前代剑圣:慕湮。
几十年前,荒漠的盗宝者里曾经有过关于白衣单骑的传说。
那些凶狠的盗宝者都说、百年来这片博古尔大漠上游荡着一位白衣白马的女子,手中操纵着闪电化成的利剑,一击便让最骠悍的盗宝者成为废人。
这位孤独的女子行踪无定、如果每次被她碰到了盗宝者的暴虐行径,那些盗宝者便要倒霉——然而,也曾有一队盗宝者在大漠里被沙魔所困,奄奄一息中,却看到蒸腾的热气中一骑白马飞驰而过,闪电腾起、替他们斩杀了庞大的怪物。
在白衣单骑的女子游荡于荒漠的那段时间里,便是最凶恶的盗宝者,都不敢肆意杀戮。
那个白衣单骑的女子、消失在五十年前霍图部叛乱之后。
没有人知道那个空桑女剑圣一战之后血脉衰竭、从此隐居在空寂城外的古墓里,进入了断断续续的长眠。
只有在每年五月月圆之夜、空寂之山上恶灵杀戮牧民时,才会被哭号和祈祷声惊动,从墓中出来驱恶除妖,保护牧民。
他受命呆在这片荒漠上,注视着那一道闪电般的光华已经十四年。
巫彭元帅庇护了他这个遗族的孩子、让他不至于在流放中死去。
而在他十五岁时,巫彭大人便将他安排进了空寂大营的镇野军团中,凭着自己的才能、他很快当上了威名赫赫的沙漠之狼的队长。
他等待着进一步的指派,觉得巫彭大人这般提拔自己、必有重任委托——然而元帅要他做的、居然只是在这片广漠中,监视着一个古墓里的残废女子。
他不明白原因,却知道这是不能多问的。
他已然无欲无求、只想在这片荒漠里平静过完一生。
灭族之时,他才九岁。
依稀还记得族中那些大人是如何的厉骂哭号、诅咒国务大臣不得好死,然后私下里抱着逃过大劫的幼小孩子,恶狠狠地将心里的毒液吐出来哺育给他们,让他们记得长大后要复仇。
然而毕竟那时候太年幼,一切都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淡去。
每年一次的、他伪装混在那些牧民中抬头看着半空中和鸟灵混战的女子,看着那一道道裂开夜空的雪亮闪电。
被那样惊人剑技和身姿所震惊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
难道,那古墓里的人……是巫彭元帅所倾慕的么?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的上帝国元帅吧?而胡思乱想的军人不曾知道:正是与这个女子五十年前的一次交锋,被所有战士视为神的元帅才失去了一只手臂!那一战之后,巫彭永远记住了这个劲敌,并且几十年来一直留意着她的行踪。
他便成了一颗棋子,受命监视了这座旷野里的古墓十四年。
从少年直至青年,他将人生中最鼎盛的那一段岁月耗费在观望中,而且莫名原因。
他看到过牧民孩子在墓前嬉戏,更惊讶地看到其中居然有一个冰族的孩子。
那个坐着轮椅的白衣女子在墓门口微笑,指点着那个冰族孩子的剑技。
轮椅上的女子精神似乎很不好,经常要停下来歇息,在她歇息的时候、那个孩子便捧着剑站在轮椅后面,安静地注视着师傅、阴郁沉默的眼睛里对别的东西视而不见。
他远远观望,却永远不敢上前。
恍然有一种做梦的虚幻——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一个孩子变成了壮年战士,然而古墓里那一张素颜、居然一直不变。
十几年后,在帝都来的少将手握双头金翅鸟令符来到空寂大营时,他第一眼就认出了云焕——什么都变了,只有那一双阴郁冷醒的眼睛一如当年。
那个瞬间、他霍然明白了。
所以,在接到元帅从帝都紧急密令、要他探察墓内情况的时候,他丝毫不意外。
在周围战士眼睛里都露出疑惑的时候,也只有他丝毫不动容,看着少将进入古墓。
他知道墓里的那个人是谁——他此刻想知道的、就是那个人是否还活着?大漠深夜的冷风吹在甲胄上,冷彻入骨。
然而在狼朗终于忍不住开始轻轻跺了一下脚的时候、忽然眼角掠过了一丝白光。
他和所有士兵一起诧然抬首,看到漆黑的天幕里划过一道流星。
然而那一道流星却是向着这边坠落的,在眨眼间一闪而至、居然准确地落入了古墓那个高窗中。
所有士兵面面相觑。
只有狼朗变了脸色——在光芒没入窗中的一刹、速度稍微缓了缓,他看清楚了:哪是什么流星?分明是一个白衣白发、骑着白色天马的女子!身影是虚幻的、刹那间穿过了狭小的窗口,没入古墓!空桑的冥灵军团?少将!少将!狼朗大惊,迅速扑到墓门口,单膝跪地,空桑人来了!此语一出、全军耸动。
刀兵出鞘声里、却只听云焕声音沉沉从墓里透出:原地待命!黑暗一片的墓室内弥漫着森冷潮湿的水气,只有最深处有黯淡的烛光透出。
云焕霍然回头、注视着重门外纯白色的女子。
白色的长发、白色的衣衫、白色的肌肤,身畔牵着白色的天马。
整个人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柔光,让身影虚幻得不真实,如一触即碎的影子。
在看到地底冷泉中永久沉睡的女子时,来人忽然间双肩一震、以手掩面。
白璎?沧流帝国的少将愣住了,眼里闪过迟疑的光,你是白璎么?显然是在墓外看到沧流军队的时候、已经料到了墓内有人,此刻前来白色的女子却未有这样的惊讶,只是不易觉察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有极重的杀戮气息!放开了天马的缰绳,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古墓深处穿着少将军服的冰族男子。
你是谁?蹙眉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身透出杀气和酷烈气息的军人,白璎下意识地感觉到了极度的反感和排斥。
这个人……怎么会在师傅墓里出现?我是云焕,白璎师姐。
同样也在打量着前来的空桑太子妃,云焕感觉心里杀机一动、但很快按捺了下去,克制着、平静地回答,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见面。
我不是你师姐——你应该知道师傅并未将剑圣之位传承给你,你已被逐出门墙。
白璎冷淡地回答,本来就对这个沧流帝国少将的同门有着深切的反感。
忽然间她惊觉了什么,不可思议地看着云焕,脱口惊呼:所以你把师傅杀了?是你把师傅给杀了?!不是我!云焕的脸色瞬间苍白如死,眼睛里的光却亮如妖鬼,厉声,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杀师傅……那毒不是我下的……不是我!声音一开始是愤怒的辩解,然而不知为何却是难以控制般的一叠声重复下去,到了最后却渐渐低了下去。
云焕颓然后退、手中的水瓢落到了地上,用手支着自己的额头。
是我。
他忽然安静下来了,说,抬起眼睛看着来人,是我害死了师傅。
坦承后随之而来的便应该是凌厉的剑光——然而,白璎在接触到那样的目光时却不自禁的震了一下,不知为何感到某种恐惧,竟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这个猝然相遇的传说中沧流军中最令人畏惧的少将——她的师弟。
说到底还是我害死了师傅……手指缝里的那双眼睛忽然冷了下来,云焕的声音低而轻,犹如梦呓,所有腥风血雨都是我带来的——弄脏了这座古墓。
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怎么也洗也洗不干净了。
白璎诧异地看到了地上跌落的水瓢,然后看到了四处散落的布团和水桶。
地上、四壁甚至屋顶都是湿的,显然这座古墓里有过惨烈的死亡,而眼前这个人曾花了无数的力气来试图彻底清洗这里,直至疲惫不堪。
不是你。
忽然间她就确定了,脱口轻轻道,是谁?一个鲛人。
云焕冷笑起来,眼里又露出了那种锋利的光芒,我不会告诉你是谁——这个仇由我来报!我不会假手他人,也不许你和西京插手。
鲛人?白璎一惊,然而看到那样的眼光、却知道是绝问不出什么来了。
既然你不愿意认我当同门,我也不希罕有这样一个师姐。
除了师傅外、我并不承认师门中其他关系。
云焕稳定着自己的情绪,站直了身体,看着前来的空桑太子妃,我们注定要成为对头,但至少不要在这里——我不想在师傅面前和你拔剑相向。
她说过不希望看到同门相残,我必不会逆了她的意思。
但我也决不是个束手就死的人。
我只是来送灵。
白璎不动声色地回答,心里却是暗自吃惊——她并非懵懂少女,看着云焕眼里的神色也隐约觉得有些异样,竟不似一个弟子对师傅去世的哀恸模样,不由惊疑不定,怔怔的在心里打了个激灵。
送灵?云焕一怔,猛地明白过来,哦,我倒忘了你们空桑人的风俗!离师傅仙逝已经有十二天了——今日是送灵之日,若不按空桑习俗诵咒燃香,人的魂魄便无法通过北方尽头的九嶷、去往彼岸转生。
白璎回答,眉间肃穆,所以我连夜赶来。
只可惜西京师兄还在泽之国,无法分身前来。
原来如此……难怪你还不惜冒了风险从无色城赶来。
云焕冷笑起来,沉吟着遥想大陆另一边密布的战云,眉间不知不觉又拢上了白璎极度厌憎的那种杀戮表情,西京在那边是被飞廉缠住了吧?居然还没死?倒是命大。
我要开始送灵了。
截口打断,白发的女子挥手让天马退出,冷冷看着云焕。
然而沧流少将并没有丝毫退出去的意思,只是安静地把目光投向了冷泉中心那一张轮椅上沉睡的人,声音忽然变得和刹那前完全不同:先帮我擦掉那滴血——什么?白璎诧异。
师傅左颊上溅了一滴血,云焕的眼睛一直没有移开,轻声,师傅她是不能忍受这样的东西的——帮我擦掉它……请。
仿佛想起什么,他加重了最后一个字的语气,那是他几乎从未对别人用过的字眼。
被那样专注而梦呓般的语气吓了一跳,白璎凝神看去、果然看到死去女子白色的脸颊上有一滴刺目的殷红色。
她诧然脱口:为什么不自己擦?我的手很脏……根本不能碰。
而且,小蓝也不让。
云焕微微苦笑起来。
顺着他的指尖,白璎看到了一团蓝灰色的毛球蜷缩在轮椅的靠背顶端,从慕湮遗体的肩膀后探出头来,用警惕灵活的光盯着水边交谈的两个人。
那是什么?狐狸?第一次来到古墓的女子有些惊讶。
师傅养了十几年的蓝狐。
云焕简单地解释,做了一个请的催促手势。
它会让我近身?一边涉水过去,一边白璎却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那小动物警惕的眼睛。
应该会。
小蓝很聪明,能分辨不同的人。
云焕忽地轻轻叹了口气,眼里有某种复杂的神色,似乎赞许,却又似排斥,而你……你身上,有某种和师傅相似的气息。
那样的话让白璎微微一惊。
然而就在那个刹那、一直盯着她看的蓝狐忽然轻轻叫了一声,果然消除了恶意,闪电般窜了过来,想要扑入她怀里。
然而,冥灵女子的身体是虚无的,蓝狐穿过了白璎的身体、落在冷泉里。
湿淋淋的蓝狐回头看着俯下身去的白璎,忽然间仿佛明白了什么。
黑豆也似的眼里,陡然滚出了两滴泪珠。
是已经死去的冥灵……这个前来送师傅的女弟子,其实早就已经比师傅更早地离开了这个人间。
师傅……师傅……来到轮椅前,伸手恭谨地拭去了颊边的血,感觉触手之处的肌肤居然坚冷如玉石,白璎一惊跪倒在水中,凝视着这一生都未谋一面的师傅,眼里泪水渐涌,我是二弟子白璎……您看到了么?我来送您去往彼岸了。
跪倒在地底涌出的冷泉中,纯白的冥灵女子闭目合掌,开始静默地念动往生咒。
除了祝诵声,古墓里没有丝毫声响。
作为空桑六部之中最高贵的白之一族的王,白璎精神的力量是惊人的。
严谨地按照着空桑古法进行着送灵的仪式,随着如水般绵长的祝诵声,咒语以吟唱的方式吐出,祈祷着灵魂从这死亡的躯体上解脱、去往彼岸转生。
虽然不明白空桑人的习俗,更不相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云焕在此刻依然跪倒岸上的水边,凝视着昏暗墓室内死去的人。
忽然间仿佛有风在这个密闭的石墓内悄然流动,唯一的一盏灯灭了。
对于黑暗的本能警惕,让云焕在瞬间按上了剑。
然而下一个刹那他的手就由于震惊而松开,惊讶地看着黑暗中的那一幕景象——有光!居然有一层淡淡的白光、从死去的师傅身上透了出来!随着白璎的吟唱,那层白光越来越清晰地从女剑圣身上渗透出来、游离、凝聚,最后变成了若有若无的云。
那样微弱然而洁白的光芒、漂浮在这个漆黑一片的墓室内,随着送灵的吟唱而变幻出各种奇异的形状,最后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
光芒漂向了跪着的白璎,在冥灵女子身侧徘徊许久,似是传达着什么话语。
而白璎的身子微微颤抖,停止了吟唱,只是不停点头,仿佛答应着什么事情。
师傅!师傅!再也忍不住,岸上震惊的声音划破了黑暗。
云焕抬头看着那凝聚的人形,宛然是师傅生前的剪影,只觉刹那间心都停止了跳动。
来不及多想什么,他涉水奔了过去,试图去拉住那一片虚无的光芒。
此生已矣,请去往彼岸转生!看到有人惊扰了送灵仪式,白璎唇中迅速吐出吟唱,对着虚空中凝聚的光芒伸出双手,手心向上——冥灵的手中、陡然有六芒星状的光芒闪出。
在这样的光芒里那一片凝聚的光重新消散开来,化成了无数流星,迅速划过。
云焕踏入水中的刹那、只觉那无数细碎的流星如风般擦肩而过。
师傅!师傅!有些绝望而恐惧地、他对着虚空呼喊,知道有什么终将彻底逝去。
仿佛被那样的绝望所震动,那些白光忽然凝滞了刹那,宛然流转、轻轻绕着他一匝,然后瞬忽离去。
如同流星般掠过重重石墓的门、最后消失在高窗外漆黑的夜空中。
师傅……轻风过耳而去,云焕全部的神气似乎也随之溃散,颓然跪倒在水中。
许久许久,这座古墓恍如真正的死地一般寂静无声。
小蓝依旧不愿和云焕接近,慢慢游回到了轮椅边,顺着椅背爬上了彻底成为石像的慕湮肩头,静静俯视着跪在冷泉中的两名剑圣弟子。
师傅最后有一句话,要托我告诉你……仿佛透支了太多的精神力,白璎虚幻的形体更接近于透明,匍匐在水中,低声断断续续道。
云焕霍然抬头。
师傅说……她什么都知道了。
有些事她一直知道,而有些事她错怪了你。
白璎轻轻复述着,神色之间有一丝奇异、又有一丝悲悯,看着他,她并不怨恨鲛人,希望我们也不要报仇。
你已经破了不杀罗诺族长的诺言。
师傅希望你的剑上、此后能少染血迹。
云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轮椅上的石像,薄唇紧抿着、仿佛克制着什么情绪。
他的左手用力地握着右手手腕——曾经在烈火上烙下的誓言尤在耳畔,而转眼之间铺天盖地的血迹已经浸染了这座古墓。
他居然在盛怒之下背弃了自己的诺言,让师傅在天之灵看到。
一念及此,强烈的痛悔忽然间就从心底直刺上来。
白璎轻微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精神恢复了一些,缓缓直起了身子,也回头看着师傅的遗像、再回头将视线落在脸色苍白的沧流少将身上,许久许久,一字一句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师傅说,她将复生。
什么?!这一句话仿佛闪电击中了云焕的心口,他的目光因为狂喜而雪亮,脱口惊呼,复生?!——空桑人、真的能复生?真的存在着轮回和流转?本来他是从来不信这些东西的,然而,方才看到了魂魄的消失、他已相信。
为什么不相信呢?相信师傅还存在于天地之间、相信魂魄不灭,相信必然会在这片大地上的某处重新相见。
师傅会在哪里复生?哪里?他不自禁地脱口急问。
白璎的眼睛却更加的肃穆,隐隐间居然有某种庄严的气息,轻声复述着:师傅说,她将去往彼岸转生——或许是去往无色城,或许转生在大漠,或许转生成鲛人,甚或会复生在冰族里……冥灵女子微微一笑,看着沧流帝国少将:这云荒大地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会是她——或者是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姐妹、亲人和朋友。
云焕眼睛里的亮色忽然凝滞了,长久地沉默,却没有说话。
所以,少将在对任何一个人挥剑之前、请都想一想。
白璎凝视着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苍生何辜。
云焕狭长的眼睛闪了一下,垂目不应,黯淡的墓室内,隐约看到一丝奇异的笑容攀爬上了他的薄唇。
我答应:若我和我在意的人不处于危境,此后绝不因一时之怒而多杀无辜。
如前日曼尔戈部之事不会再有。
许久,少将忽然开口,语声忽转厉,可人若要我死,我必杀人!什么叫做苍生?我们冰族是不是苍生?我们一家人是不是苍生!忽然间仿佛被触动了内心的怒意,云焕冷笑着开口,你们这群死人知道什么!口口声声什么苍生——无色城里所求只是复生复国、没有权欲争夺,自然可以居高临下说什么苍生。
可你们又知道帝都是如何局面?我若退一步、全族皆死,还谈什么怜悯苍生!谁又来顾惜我们死活了?我只是不想被淹死!尽全力只能保全性命、你还要我去想挣扎的方向对或者不对?白璎一震,沉默,侧头看着泉中玉像:这些话,你对师傅说去。
这种话,今日说过一次,此生绝不再提。
云焕冷笑,按剑而起,眼神冷厉,说又何用。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就是。
说我豺狼之性,那也是有的。
只是尚不如帝都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
白璎从水中站起,微微蹙眉、似不知道如何说,许久只是道:师傅用心良苦。
云焕却不答,转头看着地底冷泉中那一袭宁静的白衣,眼里杀气散去:你我也算一场同门,最终却只得师傅灵前一面之缘。
闪电忽然割裂了黑夜,喀嚓一声轻响,墓室厚厚的石板居中裂了开来:从这个墓室出去,便是你死我活。
静默地看着那一剑、白璎沉沉点头,忽然道:放心,帝都不会得知你的身份。
云焕霍然一惊,抬头看着这个冥灵女子。
西京师兄虽几死于你手,也不曾公开你的剑圣弟子身份。
白璎微微一笑,眼神却清爽,剑圣门下当以剑技决生死,而不是别的龌龊手段。
返身便招回了天马,掠出墓外。
云焕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黑漆漆的高窗口,唇角忽地又泛起冷笑:这个身份?若不说穿便是秘密,若说穿了呢?——帝都那些元老们,是真的没有查过他的身份来历么?守在外面的士兵们冻得瑟瑟发抖,却一脸惊奇。
半夜里居然有好几道流星划过。
那一道白光穿入古墓、接着却有两道白光先后从其中散逸而出,消失在苍穹里。
狼朗跪候在墓前,心怀忐忑。
只有他看清楚了进去的是空桑的冥灵战士,然而古墓里没有动响、也没有打斗的兵刃声,片刻后他看到两道白光一先一后飘散而出——第二道他依旧看清楚了是一个骑着天马的白发空桑女子,而第一道光、他竟也看不清是什么。
云焕少将果然是不可测的人物,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背景?难怪巫彭大人要吩咐自己严加关注,了解一举一动。
然而,正在出神的时候石门却轰然打开,他听到靴子踩踏在结冰的地面上。
是云少将出来了?一惊之下,他霍然抬头。
将石墓周围打扫干净,站在黑洞洞的墓门口,应该是手按着门旁的机括、不让石门重新闭合,云焕的声音却平静,一字一句吩咐,然后,把这座墓给我用玄武岩彻底封死。
话音未落、忽然间右臂一动,喀喇的碎裂声传来,石门机括居然被硬生生捣碎!小蓝,出来么?云焕霍然回身,对着黑暗低喝。
没有任何回答。
少将铁青着脸松开手臂,一步踏出。
万斤重的石门擦着他的戎装、力量万钧地落下。
再见……颓然靠在永远闭合的石门上,云焕用听不清的声音喃喃说了一句,等狼朗以为他又有吩咐上来听候时,少将的声音忽然振作了,给我采来最好的玄武岩、将这座古墓彻底封死!不允许任何人再靠近这里!彻底封死?狼朗的脸刹那苍白下去。
那一瞬间他眼前闪过了一袭白衣,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病弱女子……终于是死了?生命消逝如流星。
西方空寂之山下的那一道光芒、划破了死寂漆黑的夜幕,向着北方尽头落去。
苍生沉睡,大地沉寂,这莽莽云荒上、无意仰头所见者又有几何?那时候我们赤脚奔跑,美丽的原野上数不清花朵绽放。
风在耳边唱,月儿在林梢。
我们都还年少……漆黑的荒漠里,声音因为寒冷而颤栗,然而那样动人的歌词、却用嘶哑可怖的嗓音唱出。
唱歌的人一边轻抚着膝盖上卧着的少女的头发,一边用破碎不堪的调子唱着一首歌谣,眼睛是空茫的、抬着头看着漆黑没有一丝光亮的夜。
姐姐,姐姐,别唱了,求求你别唱了……暗夜里忽然有啜泣声,枕着歌者膝盖入睡的少女再也忍不住地痛哭起来,一把抱住了姐姐的腰,把头埋入对方怀里痛哭起来,你的喉咙被炭火烫伤了还没好,再唱下去会出血的!央桑,没事的,你睡吧。
从小不听我唱歌,你是睡不着的。
黑夜里歌者的声音温柔而嘶哑,轻柔地抚摸着妹妹的头发,你的脚还痛么?冷不冷?为了不让沧流军队发现,他们这一群逃生的牧民甚至再暗夜里都不敢生火。
于是姐姐抱着妹妹,在滴水成冰的寒气里相拥取暖。
很痛,很痛啊!毕竟年纪幼小,十六岁的央桑抚摸着被打断的脚腕痛哭起来,身子瑟瑟发抖,我恨死那个家伙了!我要杀了他……呜呜,姐姐,我要杀了他!他不是人!那个家伙是沧流的云焕少将——那还是他们在被围后、才从那些军队的称呼里得知的。
那之前、谢神的歌舞会上,他们一直以为那个和女仙在一起的冰族青年不过是一个过路人而已。
美丽任性的央桑倾心于那样冰冷而矫健的气质,以为那是配的起自己的大漠白鹰,向这个陌生人热烈地奉上了自己的云锦腰带——却不知道那正是他们一族的死神。
十几天后、当那个沧流少将提兵包围苏萨哈鲁,搜查鲛人行踪的时候,央桑是那样的吃惊,甚至一瞬间有微微的喜悦。
她试探地对着那个带兵的冰族将军微笑,然而那双冰窟一样的眼睛没有丝毫回应——似是早已不认得她。
而短短几天内,那样暴虐残忍的血腥一幕、成为了两个少女一生中的噩梦。
在逼着她吞下火热的炭的时候那个人没有一丝动容,甚至当手下用钢钎一寸寸夹碎央桑纤细脚腕的时候、淡漠的唇角也只吐出冷冷一句话——该招了吧?她知道那个人并不仅仅为了拷问她们两个人而已。
那个人,是要毁去牧民们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要折断苍鹰的双翅,要击溃那些马背上骠悍汉子负隅顽抗的意志!所以他不择任何手段,摧毁大漠上最负盛名的歌喉舞步之时,毫无怜惜。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恶魔?那时候她不知道妹妹是脚上痛还是心里更痛。
那个自小娇贵任性、凡是都要争第一的妹妹呵……摩珂心疼如绞,紧紧抱着怀中不停发抖的躯体,将妹妹沾满了沙土的头拢在怀里:总有一天会杀了他的……总有一天。
只要我们活着。
看着夜空,黄衫女子喃喃发誓,面色从柔静变得惊人的坚忍。
夜空忽然有一道白色的流星划过,坠落在北方尽头。
和前朝空桑人一样、牧民们相信灵魂的流转和不灭。
天上的一颗星星,便对应着地上一个人的生命。
如今、是谁的生命滑落在夜空里?是谁?是……他么?那个曾给她带来最初的爱恋、却也给整个村寨带来灭顶灾难的鲛人男子?居于荒漠的她一生未曾见过那样的男子,淡定温雅、从容安静,按着弦的手仿佛有无穷的力量。
然而他定然是死了……在护着她们姊妹逃脱的刹那,她策马急奔、不敢回头,却听到了背后如暴风呼啸的万箭齐发之声。
她本该恨这个混入族中的鲛人奸细的,然而在最后他归来的一刻却完全的原谅了。
她永远无法忘记那张因为溃烂而露出白骨的脸、和那一双平静坚定的深碧色眼睛——甚或比原本那样清雅高洁的容貌更刻骨铭心。
那是她永远的爱人。
央桑终于在她怀中沉沉睡去,脸上尤自带着结了冰的泪水。
如果能活下去,总有一天、她要为父亲、为所有族人、为……冰河报仇!那时候我们赤脚奔跑,美丽的原野上数不清花朵绽放。
风在耳边唱,月儿在林梢。
我们都还年少……暗夜里,嘶哑破碎的嗓子轻轻唱着童年的歌谣,那般纯净而欢乐的曲调,却已经带了无法抹去的哀愁。
岁月的脚步啊静悄悄追逐着我们不停的奔跑苏萨哈鲁,我的故乡它还在远方我们跌倒在盛放着红棘花的原野上死亡。
风儿吹过空莽的云荒鸟儿还在歌唱。
大漠的另一端是博古尔的边缘,再往前走一日便走出沙漠。
星辰落下去了……老女巫昏暗的目光忽然闪了一下,看着天际划过的流星,喃喃,星辰落下去了,带走了战士的灵魂。
请去往彼岸转生。
西方的空寂城那边有人死了么?半夜醒转的红衣族长睁开眼睛,朦胧中也看到了那道光,不知为何心里猛的一跳、似乎觉得是一名十分亲切的人离开了。
叶赛尔跳了起来,撩开营帐走了出去,面向西方站着。
不知道云焕有没有在空寂城见到师傅……以他的本事,想来女巫下的血咒未必能奈何得了。
但是,他会不会以为是作为族长的自己下令做了手脚?他……会怀恨吧?叶赛尔轻轻叹了口气,抚摩着怀里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石匣子。
哒哒。
匣子里那只手又在动了,敲击着石壁,似乎急不可待地想要挣脱符咒的束缚。
急什么。
到了叶城,找到了那个命中注定的人、就能让你出来了。
叶赛尔屈指轻轻敲了一下石匣,轻叱,眉间却有淡淡的忧伤,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就是为了你、我们霍图部才被追杀了几十年。
你这个魔星,难道真的也是我们霍图部的救星么?哒。
匣子里的手又跳了一下,答应似地敲着。
叶赛尔忍不住微微一笑。
族长,那个女的醒了!耳边忽然听到有族中妇人禀告,一头热气地奔过来,脸上尤自带着喜色,族长的药真灵啊,全身烂成这样了、居然还能活过来!叶赛尔露齿一笑,连忙跟着走了过去。
虽然为了救这个水边昏迷的女人、用掉了慕湮师傅留给她的灵药,可如果不是那女人有着极其强烈的求生欲望,也无法从这样严重的毒里挣扎着活过来吧?到底又出了什么事情……前日队伍好容易遇到了一个绿洲,在准备去坎儿井里汲水补充的时候,却发现水边倒着无数的动物尸体,周围还有驻军刚刚撤走的痕迹。
她小心地试了一下水,发现里面已经充满了剧烈的毒素。
到底怎么了?难道沧流军队竟然要将整条赤水都变成毒河?虽然莫名所以,但是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女族长立刻下令所有族人结队离开。
然而,在准备转身走开的时候,她发现有什么东西拉住了她的右脚。
……一只溃烂得露出白骨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鞋子,一只沙羚的尸体挪开了,尸体下一双碧色的眼睛抬起来,黯淡无光地看着她。
呀!即使大胆如叶赛尔,也不由吓得失声惊呼。
救……救我。
那个骷髅一样的人紧紧抓着来人的脚背,喃喃说了两个字,然后倒下。
想了片刻,叶赛尔终于脱下身上大红色的长衣、将那一个轻如骷髅的陌生女子抱起。
她还发烧么?进入营帐的时候,却发现那个陌生女子又已经昏睡过去,那个通报的妇人不好意思地揉着手对着叶赛尔陪笑脸,女族长却不以为意地蹲下去,看着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原先的容貌已经一点也看不出来了,溃烂的肌肤如融化的冰雪。
这……不知道……妇人讷讷,谁都不敢赤手碰她。
怕有毒。
你们这些女人啊。
叶赛尔瞪了那些奉命照顾病人的妇女一眼,自顾自地挽起袖子,试探着额头的温度,不想想我们霍图部流亡那么多年、得到过多少陌生人的照顾?如果嫌这个陌生人脏,天神都不容你!是,是。
被族长斥责,妇人们低下了头,嗫嚅。
退下去一点了。
感觉到手下肌肤的温度,叶赛尔欣慰地笑,抬头吩咐众人,去拿点金线草来,混着烧酒调匀了给她全身抹上。
族中妇人低了头,为难:可是……金线草早就用光了……哦,没关系,明日就能到瀚海驿了。
到了那边再买也来得及。
叶赛尔一怔,点头。
可是……妇人们相互看看,终于领头一个站出来低声道,沿路上添置物品粮食,队里的份子钱、已经用没了。
这几天我们都偷偷把牛皮毯子拆开来煮软了在吃。
……。
是么?叶赛尔终于沉默了,许久,忽然抬头一笑,没关系,我这里还有一点东西。
她抬起手绕向颈后,解下脖子上一串珠子来。
族长,这怎么行?妇人们惊叫起来,阻止,这是老族长留给你的遗物啊!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叶赛尔手上一用力,线绷断了,珠子哒哒落了一地,你们快捡起来,拆了一颗一颗拿去卖,好歹也支撑得几个月——等到了叶城我们再想办法。
是。
妇人们眼见珠链已断,忙不迭的俯身捡起,用衣袖擦着眼角。
哭什么!叶赛尔却是愤然起来,一跺脚,霍图部的女人,大漠上的苍鹰!五十年来那些冰夷不能灭了我们,沙魔鸟灵没能吃了我们,我们怕过什么来着?难道会被一时贫贱消磨了志气?你们一个个居然当着客人的面哭泣,还要不要当霍图人了?衣衫褴褛的妇人们看到族长发怒,连忙止住了啜泣。
拿了珠子回营帐里去睡吧,叶赛尔也累了,只是道,你们的男人也等了半夜了。
所有人离去后,叶赛尔拿湿润的布巾沾了药水,轻轻为那个满身溃烂的女子擦拭着伤口。
应该是在有毒的水里泡了很久,肌肤片片脱落,深处溃烂见骨。
连头发都被腐蚀脱落,头皮坑坑洼洼。
她小心翼翼地擦着,生怕弄痛了这个女子。
然而应该是药刺痛了伤口,那个人蓦然一震,睁开了眼睛。
叶赛尔一惊。
那是一双碧色的眼睛,和大漠上所有民族都不一样——然而一只眼睛冷锐清醒,另一只却仿佛受了伤、混沌不清,看不清眼白和眼珠,只是一片碧色。
谢谢。
那个人的眼睛只是睁开了一瞬,立刻闭上,低声艰难道。
总不能见死不救。
叶赛尔微微一笑,拿布巾拂拭过溃烂的肌肤,发现胸口衣衫厚重之处尚有完好的皮肤,居然洁白如玉。
她微微叹了口气,这个女子,在没有跌入毒泉之前、只怕是个容色惊人的美女吧?不知道沧流军队做了什么孽,生生要害那么多生灵。
我想去镜湖……忽然,那个女子低低说了一句,求你,送我去镜湖。
去镜湖?叶赛尔霍然一惊。
镜湖方圆千里,湖中多怪兽幻境,不可渡,鸟飞而沉。
只有生于海上的鲛人可以在镜湖内自由出入。
镜湖被云荒人奉为圣地,在每年年中、年末的月圆之夜,千百人下水沐浴,以求洗去罪孽。
照影时湖中多有幻境出现,现出人心的黑暗,经常有人照影而溺水。
为什么这个女子要去镜湖?碧色的眼睛……难道、这个女子是鲛人?叶赛尔忽然间明白了——说不定沧流军队在水中下毒、也是为了捕捉这个女子吧?河流便是鲛人的路,而暴虐的军队为了捕捉一个鲛人、竟然不惜将整条河都变成了毒河!鲛人和霍图部一样、长年来都在帝国军队的镇压下四处奔逃。
她心里陡然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好的,好的……你放心。
没有戳穿对方的身份,叶赛尔只是微笑着答允,我们明日便到了瀚海驿,过了瀚海驿便去到叶城。
叶城是镜湖的入海口,等到那里,我便找个地方偷偷放你下水。
那个鲛人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间眼里便渗出了泪水,轻声:谢谢。
泪落的时候化成了圆润的珍珠,掉落在毡上。
原来这个女子也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
你……拿这个去,换一些钱。
别把那条项链卖了。
那个鲛人女子侧过头去,依然闭着眼睛,轻轻道——显然方才她和族中妇女的对话已经被听见。
女族长困窘地一笑,捡起珍珠:让你见笑了……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鲛人泪呢。
那也是……我第一次化出珍珠。
那个满身溃烂的鲛人女子声音低微,闭着眼睛,他们都死了呵……连寒洲都死了……多么愚蠢,还要回去送死。
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
我要……回到镜湖去。
嗯。
你不要伤心,好好养伤。
叶赛尔没有多问,只是安慰。
鲛人女子似乎发现一时间失口多言,便不说话了,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眼角接二连三地落下泪来,似乎心中藏了极大的苦痛,胸口激烈地起伏、却终自无声。
叶赛尔握着这个陌生女子的手,静静坐在她身边,看着圆润的珍珠从眼角颗颗滚落。
然而,奇怪的是泪水只从右眼角落下,紧闭的左眼却没有一滴泪水。
——是那只眼睛坏了么?最终有一天……我们鲛人……都将回到那一片蔚蓝之中。
仿佛筋疲力尽、那个鲛人女子喃喃说出了一句话,低头睡去。
十、归来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外面尚未天亮,弟弟阿都还在睡,叶赛尔撩开帐篷出来、冒着寒气查看着各处营帐。
旁边的驼队里已经有人在忙碌,高大的男子竟要比赤驼都高上半截——那是族中第一勇士奥普已经起来了,正在检查驼队。
昨晚有流星,看到了么?肤色深褐的男子咧嘴对她一笑,问。
叶赛尔含笑点头。
奥普还想和女族长多说点什么,一时却找不到话题,有点尴尬地拍了拍赤驼背上的褡裢,转头继续忙去了。
看他首先检查整理好的,却是她的赤驼。
叶赛尔叹了口气,心里有些涩涩的不是滋味,信步向那个鲛人的帐篷走去。
然而撩开帐子俯身进去的刹那却吓了一跳——毡毯之下,半躺着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子,面目清秀。
你是谁?她的手按上了腰刀,厉叱。
那个女子似乎在疲倦地闭目养神,此刻听得喝问,微微睁开了一线眼睛:是我。
深碧色的眼睛,一边清晰,另一边混沌。
你?你这是……叶赛尔绕是见多识广,也吓了一跳。
听声音分明就是前日救回来的那个鲛人,可血肉模糊的面容一夜之间居然变了那么多,仿佛重新长出了一张新脸来。
那是幻术……鲛人的幻术。
旁边闻声赶来的是族中最老的女巫,迪迩大妈拄着拐杖弯腰进来,看着毡毯中躺着的女子,眼里忽然有一种不屑鄙视的光,这些从海里诞生的鲛人,有自己的奇怪幻术。
可这种幻术却脆弱如海上的泡沫,维持不长久。
至少能维持到进入叶城。
那个鲛人安静地回答,应该是药有奇效,说话中气都足了很多,用碧色的眼睛看着老女巫,可惜眼睛的颜色不能改——我入城的时候可以扮做盲女,这样也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叶赛尔点头,旁边的老女巫却忽然发出了桀桀的冷笑:会使用‘云浮’幻术改变自己形貌的鲛人,可不一般啊……你确定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么?显然没有料到西方大漠一个残留部落中、还有人能识破她的幻术名称,那个鲛人一惊,不由怔了怔。
然而很快眼里就浮出了狠厉的神色,咬牙道:若是势头稍有不对,我自然立刻离开、绝不连累你们。
都是被那些冰夷逼的……我们应该是盟友。
同是女人,叶赛尔看不得那样的孤狠绝决,立刻插言,坚决地盯着老女巫,反正五十年来我们的麻烦还少了?多她一个、那些追杀也不见得就会多多少——我们霍图人接待了客人后、可从来没有把再客人推出去过!仿佛被族长的气势压住,女巫迪迩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快喝点驼奶,等会儿就要上路了。
叶赛尔俯身到了一盏热奶,递给那个鲛人女子。
显然对方不习惯喝那样的东西,只喝了一口眉头就皱了起来,然而定了定神、依然握着碗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光了一碗奶。
在红衣女族长放心地离去后,空空的帐子里那个鲛人女子挣扎着坐了起来,用手按着胸口。
仿佛胸肺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最终忍不住还是一口吐了出来——吐在地上的奶中,夹杂了无数惨绿色的血块。
毒性还是没有拔除干净啊……鲛人的身体就是太脆弱,稍微受了伤就要很长的时间来恢复。
不知道这次浸泡毒河那么久,会不会留下终身难以痊愈的内伤和外伤。
那个鲛人女子想着想着,唇角忽然浮起枯涩的笑意:还谈什么痊愈不痊愈呢?活下来已经是幸运。
她亲眼目睹了那些惨烈的死亡。
一起去往空寂城的同伴、返回的途中一个个先后死去,用尽全力游着、全身的肌肉就片片脱落,最终变成了毒河里漂浮的骨架,被赤水中的幽灵红藫吞噬。
那样悲惨的景象她永生不能忘记。
而不曾亲眼目睹的死亡,却更让她痛彻心肺——寒洲那个笨蛋,在半途听说曼尔戈部以包庇复国军的罪名被围剿后,沉默了一整夜,最终决定孤身返回。
这个优柔善感的寒洲,真的是复国军的右权使么?她曾和他一起在镜湖深处长大,共同经历了二十年前那场被镇压的起义。
然后、她在战败后被俘虏,趁机混入了征天军团做傀儡,不择手段以美色窃取种种情报;而他留在了复国军中,和炎汐一起管理着镜湖大营。
左右权使在性格上颇不相同:炎汐为人简练坚定,做事干脆利落,效率极高;而寒洲深思多谋,做事之前经常考虑再三。
——而那样妇人之仁的脾气,从小时候开始就没有变过啊!你当年真该去做女人,而不该变身成一个男的!她怒骂,用尽所有刻毒的语言,隐约痛心莫名,色迷心窍——你以为你回去了云焕真的会放了曼尔戈人么?那个有天铃鸟般歌喉的长公主,值得你抛下复国军回去送死?你的誓言呢?你海国的梦想呢?竟还抵不过区区一个女人!然而,无论她激烈反对或者晓之以理、都无法打动右权使赴死的决心。
不,不是为了那样,湘。
温雅的右权使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我们没有理由为了自己的生存、而让另一个民族去死。
那样温雅的回答仿佛一支利箭射中了她,她不能回答,却下意识地去夺他手里的如意珠,大骂:笨蛋!你要把如意珠送还给云焕?然而寒洲没有反抗,任凭她轻松夺去了如意珠:不。
复国军为了如意珠,已经牺牲了很多人,这些血不能白流……沧流帝国拿到了如意珠、必然会用于伽楼罗制造。
一旦试飞成功,我们海国永无出头之日——这些道理,我不是不明白的。
她在水里看着右权使,忽然道:那你准备就这样回去送死?你并不能阻拦什么。
便是没有希望,还是要尽力。
寒洲也停住了潜游的脚步,悬浮在剧毒的水中静静看着她,虽然能力超出普通战士,他的肌肤依然开始溃烂,就算只是赎罪也好。
我没能拦住你杀那个空桑女剑圣,这次我却无法坐视…我真的无法坐视——不然,我和那些空桑人和冰夷有什么区别?然后他掉转了身形,逆水泅游而去,深蓝色的长发如同水藻。
寒洲!她看着那个优柔善感的右权使离去,忽然间大叫了一声。
他停下来看着她。
那个瞬间,她的手指抠入了自己的左眼,生生将眼球挖了出来!湘!那个瞬间寒洲惊呆了,迅速闪电般掠回来,看着鲛人红色的血浮散在水里,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然而她捏着自己柔软的眼球,忍着剧痛、迅速开始念动鲛人族最古老的咒语。
凝聚了碧色的瞳孔忽然扩散了,那种绿色仿佛被搅拌开一样、渐渐弥漫到整个眼球,将眼白部分掩盖——随着幻术的进行、那枚被空桑人称之为凝碧珠的鲛人眼睛,居然变成了一粒直径寸许的纯青色剔透珠子,闪着琉璃的光泽。
寒洲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他已经明白了湘的意思。
带它回去给云焕——或许有一线生机。
她忍着眼窝里毒素入侵的剧痛,将施了法术的珠子塞到寒洲手里,云浮幻术只能维持十日,我已尽力。
湘……看着面前同样遍体溃烂的女子,寒洲却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松开了手。
其实我也不想杀慕湮,更不希望曼尔戈人死,可对手太狠了……我们只能比他更狠才有生机!我们两族…所有人本都可以好好活下去。
可是……偏偏有些人不让……眼里流出的血似泪滴,然后仿佛再也忍受不了眼窝里剧毒的刺痛,她猛然将另一只手里握着的如意珠塞入了空洞的眼眶,掉转了头,希望你能活着回来,右权使。
我和复国军战士,在镜湖最深处的大营里等着你。
身边再也没有一个伙伴。
她用尽全力在黑暗的水底游着,直至筋疲力尽昏过去。
如果不是亡国、如果不是奴役,他们的人生本来会完全不一样吧?海国的子民,本来应该是海洋的宠儿、蓝天下自由自在的长风,在镜湖深处的珊瑚宫殿、碧落海的七色海草里歌唱和嬉戏,无忧无虑,有着千年的生命,只为爱而长大成人。
她和寒洲自小一起在镜湖深处长大,成年后为谁而变身、都是心照不宣的。
然而是什么让一切都变了——是谁不让苍天下这些微小平凡的生命好好生活?已经有了绿洲气息的砂风中,她迎风微笑起来,眼角却有泪水落下,化为珍珠。
鲛人女子抬起手、去触摸殷殷作痛的右眼——那枚如意珠如同生了根一般牢牢嵌在眼眶里,阻挡了眼里所有的光线。
空寂城里的夜风要比旷野里和缓多了,然而云焕走在风里、依然觉得森冷。
离开了将军府,身后哭泣声渐渐也消失,他只听到自己的靴子踩在砂石地上的声音。
他是来送死讯的,南昭将军不幸牺牲,很简单的一句话交代了就走。
而门内,南昭的妻子看到丈夫的遗物,抱着三个孩子痛哭——那三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吧?最小的还不懂事,不明白死亡的意义,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母亲和哥哥悲痛的表情,咿咿喔喔地表示肚子饿了。
在帝国那样严酷的门阀制度之下,讲究家世和出身胜于一切,南昭本来就是出身于铁城的平民之中,毫无背景可言,全靠自身奋斗爬到镇野军团的少将地位,而不及调职回帝都,却死于壮年之时。
他这一死、余下三个年幼的孩子必将面临着更苛酷的人生奋斗之路。
三个孩子中,有几个可以出头呢?又有几个,会如他童年之时那样、被永远的埋葬在这荒漠的黑暗里?他走在路上,砂风掠过他的发际。
天地间终于又只剩了他一个人。
云焕忽然间悲从中来,忍不住却是放声大笑起来。
空寂城上守夜的士兵惊惧地看着这个帝都来的少将,不明白这个日前刚提兵踏平苏萨哈鲁、立下大功的天之骄子为何如此失态,纷纷猜测大约是少将此行顺利、因此内心喜悦。
看到云焕摆手命令开城,一排士兵连忙跑上去挪开了沉重的门闩。
巨大的城门缓缓洞开,那位破军少将、就这样仰天大笑出城而去。
他回到了那片石头旷野中,长久的凝望那一座被玄武岩严密封起的古墓。
古墓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巨大的石条将它封闭得犹如一座堡垒。
云焕远远站在那里看着,仿佛看着的是自己的内心。
恍惚间竟有某种恐惧,让他不敢走近一步。
师傅……弟子来看您了。
他将如意珠握在手心,俯身放下了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的是师傅生前最喜爱的桃子。
单膝跪地、他低声喃喃禀告:我明天就回帝都去了。
想要转身离去,然而却挪不开脚步。
尽管内心是如何地厌恶着这样软弱和拖沓的感觉、然而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让沧流少将根本无法离去。
这一个月的荒漠生活如一梦,一个充满了背叛、阴暗、血腥的噩梦。
他就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有着铁一般秩序的帝都,重新回归于力量的规则之下,继续攀向权力顶峰。
然而……就算到了那个顶点,他又能得到什么?能得回在这座古墓里所失去的么?可已经挂在绝壁上了,如果不继续攀登,一松手那便只有死。
连着全家族、一起堕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云焕握紧了双拳,用力抵在地上,只觉肩背微微发抖——多么想回到那个时候……十二三岁的少年时候。
还被流放在属国,也尚未卷入帝都的政局,他只是个普通冰族少年,和牧民的孩子们嬉闹斗殴,习武练剑,陪伴着古墓中轮椅上的寥落白衣。
师傅她或许不曾知道吧?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所谓的快乐、矫健和自由……师傅对他期许的三件事,细细想来、居然只是存在于遥远的过去那一瞬。
如同雪白的昙花,在他的生命中一现即逝。
有时候他恶意地想:云焕,你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阴枭反复、自私自利、不择手段,心怀叵测。
即使师傅在世的时候,他也不曾毫无保留地信赖她——因为她终究是空桑人的剑圣,而他却是沧流帝国的少将。
他从师傅那里得到了力量、借用着力量,却依然包藏着私心,计算着那个自己最敬爱的人、使用了种种伎俩和手段。
经历了噩梦般冷酷的童年、交织着权欲和阴谋的铁血青年时代,帝都归来的少将有着自己一套阴暗冷酷的处世方法——这仿佛是种在他骨髓里的毒,随着心脏一起跳动到最后一刻。
他或许天生就是这种人……然而,即使这样的人,心里也不会没有丝毫渴慕和希求。
一直到师傅死去的一刹,心里无法摆脱的猜忌和提防,才如大堤崩溃一般的瓦解——他终于可以放任自己失声痛哭或狂笑,去全心全意的相信一个人,怀念她、景仰她、眷恋她,而不必再去保留什么私心和猜忌。
死亡撤销了最后一丝防备,于是,那个淡然的影子被无限的放大,在他记忆中冉冉升起,作为一个虚幻的象征而存在——那个玉座上的冰冷石像,便成了他终身的仰望和救赎。
或许,这反而是更好的事情。
这一趟北荒之行,终于将他心底里那一点脆弱彻底了断。
冰冷的砂石地面烙痛了他的手,然而少将跪在墓前、许久没有起身。
黎明的时候,听到了远方前来的风隼独特的鸣动声,云焕缓缓站起,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
一夜的寒气、已经在他的软甲和发梢上凝出了细小的冰花。
斯人已逝,少将封墓而返。
远处的红棘丛里,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古墓前少将的一举一动,在密信上写下了一行字。
一、星陨沧流历九十一年六月初三的晚上,一道雪亮的光芒划过了天空。
那是一颗白色的流星,大而无芒,仿佛一团飘忽柔和的影子,从西方的广漠上空坠落。
一路拖出了长长的轨迹,悄然划过闪着渺茫宽阔的湖面,掠过伽蓝白塔顶端的神殿,坠落在北方尽头的九嶷山背后。
观星台上玑衡下,烛光如海,其中有一支忽然无风自灭。
伽蓝白塔神殿的八重门背后,一双眼睛闪烁了一下,旋即黯淡。
黑暗中一个含糊的声音低低发出了几个音节,似乎简短地陈述了某个事实。
然而那几个外人无从得知含义的音节、却让刚进入神殿的巫真云烛脱口低呼,匍匐在地。
那颗一直压制着破军光辉的星辰、终于坠落了。
——方才那一刹,智者大人是这么说的。
她知道智者口中的破军,是指代此刻正在北荒执行绝密任务的弟弟、帝国征天军团的破军少将云焕。
然而,她不知道智者此刻所说的坠落星辰,是不是她多年来一直在默默观望的那颗虚无和静止的黯星?这一次,弟弟却在泽之国追捕皇天持有者的行动中失手,被巫朗一党趁机拿住了把柄,从而不得不接到了去砂之国寻找如意珠、重新试飞伽楼罗的严苛任务。
不知道此刻在西方的又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十六年来与世隔绝,却不能阻挡她每夜于万丈白塔之颠,眺望星空、为唯一的亲人长夜祈祷。
她一直认得和弟妹宿命对应的那两颗星辰,也留意着牵制他们的辅星。
每一夜,她都看到一颗黯淡的星辰悬于正北的空寂之山上。
那颗星没有光芒、不会移动,有一瞬她甚至以为那是一颗已经湮灭的星辰留下的幻影。
然而,正是这颗星、一直压制着破军的光芒。
她长久地守望,看着夜空中破军旁边那颗寂灭不动的黯星,无数次的猜测过那颗星辰照耀的又是什么样的人。
今夜,不祥之星萤惑现于北方——其南为丈夫丧,北为女子丧——那么,今夜对应流星而死去的,应该是一位女子。
她甚至不知道弟弟生命中何时出现了这样重要的女子。
她也无法推算若这颗星辰坠落,破军的流程又会如何?弟弟将从砂之国找回如意珠、顺利返回帝都?还是又将面临着一场失利?前日,幼妹云焰在服侍智者大人开水镜的时候,不知何故忽然间触怒了智者,被褫夺了头衔赶下伽蓝白塔,一夕间跌回尘土成为平民,十大门阀中已经颇有议论,一些宿敌更是暗中蠢蠢欲动——如果二弟此次在砂之国没有完成任务,那么整个云家就岌岌可危了吧?在西方的尽头,他正在渡过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智者大人的再一句含糊低语,打断了她此刻千头万绪的种种假设。
啊?!云烛大惊,眼睛里有恳求的光。
然而十几年的沉默让她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她只能发出同样含糊的语声、急切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愿。
你想求我救你弟弟,是么?黑暗中的语调不徐不缓,却毫无温度,我会一直看着破军的。
你弟弟很有意思。
但我不救他……也没有人能够救他。
但我答应你:如果他这次在西域能够救回自己,那末、到伽蓝城后,我或许可以帮他渡过下一次的危机。
巫真云烛惊疑不定地抬起头,在黑暗中茫然前视——智者大人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我前几日开水镜、看到的是什么吗?智者大人在黑夜里笑起来了,那个声音含糊而混沌、仿佛一团化不开的黑,空海之盟已经成立了。
我……看到了云荒命运转折的那一刹那……真是有意思……让我们继续看下去吧。
巫真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空海之盟?智者大人是说、空桑和海国结下了盟约?这样重大的事情,智者居然一直不曾告知十巫中的任何一位么?云焰触怒智者,就是因为此事?云焰太自以为是……果然,她的所有想法都被洞悉,黑暗中那个含糊的声音里带了低低的冷笑,在我面前,她也敢自以为是。
还想将天机泄露给十巫…不是一个合格的守望者啊……你,应比她聪明吧?啊……喉中发出了惊悚的低呼,巫真云烛叩首于地,不敢抬头。
帝王之血的复生和海国的复兴…破军的光芒将会照彻亘古——我,曾以为云荒在失衡后已经无可救药了。
不想这片失去了‘护’之力量的杀戮之原,自身也有调和的力量……黑暗里那个声音仿佛有悠长的回音,意味深长,云烛,我们一起来看着这天地吧……直到最后一颗星辰坠落。
白光从遥远的西方迢迢而来,向着这一片弥漫着冥气的山峦坠落。
九嶷山幽冥路的尽头、一道倒流的瀑布横亘在那里,仿佛一堵隔断阴阳两界的巨大墙壁。
那自下而上汹涌流动的苍黄色之水来自苍梧之渊,沿着幽冥路一路向高处奔流,汇集了梦魇森林的妖气和怨气、浸透了空桑王陵的死意和冥色,最后在九嶷山顶卷地而起,汇成了巨大的瀑布,倒流着消失在天尽头。
那便是九嶷山上分隔阴阳两界的黄泉,如同立于天地间的巨大照壁,将生死隔离。
所有死去的灵魂,都会投入那一道倒流的苍黄色瀑布中,被带往看不见的天际,然后,从那里转生。
那道光白光迢递而来,转瞬湮没在巨大洪流中,随着滔滔黄泉消失在天际。
一个名字,忽然从一面碑上浮凸出来,放出淡淡的光华,然后隐没。
空桑一代剑圣,竟也湮灭于此夜。
九嶷山麓,那金壁辉煌的离宫中,忽然有人抬起头,望着天际长长吐了口气。
那是个五十许的中年男子,高冠博带,赫然王者装束。
然而和那一身装束不相配的、却是他眼中一直闪动的阴冷狡狠气息。
仿佛是倦了,观星的王者垂下头去,嘴角忽地出现了一个冷笑:九十年了……这世上和空桑相关的事情是越来越少。
我想再过百年,只怕云荒上已经没有人会记起‘空桑’这两个字了吧?侍立在侧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听得王者这样的叹息,却不知如何回答。
当日,出卖故国、勾结外敌的,不也就是他么?因为识时务、应变得快,所以在那个腐朽的空桑王朝轰然倒塌后,其余五部全灭,青之一族依然毫发不损——不仅没有在改朝换代中遭到损失,甚至连属地九嶷都保留了下来,此后百年里得到了沧流帝国的特别看顾,待遇不低于前朝。
如今,该得到的都得到了,荣华、封位、富贵、甚至长生……贵为九嶷王的眼前人,为何还念念不忘前朝?若是十巫知道了,不知又做何感想。
那一瞬间,老人眼里有阴沉的光。
沉默了半晌,白发老人弯下腰来,想扶起王者,殷勤开口道:夜也深了,您不要再在往生碑前久留,回去歇息吧!骏儿,你先回去吧。
你年纪大了,得早些休息。
王者开口,如唤晚辈那样唤着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淡淡,我还要多留一会儿。
最近往生碑上不停闪现新的名字,半月前几乎一日满碑皆是——这么多死者……我想,大约云荒的变乱又要到了。
那个老人一惊:您说天下又要大乱?可沧流帝国的统治,哪能轻易撼动?呵……九嶷王仰着头轻轻笑了起来,没有说话,只是道,你下去休息吧。
是,父王。
白发老人无奈,只得领命退下。
一直到穿过了游廊,走入了最浓重的阴影里,老人才暗地里回头,看了王者一眼。
那一眼里,不知道有多少暗藏多年的厌恶与憎恨,在暗夜里如匕首般雪亮。
然后,那个白发萧萧的世子沿着建筑的阴影往外走了开去。
离宫里,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九嶷山的山腹里,那些连绵不断的巨大墓室中,应该也是这样的寂静吧?万籁俱寂后,九嶷王独自面对着那一面往生碑,出神。
那座一丈高、三尺宽的碑寂静无声地伫立在夜色里,碑身洁白如玉,上面隐约有点点红斑浮现,底座是一只形状怪异的巨大骷髅头,嘴里衔着一把剑,深深的眼窝似乎看不到底。
传说这座往生碑是开创空桑王朝的星尊大帝所立,也是这位最伟大帝王留在九嶷的唯一一件标记。
七千年王朝更替,九嶷山遍布着历朝皇帝皇后的寝陵,几乎将山脉彻底凿空。
然而,其中唯独缺少的,却是第一代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的陵墓。
这一对伟大的帝后,被视为远古时期魔君神后的转生。
相传他们在生命终结的时候、踏上了倒流往天际的黄泉瀑布、离开了尘世,去往上古神人葬身的北海轩辕丘,因此并无留下遗骸。
唯一留在九嶷山的、不过是一座石碑。
石碑上没有一个字,底座是狰狞可怖的骷髅头,嘴里衔着那一柄传说中星尊帝当年的佩剑辟天。
没有人知道一生叱咤睥睨、所向披靡的星尊大帝为什么要在死前立下这样一座碑。
那空无一字的石碑,是暗示着是非功过任后人评说;抑或是对自己的一生无言以对?然而,这一面立于九嶷幽冥路终点的无字石碑,凝聚了帝王之血的神力,却成了沟通阴阳两界的镜子。
每当有灵魂前来九嶷,投入黄泉,石碑上便会闪现那个人的名字。
在这里不曾被修筑成九嶷王离宫、与世隔绝之前,每次云荒上有人亡故、他们的亲友便会在转生期满之前,千里迢迢来到这里,送亡灵最后一程。
然后,对着这面石碑上一闪而灭的亲友名字痛哭祭奠。
所以往生碑在空桑民间、又被称为坠泪碑。
千年来空桑人在此碑前哭泣,血泪浸入石碑、洁白的石头中竟隐隐蔓延开了红丝,而石碑下那个骷髅底座,也被抚摩得光可鉴人。
这座由星尊大帝立下的、守望着子孙后裔的石碑,又凝聚了多少年的血泪和悲哀,成为通灵的神物。
九十年前空桑覆灭那一日,天摇地动,无色城开。
那之后,原本就是此地藩王的青王辰得到了沧流帝国的特许,继续保留了这块封地,并且免除了青之一部遗民的一切税赋徭役。
然而新封的九嶷王却无法享受这种安定——因为一夕之间,整座九嶷山都颤动起来!无字的碑上忽然沁出血珠,沉默衔剑千年的骷髅忽然张开了口,仰天大吼,眼中泪流如血。
仿佛地底下埋葬着的空桑历代帝后全睁开了眼睛,怒视着叛国的青之一族,发出了诅咒。
王陵中原本蛰伏封印的邪灵纷纷出洞,吞噬封地上百姓;而倒流的黄泉居然改成了顺流,将无数冥界冤魂厉鬼带入了这个世间!无论神庙里的僧侣和巫祝怎样日夜祈祷,都无法平息整座九嶷山上王陵中的愤怒。
最后无奈之下,新任的九嶷王听从了伽蓝白塔顶上智者的谕示——来到往生碑前,从怒吼的骷髅嘴里抽出那把长剑,将一妻九子、尽数斩杀在碑前。
血泼碑面,待得最后一个儿子杀尽,骷髅眼中流的血终于停止,牙齿合拢,咬住了那把剑,重新沉默。
九嶷王青辰以全家的血平息了地底的怨恨,将封地重新安定。
妻子总会再有的,那时候他是那么想着,无视于结发之妻和子女的哀求痛哭。
那之后他安享这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也纳了十多名姬妾,然而十年中居然一无所出。
他曾求于伽蓝帝都的十巫,然而即使是最精通炼丹配药的巫咸长老,都无法可想——那时候,他才知道这块土地上浸透了空桑先皇的诅咒,他根本不会再有子孙后人。
于是,他在十年之后收养了同族的青骏。
然而这些年来,一直服用着巫咸赠与的延年驻颜灵丹,他外貌丝毫不见衰老,反倒是当年收养时才十三岁的青骏不可避免的老去,如今已经是八十高龄,却一直只是世子的身份。
他定然在想:你怎么还不死?忽然间,空无一人的离宫内,有一排字慢慢浮凸在碑上。
九嶷王悚然一惊,低下头看着底座上那个骷髅,面色厌恶已极。
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东西!自从得到了这块封地后,每夜都要听着这个骷髅的喋喋不休,至今已经将近百年。
那个骷髅瞪着深不见底的空眼眶,牙齿依然紧紧咬着那把剑,然而字迹却慢慢浮现在无字的石碑上:你的死期到了。
闭嘴!九十年来的高枕无忧,当初的阴枭冷定似乎被消磨了不少,九嶷王一怒踢在骷髅牙齿上,冷笑,青骏狼子野心,和帝都里巫朗那厮勾结、想谋夺王位,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倾国之乱我都过来了,岂会栽在那小子手上?骷髅深深的眼窝里,似乎有冷笑的表情:我说的,不是他。
那是谁?九嶷王倒是一惊。
洁白的玉碑上,忽然闪现出了一幕景象:木叶萧萧而下,一名黑衣的傀儡师在暗夜里赶路,蓝发拂过密林的枝叶,悄无声息。
他的身后、一只有着妖艳女童面容的鸟灵静静跟随。
那是……九嶷王凝视着那一闪即逝的身影,被那样无俦的美丽震惊,恍然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是谁。
当年你手上的那个傀儡。
那个骷髅似乎在笑,那种笑容仿佛是地底涌出的,凝聚了无数恨意——当初种的因,请看如今结成什么样的果吧。
幽暗的密林里,山风簌簌而下,带来远方九嶷山上阴冷的寒意。
然而傀儡师却在这样阴邪的气息中,舒展地叹了口气。
肩上坐着的那个偶人同时也长长做出了一个叹气的动作,当然,不会有任何气息从这个傀儡口中吐出。
一个多月前从桃源郡出发,一直昼夜不息地向着北方走,苍梧之渊已经近在咫尺,九嶷山上亡灵的叹息也近在耳侧——他不敢有半丝耽搁。
过了前面这一片密林,便是目的地了。
有一片叶子拂到了脸上,轻轻触了一下便飘开。
然而这样轻微的触碰、却让走着的鲛人忽地一震,在原地顿住了脚。
全身的眼睛都张开了,在暗夜里窥探着外物。
这是……梦魇森林?居然在这里遇到了梦魇森林么?那一片传说中位于九嶷山麓,却四处漂移无定的邪魅森林,居然在今夜选上了他?傀儡师的眼睛陡然睁开了,静默地站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握紧了手指。
呀!这是什么?前方传来惊呼,黑暗中扑簌簌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探路的幽凰扇着翅膀跳了起来,费劲力气将那颗树整个击断,才从一头撞上的藤萝里解开。
见鬼啊,我刚才分明还看到这里有幢房子,里面有灯火的!怎么一头就撞上了这些藤蔓?已经有好几根漆黑的长羽被藤萝卷走,鸟灵疼的皱眉。
回顾之间,忽地看到了一支依旧牢牢卷在她翅膀上的藤蔓。
那个藤蔓居然白皙如肌肤,末端还长着如人一样的小小的手,紧紧揪住她的羽毛。
鸟灵爱惜自己的羽毛就如人爱惜自己的容貌,眼见自己的羽毛被揪落,幽凰宛如看到老鼠爬上裙子的少女般尖叫起来:这是什么鬼东西啊!一边说着,一边跳脚,她向着那支藤蔓抓去——一抓之下那支藤蔓立刻冒起了白烟,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在空寂的森林里回荡,居然激起了无数回音。
暗夜里,似乎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涌过来了。
幽凰吓了一跳,扑扇着翅膀后退、变回女童的形貌,落到了苏摩身边。
那……那是什么?她结结巴巴地问,眼光却是看向整座动起来的树林,霍然发现整座森林根本不是树木组成,而是活动着的无数巨大藤蔓。
那些藤蔓有着白皙的肌肤,宛如人纤长的手臂,在暗夜里舞动。
苏摩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沉默,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因为有同伴被伤害,那些藤蔓发出了尖叫,纷纷逼了过来。
无数雪白诡异的枝条直伸过来,枝条末端的手原本是纤细秀丽的,此刻铮然弹出了一寸长的青色指甲来!邪异鬼魅的气氛弥漫在风里,竟将九嶷山上的冷风都驱走。
幽凰知道强敌环伺,连忙又从女童形貌化回了真身,九子铃铮然发出,削向那些不停逼过来的触手。
一声脆响,一条藤蔓应声断裂,裂口里流出冰冷鲜红的汁液,然而九子铃上也有一个铃铛碎裂开来。
落到地上。
这到底是什么?幽凰看着满空抓过来的修长利爪,又是恼怒又是惊慌——一路行了几千里,都是平安无事,居然快到九嶷山的时候遇到了这种鬼东西!原本就充满了杀戮气的鸟灵眼里露出了冷光,再也不愿多纠缠,忽地尖啸一声。
随着她的尖啸、每一支方才脱落的黑羽拔地而起,宛如利剑般绞杀在漫空的藤蔓中!幽凰恢复了鸟灵首领应有的森然凌厉,在半空中重新展开了翅膀——不同于方才她无意装入萝网时的脆弱,那些羽毛上弥漫着惨白色的辉光,一支支如同钢铁般锋利!仿佛一把巨大的剑缓缓展开,翅膀碰到的地方、所有藤萝都尖呼着避开来。
是鸟灵!她是鸟灵之王!忽然间,地底传来了一个语声,沿着闷闷的传开,让人脚底感到了某种震颤,不要捕食了,快走!所有藤蔓飒地抽回,立刻风一样地在黑暗中后退。
然而就在那一刹,一直漠然旁观的傀儡师忽然动手了——苏摩足尖一点、疾冲而出,没入黑暗森林的某一处。
霍然驻足探身,抬手插入了地下,直将整个手臂都没入泥土。
地底下陡然传来了一声痛呼,整个地面都颤了一下。
我抓到你了。
苏摩单膝跪在地上,将手插入了泥土,冷笑。
放开她!那些刚刚退去的藤蔓忽地又出现了,漫天漫地地扑过来,再也不顾一边幽凰张着翅膀虎视眈眈的神色,奋不顾身地抢身前来。
幽凰急忙阻拦,然而尽管努力张开了双翅,能挡住的范围依然有限。
一个顾不上,好几条藤蔓依旧穿过她直奔苏摩而去。
傀儡师没有动,肩头的小偶人看着漫天伸来的雪白手臂,仿佛觉得有趣,抬手一划、嗤啦一声那些东西便藕片般地掉落下来,冷冷的、鲜红的汁液洒在它脸上。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阿诺的表情也有些僵硬,仿佛震惊般地,它侧头看了傀儡师一眼,顿住了手。
眼里有疑问的光,仿佛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
住手。
苏摩喝止,然而手臂一用力,便破开了腐土,将地下那物提了上来。
那是一个柔软的囊,三尺长,囊下仿佛植物的根茎一样,长着蓝色的根须。
从那个根茎上生长出了四根白皙的藤蔓——那藤蔓原本有数丈长,此刻被苏摩一提出地面,便立刻向着囊里收缩回去。
咦,那是什么?幽凰看得奇怪,忍不住踢了踢那个囊——如击败革,里面仿佛还有水在晃荡。
她好奇心大起,双翅一挥,便要斩开那只皮囊看个究竟。
然而苏摩只是一挥手,便将她的黑羽拦了下去。
你是要我剖开紫河车呢,还是自己出来?苏摩漠然对着那个囊发问,如果剖开把你拿出来,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囊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仿佛里面的水在波动:你为什么要我出来?里面有个诧异惊慌的声音问,竟似女子声调:我们捕食错了人,遇到你们这般高手,算是命不好——杀了就是,何必多问?我没有杀你的意思。
那个动辄杀人的傀儡师,此刻居然毫无杀气。
那你要我出来干什么?囊里那个声音问,稍微有了松动。
我要你看看我是谁。
苏摩嘴角忽然浮出一丝冷笑,忽地提高了声调,把你们的眼睛,都从土里浮出来吧!那么多年浸泡在黄泉的水里,让你们都变盲了么?那样冷肃的声音响彻密林,傀儡师一挥手,头顶浓密的森林全数分开,月光直洒而下。
那一瞬间,整片林子都起了诡异的颤抖,仿佛雷霆陡然击下,那些修长的藤蔓急速缩短,没入了土壤——土底下发出了无数窃窃的议论声,仿佛惊骇地争论着什么。
然后,地底开了无数个小口子,似乎无数双碧色的眼睛看了过来。
不信么?苏摩忽地冷笑,将长衣拂落——月光洒在他身上,美如雕塑。
那种恍非人世的极至美丽镇住了地底下所有的争论,所有声音截然而止,空莽的森林里似乎听得到远处九嶷上亡灵的叹息——月光穿过密林、洒落在傀儡师宽阔的肩背上。
在那上面,竟有一条黑色的龙纹,张牙舞爪、直欲破空而去!海皇!地底的沉静忽然被打破,藤萝们惊呼起来,是海皇!真的是海皇!噗的一声,那只被他擒住的囊率先裂开了,藤蔓先伸了出来,然后化为四肢、如同十字星般展开,紧接着一张脸从囊里的水中浮出来,睁开了碧色的眼睛,梦呓般地看着苏摩,开口:是海皇么?真的…是海皇?我们在这里守着蛟龙,已经等了你很多、很多年……我知道。
那一瞬间,苏摩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回答。
地底一处处的裂开,不知有多少藤萝浮出了地面。
囊口张开,先是四肢,然后是脸,接着是蓝色的长发,最后是身躯——满身淋漓着汁水,无数苍白美丽的女子从地下的囊里滑了出来,仿佛初生婴儿一样、赤裸地坐在土地上,抬起碧色的眼睛看着傀儡师。
呀,她的眼睛和头发,和你一模一样!是鲛人?幽凰看得呆了,脱口惊呼。
忽然她明白了,方才那些纠缠的藤蔓,就是这个人从囊中探出的手脚——那些东西居然可以随意变化形体、如藤蔓一样无限地延长,抓取着来往的旅人。
而刚才囊中探出的根茎般的蓝色,则是这个人的一头长发了。
然而同样是碧色的双眸,这些女萝的眼睛却是混沌的,带着一种死气,恍如那些死了的鱼类的眼睛,不瞑地望着世间一切。
在她一眼看过来时,幽凰心里一冷,鸟灵的她感觉到了一种非人的气息,悚然一惊,再度脱口:啊?她是死人!是的。
女萝低声,仿佛一离开那个囊,力量就迅速消散,我们几百年前就死了。
然而幽凰却为第一次在云荒上看到这样的东西而诧异,打量着,惊诧莫名:你、你不是鸟灵也不是冥灵。
你算是什么呢?是鲛人?怎么死了……还能动?对啊……我们……算是什么呢?女萝低着头,双手交叉着环住肩头,喃喃,我们被活埋入地下殉葬,已经几百年。
不肯死去,也不能重生,算是什么呢?赤裸而雪白的身体毫无遮掩,越发显得右肩上那个烙印刺眼。
那是奴隶的烙印。
殉葬?幽凰吓了一跳,抬头就看见远处阴冷巍峨的九嶷,忽地明白了。
在前朝,因为鲛人数量稀少,因此拥有这种美丽奴隶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空桑贵族巨富无不争相畜养。
有的空桑贵族在临死前,便将生前最珍爱的珠宝或奴隶一起殉葬,一为炫耀毕生财富和权势,二为不可抑制的独占欲——这种行为的极至、便是历代空桑帝王的大葬。
空桑人相信宿命和轮回,所以非常重视地宫王陵的建设。
往往新帝即位的同时、便在九嶷山上选址动工修建身后的寝陵,直至驾崩之前、日夜不停。
作为这片大地绝对帝王,空桑王室掌握着天下所有的财富和性命,为了表示这样至高无上的地位,每次空桑帝王薨后,便会在墓前的陪葬坑里活埋无数奴隶和牲畜。
而所有东西里,最珍贵的、无疑就是鲛人。
以密铺的明珠为底,灌入黄泉之水,然后将那些生前宫中最受帝王青睐的鲛人奴隶活着装入特制的革囊中,称之为紫河车,沉入挖好的陪葬坑里,再将坑填平,加上封印。
那便是给帝王殉葬的最贵重的珍宝了。
因为鲛人生于海上,所以尽管土下没有可以呼吸的空气,黄泉之水也极为阴寒,可有些鲛人可以在坑里活上多年而尤自不死。
因为怨恨和阴毒,那些处于不生不死状态的鲛人某一日冲破了封印,从墓里逃脱、化成了可怕的邪魅。
——这个传说是自五百年前,从盗宝者嘴里流传开的。
那些北荒的大盗觊觎王陵重宝,无数次试图闯入机关重重恶灵遍布的墓室。
五百年前的天玺王朝时期,有一个盗宝者成功地撬开了陪葬坑,想挖取紫河车里的凝碧珠——然而,在打开一个被活埋五六年之久的革囊时,他震惊地发现里面的鲛人还活着,而且依然保持着那样凌驾其他种族的惊人美丽,一开眼看到盗宝者、那个鲛人便哀求他救自己出去。
虽然贪图对方的美貌、也知道活鲛人更值钱,但因为地宫机关可怖、恶灵遍布,只身出入都极度危险——那个盗宝者在地宫里满足了自己的兽欲之后,只挖去了凝碧珠,弃尸于地,便孤身返回。
那之后他靠着这一笔的横财、逍遥享受了很多年。
在财富耗尽后,重新落魄潦倒。
一次酒后,他忍不住将此事说出口,向同伴夸耀——然后受到了怂恿,带着更多同伴和更精密的工具、重返王陵。
然而,在下到三百丈深的地底,返回相同处所的时候,那个盗宝者赫然发现那具被他剜去双目的鲛人尸体不见了——不仅如此,那个被他撬开的陪葬坑里所有的紫河车,也全部从这个密不透风的墓室里消失不见!你破坏了陪葬坑上的封印!看到被盗宝者当初撬开的一处痕迹,同伴里有人忽然惊呼起来。
那个经验丰富的同行、刹那间似受了极大惊吓:快走!这个墓室不安全了!那一行盗宝者里、最后只有一个人返回了地面,然而幸存者的神智也错乱了。
那些手!地底下冒出来的手!那人不停地发抖惊呼,紫河车里长出来的手!但,没有人理会一个疯了人的话。
十几年后,另一队盗宝者无意中进入了这个空空的墓室,发现了一堆尸体。
令他们惊讶的是、在这几百丈深的地底,居然长着奇异的雪白藤蔓,缠绕着那些遗骸。
那些人的身体早已朽烂成白骨,然而唯独眼珠依然完好,甚至有着活人一样的表情,死死盯着前来的人、露出了乞求和痛苦之意。
那一行盗宝者震惊之下挥剑砍去,一番血战后,藤蔓松开了那些白骨,缩入地下。
那些白骨得了自由,开口说自己也是北荒来的盗宝者,并祈求对方杀死自己——盗宝者大惊,一一询问姓名,才发现那果真就是十多年前失踪在地宫里的先代同行!原来那一行盗宝者受到了极其残酷的报复、被那些地底下伸出的藤蔓抓住,仿佛植物汲取着土壤的养分,那些东西紧紧裹着他们,一点点吸取他们的生命,却不让他们立刻死去。
这些人就如那些被活埋入地底的鲛人一样、挣扎呼号,却无法死去。
直到十几年后同行无意闯入,挥剑将白骨粉碎、才结束了他们的痛苦。
九嶷地宫里鲛人之灵的传说由此而始。
此后还有更多的盗宝者看到过这种诡异而恶毒的东西——那些东西在地宫土壤和水里自由的来去,躲在那个葬身的革囊里,手脚却能无限的延长,宛如土里长出的植物。
因为清一色为鲛人美女,所以也被称为女萝。
女萝们抓取地面上的活人、以此为食,群集在一处,仿如白色的森林,在九嶷山附近飘忽来去、行踪不定。
多有行人商旅或盗宝者、被这片游弋的森林吞噬,尸骨不留,因此,在云荒大地上、就有了梦魇森林的传说。
不同于鸟灵和沙魔,女萝却是安静而本分的,从不露出地面,甚至从未离开过九嶷王的封地,只在苍梧和九嶷两郡出没,偶尔捕食过往行人,却没有造成过大规模的伤害——因此沧流帝国建立起来后、倒也没有被这些魔物惊动。
然而在今夜,幽凰却第一次看到了这种从不露面的神秘东西。
你们……一直不肯死,就是为了等待苏摩?幽凰收起了翅膀,讷讷看着那些苍白诡异的女子,等到他了,又如何呢?你们……想回到碧落海里去么?听得鸟灵这样的问话,被苏摩抓住的女萝首领忽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用苍白的手臂抱着自己点肩膀,笑了起来:鸟灵,你还想转生成人么?听出了语气中的讥讽,幽凰怔了一下,却不以为忤:我们这些怨气集成的东西,气散则消,再也无法进入轮回了。
是呀,女萝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星星点点的天空,我们也回不去那一片碧海了……也无法化成云、升到星空之上——若不是凭着一念支撑,还能怎么办呢?我们尽管化身为魔物,却依然不敢离去、一直在苍梧之渊附近徘徊,守着龙神,也等待着海皇。
等着能向那一族复仇的时机到来。
她笑了笑,对苏摩点头,似是感慨、也似是疲惫:海皇,您和龙神一样已经沉默了七千年,无声无息——我以为直到我们的眼睛都化成了土、都无法看到您的归来了。
苏摩一直不曾说话,只是站在那一片由死去族人组成的诡异森林里,沉默。
很久以来,他内心都在桀骜地抗拒着加诸于他身上的海皇宿命,不承认自己是鲛人的希望和少主、更不希望成为被无形之手操纵的傀儡——然而此刻,在看着那一双双死去多年尤自不肯闭合的眼睛时,某种力量让他忽然无法出口否认。
如果,这个承受了多年苦难的民族、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那么,不妨就让他们这样希望下去吧……沉默许久,他开口,直截了当:你们,能帮我什么?我们知道苍梧之渊最深处、星尊帝当年囚禁龙神的龙宫所在。
女萝也不含糊,立刻回答,我们能带您前去释出龙神,复兴海国。
如果九嶷王被惊动,前来阻拦、我们也能帮您对付那些军队士兵。
哦。
苏摩简短地应了一声,也不多言,那么,带路吧。
连夜就走?女萝们有些不安,您连日跋涉、不休息一夜么?不需要。
傀儡师微微有些急躁,事情很多,得一件件快些解决——我怕沧流帝国得到消息会前来封锁苍梧之渊,得赶快去和白璎碰面、一起去破开封印。
白璎?领头的女萝忽地一惊,迅速变了脸色,脱口,前朝空桑太子妃?您……要去苍梧之渊和她会面?是。
苏摩回答得越来越简短,空桑现在是我们盟友。
快走吧。
然而,整座活动的森林忽然停止了,一时间气氛变得极其凝滞,仿佛风都静止。
那一瞬间迅速凝聚起来的敌意和杀气,让偶人的眼睛蓦地睁开了,手指不知不觉地抬了起来,牵起丝丝引线,隐约放出白光——你说什么?空桑人现在是我们盟友?!忽然间,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寂静黑夜,大笑起来,姐妹们,你们听听!‘海皇’说,空桑人是我们盟友!……他去苍梧之渊,不是为了释放龙神,而是去见空桑人的太子妃!那个一百年前为他跳下白塔的太子妃!树林里爆发出了令人骇然的大笑,那些安安静静说着话的女萝们仿佛触到了什么痛处,忽然间变得疯狂和不安,敌意霍然而起。
我们弄成这样,全是因为空桑人!海国所有的鲛人、都和空桑誓不两立!几千年的血债,决不能忘!绝不原谅,绝不能宽恕那天罚的一族!说出这种话的,不是海皇!绝不是我们期待的海皇!在这样疯狂的敌意和愤怒里,苏摩眉间隐约有不耐,却罕见地克制了下去,开口,声音不响,却压过了所有女子尖利的呼叫:以沧流帝国目前的实力,我们根本无法单独对抗,所以必须要借助空桑人的力量——血债自然要用血来偿还,结盟不过是权宜之计。
树林里那阵疯狂的笑慢慢平息,然而那些女萝睁着没有生气的眼睛、看着月夜下的傀儡师:空桑人现在躲在水底,也想复国吧?怎么能让他们如愿!那些罪孽深重的家伙,应该也像我们一样、一辈子活活地关在地底,永远不见天日才对!苏摩听着,忽然间仿佛忍耐力到了极点,脱口厉叱:血债自然都要还,可目下你们如果连暂时忍耐也作不到,那就算了!——如果觉得我就是什么海皇,那么和空桑结盟就是海皇的决定!如果不是,那么这就是我个人的想法,也不需要向你们解释!那样脱口而出的话语里,带着某种杀气,让那些恶毒诅咒的女萝都安静下来。
你们都已经死了,不管眼睛闭合与否、都已看不到新一日的阳光,只能在土下怨恨诅咒,傀儡师冷笑,尖锐得毫不留情,但是、请别用你们埋入腐土的眼睛,来阻碍年轻的孩子们看不到新的一天——就算我们都在云荒化成了腐土,他们也要回到碧落海!仿佛被那样一针见血的话震慑,女萝们相互看看,手指纠缠着握紧。
多少年来,她们心心念念想着的、便是如何等待龙神和海皇到来,带领她们向空桑人复仇、血洗云荒,杀尽一切凌辱欺压她们一族的人类……执着那样强烈的怨恨,她们才不能瞑目地活到了今天,她们只关心自己的憎恨和仇视,不肯宽恕分毫——还是第一次想到:海国活着的同族,将来的命运又会如何?那些活着的鲛人……又将如何?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云荒。
仿佛知道女萝们内心骤然而起的迷惘,苏摩抚摩着肩头的傀儡,轻轻开口,那些年轻的孩子们、应该有自己的未来。
他们将在蓝天碧海之下幸福地生活,远离一切战乱流离,住在珊瑚的宫殿里,子孙绕膝,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他们必不会再如我们一样。
那一句话,出自于空桑皇太子之口,当日曾在一瞬间打动了傀儡师冰一样的心。
此刻那样的描绘、同样仿佛勾起了那些死去多时鲛人们内心的残梦,女萝们蓦然爆发出了啜泣,无数苍白的手臂纠缠着,掩住脸:是的,她们…必不会如同我们一样……在云荒的土里腐烂……不是只为了复仇,女萝,苏摩的声音忽然缓和下来,收敛了杀气,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先得让海国复生,让活着的同族们在有生之年能返回故乡。
为此,我可以和空桑暂时结盟。
未来,永远比过去重要。
女萝们沉默下去,放下了手,相互间窃窃私语了片刻,间或有激烈的争辩。
在幽凰都等得不耐烦时,领头的女萝终于统一了意见,回头来到苏摩面前,睁着没有生气的眼睛,定定看着他:你能保证在海国复兴之后,会让空桑人血债血偿?会让我们所有的怨恨都得以平息、所有眼睛都可以闭合?被这样一问,苏摩在刹那间迟疑了,然而只是一刹那,立刻开口:我保证、会让你们的怨恨得以平息。
你们的血债,必然会得到偿还。
一语出,背后的密林陡然起了扭曲,所有的手臂都伸展开来,长的诡异可怕,然而那些藤蔓般的手臂却是相互纠缠和击掌起来,发出了尖利的欢呼。
好!那么,您就是我们的海皇。
领头的女萝弯下了苍白的身体,所有女萝随着她跪倒,暗夜下之间一片苍白的肌肤和蓝色水藻般的头发,一切唯您是从!起来。
经过方才那一场争辩,傀儡师却似乎厌倦到了极点,抱着傀儡转过身去,我们快走吧,我怕延迟会惊动沧流帝国。
女萝笑了起来:这里是九嶷王的封地,沧流帝国轻易也不会来干涉。
苏摩身子一震,忽地问,这里的九嶷王,是……?女萝沉默了一下,神色忽地有些奇怪,终于低声道:就是前朝空桑最后一任的青王·青辰——您还记得他吧?暗夜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咔哒轻响,傀儡仿佛吃痛,蓦然张开了嘴,然而眼睛里却有欢喜的表情——每次主人出现那样凌厉杀气的时候,阿诺的神色就分外欣喜,仿佛预见到了一场杀戮的狂欢。
赶路。
强自压下了刹那间涌出的强烈杀气,傀儡师铁青着脸转过身去,对幽凰吩咐了一声,便立刻拔脚走开,去完了苍梧之渊、去九嶷!幽凰被那样的语气吓了一跳,暗夜里一片细细簌簌的声音,是那些女萝纷纷缩回了革囊中,悄无声息地沉入了地下,伴随着苏摩一起上路。
那样的情景宛如梦魇——冷月下,黑衣的傀儡师带着一只会自己活动的偶人,身后跟着一只美艳的鸟灵女童,而跟随着他移动的、却是整片苍白的森林!转出那片山坳时,前方陡然闪出了一点灯火,点破死寂阴沉的夜。
一幢玲珑精致的阁楼、忽然间出现在一行旅人的面前,里面灯火憧憧,隐约有人影。
咦,我刚才没看错啊?前面果然有人家!不好插手鲛人内部的事情,幽凰憋了半日,此刻忍不住欢呼。
然而旁边的女萝们却起了不安的骚动,苏摩也仿佛觉察到了什么,立住了脚步,用空茫的眼睛长时间凝望着前方,似在默测。
刚刚我们来的时候,还没见这里有人家。
地底下传来低沉的声音,女萝有些诧异,这片苍梧之渊旁的地方,向来无人居住,只怕前面的也不是凡类。
苏摩忽地冷笑了一声,只道:走吧,没事。
那究竟是什么……幽凰却觉得畏惧,磨磨蹭蹭地跟在他身后走着,嘀咕,我觉得有些不对啊……你看,女萝们也在地下畏缩呢,前面的到底是……自然不是人。
傀儡师冷笑,不过也不是和你一路的,而是让你畏惧的东西。
啊?幽凰诧然抬头,看着暗夜里那一点灯火,依稀见、看到的是一个女子临窗抬笔书写的身影——那个影子果然有着让她惊骇的力量,只看了一眼便双目如火烧,立刻侧过头去,颤声惊呼:那、那究竟是谁?是云荒三女仙之一的慧珈。
应该在方才的默测中得出了结果,苏摩微微哼了一声,也和魅婀一样、试图阻拦我么?这些天神,都是如此多事。
然而一边冷笑,一边却急速直走到了那幢楼阁前。
就在那一瞬、窗子被撑开了,里面的女仙放下了笔,侧头看着窗外赶路的一行人。
那一瞬间,那个号称云荒三女仙中智慧化身的女子宛如虚幻,年轻美丽,完全看不出自魔君神后时期开始、就守望着这片土地。
推开窗子,慧珈侧头微笑:谁在骂我多事?定然是你了……苏摩。
你从来都是背天逆命之人啊。
哼。
傀儡师没有理会,只道,你来这里干什么?慧珈笑了起来,旁边的黑衣小婢递上一卷书,她一页页的翻开,停在最后空白处:我是来旁观命运转折点得——放心,我不象魅婀那样和白璎是朋友,对凡世有着感情和偏颇。
我只是一个记录者和旁观者,来尽我的职责而已。
她手中的书、一页页都是空白,只有在苏摩这样的人看来、才明白上面的内容。
只是微微一瞟,傀儡师便变了脸色——白璎堕天。
在最后几页上,赫然看到了这几个字,或许是写的当时女仙也有情绪波动,那几个字用了力,显得分外刺眼。
翻遍空桑史书里,都不会有这一条记载,更罔论如今坚壁清野的沧流帝国。
这样隐秘的往事、被官方典籍否认,只是流传于民间的众口之中。
然而,随着时间的消逝,这些隐约的耳语也终究会慢慢消散和扭曲,如烟散去。
然而,这一卷无字天书上,却赫然记录着那样的史实!魅婀掌管着阴界,曦妃管理着天界,而我游走于凡世的、守望着这片大地。
女仙手里的笔点着雪白的书页,嘴角含笑,不知是看过了多少沧桑起落才有这般的超然,某一日,就算云荒陆沉、天地翻覆,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依然会流传下去。
站在窗外,看着房内烛影摇红,傀儡师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七千年前,白薇皇后真的死于星尊帝之手?虽然真岚复述过,可生性猜忌阴暗的傀儡师一直质疑那一段没有旁证的历史。
如今,终于寻到了可以询问的女仙,问出了这个被湮灭在历史中的问题。
慧珈微微一怔,抬头看着苏摩,微笑:否则,你又为何前来苍梧之渊?苏摩沉默下去,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前方黑暗。
白薇皇后……慧珈忽地对着窗外的暗夜伸出了手,直指北方尽头,就在那里……七千年了。
被丈夫封印的她不能解脱,这个云荒也不能解脱。
命运的天平是从七千年前开始失去平衡的——若不是‘护’的力量消失,这片土地何至变成现在的模样!那样的话,让幽凰和女萝都听得一头雾水、唯独傀儡师身子一震,握紧了双手。
我不明白你们世人的想法,你们都追求至尊或霸权……可这个世间,哪里会存在没有制衡的‘绝对力量’存在呢?女仙凝望着这片大地,旁边青鸟幻化的小婢捧书而立,即使是星尊大帝那样神魔化身的一代英主,也不明白这个道理啊……他的力量必须和白薇皇后相辅相成,互为制约。
他竟以此为累、一意孤行,最终走上了两败俱伤的绝路,不但自己追悔莫及、也导致云荒几千年的失衡。
慧珈翻着那一卷书页,往上翻到开篇,久久凝望,神色黯然。
苏摩却微微冷笑起来:绝对的霸权导致加速的腐烂。
空桑最后与其说是被沧流帝国击溃,还不如说是由内而外的烂出来的——可是,一个霸主换了另一个霸主,沧流帝国的那个智者、又比空桑星尊帝好上多少?慧珈抬起了眼睛,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那位智者、还是比星尊帝好上一些的……至少在某些方面。
傀儡师一惊。
对于那位神秘的智者圣人、云荒上没有任何人知道丝毫底细——哪怕拥有力量如他,也无法看出对方丝毫的过去未来。
然而,在他转头询问地看过来时,慧珈却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天机不可泄露。
司掌智慧的女仙忽地笑了起来,手指一按窗台,身子便轻飘飘地飞了出来,身后的楼阁蓦然消失。
旁边捧书的黑衣小婢和捧笔的红衣小婢随之飘出,在半空一个转折,便化成了一朱一黑比翼双鸟,驮着慧珈往北飞去。
我在天上看着你,海皇。
俯身在比翼鸟上,慧珈回首微笑,转瞬消失。
苏摩站在黑暗里,似乎长久地想着什么问题,面上渐渐有了疲倦的神色。
嗯?不走了么?慧珈的气势压住了所有冥界恶灵,知道女仙走开,幽凰才能说出话。
地底下一直蛰伏着不敢动的女萝也将手露出地面来,询问地看向傀儡师。
休息一下。
苏摩忽地改了主意,就靠着方才楼阁位置的一颗桫椤树坐下。
真是出尔反尔。
幽凰没好气地喃喃,但是不敢拂逆他的意思,只好扇动翅膀飞上树去,用巨大的漆黑羽翼包裹着身子,在九嶷山麓阴冷的寒气中睡去。
女萝们都安静下来了,纷纷缩入了地底,这一片森林又恢复到了平日的森冷寂静。
傀儡师靠着参天大树,眼睛无神地望向密林上方暗黑的天空,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身侧的那个偶人,在看到慧珈那一刻起、就一直不出声地缩在他怀里,此刻却悄然把手伸出主人的衣襟,挣了出来。
用诡异安静的眼睛,看着苏摩,嘴唇翕合。
是么?不知阿诺说了些什么,苏摩只是望着天,淡淡回答,只怕未必。
阿诺喀喇喀喇地抬起手,拉住了主人的衣襟,仿佛冷笑着回答了一句。
苏摩的脸色这才微微一变,收回了望向天空的目光,低头看着那个阴冷微笑的傀儡、忽地抬手卡住了阿诺的脖子,将这个偶人提到眼前来。
应该是很用力,阿诺的眼睛往上翻,四肢挣扎不休。
苏摩看着那只凌空舞动手脚的偶人,忽地有某种说不出的厌恶,扬手一挥、将阿诺扔了出去,重新靠到了桫椤树上,闭上了眼睛。
幽凰被惊动,张开翅膀探出头来,看着树下。
一见阿诺居然被主人如此对待,忙不迭地飞了下来,瞪了苏摩一眼。
偶人四脚朝天地落在地上,同样深碧色的眼睛瞪着天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怎么可以随便摔阿诺!幽凰恨恨地骂,将偶人抱紧,准备飞上树去休息,我们不理他了!或许,你说的没错。
忽然间,树下的傀儡师开口了,带着一种惊诧和疲惫,那个智者,应该就是这样的身份。
什么身份?幽凰大吃一惊,从树上探出头来。
然而那一句话过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偶人苏诺伸出冰冷的小手,搭在鸟灵温暖的羽毛间,将小脸贴了过来——不知为何,在面对着这个由白族亡灵怨念凝结而成的女童时,阿诺的神色就会变得分外欢喜。
仿佛一个镜像里恶的孪生、喜欢另一个镜像里的相同类。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会是这样……苏摩喃喃对着虚空自语,身体在九嶷的寒气中微微颤抖,这七千年来平衡的倾覆和倒转,应该有一种力量在操纵。
可我不明白……以我的力量,已经可以穿破所有、直抵最后那一面石壁之前。
然而,却不能破掉那最后一面墙壁?我还想不明白这六合间最终的奥义。
六合间最终的奥义?幽凰抱着阿诺,看着自言自语的傀儡师,忽然一惊,挪不开眼神。
此刻,苏摩脸上有某种令人颤栗的表情:星月的辉光照耀在苍白的脸上,肌肤在寒冷的空气中有玉石般坚润的感觉,空茫的眼睛因为凝神思索而具有了某种光芒——那一瞬间、这个鲛人之皇身上闪现出的那种极致之美,竟让幽凰刹那间神为之一夺!就是那样的美吧?让姐姐从万丈白塔上飞跃而下、让沧海横流天地翻覆。
怨恨集成的鸟灵眼睛里,陡然闪过杀气,却不做声地抱紧了偶人阿诺——怎么能不恨呢?在她身体里,无数的声音在呼啸、要她去杀了这个引来白族厄运的人。
然而,在桃源郡废墟里一看到对方的出手,她就知道这个傀儡师的力量绝非她所能匹敌。
而那个偶人、看似是他的孪生,其实可能就是他最大的弱点和缺陷。
所以,她只有跟随着他、设法将阿诺控制在手里,希望能寻得复仇的良机。
——为此,她甚至放弃了带着族人一年一度去往空寂之山哭祭的职责,也不知道罗罗他们一路前往西方的砂之国,如今是否顺利。
一路从桃源郡跟着苏摩一行到了苍梧郡,她百般小心、观察着他的一言一行,却始终不知道这个喜怒无常沉默寡言的傀儡师、究竟有着什么弱点?他很冷。
忽然间,她听到有人在心底说话,吓了她一大跳。
四顾无人,只有怀里的傀儡开启了小小的嘴巴,无声地对着她笑,神色莫测。
咦?幽凰硬生生压住了冲到嘴边的惊呼,低头看着偶人。
去温暖他。
阿诺在心底向她传话,小小的手抱着她的脖子,将脸埋在她蓬松温暖的羽毛里,声音尖细而恶毒,居然是十几岁幼童的腔调,这世上的寒冷,才是他唯一畏惧的东西。
幽凰诧异地低下头,看着怀里对着她微笑的偶人,忽地打了个寒颤。
阿诺……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也在希望主人死么?然而她在片刻之间便打定了主意。
展开翅膀,从树梢翩然落地,站到了苏摩面前,看到傀儡师的脸果然因为九嶷深夜的寒气而变得苍白。
很冷么?幽凰微笑起来,施施然展开了双翅,将他裹住。
女童美艳的脸上,有成年女子才有的娇媚,温暖柔软的翅膀覆盖上了他的肩背。
幽凰带着一种奇特的天真,轻笑起来:我听说,你们鲛人都是没有体温的……如果不在水里,到了陆地上、就会因为寒冷而让全身的血凝固……是么?一边说着,她一边将翅膀收紧,微笑起来:那么,让我来温暖你吧。
傀儡师一直没有说话,然而他身上因为寒冷而起的微微颤栗、的确在那双黑色羽翼裹上来的同时止住了。
在幽凰微笑着收紧翅膀时,苏摩忽地笑了一笑,抬起头来,捏住了女童尖尖的下颔,眼里骤然凝聚了某种杀意。
是有点像啊……就在幽凰屏息的一瞬间,傀儡师嘴里吐出了一句低语。
然后,突如其来的冰冷拥抱和深吻、几乎将她的气息阻断。
漆黑的巨大羽翼围合起来,裹住了里面的人,傀儡师冰冷的手沿着羽毛的缝隙、一直探了进去,仿佛追索着那种温暖。
你能温暖我么?死去的怨灵啊。
苏摩埋首在漆黑的羽翼里,忽地低声微笑起来了,憎恨能温暖我么?来试试吧……那一瞬间、幽凰忽然觉得某种畏惧,然而身体已经被擒住了,无法动弹。
女萝们都在地下沉默,只有树上吊着的那个傀儡偶人低下头看着这一切,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二、苍梧昨天晚上,我看到了那颗流星。
晨曦微露的时候,傀儡师在巨大的黑色翅膀中醒来,凝望着桫椤树顶的天空,忽地开口,也不知和谁在说话:萤惑现于北。
是空桑有女子亡故、前来九嶷转生吧?嗯?幽凰被惊醒,慵懒地簌簌抖了抖羽毛,在清晨的寒气里裹住自己赤裸的身体,貌似未醒地开口,懵懂,你说谁死了?苏摩却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沉吟般的喃喃:昨夜慧珈去的是黄泉的方向,看来必然是某个重要的人了……可空桑亡国百年,除了西京、还有谁活在这个云荒?似乎是片刻间没有想到什么头绪,傀儡师站了起来,手指一动、树梢上那个晃荡的傀儡就啪的掉落在他手心。
在寒风里挂了一夜,阿诺发间凝结了寒气,脸也冻得发白,然而一对眼睛依然是灵动的,似笑非笑地看着主人。
走吧!忽然间感到烦躁,苏摩牵起偶人转过身去,跺了跺脚、和地底的女萝们打招呼,我们去苍梧之渊!顿了顿,他嘴角浮出一个冷彻的笑意:然后,再去九嶷离宫!每一次看到傀儡师露出这样的表情、幽凰心里就是一阵寒冷——被这个傀儡师如此憎恨的人、不知道将会得到怎样的报复?她知道现任的九嶷王、就是先代空桑的青王辰,也正是她生母的胞兄,她的舅舅。
正是这位青王、在就是年前将鲛童苏摩送入伽蓝塔顶,引诱太子妃破了戒——他唯一的目的,便是想扰乱选妃典礼,拖延时间、让当时尚年幼的外甥女有机会当上空桑国母,更有利于他继续把持朝政,不让白族夺权。
尽管皇太子出乎意料地赦免了太子妃的罪,然而白族的郡主还是从伽蓝白塔上一跃而下,投身大地,震惊了天下。
倾国之乱由此而起,白族和青族结下不解的冤仇。
那时候、最为难的,便是她身为青族郡主的母妃——知道继室和胞兄勾结谋划了此事,白王一怒之下将王妃废黜、连着女儿一起放逐。
那时候她只有六岁,还处于什么不懂的时期。
唯一知道的、便是忽然间所有的仆人都不见了,锦绣金玉忽然间消失,她看到了母亲居然要亲自出门去汲水、要出头露面地和那些贱民打交道,买菜买柴,自己生火。
那样的剧变让她无法忍受,六岁的她恨父亲,顺带着也恨那个从未谋面的异母姐姐。
她夺走了你的一切。
每夜,母亲那样怨毒地在她耳边喃喃,如失心疯的妇人,那个私奔贱人丢下的女儿,夺走了你的一切——麟儿,你本该是云荒的女主,空桑的皇后。
她并不知道什么是云荒的女主、空桑的皇后——然而,她隐约地知道、正是这个人,夺走了她的仆人、她的锦绣玩器、她的父王,害得她和母亲被赶到这里住,必须和那些贱民为伍——还在什么也不懂的时候,她就下意识地学会了恨。
那样的生活过了七年,她在怨恨和不甘中长到了十三岁,开始出落得惊人的美丽。
每日里都听着白族和自己母族相互征战的消息,眼看两族之间仇恨越来越深,知道白王再也不会原谅自己,母亲的生命终于在担忧的煎熬和艰苦生活里消耗殆尽。
在她十三岁的某一夜,昔日青族骄傲尊贵的青玟郡主含恨逝去。
我的麟儿,比那个贱人的女儿漂亮多了……在最后的弥留中,母亲脸上有傲然的自得,然而满怀怨恨,云荒的女主……空桑国母……她夺走了你的一切。
母亲的手抓得她手臂一片青紫,十三岁的她开始懂事,知道那凝聚着多少的恨意和不甘。
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恨!然而不等她有机会抒发恨意、空桑的灭顶灾难席卷而来,将一切嘎然终结。
趁着白族和青族连年内战,实力大损,外敌从南泽登陆。
将泽之国收服后,依次灭了玄族、紫族和赤族,最后终于直指六部中实力最强的白族封地。
无数同族的血亲战死,头颅被斩下,悬挂在冰夷的九翼旗帜上,血染红了封地。
父王没有再顾上这些眷属,带领一些勇将拼死杀出血路,西归帝都。
剩下的王族无路可逃、被冰夷压往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那里,早已为他们挖好了坟墓。
驱逐入地宫后,屠杀便开始,那是她十三年来最颤栗刻骨铭记的一刻。
每一个白族死前都在叫着一个人的名字:白璎!——她知道那是她的异母姐姐。
那个白之一族最强的战士,手上戴着后土神戒,被视为白薇皇后转生、司掌护之力量的姐姐白璎。
如果白璎郡主在的话——无数白族人在被屠杀的时候,都是那么想的吧?在屠刀临头的时候,十三岁的女童终于忍不住因为恐惧而哭起来,忘记了自己是如何憎恨那个异母姐姐,只如旁边所有族人一样、脱口喊着白璎郡主,仿佛那是一句符咒、可以将那个殉情而死的战士重新召唤出来,保护大难临头的族人。
然而那个女人,哪里还记得什么族人和土地?!在从白塔上一跃而下时,她早已将这一切抛弃。
那一刹,她好恨……那个贱女人,从自己手里夺去了那样尊贵的地位、却完全不能担起和那个地位匹配的责任!如果她是太子妃的话,必然不会——然而,在想到那一刹的时候,屠刀已然斩落。
血色泼溅,剧痛让魂魄飞散。
她作为人的记忆,中止在那一刻。
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恨!灵魂腾出躯壳的刹那、她恨极地呼啸,听到墓室里全是新死魂魄的声音——然而,封印镇压着他们,让满腔的仇恨无处发泄。
渐渐地、为了避免消散,更多的恶灵凝聚融合在了一起,顺带着将种种恨意和不甘汇集。
然而在白族的所有恶灵里,她的恨是最强烈的、她的灵也是最尊贵的,因此、便成了白族灵体的主宰。
因为智者封印了空寂之山,他们无所逃逸,一直蛰伏了四十多年。
那么漫长的岁月里,很多亡灵都因为执念的消退而渐渐衰竭,只有她的恨意越来越强烈——没有人知道一个死时才十三岁的女童、为何心里会有那样难以泯灭的仇恨和不甘。
她咬牙收爪地忍受,只为等待着复仇的时机。
终有一日,霍图部冲入空寂之山地宫、夺走装有六合封印的石匣。
大漠上最骁勇的一族拼死战斗,破坏了智者设在空寂之山的封印——她也趁机逃脱、进入了阳世,成为了一只强大的鸟灵,被拥立为同类中的王。
出去的时候,她才知道外面已经天翻地覆。
空桑早已亡国,六部无一幸存,父王战死阵前,帝都的十万百姓沉入水底无色城沉睡。
如今的云荒,已然是冰夷外族的天下。
六王自刎于王陵神殿前,皇太子被车裂封印,空桑人亡国灭种……种种宛如当头冷水浇下。
她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恨!她曾带领鸟灵们四处袭击军队和冰夷百姓、和帝国为敌,然而很快就吃到了苦头、知道了沧流军队的可怕。
为了自保、她只有暂时的隐忍下去,和十巫达成了协议。
重生了一次,游荡了百年,家与国的概念在她心里都变得模糊。
唯一越来越清晰的,便是生前积累的那种恨意——不仅仅恨冰夷,更恨无色城里沉睡的那个人!当然,她并不是不恨这个引起了一切的鲛人傀儡师。
然而这种恨意里、却夹杂着无数复杂的感受——是他让自己最恨的姐姐从万丈高塔上一跃而下,那种报复的快意、每一念及她心里都快活得要颤抖起来;然而,也真是这个卑贱的鲛人引起了倾国大祸,从而让她的父族和母族覆灭。
被封在空寂之山地宫的时候,她是无数次揣测过那个傀儡师的,带着无限好奇。
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种种快意、好奇、鄙视、仇恨被搅拌在一起,调出了百味的毒液来。
在桃源郡屠杀过后的晚宴里、第一眼认出那个傀儡师时,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扑上去杀了他——然而一击之下,便知道自己的力量和这个人相差了太多。
心念电转,一瞬间她便装出了和面貌相称的懵懂天真,装作喜欢他身侧的那个玩具偶人,想解除他的敌意。
我知道你要杀他。
然而,在抱起那个诡异偶人的刹那,她听到了那个傀儡忽地在她心底说话,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因为震惊而几乎摔了那个偶人,然而那个小小的东西却自动张开冰冷的手、抱住了她的脖子,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喜欢你……白族的恶灵,我们一起杀了他吧。
她因为惊骇而踉跄后退,折身飞走。
那一瞬,傀儡师对她动了杀气,却被赶来的白衣冥灵女子阻拦。
——她终于在百年之后、第一次看到了异母姐姐。
果然…她是没有自己美丽的。
一眼看过的时候,她骄傲地想。
然而在第二眼的时候,她却忽然间无法直视——那个已经死去的冥灵,眉间依旧保存着纯净淡定的神色、周身发出的微微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
那是恶灵终其一生、也永远无法拥有的光芒。
从心到魂、这个异母姐姐都拥有这样纯白的颜色么?那一瞬间,她的嫉恨无法抑制。
在振翅飞去的时候,她遇到了迎面前来的空桑冥灵军团——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别过头去,不想和紫王赤王照面。
然而那两个王者还是认出她来了吧?所以眼里才有那样的震惊和鄙夷。
六部中最高贵的白之一族、如今化成了这样的恶灵。
以前那两个不如白族的贱族,心里一定在偷偷的笑吧?那一瞬间,心里的恨意更加凛冽,她几乎就要折身返回、直接去找那个异母姐姐。
但念及傀儡师和那只诡异的木偶,终究还是不敢。
——没有料到、还未飞出桃源郡,却是苏摩前来寻着了她。
原来是那只叫阿诺的偶人说服了主人,前来寻找她,问她是否愿意一起同路去往北方。
为什么不?她毫不犹豫地回答,作出欢喜的表情,去拥抱那只木偶。
跟着你,总有机会可以杀掉你……或者,从姐姐那里、夺走你。
然而,就在她默不作声暗怀心思、跟着傀儡师往苍梧之渊继续赶路的时候,身侧游弋的白色森林瞬忽收入了地下——小心!——同时,她听到地底传来闷闷的警告。
他们此刻已经快要走出那一片桫椤林,就在那一瞬间,苏摩一抬手、一个回肘就将踏出林子的她挡了回去!幽凰猝及不妨,痛得哼了一声,却发觉苏摩同时将手一挥、身侧立刻结起了雾气般的屏障。
怎么了?鸟灵也感觉到了一股强大力量的迅速通过头顶上空,诧异的抬头。
征天军团?!那一瞬间、看到遮蔽天日的巨大机械,她变了脸色、脱口惊呼。
然而苏摩看了她一眼,随即加强了结界、干脆将声音也封闭起来。
咦,这是想保护她么?幽凰忽然觉得沾沾自喜,昨夜的种种压不住地涌上心头,那种迷乱狂欢的极乐,无论生前还是死后的一百多年里、都是从未体验过的。
仿佛初经人事的少女,忽然被打开了另一扇乐园的门。
那一瞬间,她才知道生于世间、竟然有这样微妙极乐的滋味,顺带着、对面前这个傀儡师也有了微妙的改观。
那种情绪是只知道憎恨的她所不清楚的:似是迷惘,憎恨或者轻贱,却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狂热和欢欣——她从来都不曾料想、自己某一日会失身于一个鲛人——从来都是空桑奴隶的卑贱鲛人!……一念及此、内心便有一种隐秘的颤栗。
纯粹靠着怨恨维系着的灵体里,忽然有奇异的波动。
姐姐、姐姐当年也和这个鲛人做过这样的事吧?……所以不能当上太子妃、所以才在婚典上从高入云霄的白塔顶,一跃而下?胡思乱想的一刹、鸟灵女童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起了激烈的变化。
女萝全缩回了地下,消弭了形迹。
那一瞬间、巨大的阴影平移着通过了上空,呼啸的气流卷过上空,九嶷山麓的树木如同水草在浪中起伏不定,一波波漾开。
那一支闪电般移动的编队前列、赫然有一辆体积超过同类一倍的机械,色做赤玄两色,一翅红色一翅黑色,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
那庞大的机械移动速度极快、竟是一路带领着风隼编队直奔北方尽头而去。
比翼鸟?幽凰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喃喃,他们……出动了比翼鸟?!沧流帝国建国将近百年,征天军团建军也有五十多年,然而麾下可以出动的比翼鸟座架、却不过区区五架,一般只有十巫级别的元老才可以动用。
除了五十年前巫彭元帅操纵首架比翼鸟,远征北荒平叛,此后帝都从未派出过这种杀伤力巨大的武器。
虽然以前曾和沧流帝国军地交过手,鸟灵们始终没见识过这种传说中的可怕机械,然而仅风隼的攻击力、已经让幽凰刻骨难忘。
如今,他们居然出动了比翼鸟?!——是预知了苏摩一行的到来,所以要去苍梧之渊戒严?那一瞬间,满心憎恨的鸟灵也有了微微的畏缩——毕竟还是个十几岁孩子的心性,虽有着偏执的恨意,然而也有着娇生惯养带来的畏惧和退缩。
是比翼鸟啊……她有些无措地转头看着傀儡师,语气已经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无主和求询,他们去了九嶷了!我们、我们还要去苍梧之渊么?自然要去。
待得那一支军队呼啸去远,苏摩撤了结界,想也不想,走吧。
幽凰缩了一下翅膀,嗫嚅:可……可去苍梧之渊不是自投罗网?你一个人打的过比翼鸟么?何况还有那么大一支军队!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仅仅过了一夜、她的语气里已经有了如此微妙的转变,有抱怨、更有担忧。
然而她的话还没结束,傀儡师已经自顾自带着阿诺走远了。
地底下细细簌簌的,是那些女萝们潜行跟上的声音。
幽凰站在桫椤树林里迟疑了半天,最终还是一咬牙,拍打着翅膀跟了上去。
哪怕前面有危险,她还是想跟着他。
上次苍天部在桃源郡失手,帝都这次出动的是玄天部?仿佛在潜心默算着什么,傀儡师一边走,一边沉吟,根本没有顾到身侧鸟灵有无跟上,只是凝神望着虚空某一处,喃喃,那么说来……来的是和云焕军中齐名的飞廉少将?帝国双璧么?然而他立即微微摇头,否定了自己方才的推算:不,以飞廉的军衔、还无法操纵比翼鸟座架——那么,方才比翼鸟里的肯定是十巫中的某一位了……哪一位?巫礼?巫即?巫抵?但所有靠着幻力的推算,一旦抵达和十巫相关的外延、就完全阻断,无法进一步深入。
——他的力量和十巫还处于相同的位面上,所以无法预测。
那么,飞廉如今又在哪里?傀儡师眼睛再度阖起,开始用幻力进行急速的逆算,很快便吐出了一口气,眉头微微蹙起,喃喃,原来还在康平郡?……那么,应该是被比翼鸟里的元老派去做先遣、从而遇上了空桑那一行人了吧。
云焕?……在砂之国?又是为何?你是说谁啊?幽凰听了这许久,诧然插话——桃源郡里,她只在火场上和苏摩白璎打了个照面,根本还不知道最新的动向,此刻一听空桑两字,忍不住的震惊,你说征天军团是来找空桑人的?可是剩下的空桑人不都躲到水下的无色城了么?怎么回事?苏摩的默算被她打断,一瞬间有难以压制的怒意,霍然挥手:滚开!随着怒斥、银光在空气中一闪而过,幽凰惊惧之下后退,堪堪避过了迎面而来的指环,肩头长羽有六七根被齐刷刷的切断。
女童抚摩着珍爱的羽翼,脸色刷白。
傀儡师已然没有耐心:够了,你回去。
怀里的偶人咔哒一下抬头,仿佛要劝说什么,然而苏摩不容它发话便径自转身。
幽凰怔怔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喜怒无常的傀儡师。
忽然觉得一种莫名的巨大荒谬包围了自己,耳边轰然响起刺耳的嘲笑声——自作多情啊。
原来,这个鲛人根本不曾把自己放在眼里半分!尽管他曾来要求她同路、尽管他们曾结伴走过数千里的旅途,尽管在昨夜他们还在一起恣意欢乐,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合为一体——但这一切,原来并不曾在这个鲛人心里留下半分影子。
就如大海里的水汽、一离开水面,便消失无踪。
这算什么?这个卑贱的鲛人,居然敢这样对待她、高贵的白麟郡主!忘记了百年前,这个鲛人早已这样对待过另一个白族郡主,鸟灵只觉得狂怒和杀意如潮卷来,全身的羽毛在一瞬间支支立起。
她的眼睛转为血红色,绞动着双手,九子铃发出了阵阵摄魂夺魄的声音。
应该是迅速觉察到了背后的杀气,傀儡师的脚步微微一缓,然而始终没有回头,就这样带着阿诺扬长远去。
地底下的女萝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同行者霍然间显露的杀气,发出了不安的骚动,瞬间有无数支雪白藤蔓从地底蔓延而起,相互交错缠绕、结成了一道藩篱,阻拦在她面前,虎视眈眈。
幽凰绞着双手,直到皮肤从苍白变得血红,脸色极其可怖,然而终究压住了内心的狂怒和憎恨,只看着傀儡师远去、并不曾贸然出手。
苏摩的身影消失在密林里,然后一根接一根地、那些女萝缩回了地面,迅速潜行离去。
幽凰站在苍梧郡密林的边缘,交握着双手,伫立良久。
巨大的翅膀在她身后霍然展开、一阵旋风过,鸟灵展翅飞上半空,狠厉的声音响彻了整片森林:卑贱的鲛人!我一定要你比女萝更生不如死!苏摩,你等着!已经走出密林的傀儡师仰起头来,不做声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赶路。
怀里的偶人怒目而视,嘴巴开阖,似乎大声抗议着鸟灵女童的离去,然而苏摩一把将它的头按到了自己怀里,不让这个小东西继续喋喋不休:我知道你喜欢那个鬼东西……不过确实不能再带着她了。
顿了顿,傀儡师望着前方嵯峨群山中已然露出一角的湛碧深渊,冷然:这小鬼不比它姐姐——凭它那点德行、到了苍梧之渊,除了送死之外,毫无益处。
不如早早打发回去。
脸被摁到衣襟里,所以看不到此刻偶人的表情。
然而那一刻、阿诺的脸上,确确实实是闪过了一种莫测的表情,小手揪紧了主人的衣襟,嘴角微微裂开。
鸟灵那一阵当空厉叱、响彻了整片九嶷山麓。
苍梧之渊对面的巨大神坛上,巨大的羽翼遮蔽了日光,投下云一样的阴影,狂风随着足踏飞索降落军队在耳边呼啸——九嶷人从未看到过如此强大的军队,一时间都怔在了原地。
只有九嶷王长长松口气:玄天部的人手已经到来,巫抵大人甚至亲自驾驶着比翼鸟前来助阵,那么这一次虽然空桑人试图卷土重来、夺取王陵里的六合封印,也没有多少好担心的了。
然而,听得风里传来的那一句厉叱,前来迎接帝都贵客的九嶷王,脸色却瞬间变了!苏摩!这个当空炸响的名字仿佛一支呼啸响箭、洞穿了他心里某一处,让他惊得如噩梦初醒。
苏摩!……这个已经极其遥远的名字,霍然仿佛从记忆的血池里血淋淋浮出,提醒他当年的种种。
那个双目失明的盲人鲛童、就带着那样让人心寒的笑容站在了他面前——这是个绝不简单的孩子。
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在接下这一卑贱屈辱的任务时,居然能将憎恨和杀意完全隐藏,只是那样对什么都毫不在意地笑?在从作坊里买下这个双目失明的鲛人孩子时,看着绝美脸上那一双无神冷笑的眼睛,他就在心里这样一咯噔。
所以在将那个叫苏摩的孩子派上伽蓝白塔神殿时,他就在心里做了决定——无论此次计划是否成功,事后这个鲛人孩子必须除去!不然,可能真的会成为倾覆天下的魔物吧?此外的事情都容易——虽然白王寥宠爱长女,一心偏袒;但若白璎无法立妃、幼女白麟成为妃子白族也绝不会因此两族撕破脸。
再加上胞妹青玟好歹是白王妃,在夫家和母族之间多加斡旋,转立白麟也不是难事。
然而,即使是深谋远虑的青王、也没有料到接着事情会急转直下——皇太子真岚居然会回护污名已著的太子妃,坚持立那个不洁的女子为妃;而那个一直安静得有些怯懦的少女、居然义无返顾地从万丈白塔上纵身一跃而下!一切恶化到了无以挽回。
在看到太子妃飞身跃下时,他第一反应、便是要杀了那个鲛童灭口。
但事情再一次转变得出乎他意料:尽管怒气冲天,然而皇太子真岚居然真的如约释放了那个引起如此大祸的鲛童,只是将其驱逐出了云荒。
放心,我守住了秘密。
在被驱逐前,他几次试图暗杀那个鲛童,却被其一一识破。
在被押解离开云荒的时候,那个鲛人孩子忽地立足,转身微笑着,对他低语:空桑有你这样的王,真是福气啊……继续努力去抓住你的权杖吧!你还有大把机会呢……那双自行刺瞎的眼里,发出的诡异而恶毒的光,震慑了弄权的藩王。
那个卑贱的鲛人孩子……到底心里都想过些什么?又看穿了些什么?如果不是这个该死的鲛童被驱逐出了云荒,永生不得返回,只怕他首先要做的事情、不是如何暗通冰族为日后做打算,而是先杀了那孩子灭口吧?那之后,过去了百年……时间的洪流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将所有改变、带走。
如今已经握住了权杖、拥有了享不完富贵和生命,稳坐在权势的颠峰上,却忽然凌空响起了一个霹雳,将那个百年前让他凛然心惊的名字重新揭出。
苏摩!那个鲛人孩子的名字,居然会在九嶷上空回响!他恍然明白那一夜往生碑上闪现的、究竟是哪一张面容了。
是那个昔年鲛童回来了?……直奔九嶷而来,勿庸置疑、是找他复仇吧?百年前那双无神的碧色眼睛里,曾经暗藏过多少的恨意和恶毒啊……今日,是回来想一把火燃尽当年一切操控和折辱过他的东西么?九嶷王在洗尘的宴席上,就这样握着酒杯、失态地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天空。
仿佛那个名字随着那个一闪即逝的声音、被用鲜血大大的书写在了九嶷山上空。
王爷?不知道旁边的巫抵是叫了第几声,才传入他耳中。
九嶷王一惊,发现自己握着酒杯发呆已经很久,旁边所有下属都带着诧异的神色。
他连忙干笑几声,对着帝都贵客举了举杯,一口将酒饮尽,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呵呵。
分明也是听见了半空回荡的那两个字,看到九嶷王如此神色、巫抵却没有深问,只是举杯也一同喝尽了。
将手指一弹、那一只空酒杯仿佛长了翅膀一般,飞入碧空,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去,转瞬消失为目力不能及的一点。
旁的人不明所以,只是继续喝酒。
骏儿,好好待客。
九嶷王吩咐侍立在身后的养子。
不同于养父一直维持着的五十多岁的外貌,身后的青骏世子却已经是年近八十的垂暮老人,看起来仿佛行将就木。
听得父亲的吩咐,世子青骏连忙上去举杯,殷勤劝酒。
然而转身之时,青骏和巫抵对望了一眼,闪过不易觉察的愤恨之意。
巫抵无声地摆摆手,示意对方忍耐,随即继续痛饮高歌。
作为沧流帝国最核心的精英,难得到来的征天军团军官士兵被属地上的官员殷勤款待着,身侧簇拥满了美姬和美食,阿谀奉承不绝于耳。
虽然是军纪严格,那些前来赴宴的军官平日受多了约束和艰苦的训练,乍一入如此富贵温柔乡里,虽然个个按军规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眼神却已然流露出动摇之意。
客气地应酬着九嶷王封地上的官僚们,军官们的眼神不时在美姬盛宴之间留连,只是惧于巫抵在座,不好有出格举动。
难得来一趟,九嶷王的盛情、大家可不能辜负了啊。
弹出那只空杯后,没有回答九嶷王疑问的目光,巫抵只是大笑了起来,揽过身侧两名绝色的美姬,对着席间僵硬坐着的下属挥手,除了留在风隼上照顾机械的人,其余都可以过来一起放松一下——很快就要有一场大仗要打了,大家先热一下身,啊?听得巫抵长老都如此吩咐,所有将士眼里闪过了欢跃的光芒,霍然齐齐点头,发出了短促的应答。
那样短促凌厉的声音吓得斟酒的美姬手一颤,然而那些杀气逼人的军人转瞬就重新坐了下来,解下腰间的佩剑,松开日光下晒得灼热的铁甲,立刻回复到了常人的装束。
在享受着美人投怀浅笑、美酒金樽环绕的时候,所有军人都在感慨自己的好运气,居然还能在九嶷遇到如此一场狂欢。
要知道变天部的弟兄、还跟着飞廉少将在泽之国苦苦追查皇天的持有者呢——据说沿路遭遇了好几场血战,很是折损了一些人手,甚至飞廉少将都受了伤。
在变天部浴血奋战的时候,他们这些跟着巫抵大人的玄天部军队,居然能坐享歌舞声色,不得不说是幸运。
回望着九嶷王疑惑的眼神,巫抵莫测地微微一笑,随手另外拿了一个金杯斟酒。
九嶷王也是久历人世的,当下便不多问,只道:如何不见飞廉少将?他么……巫抵就着美姬手中,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微微笑道,年轻人心急,主动请缨、带着一支人马去泽之国半途截击去了——我总不好阻拦他建功立业,是不是?哦?呵呵。
九嶷王干笑了几声,心里雪亮,却只含糊笑,毕竟是年轻人么……巫抵大人百年前开国时就追随着智者,开国后派系叠出,局面纷繁微妙——虽然他也算是国务大臣巫朗那一派的势力,可对年少得势的飞廉一向心怀戒备。
何况此次又是追索皇天那样的大事,老谋深算如十巫,哪里会让大功落到旁人手中?看着眼前的声势,分明是此次精英大部云集于此——这个老狐狸,吩咐飞廉带了一支人马前去半道截击搜捕,他却自行带领精锐先行来到了九嶷,守着六合封印所在的空桑王陵!——飞廉所带的那些人马、虽不足以击溃皇天力量,可那一行空桑人多少会受到损伤罢?这样,他带着玄天部养精蓄锐地等待对方自投罗网,便是十拿九稳了。
就算飞廉那小子技艺惊人、真的半路有能力擒获皇天,巫抵这老狐狸少不得也早早做了手脚,绝不会轻易让如此大功落到这个才二十多的毛头小子手里去。
九嶷王心里明镜也似,冷冷笑着,嘴里却一叠声地客套寒暄,看巫抵喝酒喝得甚为无聊,便适时地一击掌,令手下将畜养了多时的一位美姬打扮得整齐推了上来——沧流十巫中,巫咸沉迷炼药,巫即痴于机械,巫罗敛财,巫抵好色——这些,都是云荒皆知的。
虽然举座喧闹,然而在那个美人脚步盈盈走过时,所有军人都不知不觉地忘了说话喝酒,目光牢牢粘着,一直跟随了过去。
啊呀,王爷哪里得来这样的女子!那名美人盈盈上前娇声劝酒,欲语还休,见多了世间丽色的巫抵眼前也不由一亮,诧然,是空桑血统,还是泽之国人?或者是鲛人?我可从来不碰鲛人那种卑贱的东西的!可发色不对啊……不是蓝发?一边问,巫抵一边上去粗鲁地捏住了美人的下颔,查看她的眸子颜色和耳后,诧异:果然不是鲛人!九嶷王坐在玉座上,笑笑:大人血统尊贵,洁身自好,向来不沾卑贱的鲛人——小王如何敢犯忌讳?嘿嘿。
巫抵心计虽深,行事说话却看似粗鲁,不过那些贱民里偏偏出美女,弄得我看得到吃不下,也是憾事——想不到如此绝色也并非鲛人族里才有。
王爷果然好本事!如何寻来这样的美人?不过是多费了些功夫罢了——须发苍白的九嶷王懒懒坐着,用长指甲挑起杯中的茶沫,多年前小王也好女色,却同样不愿招幸那些卑贱的鲛人,就派人去叶城市场上挑选容貌出色的男女奴隶,寻来一一配对,那样所生子女往往更优于父母——如今已经是三代之后,所衍生的众多子女辈中,这一个算是最出众了。
想着能入大人的眼,才敢拿出来孝敬。
哦?巫抵听得有趣,捏着美人的脸左看右看,笑起来,果然毫无瑕疵!在我见过的所有美人里,算是翘楚了。
王爷真非常人也——不过如此丽色,怎舍得割爱?一个美人算什么?大人喜欢就好。
九嶷王客套地笑,小王年事已高,消受不了如此艳福啦——不象王爷老当益壮。
哈哈哈!巫抵心情舒畅,将那个一直娇柔微笑的美人揽入怀中,回到自己的座上抱于膝头,一连抚摩狎弄了良久,才想起来问:你叫什么名字?离珠。
那个美人娇羞地笑,低声回答。
你父母都是哪一族的?巫抵抚摩着那隐隐透着红色长发,看着美人隐约带着冰蓝的眼睛——以他之能,却还是猜不出到底是如何混血才能得出,不由诧异,你是哪里的人?奴婢是为了服侍您而生出来的人。
离珠嫣然一笑,辗转在他胸前,娇声回答。
巫抵心下一乐,扬声大笑起来,也不再问,只是猛喝了一口酒砰,极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碎裂声。
那声音也不怎么响亮,淹没在满座的喧嚣中,然而巫抵的脸色却是骤然一变,也不管膝上美人,霍然起身,一声断喝右手便往虚空里一挥。
离珠一下滚落,然而身形却轻捷、也不见她如何动作,身子尚未落地便是轻轻一跃,正好跌入身侧空座上。
然而脸上却是一副惊吓的表情,不知所措地看看巫抵、又看看九嶷王。
那一声断喝惊动了所有人。
回头之间,只见巫抵右首间挟了一只杯子。
九嶷王脸色微微一遍,他认得那便是片刻之前、巫抵向着对岸声音传来出甩出的空杯。
大人,怎么了?玄天部的律川将军诧然询问,手已按上佩剑。
没什么。
巫抵想了想,却只是淡淡回答,一挥手,你们喝你们的去!军队领命而去,满座重又起了欢声笑语。
然而巫抵默然坐入椅中,手指只是微微一动,那只空杯子忽然活了一般的跳了起来,在半空中一连跃了几次,扭曲着变形,仿佛痛极而挣扎,然后霍然化为一堆灰烬。
什么‘影像’都没有‘盛’回来么?这般厉害的术法……巫抵松开手,看着指间沁出的血丝,是谁?黑袍的元老霍然抬首,注视着身侧的九嶷王,一字一顿:对岸,来的是谁?九嶷王看着巫抵指间的血,似乎有点失神,许久才道:一个一百年前的故人。
百年前?巫抵霍然警惕起来,空桑余党?片刻的沉默,九嶷王看着北方湛蓝的天,吐出一口气:是。
传说中,只要看过碧落之海的人、便会在蔚蓝中忘记一切烦恼忧愁;而在满月之夜注视镜湖波光的人,一定会看见内心里最渴望得到的东西、不顾一切纵身跃入。
而见过苍梧之浪的人,则将被永远的埋葬。
成为龙神不熄愤怒的殉葬品。
还没有穿出密林,只觉空气骤然冷了下来,风的流动开始加快,树木猎猎作响,向着一边倾斜。
四周没有丝毫人烟,甚至也没有生灵活动的迹象,连地上的草都开始稀疏起来。
露出的岩石地面上,居然干净得连一粒尘砂都看不到。
快到了。
仿佛是畏惧什么,女萝们纷纷将肢干缩入了地下,闷闷地提醒。
苏摩却没有停顿一下,径直走向越来越烈的风中。
脚步踏到的地方,已经寸草不生。
耳边已经有隐隐的轰鸣,裸露的岩石上传来剧烈的震动,一下,又一下,仿佛地下有激流暗涌。
苏摩心猛然跳了一下,深碧色的眼里闪过一丝雪亮,却只是默不作声的往前走。
风猛烈得如同刀子,将区域内的一切毫不留情地斩杀,一切生灵都无法存在。
苏摩开始走的越来越慢,手指不做声地握紧,那些无形的引线扣着他的指节。
肩头的傀儡被他微微一拉,已经由漫不经心的搭拉状霍然挺身坐起。
那小偶人的眼睛里,闪出了某种狂喜的意味,开始自行地动了起来,左顾右盼。
少主,前方三十丈。
女萝的前进速度远远不及他,已经落后甚多,在地底传来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也已经微弱,前方三十丈,苍梧之渊。
苍梧之渊!苏摩的脚步踏落在裸露荒凉的岩石上,感觉地底在一下一下地震动。
那种震动、居然从脚底一直传入了心底去。
仿佛炸雷一个接着一个在地底下响起,震的地面微微抖动。
空气中有冷冷的水气,卷在剧烈的风里吹到傀儡师的脸上,那种带着死气的水的味道、让生于海上的鲛人都微微震惊。
那该是流向冥界的黄泉之水,每一滴水里,都有血泪般苦涩的滋味,带着邪异的力量。
若不是他身怀异术,仅仅这些风、这些水气,就足够让人粉身碎骨。
那是——那是——某一种腐朽的、绝望的、疯狂的力量,蛰伏在地底,已经几千年。
地面的搏动越来越激烈,仿佛地下有什么就要立即挣脱束缚、裂土而出。
苏摩走向前方,眼神渐渐雪亮。
地底下那个搏动仿佛有莫名得力量,居然催起了他久已平静的心,一步一步踏落,心脏也搏动得越来越激烈,竟隐隐合着地底下那个节拍,快速跳跃。
他听到了巨浪拍击在岸上的声音,纷飞的水珠簌簌落到他脸上。
他感觉到了血和泪的味道——已沉积千年。
剧烈的气流卷起他的衣角,竟展开得猎猎如刀。
少主,地底下女萝的声音已经落后很远,小心,前方三丈。
话音落下的时候,傀儡师的脚已经踏上了崖边那块突兀的巨石。
巨石之下,裂渊万丈那便是苍梧之渊?总以为是如何浩淼的深渊,令千年来无人能渡,却不料是眼前宽不过十丈的一线。
然而,那一线沉沉墨色、却仿佛是地狱之门裂了一线,放出恶鬼怨念汹涌如许。
传说中,星尊帝合六部之力擒回龙神后、挥剑裂土,劈成苍梧以囚蛟龙。
渊成后放下金索、封闭深渊,故唯余一线。
之后数千年,不见天日的蛟龙便只能在地底怒哮,却始终无法回到大海。
虽然宽不过十丈,然而站在这里,居然望不到彼岸。
也不是风浪阻隔,也不是雾气凛冽,只是望不到那边近在咫尺的九嶷郡土地。
就如凭空忽然起了透明的罗网,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隔断——回顾深渊这边苍梧郡,却也是方圆数十里之内都是惨白一片,毫无生的气息。
苏摩忽然一惊,发觉了什么似的低头看去——果然,自己、居然没有影子!死寂中,他更加清晰地感觉到地底一下下的震动。
仿佛这深渊地底的搏动,才是这一片土地上唯一的活的象征。
傀儡师终于明白了自己已经进入一个力量骇人听闻的结界中——这个结界封印了一切有生命的东西。
在这里,没有生死的轮回,没有日夜的更替,这是一个硬生生靠着强大灵力封闭起来的时空。
是有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将这一块土地封印,让它生生从云荒上割裂了出来。
苏摩站在渊旁突兀的巨石上,只觉风浪如刀割面而来,他微微动了一下脚,坚硬的岩石居然被他随便踩下一块来,直坠那一线深渊。
嗤——一阵白烟升起。
风浪卷来,尚未坠入渊中的石头居然烟消云散。
傀儡师拍拍肩头的偶人,默不作声地吸了一口气。
少主,背后女萝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努力地把知道的一切都禀告,从石下西北角攀下一百丈,有困龙台。
金索的钉入点便在此上。
但…我们试过了,有封印的力量笼罩着那里,无法打开金索……那个封印,却在水下我们姊妹的力量不能到达的地方……请您务必下水一探。
下水一探?苏摩看着脚下连顽石都成齑粉的深渊,嘴角浮出一种笑意。
——龙之怒,有谁敢忤其逆鳞?何况,还有如此惊人的封印存在。
女萝们的声音更加微弱,在地下如丝般断绝:我们力量有限,已经无法再跟随下去……话音未落,地上却忽然重新生长出了雪白的藤蔓森林。
居然离开了赖以为生的紫河车,那些早已死去的鲛人们纷纷挣扎上来,匍匐在地上,向着站在崖边的黑衣傀儡师深深行礼。
少主,请您一定将龙神带出苍梧!天风如刀,吹得那些从地底出来的死白肌肤处处碎裂,然而那些遍身流血的女萝却不肯离去,望着那个站在渊旁的黑衣傀儡师,竟是不见他答复便不退半步。
苏摩漠无表情地看着脚底那一线裂开的大地,地底下的搏动越发激烈。
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坚硬无比的岩石大地。
他忽然发觉自己学成术法以来停息已久的心竟随之跃动起来,似活过来一般在胸腔中跳着,一下,又一下,回应着大地深处的搏动。
刹那间他有些吃惊地回手按在胸口正中,看着地底——它要出来?它在呼喊着要挣脱出来?有什么声音、越来越激烈地在他心魂中呐喊着,说着要出来!是龙神?是地底的那条蛟龙,对着他身上冥冥传承着的海皇之血呼喊么?他看着那一线深不见地的黑,仿佛一瞬间被看不到的力量支配了,顾不上身后的女萝,足尖一点便从巨石上跃下。
落下去百丈,果然是崖壁上凭空挑出的一个石台。
这个崖下半空的石台有十丈见方,临着底下深不见底的深渊。
苏摩站在那里的时候,只觉呼吸微微有些凝滞。
崖下的风浪已经直扑到了脸上,黄泉之水的死气和冷意在风中呼啸,仿佛地底的恶灵从缝隙中争先恐后地涌出。
石壁震的越来越厉害,底下的水仿佛沸腾一样,发出嗤啦嗤啦的声音,一击击拍打着崖壁。
然而,在这个壁立千仞飞鸟难渡过的地方,凭空却有这样一个石台。
做五棱之形,一半色做洁白,一半却漆黑。
平整、空阔、泛着玉石般清冷的光,仿佛是造化用鬼斧神工、在这粗砾石壁上生长出了一枚灵芝。
——这,便是空桑传说中星尊帝设下的困龙台?然而,如此美丽的灵芝却是破损的。
台上残留着凌厉的刀剑交击痕迹,竟深达尺许,劈碎了台面上精美的浮雕。
石台中心黑白两色交融的地方透出隐隐的暗红,裂开一道细微的缝,有强大的灵力汹涌而上。
凝神透视,有一道金光直射出来,照亮了漆黑汹涌的苍梧之渊。
肩上的偶人刹那睁大了眼睛——金索!在石台之下,钉着的便是那一条上古设下、困住蛟龙的金索!认出这是上古某种图腾,苏摩在落下的时候,便想直接落到这个石台的中心。
渊下有某种力量、极力阻拦着傀儡师的进入。
苏摩身在虚空,却落下得极其缓慢,似在一寸寸前行。
到得后来,一脚终于踩在黑与白纠结交融的中心,身上的黑衣却发出了轻轻的嗤响,裂开一道长长裂缝,仿佛有什么凌厉的剑擦着他脊背掠过。
裂开的衣缝里,背上那一条腾龙文身、隐隐探出一爪,做势欲扑。
然而苏摩的脚步刚一落到台心,另一种诡异力量随即从足底涌上,不容他反应、瞬间将他从中心推离,推到台上黑石的那一半上。
苏摩在瞬间发力,迅速点足抢占台心方位——然而无论他用哪一种术法,自下而上涌来的那个力量居然都比他快上一瞬,永远在他发动之前将他逼回原处。
到得后来,他终于愕然发觉并不是外来的力量在推拒他——而是那个石台本身,随着他的举步在变幻!在他对着石台中心那一处金光伸出手的时候,尚未接触到那缕光芒,便被再度逼开。
无论他如何极力想去接近那个金索钉入点,却永远被留在那一半黑色的石台上。
那一瞬间,一直眼高于顶的傀儡师霍然止步,盘膝坐下,用灵力长久地追溯。
那是什么样的力量?居然远远凌驾于他的力量之上!然而这样强大的力量,却是温和的。
仿佛只是守护着这一处困住龙神的结界,一次又一次将他从结界里推出,不容许他接近,却对他没有半分伤害。
满地刀剑交击的上古痕迹中,傀儡师凝视着石台中心那一道裂痕。
那一剑的力量是令人震惊的,然而剑势到得后来却有衰竭得迹象,只斩开一线便无力深入。
在裂痕周围有淡淡的暗红色,掺杂在黑白两种纯色中。
这个困龙台上,何时曾有过这样惨烈的搏杀?为了破解这个结界,他穷尽力量去追溯,然而这个结界的力量是如此强大,无论如何用幻力遥感,他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景象。
那是一片泼天的血之红色。
台心,有一袭白衣如入血池。
站在黑曜石上的,是另一个人。
在这小小的一方石台上,竟有两种旷世力量在静默地对峙,似要将时空都凝定。
风起,浪涌,巨大的声音在地底呼啸着,满空的愤怒、绝望和不甘。
大浪忽然从深渊涌起,瞬间将那袭白衣卷去。
忽然间,有一行空桑文、就这样浮凸在他的记忆里。
后奔至苍梧之渊下,欲开金索而力竭。
见帝提剑至,知不可为,乃大笑,咒曰:阿琅阿琅,愿吾死而眼不闭,见如此空桑何日亡!’语毕断指褪戒,血溅帝面,乃死。
帝解袍覆之,以手抚其额而眼终不瞑。
帝忽悲不自胜。
乃集白薇皇后之神力、镇于苍梧之渊下,为龙神封印,携后土神戒罢兵归朝。
那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苏摩霍然抬头!——这是护的力量?!这,就是当年被星尊帝封印在苍梧做为龙神结界的、白薇皇后护之力量?位于苍梧之渊最深处,和被困的蛟龙同在了千年。
一念出,脚下风浪汹涌直上,凌厉如刀。
仿佛地下蛟龙感知到千年后又有人来临,更加不安愤怒起来。
地底隆隆的震动,台心殷红的残血,一分分催动傀儡师静默已久的心。
六千年过去了,如今空桑已亡,一切苦难却还没有终结。
已经不能再等……已经不能再等下去!那一瞬间,阴枭的傀儡师居然压不住心中涌动的念头,便要径自从困龙台扑下渊底。
但就在同一瞬间,这个封闭的结界里,忽然起了微妙的波动,仿佛又有什么来到。
苏摩抬起头,头顶是一线灰白,看不到天的颜色——这个幻力封闭起来的、无始无终的结界里,没有六合,没有天地。
光阴,似乎永远停留在结界设立的那一瞬间。
然而,这个到来的人、却给这个凝滞的空间带来了微妙的改变。
三、梦中身裂成一线的灰白中,忽然有柔风吹过。
松开缰绳,白色天马在结界上空长嘶一声展翅飞回,一袭白衣如同飘雪般翩然而落,半空中随着风浪飘飘转转,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困龙台正中心。
方才苏摩竭尽全力却无法靠近的那个位置,她却踏入得那般容易。
苏摩忽然间神色一动,却不曾起身迎接。
正是五月初十——你来得这般早?白璎看到台上静坐的傀儡师,微微笑了起来,竖起一根手指:以你身手孤身潜行,一路上定然没什么拦得住。
可怜西京带着那笙,虽和你一起出发,却还被追杀在康平郡。
苏摩没有回答,他肩上的那个傀儡自从进了结界后一直都静默,此刻望着从天而降的白衣太子妃,眼神忽然也是微微一变:后面有人追你?不错,飞廉少将的下属吧。
白璎一边说,一边微微震了震衣襟,有血色从雪白的衣衫上被震落,忽地笑,从无色城出来,恰好又看到变天部在到处追那笙他们,我便趁机将他们引开了一部分。
反正,这个结界他们也难进来。
孤身引开征天军团、又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她却只是这样笑笑的一句掠过。
苏摩坐在黑曜石的石台上,一身的黑衣几乎溶入其中。
唯独那双眼睛是深碧色的,听得她这样淡淡的说笑,那里面的神色却有些越发琢磨不透起来。
沧流也算是人才辈出,有一个云焕也罢了,居然还有飞廉这样的人才。
西京在桃源郡的伤势还未愈,半路又碰上飞廉——若不是天香酒楼的魏夫人帮忙,只怕不等我们半夜赶去支援,他们便要在半途被截杀。
刚从一场厮杀中脱身前来,空桑太子妃有些微微的疲惫,忽地笑,魏夫人是如意夫人的手帕交,所以冒死相救——说起来,还应谢谢你们复国军。
然而,只由她这般说着,黑衣傀儡师却是一句未答。
碧色的眼睛是空茫的,似是直视着白璎、却又仿佛看到了不知何处的彼岸。
白璎一眼也看到了石台中心的金索钉扣,然而她尝试着伸手解开时,却同样被一种外力推开——和苏摩一样尝试了几次、最终明白是封印的作用,她霍然一惊,注视着台上的残血,恍然大悟地转过身来,想说什么。
转身之间,终于发觉了他这样奇特的眼神,忽然间她便是一惊。
他原来尚在用心目进行观测——她知道靠着心目来观测外物的术士,往往能看到比常人更多的东西——因为在他们的意念里,被感知的不仅仅是眼睛能看到的世间一切,还有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过去、未来和异界。
但,如今他这般神色,却不知道看到的是什么?白璎不敢打扰,便地在另半边月白石铸就的地面上坐下,开始闭目静坐,回复自己在片刻前的遭遇战中消耗的力量——潜入苍梧之渊解开封印、释出龙神,这是如何艰难的事情,她并不是不明白。
然而这样的寂静中,苏摩这样沉默凝视的眼睛,却让她不能安心。
她霍然睁开眼睛,直视着对面的黑衣傀儡师,想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两人就这样静默无声地分坐在黑白两色的石台上,仿佛各自都溶入了背后的底色。
很久,依然不知道苏摩在看什么,白璎有些微微急躁,侧头看向台下汹涌奔腾的黄泉怒川,看着那一条金索的另一端垂入深不见底的水下,默默估计着深度,太子妃伸手捻了一颗飞溅上来的黄泉之水,感受着水终恶灵的烈度,开始做下水一探的准备。
然而转头之间,她忽然发觉有什么在水底看着她,带着某种隐隐的召唤。
她霍然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等得她定神在望去,那双眼睛却已经在怒川巨浪中消失不见。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那样熟悉、亲切,似乎几生几世魂梦中看见国。
那一瞬间,空桑太子妃恍然有一种冲动,便想立刻投身于这万丈深渊之中,追随那一双清亮的眼睛而去。
然而苏摩依然只是聚精会神地凝望着虚空,面上的神色瞬息万变。
阿琅!阿琅!愿吾死而眼不闭,见如此空桑何日亡!他看到台心那个白衣女子对着虚空厉声诅咒,浑身浴血,已然魂魄将散。
竟为鲛人叛逆我?你是我的皇后,所有一切都是予你共享的,这天,这地,这七海——你却为何如此?他听到有个声音在虚空里回响,同样的愤怒、绝望和不甘。
——却如此的熟悉。
是谁?那个站在黑位上的人,是千古前的星尊大帝?他努力想看的更清楚。
然而穿越千年时空的景象已经是如此模糊,他看不清白衣女子的脸,更看不清那个黑衣帝王的模样。
终不能共享如此天下!我愧为君妻。
那个白衣女子忽然抬起头来了,毅然回答——不再是片刻前那样面目模糊,面容清晰可见。
一语毕,居然挥剑、硬生生将手指斩断!铮然作响。
一枚细小的指环随着喷涌的血跃上半空,转折出晶莹夺目的光——苏摩没有去看那只戒指,只是震惊地看着瞬间抬起脸的女子。
——白璎?是白璎?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惊呼出来。
是虚像?还是真实?还是因为在同一地点、在用心目看来的时候,隔了六千年的两张脸,重叠在了一起?他吃惊地站起来,想继续努力分辨清楚。
然而仿佛追溯忽然间变得艰难,他看到的所有景象在一瞬间便得极其缓慢。
那枚银白色的戒指从断裂的手指上滑落,在虚空里转折着慢慢上升,划出优美的弧线。
戒指上蓝色的宝石折射出夺目刺眼的光,血珠一滴一滴飞溅满了空气。
一切忽然变得如此缓慢。
那一瞬间,天地间没有丝毫声音。
血洒落在那枚后土神戒上。
戒指极其缓慢地上升,下跌。
最后落入了一只带着同样款式戒指的手里。
那只手流满了血,轻轻覆上女子已然无神的眼睛。
然而,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却至死不瞑,愤怒地凝视着虚空,湛蓝如晴天。
那是斩断一切关联后、依然永不原谅的眼神——愿吾死而眼不闭,见如此空桑何日亡!他恍然明白,这是她临终发下的誓愿。
薇儿。
我斩下了那个海皇的头颅,灭了海国。
为了这些,你如此恨我,他听到那个黑衣的帝王用某种非常熟悉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那就如你所愿——帝王的手瞬间探入,竟将皇后不瞑的双目挖出!凌崖而立的帝王黑衣翻飞,沾满血的手心握着那一只临死前退回给他的后土神戒,将白薇皇后的眼睛剜出,沉入深渊,低沉的声音中带着某种毁灭性的疯狂:那么就在这里和蛟龙一起永远看着空桑吧——我必不让你的眼睛在空桑亡故之前化为尘土!瞬间,风起,浪涌,巨大的声音在地底呼啸着,血在一瞬间溅满了虚空。
他看到黑衣帝王开始低沉的祝颂,无比奇异的力量在他手中凝聚——那是可以摧毁和破坏一切的力量!深渊裂开,下沉,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漆黑的水底慢慢下沉,最终消失不见。
帝王催动力量,那一道裂渊又一分分的闭合,最终只得十丈宽。
血染红了石台,地底下龙的哀号更加清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岩壁,似乎为死去的女子痛哭。
忽然间一个大浪从深渊涌起,瞬间将那袭白衣卷去。
时空就此永远的凝定。
不要!在白璎想要纵身潜下一探时候,忽然被从背后一把拉住。
吃惊地回过头,看到的是苏摩的脸。
那样恍惚的神色,让她忽然间有某种异样。
不要下去……苏摩眼里的碧色是奇异的,仿佛看着极远的地方,然后渐渐终于凝聚起来,看到了她脸上,喃喃,不要下去。
那人在底下等着你,你若下去了……那人?白璎微微一惊:你也看到水里那双眼睛了?那是谁?苏摩没有回答,忽然有一种苦笑:为何还不闭呢?既然已经看到了空桑的覆灭?白薇皇后,你为何还不瞑目?是否你心里尚有不甘,在等待着白璎的归来,然后想借着她的神魂复生?不要!在白璎想要纵身潜下一探时候,忽然被从背后一把拉住。
吃惊地回过头,看到的是苏摩的脸。
那样恍惚的神色,让她忽然间有某种异样。
不要下去……苏摩眼里的碧色是奇异的,仿佛看着极远的地方,然后渐渐终于凝聚起来,看到了她脸上,喃喃,不要下去。
那人在底下等着你,你若下去了……那人?白璎微微一惊:你也看到水里那双眼睛了?那是谁?苏摩没有回答,忽然有一种苦笑:为何还不闭呢?既然已经看到了空桑的覆灭?白薇皇后,你为何还不瞑目?是否你心里尚有不甘,在等待着白璎的归来,然后想借着她的神魂复生?绝不是邪魔……我能感觉出来!然而温婉的太子妃这一次却罕见地固执,凝视着底下的黄泉之水,我要下去看一看……我一定要下去看一看!而且封印不解开,龙神也无法挣脱束缚。
我们这次不正是为此而来?然而苏摩只是从背后紧紧扣住她的肩膀,却没有说一句话,身体微微发抖。
心脏在更加急促地跳跃,有另一种力量在冥冥中召唤着他,近在咫尺。
背上仿佛有烈火在烧,文身之处越发火热——那样的痛苦,在记忆中只有一次可以比拟:幼年时奴隶主将他胸腹剖开拿出阿诺、再劈开尾鳍之时。
白璎回头看到他,忽然脱口惊呼起来:火!苏摩,你背上的火!金色的火、居然无声无息地在傀儡师身上燃烧起来!腾龙文身之处剧痛,仿佛有什么要破开血肉冲出,背后衣衫嗤啦一声裂开,金色的火忽然笼罩了苏摩,火光中隐约看到一只探出的利爪。
是幻火……烧不到我。
背上只有剧痛没有炙热,苏摩忍痛短促地回答,然而胸腔中的心跳得越发厉害,似乎他的躯体再不前去、便要自行跳出奔走一般。
知道是地底的龙神感应到了自己的到来,已经急不可待,他不能再拖延,只道:我先下去,你在这里等。
不等她答应,苏摩将偶人塞入她手中,短促地吩咐:替我看着阿诺。
金色的火焰在这短短几句话之间更加猛烈,几乎将傀儡师整个人都包围,苏摩只觉体内的催促再也无法拖延,只来得及说一句若引线一动便立刻引我上来,便足尖一点、跃入苍梧之渊最深处。
被金色火焰包裹着、宛如一条金色的巨龙霍然跃入深渊。
白璎尚未来得及回答,只觉手中的引线蓦地一沉、似乎是被一下子拉长到了极限,然后那些无形无质的引线便在巨浪中飘飘转转,再无声息。
苏摩!她有些失神地扑到困龙台边,失声往下看,只有漆黑色的大浪从下涌起,呼啸卷成巨大的漩涡、消失在地狱的缝隙里。
而人,早已不知被卷入何处。
抬头看,头顶是无天无日的惨白,白璎恍然间有某种说不出的恐惧。
虽然知道苏摩拥有惊人的力量、自己也是冥灵之身,然而跌入了这一方时空的裂缝,她恍然觉得这些力量突然就渺若草芥——不知道是否能活着出这一线之天、也不知道是否就这样永远消失在这凝固的时空里。
苏摩!她看不到那些透明的引线飘落在何处,忍不住对着深渊大喊。
然而,只有怀里那个小偶人无声地看着她,带着诡异莫测的表情。
白璎急切地顺着那些引线看去,想知道此刻水下的情形。
但巨浪滔天,哪里能看清?在呼啸而过的风浪中,她忽然又隐约看到了那一双漂浮的眼睛,在漆黑的浪里一闪即逝。
然而,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句话:来呀!那样温和而亲切,传入她心底。
如同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一样亲切而熟稔。
谁在叫她……那般的熟悉?决不是邪魔……那样莫名的亲切,没有丝毫邪魅的气息。
也觉得有什么在心底呼唤,白璎长身站起,也不顾等待苏摩上来,便要投入渊底。
在她站起的瞬间,偶人阿诺似已知她的心意,忽然自己动了起来,微微一挣,竟要从她手中挣脱、不愿和她同赴黄泉。
白璎一怔,下意识地捉紧手中的偶人,忽然间感到那些引线被剧烈地扯动了一下。
似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猛然攫住了引线那端的人,往地底拉去。
苏摩?!她来不及想,瞬间腾出手抓住那些透明的引线,用尽全力往上提拉。
两种力量沿着纤细透明的引线传递、她在瞬间被拉得跌倒在困龙台上,死死攀住边缘才不至于跌落深渊。
那个刹那她将引线在手上绞紧,不顾这些锋利的东西会切割她的灵体,只顾将力量提升到最大。
纤细的线在瞬间绷紧,僵持停顿了几秒。
偶人阿诺仿佛感到了痛苦,脸色扭曲起来。
显然,作为镜像的傀儡,已经感觉到了水下主人的危险。
白璎连一口气都不敢吐,用尽全力维持着平衡。
寂静中,啪的一声轻响,有一根线忽然断裂了。
手蓦然往下一沉、她连惊叫都不敢,只是闪电般探身出去,双手抓紧了另外九根引线。
然而她的身子也已经被大半拉出了石台,在风浪中摇摇欲坠。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只是用尽全力拉住那些线,知道手心握着的是另一人的生命。
底下的潜流在呼啸着,僵持再度出现。
然而寂静中,一根接着一根地,那些引线断了。
苏摩!在第九根引线断裂的瞬间,她看到偶人的七窍里流出了殷红的血。
阿诺忽然自发动了起来,用力一挣、居然挣断了最后一根连着他颈关节的引线。
偶人眼里有恐惧而阴郁的光,咔哒咔哒,连着倒退了几步,远远离开了台边。
连阿诺,都知道主人危险已极、不愿再与之同休戚了?她恐惧地对着漆黑的深渊呼喊,不顾一切地将所有力量凝聚到剩下的唯一一根引线上,却不顾自己已经即将随之跌入。
在她以为这最后一根引线会断裂时,巨浪忽然再度涌起——浪尖上,她看到苏摩苍白的脸。
连鲛人入水、都会出现这种窒息的青白脸色?这水……到底有多少邪异的力量?恍惚中她看到他对自己大声叫着什么,然而她却一时听不真切。
浪只是将潜入水底的抛上来一瞬,便随即重新将他埋没。
仿佛地底有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他,如影随形。
放手!就在苏摩重新没入深渊的刹那,白璎终于听清了他的怒吼。
手中仅剩的引线蓦地重新往下一顿。
然而就在那一刹、她根本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全身的力量都用了上去——水下那巨大的力量,顿时将她如断线风筝一样地从困龙台上拉出。
黑色的浪兜头将她淹没。
瞬间她就无法呼吸。
——冥灵本是不需要呼吸的,然而这瞬间的感受、就如常人在水下窒息一模一样!这根本不是水……而是充溢着的死气和恶灵!四周漆黑如铁,水更是冷的像冰。
那些黑色的激流在呼啸,发出苍老的笑声,形成巨大的漩涡、往最底下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中流去——那一线黑,白璎只看得一眼便悚然心惊。
那,的的确确、是地狱的裂口!她终于相信了那个远古的传说:是星尊帝劈开了炼狱、放出九泉之下的恶灵,汇集成了这苍梧之渊!那样强大而恶毒的力量隔绝了所有人,永远封印着龙神和他的皇后。
巨浪涌动,将她推向那一线漆黑。
她用尽全力对抗着来自地狱的力量,想拔出光剑斩杀那些充斥着的恶灵,然而身在虚空居然无从发力。
她的身形不由自主地随着潜流往底下飘去,却下意识地将手上的线一分分的扯回。
她不知道是不是苏摩已经被卷入到那个裂缝中,只是极力拉着那条引线,不放松分毫。
只要稍稍一松手,便是堕入炼狱。
可若是不松手,又能如何?最多,一起堕入炼狱?唉……忽然间,漆黑一片的水里,她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
谁?白璎在巨浪中勉力保持着自己的身形,瞬间回头四顾——然而瞬间她就发现了异常:这个声音,是没有来源的。
就仿佛忽然在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一样,虚无缥缈。
傻孩子。
漆黑的水底,忽然浮现出一双清泠泠的眼睛,飘飘浮浮地看着她,去那里。
去哪里?她来不及问,手上引线一动、一股温和而强烈的力量忽然从乱流中涌来,一下子将她扯出即将进入的深渊——她被凌空抛出激流,不知落到渊底何处,然而周围的水流显然已经平静许多,也不再充斥着邪气。
谁?她急切地转头,寻找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你是谁?然而只是瞬间,这双眼睛便已远去,变成水底幽幽可见的两点光亮。
白璎站在苍梧之渊水底,茫然无所适从。
这是哪里?没有风,没有光,只有漆黑一片的虚无的水。
那一瞬间她几乎有种时空已经终结的错觉,然而手心里握着的那条引线却是真实的,在她无所适从紧抓的时候,忽然间微微紧了紧,仿佛黑暗的彼端、有人在微微致意安好。
苏摩?她脱口惊呼,四顾,你在哪里?没有回答,周围凝定的暗流忽然如微风吹过一般、微微涌动了一下。
黑暗中一只手悄然伸过,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这里。
近在咫尺的声音让她惊的一颤——苏摩没事?走。
不等她发问,耳边声音吩咐,在黑暗中拉着她往前走去,小心。
她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前,诧异在这样无论眼睛还是心目都无法看到东西的地方、他如何还能这般行动自如——然而她瞬间便想起来了。
在这个鲛人的少年时期,曾经有过长达上百年的、真正什么都看不到的日子。
那是盲人的本能。
黑暗中他紧握她的手,鲛人的肌肤依然毫无温度,然而她却感觉到了他心脏在急速的搏动——那是这一片黑中唯一的生。
她默不作声地随着他的牵引一路向前,似乎自己变成了盲人。
四周是一片虚无的黑,仿佛时空都已经不存在。
这样沉默的跋涉不知道经过了多久,在白璎忍不住开口问到底要去哪里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两点漂浮的光亮。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又看到了水中那一双漂浮的眼睛。
然而等眼睛恢复了视觉后,她才发现那只是两点极其遥远的光亮。
在那里。
苏摩停下来了,似乎长久地凝望着前方的光亮,封印。
你怎么知道?再也忍不住地,白璎诧异地脱口,你来过?苏摩默默摇头,仿佛倾听着什么声音,淡淡回答:龙在告诉我。
龙?白璎忽然发觉,走了那么长的路、居然再也感觉不到地底的震动——仿佛那条愤怒挣扎的巨龙已经安静下去。
我们已经在结界里行走了很久。
苏摩凝视着那两点依稀可见的白光,抬起手指着前方,从那里走出去,便是封印——你的力量无法穿越这地狱之门,所以我带你来到了这里。
接下来解开封印的事情,我无法再帮忙。
苏摩?虽然他语气平静,白璎却察觉了有冰冷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流到自己的手心,诧然回顾,将手放到鼻下一嗅。
血的腥味!你怎么了?她急切地问,回身一把抓住他,想查看伤势。
然而四围漆黑,远方依稀的光无法照亮这里的死寂,只有冰冷的血的腥味在暗夜里弥漫。
你受伤了?那一瞬间白璎想起了困龙台上那个傀儡偶人全身是血的样子,恍然明白——阿诺都已如此,镜像的本体又怎么可能无恙?而他竟然什么都没说,就这样在暗夜里牵着她走了这样长的路。
伤的如何?顺着血流的来处,她在黑暗中惊乱地探寻着伤口,摸到了满手的血——他全身竟然有九处伤口!伤口上贯穿着细细的线,想来是他用引线硬生生将那些可怖的伤口缝合起来。
脑中浮出偶人阿诺痛苦的模样,她知道苏摩的痛楚必不在此之下,一时惊惶失措,连声音都变了:别动!快坐,包扎一下!不用。
苏摩却在黑暗中回答,只是继续往前方的光亮处走去,我还死不了——只要我不想死,就不会死。
顿了顿,仿佛补充一般,道:起码现在,我、不想死。
他走了几步,白璎手上的引线便绷紧了。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继续着这样的沉默跋涉。
忽然间,她听到有人轻轻的笑,霍然惊讶地回首。
你来了。
只见暗夜里,那一双眼睛对着她眨了一下、依稀有喜悦的神色,轻轻地说了一句,然后忽然再度隐去,消失在远处的那一点白光里。
苏摩!你看到没?白璎终于忍不住叫起来,一把拉住前面走着的傀儡师,眼睛!一双眼睛在看着我!我是看不见的。
就如你听不到龙的话音。
苏摩却毫不惊讶,淡然回答,在这里,我们只能各自听从各自的召唤,奔赴各自的命运。
说话间,又不知道走了多久,那两点依稀可见的白光终于慢慢扩大,宛如地道不远处的出口,青钱般大小,透出淡淡的亮光。
借着光亮,白璎在一瞬间看到了苏摩身上正在愈合中的伤口,虽然已经靠着幻力进行了催愈,依然可怖得超出她的想象。
她吃惊地想问什么,然而在那时候苏摩却放开了牵着她的手,径自走向其中一处光亮。
她下意识地跟过去,苏摩却摇摇头,指给她看:你该去那里——我们的路不同。
——那一处白光,正是那双眼睛消逝的所在。
她只看得一眼,依稀仿佛又看见那双眼睛在白光里对着自己微笑了一下。
只能到这里了,接下来我们宿命中要做的事情、是不一样的。
苏摩的声音却是在耳边传来,我要去龙神那边,而你、要去先解开那个封印。
我们不再同路。
好。
虽然暗夜里想到要孤身前行、有一丝的畏惧和茫然,她依然点头应承,扬起脸,想了想,又问,在路的那头,会再见么?会。
只要我们不走丢了。
傀儡师微笑起来了——那一瞬间,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睛忽然有了某种神采。
想了想,苏摩从手上退下一只引线已经断裂的指环,拉过白璎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根引线,打了一个结。
一切完成后,顺着这根线回来。
他将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低声嘱咐。
透明的引线脆弱而纤细,一头连着他的拇指、另一头连着她左手的无名指,仿佛轻轻一拉就会断裂——但她知道这种无形的线并不同寻常,会无限的延展,哪怕从云荒的一头到另一头。
无论走出多远,只要顺着这一线,便能返回彼此身畔。
好。
她转动着那枚小小的戒指,心头一定,不再犹豫,那就到了路的那头再见。
你保重。
苏摩只是对着她微微一颔首,便隐没在白光之内。
她也不再迟疑,向着另一处的白光举步奔去。
凝滞的空间仿佛忽然动了,她看到那一点光在不停的扩大、扩大,恍然将她全部包围。
就像是天门开了,她恍惚中看到白光的周围有流云如水般翻卷,五色绚烂,梦幻一样的美丽。
她听到有无数美妙的声音在歌唱,恍如天籁。
在白光的中间,有什么景象在一幕幕的转变。
她仰着头,看着那光、那色、那景象,忽然间有些神不守舍。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奔走,意识忽然之间就变得模糊。
她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手——居然隐隐透明,进而一分分的变得稀薄,如即将散去的雾气。
她本是灵体,凝聚成形——而此刻,在奔向那点光亮的途中,她居然看到自己在慢慢涣散开来。
然而,感觉不到丝毫的痛苦。
她的心居然是平静的,仿佛是在迎接一场宿命。
她其实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是在奔跑,然而四周的景象的确是在平缓地向后移去——不知何时,她周围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浮现出了各种奇妙的景象。
最初,她仿佛在一条长得看不到底的镜廊上奔跑,脚底、四周,映出的都是一个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以各种角度、各种姿态,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渐渐地,镜子里的她开始有了自己的眼神,好奇的相互顾盼。
她诧然地看着,有做梦般的不真实。
她看到那些镜子里的自己开始自行活动起来,不再跟随着她做一样的举止,她们仿佛脱开线的木偶,开始自顾自做出各种举动——她们背后的景象,也随之换成了各种不同的时空。
她看到她坐在一艘巨大的木兰舟上,远航深海,天风吹动她的头发;她看到碧绿的水如同蓝宝石在头顶荡漾,珊瑚如同树一样扶疏,有鲛人在歌唱;她看到一个鲛人将一把长剑送给了一个黑衣男子,指着遥远的陆地、说着什么;她看到一支箭呼啸而来,穿透她的肩膀、而那个自己策马驰骋在万军之中,叱咤凌厉;身侧有人和她并骑,所到之处无不披靡;她看到自己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殿中万人下跪,八方来朝,声音震动云天:皇天后土,她听到一个似乎熟悉的声音在低沉的说,世代永为吾后。
——她看到一枚银色的戒指戴上了她的右手。
阿琅!阿琅!愿吾死而眼不闭,见如此空桑何日亡!白光里忽然回荡起一声厉咒,响彻了这个凝定的时空。
是什么样的愤怒?穿越千年依然不曾熄灭!就在那个瞬间,她看着镜中无数个自己,忽然明白过来了。
那不是她……那不是她!镜子里的每一个影像,都是另一个人——六千年前的、云荒第一位皇后。
白薇皇后!她忽然惊呼起来了,指着镜中的自己,你是白薇皇后!喀喇喇一声响,无数的镜子忽然一起碎裂了——所有的记忆轰然坍塌,恍如银河天流席卷而至,将她推向那点白光的出口。
她在无数的幻象中,穿越了几生几世的记忆,忽然间淹没,忽然间又从那些破碎的影像中浮出来。
她穿越了那一点白光,忽然发现眼前换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纯白色的世界,茫茫一片,空洞无比。
唯独中心有一条巨大的金色锁链,仿佛从天而降一般垂坠,贯穿了这个世界,不知始,不知终。
锁链上有一个印记,闪着刺眼的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是一模一样的那枚银色戒指。
而左手,是牵引着她的那条引线——她已然重新凝成了形体,恢复了自己的意识。
有一双眼睛、就在这虚无的白中,宁静地看着她。
在第一眼的对视之后她就明白了:那双眼睛、是她自己前世的眼睛。
——隔了几千年的时空,终于能这样与她相对而视。
等了你很久。
白璎。
那双眼睛看着她,微笑起来,空桑都亡了,你才来。
白薇皇后!她终于忍不住对着那双眼睛低低惊呼起来,是您么?那双眼睛依然微笑着,凝视着她,带着某种叹息和感慨的表情。
忽然间一个飘忽,就停在了她的掌心。
秋水般湛亮,大海般安详,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安心,道:皇后,请借我力量,打开这个困住龙神的封印。
我的力量就是你的力量。
那双眼睛在她掌心看着她,她穿越了那一点白光,忽然发现眼前换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纯白色的世界,茫茫一片,空洞无比。
唯独中心有一条巨大的金色锁链,仿佛从天而降一般垂坠,贯穿了这个世界,不知始,不知终。
这个白色的世界在震动,一下,又一下,仿佛是在一个心脏里跳跃着。
而那颗愤怒的心脏,却被系在金索的另一端。
白璎顺着那条金索往上看去,看到锁链上有一个六芒星形状印记,闪着刺眼的光。
金色的印记旁边、有飞翼的形状——细细看来,那双翅膀却是人手烙下的印迹。
不知多少年前、有某一双手交错着十指、雷霆万钧的在金索结下了这个封印。
带着双翼的六芒星——和她的戒指多么相象。
白璎下意识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是一模一样的那枚银色戒指。
而左手,是牵引着她的那条引线——她忽然一惊,发现自己已然重新凝成了虚幻的形体,恢复了自己的意识。
有一双眼睛、就在这虚无的白中,宁静地看着她。
在第一眼的对视之后她就明白了:那双眼睛、是她自己前世的眼睛。
——隔了几千年的时空,终于能这样与她相对而视。
等了你很久。
那双眼睛看着她,微笑起来,空桑都亡了,你才来。
白薇皇后!她终于忍不住对着那双眼睛低低惊呼起来,是您么?那双眼睛依然微笑着,凝视着她,带着某种叹息和感慨的表情。
忽然间一个飘忽,就停在了她的掌心。
秋水般湛亮,大海般安详,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没有说话,仿佛想看出这个后世之身的一切。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安心,仿佛所有的心中想法都被对方了解。
而那样平静舒缓的心情,是自从飞跃下白塔后上百年来、再也没有过的。
然而终究想起了这一次的目的,她开口打破了这一刻的沉默:请借我力量,打开这个困住龙神的封印。
借给你力量?那是自然的……只有你能继承我的力量。
那双眼睛在她掌心看着她,不知为何有悲悯的神色,看了许久,忽地开口,可是,我的血之后裔啊,你那样年轻、却已经是冥灵之身了么?是的……那一瞬,白璎低下头去,在九十年前,已经死了。
那么,你是虚幻,我亦是虚幻。
白薇皇后的眼睛漂浮而恍惚,那双经历过无数苦难的眼睛里隐藏着叹息:没有了躯体,你拿什么承载我的力量呢?我的血裔?如冰雪当头,白璎忽然间呆住。
白之一族,还有别的嫡系女子么?白薇皇后叹息着问。
没有了。
九十年前,被灭族。
皇后,我葬送了全族人。
白璎低声回答着,忽然间因为羞愧而微微颤抖,所以,现在我无论如何都要将空桑挽回过来。
不,不止是空桑,还有海国……甚或还有冰族。
我希望能有新的平衡,让各族都好好的繁衍生息,让云荒不再是现在这个样子!希望您成全我……把力量借给我!那双眼睛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那是这个血裔的愿望么?然而,冥灵是不能转生的,他们在死时靠着自身的念力、拒绝进入轮回,用死前强烈的信念维持着魂魄不散、成了三界之外的游魂——他们是没有将来的一群。
若有朝一日心愿已偿,冥灵便会如烟雾般消散在六合之中。
对……对了!我还有一个妹妹!忽然间,白璎冲口而出,还有白麟!她有形体!白麟……那双眼睛微微阖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的所有者在进行着遥感,片刻沉默,眼睛里旋即却有更加哀伤的表情,那个鸟灵也是我的血裔啊……为何如此。
白之一族,竟然都已经沦入魔道了么?魔道……是不可以承载的么?白璎诧然,分辩,她是有形体的。
我知道。
她是将心魂和阴界的魔物结合,获得了新的躯体。
白薇皇后凝视着虚空,眼睛里有叹息的神色,魔,并不是不能继承我的力量——‘护’的力量并没有魔神之分,若要传承给白麟,也是可以。
只是……那双眼睛忽然凝定了,有冷肃的光:我的力量,并不能传给满心恶念的魔!无论是不是我的血裔,有这样心魂的人、是注定不能继承的!那一瞬间,这双一直微笑的眼睛里有冷芒四射而出,震慑了白璎。
护的力量,不能交给这样的心。
白薇皇后冷然回答,宁可永闭地底,也好过如此。
白璎忽然间没了主意,定定看着掌心上那一对漂浮的眼睛——来的时候,无论是她,还是真岚,还是学识最渊博的大司命,都没有想过遇到这样的问题。
他们都以为只要血缘不断、无论生死都可以继承上一代的力量,来打破这个封印。
然而,白薇皇后却说:没有实体的冥灵,无法承载她身上的力量。
她无法获得力量,更无法打开龙神的封印——空桑和海国之间的盟约,已不能完成。
回去,如何和真岚他们解释?又如何对苏摩交代?他们约定在路的尽头相会,然而她却连走到那个终点的力量都没有了。
她在刹那间不知转了多少念头,忽然有了决定,却仍有一丝犹豫。
那样重大的决定前,她想寻求旁人的意见。
然而她在下意识中拉动引线,那条线却是纹丝不动。
白璎吃惊的看着那条纤细的引线,发现在这个雪白空洞的地方,这条线不知消失于何处——如那条垂落的金索一样,看不到终点,也没有长度。
只有震动越来越剧烈,让雪白的空间都颤栗不已,仿佛大地的心脏已经到了无法负荷的地步——那是龙的咆哮和挣扎吧?千年的屈辱和困顿、已经让这大海之神变得疯狂愤怒如许,带着毁灭一切的火焰。
她不敢想苏摩如今又是如何,用力的拉动着那条线,想知道彼方人是否安好。
仿佛知道她的想法,那双眼睛微笑起来了:你找不到他。
看着她诧异的表情,白薇皇后叹息:现在你们站在两个不同的位面上,即使只隔一线、又如何能碰面?就如高天流云,底下的凡人看见以为是被风吹到了一处——殊不知、那是不同高度的两片云,永远无法重合。
白璎悚然心惊,忽然觉得有冷意直浸入骨。
亦如你我,如今虽站在这里对话,可之间已是千年的距离。
那双眼睛里闪过决断和凌厉的光芒,忽地厉声:回去罢!虽等你千年,却不能将力量传承给你——是他一手铸成空桑的厄运,我也不必为此再费心。
白薇皇后瞬忽飘去,然而白璎急切之间忽地探手、竟将那一对眼睛抓入手中——皇后!我愿成魔,顾不得失礼,女子低声断然请求,我愿成魔——请将力量借我!那双眼睛忽地凝定了,注视着后裔的脸庞。
多少年过去了,隔了无数轮回,这张脸、居然和她早已消失的形体一模一样。
许久,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是道:那很方便——下一个位面、便是阴界黄泉,恶鬼魔物无数。
你跃入其中,以魂饲魔,便能获得新的形体。
随着她的话语、雪白的空间里,忽然裂开了一线,透出无穷无尽的死气和邪异。
那双眼睛静静的注视着,声音也是漠然的:你想清楚了。
冥灵,不过是有一个永恒的‘死’罢了;而一旦沦入魔道,却是一场无涯的‘生’。
白璎已经走到了阴界裂口边上,听得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颤抖了一下。
你将再也无法回到无色城,也无法回到世间,你要以血和腐尸为食,永远与肮脏、杀戮为伴——直到魔性将你的神志侵蚀殆尽。
那之后,便是一只凭着本能蠕动的恶灵了,而且——永远不会死。
看着血裔眼里掠过的一丝恐惧,白薇皇后的话语冷静锋利,我的一个后裔已经成了魔,另一个也要成为魔么?我不会玷污白族的血。
白璎紧紧交握着双手,缓缓将左手上那只连着引线的指环退下,扔掉。
咬牙回答,眼神却坚决:到时候……她吸了一口气,抬头望着某个方向:真岚会杀了我。
他必不会让我受苦。
那个陡然而出的帝王名字,让那双眼睛里的光凝定了一下。
真岚……那个名字,仿佛想起了什么,皇后轻微地叹息。
不等白薇皇后回答,冥灵女子已经将手探入那道冥界的裂缝,回头对着那双眼睛一笑:等着我变魔物回来哦,皇后!——你答应把力量借给我的。
然后,便是耸身一跃。
一生中,她曾有过一次这样飞翔的感觉。
她至今怀念那一刻伽蓝白塔顶上的风。
那些风是如此的温柔和凉爽,托着她的襟袖,仿佛鸟儿在里面扑簌簌地拍打着翅膀,活泼而欢跃。
她仰面从万丈白塔顶上坠落,神色却安宁和平,瞳孔里映着云荒蔚蓝的天空,白云如幻。
那种安宁的、轻松的感觉,是她一生里仅有。
然而奇怪的是,在堕入地狱的瞬间、她却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涅槃般的喜悦。
她的身体,忽然变得轻灵而空明,仿佛不再受到任何拘束。
奇怪的是、地狱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邪灵,没有恶鬼,没有呼啸而来吞噬她灵体的魔物——当她从时空的裂缝中耸身而下时,漆黑包围了她,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坠落,看不到底。
她期待着能直接落入一只魔物的口中,然而不知道坠落了多久、周围却只是一片虚空。
虚空里,隐约有一点一点的金光浮动,仿佛萤火。
在她凝神去看的时候,这些金光忽然又浮动着变幻开来。
这次她看清楚了,居然是满空开阖着的金色贝壳!里面吞吐着光亮,忽聚忽散,绚丽无比。
这个空间在震动,而每震一次,这些金色的浮光就随之变幻一次,在那些浮动着的金光中心,悬浮着一颗明珠般的东西,发出幽幽的光。
——这,便是地狱里的景象?她看得呆了,直到在某个坚硬的实体上停止了坠落的趋势,才回过神。
到底了?她的手接触到地面,冷而坚硬,宛如金铁铺就,之间有密密的接缝。
小心!忽然间,她听到有人厉声喝了一句。
苏摩?苏摩的声音?她惊诧得几乎脱口而出,然而不等她站起来,地面忽然裂开了——黑暗中,她感觉到有巨大的利剑当空刺来,带起凌厉的风。
她在空中转折,回手一劈,想借势避开那带着可怕杀意的一击。
然而她只是轻轻一提身、瞬间便在了百丈上的虚空。
背后有嘶吼声,空气中回荡着巨大的力量,满空的金光都在剧烈搅动。
那样的力量在空气中交错回荡,让白璎惊得呆住——那是她方才的随手一击?那样瞬间释放出的惊人力量、居然来自于她手中?各种感官似乎突然敏锐无比,不用眼睛、不用耳朵,她瞬间就知道了黑暗中有什么庞然大物再度逼近——该躲开吧,先去刚才金光最密的地方看个究竟——这里究竟是哪里?念头一起,她甚至没有动一下身形,忽然便转瞬移到了金光之中。
她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和双脚——这样迅速的移动,早已超出了她的极限。
这个灵体,似乎已经再也不是她自己所有,它随着她的意念随心所欲地移动变幻、发挥惊人的力量,仿佛是一个附身的魔物。
魔物?自己、自己是不知不觉中已经入魔了么?闪电般穿梭来去的念头,让她心里不知是惊骇还是惊喜。
然而一边想着,在看到身侧金光中那一颗明珠时,她忽然掩面惊叫起来,将所有疑问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些不是金色的贝壳……而是无数金色的鳞片;黑暗中,盘绕着一条巨大得可怕的龙,开阖着鳞片,扭动着身躯,吞吐着火焰——然而让她惊呼的是,巨龙护卫着的那一颗明珠——那、那居然是——苏摩!苏摩!再也顾不得什么地狱、什么魔物,她脱口惊呼,定定看着金光凝聚之处,心胆欲裂。
她的躯体再度随着她的意念瞬移,她的手指在瞬间就接触到了那颗头颅——鲛人深兰色的长发拂在她手上,然而碧色的眼睛阖起了,绝美的脸上有某种已经凝定的从容淡然。
白璎看着这一颗被斩下的头颅,忽然所有意识都变得空白——这样熟悉的脸、有着世间无双的绝美光辉,然而脸上最后一刻的表情却是如此陌生。
只是一瞬间、便已如此?你回不到他那里。
哪怕只有一线之隔。
恍惚间,片刻前白薇皇后的话回响起来,那样不经心的短语,如今听来却是惊雷。
苏摩!苏摩!她将他的头颅捧在手中,不敢相信地低语,连身边那些金光已经再度活动和凝聚都没有感觉——不是说只要不想死便不会死么?为何只是短短一瞬,便成了这样?是因为穿越地狱之门已经透支了所有力量、所以一进来就被疯狂的龙神所杀?这里,原来便是路的终点?她凝望着那张从少女时期就无比熟悉的面庞,忽然间再也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苏摩!快躲!暗夜里有火光闪现,耳边却是听到又一声厉喝,呆着干什么?苏摩的声音?!白璎看着手中那颗头颅,然而被斩下的头颅毫无表情。
她惊在当地,怔怔看着手心里的头颅,根本不顾黑暗里迎面扑来的熊熊烈火。
白璎,快躲!苏摩再度厉喝,声音已经焦急万分,龙发狂了!然而她站在原地捧着头颅,四顾,居然没有来得及转身。
龙在呼啸,扭转巨大的躯体撞击着禁锢它的空间,吐出红莲烈火,转瞬将闯入白衣女子吞没。
白璎!暗夜里,苏摩的声音再度响起,你疯了?快躲!然而声音未落,白衣沐火而出,似有巨大的力量笼罩着,竟是毫无损伤。
白璎站在虚空里,手捧那颗头颅、看了又看,脸色渐渐又变得悲戚起来。
是苏摩……死去了的,还在继续和她说话、提醒她小心?你站在那里干什么?暗夜里,忽然有风掠过,一只手猛然拉住她扯向一边。
龙狂怒的火焰从身侧喷过,她直冲出去、跌倒在坚硬冰冷的鳞片上。
苏摩?借着火光,她终于看到了暗夜里身侧的鲛人,瞬间不可思议地惊呼出来,你——你——活着?!哼。
好容易将她拉回,立刻又将手按在了龙颈下的逆鳞上,尽力平息着龙神的疯狂怒意。
傀儡师只是莫名其妙地哼了一声,不知她在说一些什么。
你活着?龙喷出的火已经熄灭,白璎还是不敢相信地低呼。
在黑暗中,一只手急切地触到了他的手和脸:你……你活着?我还不至于被这条发疯的蠢龙弄死。
双手都按在怒龙片片竖起的逆鳞上,平息着巨龙的愤怒,然而看到自己的龙珠被外人夺走,这条巨龙更加疯狂起来。
傀儡师下意识的侧头躲开她的手,冷冷催促:你拿了蛟龙的什么东西?快扔回去!白璎没有回答,只是急切地沿着他的手臂摸索。
直到摸到了右手上那枚连着引线的指环,刹那终于确认了眼前人的真实性,白衣女子陡然喜极而泣。
怎么了?被她这样的举止震惊,进来后一直在和怒龙搏斗的苏摩停下了手。
为什么哭呢?即使那一日在神殿顶上,她都没有哭过吧?那这又是谁?火光明灭中,白璎霍然将怀中抱着的那颗头颅捧起,直递到他面前,这又是……又是谁?苏摩忽然惊住。
宛如面前陡然出现了一面镜子,他在镜中照见了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发色,在这个诡异的封印里,他居然看到了自己被斩下的头颅。
他不由自主地接过那一颗头颅,久久注视,恍如做梦:这、这是……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仿佛已经在舌尖上打滚,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纯煌。
忽然间,有人替他回答了,平静而深沉:这是纯煌的头颅。
纯煌?白璎茫然地反问,是谁?六千年前的先代海皇。
那个声音回答着,我和琅玕曾有的……共同的朋友。
白薇皇后!苏摩在那一瞬间闪电般抬头,碧色的眼里有闪电般的冷光,直视着黑夜,谁在说话?是白薇皇后?然而,抬首之间、他只看到一双漂浮的眼睛。
然而,抬首之间、他只看到一双漂浮的眼睛。
恍如无穷黑夜中唯一的星辰,平静、柔和而又广博,仰望之心便会不自禁地生出敬畏和爱戴。
那条巨大的龙还在咆哮,张开口吐出火焰,然而那双眼睛只是一转,看着洪荒中的神兽,微笑:龙,是我来了。
只是看得一眼,这个充满愤怒和躁动的空间就忽然平静下来了。
所有怒张的鳞片缓缓闭合,磨爪咬牙的咆哮消失,火焰和怒意在一瞬间泯灭,暗夜里的密闭空间中,巨大的神兽陡然反常地安静下来。
漆黑中燃起两轮明月般的光,从半空里俯视着虚空中的几个人——那是龙的眼睛,从金索上方看下来。
六千年。
白薇皇后仿如看着老友,又转瞬看了苏摩和白璎一眼,不知是什么神色,轻轻叹息,我就在与你一线之隔的地方。
今日,终于算是冲破了结界。
白璎忽觉手中一空,那颗头颅凭空飘起,转瞬已和白薇皇后面面相对。
那双眼睛静静凝视着死去的人,忽然开口:纯煌,你可安息——剩下的事,我自当全部担待。
暗夜里,忽然有白光如烈火燃起,照彻虚空。
白薇皇后的眼睛缓缓阖起。
只是一瞬、那颗头颅便在光影中消失。
四、海国念力之火在虚空中燃起。
苏摩和白璎都来不及反应,转瞬就看到海皇之首没入了火中。
而如珍宝般守卫着纯煌的蛟龙、居然没有丝毫阻拦,就这样在半空中静默地注视,巨大的双目犹如明月皎洁。
那一瞬间,他们看见银白色的火中飞散出无数幻象——一片一片、仿佛是破碎的梦和记忆,从这颗死去几千年的头颅中散逸,然后在火光中消散湮灭,直至无痕。
一切只是一瞬,然而苏摩和白璎都是灵力超人,幻象消失的再快、也一一收入眼底。
那个瞬间、两人忽然都静默下去。
那已被斩下数千年的头颅里,保存着的、是那样的记忆?历经千年,丝毫不曾枯萎和退色,依然栩栩如生,宛如昨日。
——那样蓝的海,那样蓝的天,美丽得不真实。
波光在头顶荡漾,眼前是无穷无尽的五彩鱼类,结队成群的优雅游弋而过,红色的珊瑚林立,海带随着潜流起伏悠扬。
那样美的记忆……和她少女时期想象中的海国、一模一样。
苏摩…那是、那是你的故乡?白璎叹息般地低语,问身边的傀儡师。
然而那个一出生就在奴隶市场的鲛人没有回答,仰望虚空的眼睛里,有茫然的碧色。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过……他们是被奴役中出生的一代。
那么多年了,他的双脚、从未踏上过故土,他的眼睛,也从未看到过故乡的碧海和蓝天。
是吧。
终于,苏摩回答了一句,茫然地看着转瞬消失的幻象。
碧海,蓝天,银沙,鲛绡明珠,采珠的鲛人少女,吞云吐雾的蛟龙,贴着水面飞翔的海鸟,在月下歌唱的鲛人,一年一度的海市,远洋的巨舟船队,船头远眺的红衣女船长……应该也是经历海天裂变的一代,然而这个先代海皇的记忆,留下的居然都是这样美丽如画,没有丝毫的阴暗或者仇恨。
那个叫做纯煌的海皇,是和他正好相反的两个人么?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然而两人都从一闪即逝的记忆碎片里、看到了熟悉的脸。
——那是白薇皇后。
那样的年轻,不过十四五岁。
明朗,高爽而亮丽,如一株秀丽的白蔷薇。
帆已经扬起了,龙在天空盘旋着鼓起风。
风向北吹,吹向远方的云荒大陆。
大红斗篷的白衣少女站在木兰巨舟的船头,恋恋不舍地挥手,大声说着什么。
站在她身侧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男子,携着一柄样式奇异的剑——奇怪的是看不清脸。
我会回来找你!在那个记忆碎片湮灭后,他们才从她的口型中隐约猜出了那句话。
不知多少年前,未谙世事的少女在离开碧落海时、曾对着鲛人皇子那样许诺;而之后呢?谁都知道便是乱离、便是战争,便是两个民族之间的征服与被征服——最后云荒一统,海国覆灭,白薇成为云荒历史记载中第一位皇后,和星尊帝一起并称双圣。
史籍记载,她死于三十四岁那年的深秋。
至死,再也没能回到那片大海。
而在太初五年之后,那片海上漂浮满了尸体,也已经成为死海。
鲛人是不信轮回的……将头颅焚烧的一瞬,那双眼睛是一直闭着的,没有看。
然而声音却悠远:纯煌在六千年前就化成了海上的云,回归故土——可笑琅玕依然顾忌他生前所有的力量,将他的头颅和龙神一起封印。
在火光消失,一切恢复空白后,白薇皇后的眼睛睁开了,带着苦笑。
皇后……真岚给我看过本纪的第十二章……白璎忽然不知说什么好,可是,可是,你很早就认识鲛人?你早年曾生活在碧落海?这些……都没有写。
白薇皇后眼里带着淡淡的笑:史记?不过是一面镜子罢了……镜像中是否真实,又有谁知道?只怕照镜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当时的模样罢。
就像、每次回想起那时琅玕的样子,我都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记忆。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宛如乱世里陡然升起的一对星辰、璀璨夺目。
然而,那之前、没有人知道他们那般强大的力量从何而来;那之后,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尸骸归于何方。
史籍中关于这一对伟大帝后的记载甚多,然而每次他们的名字都是和重大的历史转变一起出现,其中、关于他们个人的描述,却是极少极少。
帝与后幼时相戏,互许婚姻。
帝尝谓后曰:若得此天下,当以阿薇为妇,共享之。
’——《往世录·星尊帝本纪·卷一》他们幼年相识于动荡不安的云荒大陆,肩并着肩长大,彼此形影不离。
她是白族人,更是南方望海郡中三大船王世家的么女,深得宠爱,自幼随父亲来往于七海诸国,十几岁已能指挥一支庞大的船队;而他,则是他们家族请来的星象师的弟子,给白家观测天文、占卜航期已有数十年。
传说开始之前,他们本皆平凡。
她虽出身富贵、但全家族亦在战乱中如履薄冰。
几个兄长或在战乱中被杀、或在出海中遇难失踪,人丁寥落。
她小小年纪便懂事,开始帮着父辈分担家族事务;他没有父母,不知身世,只跟着年老的师父漂流在云荒,以星象占卜为生,困顿潦倒。
习剑术,研天象,刚毅沉默,有的往往是空负大志的寂寥眼神。
相识之初是如何,早已无人知晓。
但从八岁初识到三十四岁死去,一生中,她离开他的时间最长没有超过十天。
唯独一次、是因了她出海前往羽民国,遇到海啸,在海外漂流了半年。
那一次,从未出海过的少年星象师不顾一切地找遍了四海,最后在南方极遥远的碧落海璇玑群岛上找到了失落的少女。
那一瞬他歃血为誓、再也不会让她离开一步——那之后,他们果然谁也不曾再离开过谁,一直到死。
当时,空桑六部各自为王、相互之间征战不休,哀鸿遍野。
而一直蛰伏在西方广漠的冰族趁机复出,想夺回大陆的控制权——一时间,整个大陆烽烟四起。
她几个兄长被征入伍,先后死于战乱,其中二哥更是卷入了党派之争、不但身死,更差点株连全族。
亏了父亲用巨款各方打点,才渡过一劫。
那之后,白家举家从叶城迁往望海郡,远离云荒的政治漩涡,也立下了不许干政的严厉家训。
他志在天下,不甘困于玑衡算筹之间做个星象师,也不甘入赘白家做一个商人,便要在这群雄逐鹿的云荒中拔剑而起;她也不是普通女子,游历中结识了诸多英雄豪杰、学来了一身本领,眼见云荒生灵涂炭,亦立下愿来,要尽一己之力、平息战乱,靖平故园。
在全家族的反对中,他不退半步,亦不解释。
到得最后、是她逆了慈父、勾了族谱上的名字,一剑截了长发改做男子装束,毅然和他携剑出门,投身滚滚战火。
那一去,便是音信全无。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归来时白家已然在战火中寥落,船队早散了,父亲亡故,姊妹都嫁了,只剩了一个五哥苦苦支撑,靠典当度日。
而幼妹和夫君得锦衣还乡,无疑让这个没落家族重现辉煌——虽然昔日寄居门下时,五哥对琅玕多有刻薄,然而归来的帝王丝毫没有计较昔日恩怨。
白家不但一路加官进爵,甚至一步登天,成了白之一族的王。
她担忧五哥的品性不足以成王,然而对于仅存的兄长又满怀眷顾。
云荒本就是你与我一同支配,让些好处与你兄长又有何妨?帝王却是无比的宽容,他没有族人、便极力提携白家。
虽然皇后极端得宠,平分天下权柄,然而白之一族的迅速扩张,却也暗中引起了其他五部的不满。
虽不动声色,五王却各自动了心机。
白薇皇后算不上绝色美人,历经大小百战,遍身伤痕,额头亦有流矢破相,与星尊帝结发近十年,一无所出——于是五王中有暗中结党,培植私军;更有送族中美人入宫、以求分宠。
一时间,刚统一平定,开始出现休养繁荣迹象的云荒上,便有奢靡安逸的甜香暗涌。
然而出乎意料,虽然为了安抚各部,美人并未被退回,但入宫后均不得宠;而帝王对于六部之间开始显露倪端的野心和斗争,也已冷眼了然于胸——统一云荒的战争里,六部中各有精英跟随于他转战云荒、创下了开国功业。
然而这些王在战乱中扩张着自己的力量,拥有各自的私军,天下太平后,感到获得权柄不能满足期待,已然开始露出难耐的野心。
削藩,撤军,势在必行。
帝王这样对他的皇后说,但我需要一个机会。
然而那时候,皇后出现了怀孕迹象,已然从王座悄然退回了后宫休养——战乱中,她已透支了太多的心血和经历、一直不能受孕,这一次是无论如何都要让这个孩子降生下来。
于是,对于朝野的暗流、皇后生平第一次无法顾及。
怀孕中的女子性格日益温柔慈爱,少女时的活泼明快完全转成了国母的心胸气度,顾惜一切生命,便对一只蝼蚁也不肯随意踩死——星尊帝国务繁忙,她闲来凝视着右手上的戒指,想起那只戒指象征着的力量,不由一阵敬畏。
她知道是因为继承着后土护之力量的缘故,才让她的性格有了如此的转变。
然而,对应着皇天征之力量的琅玕呢?一念及此,她心里无端端的就是一跳。
那是破坏神的力量——虽足以在乱世中破除一切障碍,扫荡奸佞一统四方,可毗陵王朝建立后、那种力量又该如何收藏?那样狂热的杀戮之力,在云荒稳定后又会如何影响着丈夫的心?那时候,待产的皇后尚不知道、星尊帝心中已然有了远征碧落海的打算。
国内弊端已现,帝王决定内战外行,要借着再次的战争、来消耗各部的力量,从而削弱各藩,将云荒的统治稳固。
那一日,她听说远方的碧落海国派来了使者、带来珍宝觐见云荒新的主人。
多年来一直不曾忘记少时纯煌在海啸中的救助和璇玑岛上的愉快时光,皇后破例接见了海国的使节。
席间殷勤打听昔日好友的消息,知道原来纯煌已然在成年后继承了海皇之位。
那,以后便永为秦晋之国。
皇后喜不自禁,举杯。
然而刹那间的绞痛、让手中杯子跌碎在地。
满宫慌乱。
当日,皇后在早产下了一个男婴,但因为中毒和失血而极度虚弱;三日后,云荒毗陵王朝以意图毒杀皇后和太子之名斩杀来使,旋即对海国宣战;各族贵戚久已垂涎海国富庶的传闻,又知道那是海上商道必经之处,得此机会个个摩拳擦掌,调集部中军队,想早日出兵海外灭了那个遍布珍珠珊瑚的国家。
星尊帝不动声色,如数准许这些掠夺者扑向碧落海,却将御前骁骑军留在帝都按兵不动。
三个月后,消息传来,说是水族得到了龙神的庇护,六部军队不敌,受到了重创。
拖了一个月,星尊帝才率领骁骑军乘船王白家所制的木兰巨舟,麾兵入海。
史籍和歌谣里,有着无数的篇章描写这一次海天之战的惨烈,传说中,碧落海都成了一片血海——然而生性优雅、爱好艺术的鲛人里没有军队,也没有尚武之风。
虽然海皇和龙神为了保护领土和族人拼死战斗,却依然不是掌握了皇天力量的帝王的对手。
待得大病初愈的皇后支撑着回到王座上,远征回来的丈夫已经手握龙神的如意珠、将海皇的首级扔在她脚下。
皇后愕然良久,最终呕血而退。
那是白薇皇后最后一次出现在史籍的公开记载中。
后体弱,太初四年于朝堂呕血,次年病逝。
余一子姬熵。
帝哀之,空其位。
——《往世录·白薇皇后本纪·十一》四、往世书念力之火在虚空中燃起。
苏摩和白璎都来不及反应,转瞬就看到海皇之首没入了火中。
而如珍宝般守卫着纯煌的蛟龙、居然没有丝毫阻拦,就这样在半空中静默地注视,巨大的双目犹如明月皎洁。
那一瞬间,他们看见银白色的火中飞散出无数幻象——一片一片、仿佛是破碎的梦和记忆,从这颗死去几千年的头颅中散逸,然后在火光中消散湮灭,直至无痕。
一切只是一瞬,然而苏摩和白璎都是灵力超人,幻象消失的再快、也一一收入眼底。
那个瞬间、两人忽然都静默下去。
那已被斩下数千年的头颅里,保存着的、是那样的记忆?历经千年,丝毫不曾枯萎和退色,依然栩栩如生,宛如昨日。
——那样蓝的海,那样蓝的天,美丽得不真实。
波光在头顶荡漾,眼前是无穷无尽的五彩鱼类,结队成群的优雅游弋而过;红色的珊瑚林立、其间珠光闪动;海带随着潜流起伏,仿佛舞蹈。
鲛人们从海底花园中携手游过,雪白的文鳐鱼是他们的坐骑。
那样美的记忆……和她少女时期想象中的海国、一模一样。
苏摩…那是、那是你的故乡?白璎叹息般地低语,问身边的傀儡师。
然而那个一出生就在奴隶市场的鲛人没有回答,仰望虚空的眼睛里,有茫然的碧色。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过……他们是被奴役中出生的一代。
那么多年了,他的双脚、从未踏上过故土,他的眼睛,也从未看到过故乡的碧海和蓝天。
是吧。
终于,苏摩回答了一句,茫然地看着转瞬消失的幻象。
碧海,蓝天,银沙,鲛绡明珠,采珠的鲛人少女,吞云吐雾的蛟龙,贴着水面飞翔的海鸟,在月下歌唱的鲛人,一年一度的海市,远洋的巨舟船队,船头远眺的红衣女船长……应该也是经历海天裂变的一代,然而这个先代海皇的记忆,留下的居然都是这样美丽如画,没有丝毫的阴暗或者仇恨。
那个叫做纯煌的海皇,是和他正好相反的两个人么?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然而两人都从一闪即逝的记忆碎片里、看到了熟悉的脸。
——那是白薇皇后。
那样的年轻,不过十四五岁。
明朗,高爽而亮丽,如一株秀丽的白蔷薇。
帆已经扬起了,龙在天空盘旋着鼓起风。
风向北吹,吹向远方的云荒大陆。
大红斗篷的白衣少女站在木兰巨舟的船头,恋恋不舍地挥手,大声说着什么。
站在她身侧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男子,携着一柄样式奇异的剑——奇怪的是看不清脸。
我会回来找你!在那个记忆碎片湮灭后,他们才从她的口型中隐约猜出了那句话。
不知多少年前,未谙世事的少女在离开碧落海时、曾对着鲛人皇子那样许诺;而之后呢?谁都知道便是乱离、便是战争,便是两个民族之间的征服与被征服——最后云荒一统,海国覆灭,白薇成为云荒历史记载中第一位皇后,和星尊帝一起并称双圣。
史籍记载,她死于三十四岁那年的深秋。
至死,再也没能回到那片大海。
而在太初五年之后,那片海上漂浮满了尸体,也已经成为死海。
鲛人是不信轮回的……将头颅焚烧的一瞬,那双眼睛是一直闭着的,没有看。
然而声音却悠远:纯煌在六千年前就化成了海上的云,回归故土——可笑琅玕依然顾忌他生前所有的力量,将他的头颅和龙神一起封印。
在火光消失,一切恢复空白后,白薇皇后的眼睛睁开了,带着苦笑。
皇后……真岚给我看过本纪的第十二章……白璎忽然不知说什么好,可是,可是,你很早就认识鲛人?你早年曾生活在碧落海?这些……都没有写。
白薇皇后眼里带着淡淡的笑:史记?不过是一面镜子罢了……镜像中是否真实,又有谁知道?只怕照镜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当时的模样罢。
就像、每次回想起那时琅玕的样子,我都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记忆。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宛如乱世里陡然升起的一对星辰、璀璨夺目。
然而,那之前、没有人知道他们那般强大的力量从何而来;那之后,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尸骸归于何方。
史籍中关于这一对伟大帝后的记载甚多,然而每次他们的名字都是和重大的历史转变一起出现,其中、关于他们个人的描述,却是极少极少。
帝与后幼时相戏,互许婚姻。
帝尝谓后曰:若得此天下,当以阿薇为妇,共享之。
’——《往世书·星尊帝本纪·卷一》他们幼年相识于动荡不安的云荒大陆,肩并着肩长大,彼此形影不离。
她是白族人,更是南方望海郡中三大船王世家的么女,深得宠爱,自幼随父亲来往于七海诸国,十几岁已能指挥一支庞大的船队;而他,则是他们家族请来的星象师的弟子,给白家观测天文、占卜航期已有数十年。
传说开始之前,他们本皆平凡。
她虽出身富贵、但全家族亦在战乱中如履薄冰。
几个兄长或在战乱中被杀、或在出海中遇难失踪,人丁寥落。
她小小年纪便懂事,开始帮着父辈分担家族事务;他没有父母,不知身世,只跟着年老的师父漂流在云荒,以星象占卜为生,困顿潦倒。
习剑术,研天象,刚毅沉默,有的往往是空负大志的寂寥眼神。
相识之初是如何,早已无人知晓。
但从八岁初识到三十四岁死去,一生中,她只离开过他两次。
一次,是毗陵王朝建立后在宫中待产,而星尊帝远征;另一次,则是在少女时,她出海前往羽民国,遇到海啸,在海外漂流了一年多。
那一次是他们一生中最长久的离别。
她生死未卜,从未出海过的少年星象师不顾一切地找遍了四海,最后在南方极遥远的碧落海璇玑群岛上找到了失落的少女。
他歃血为誓、再也不会让她离开一步——那之后,他们果然谁也不曾再离开过谁,一直到死。
当时,空桑六部各自为王、相互之间征战不休,哀鸿遍野。
而一直蛰伏在西方广漠的冰族趁机复出,想夺回大陆的控制权——一时间,整个大陆烽烟四起。
她几个兄长被征入伍,先后死于战乱,其中二哥更是卷入了党派之争、不但身死,更差点株连全族。
亏了父亲用巨款各方打点,才渡过一劫。
那之后,白家举家从叶城迁往望海郡,远离云荒的政治漩涡,也立下了不许干政的严厉家训。
他志在天下,不甘困于玑衡算筹之间做个星象师,也不甘入赘白家做一个商人,便要在这群雄逐鹿的云荒中拔剑而起;她也不是普通女子,游历中结识了诸多英雄豪杰、学来了一身本领,眼见云荒生灵涂炭,亦立下愿来,要尽一己之力、平息战乱,靖平故园。
在全家族的反对中,他不退半步,亦不解释。
到得最后、是她逆了慈父、一笔勾了族谱上的名字,一剑截了长发改做男子装束,和他携剑出门,投身滚滚战火。
那一去,便是音信全无。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归来时白家已然在战火中寥落,船队早散了,父亲亡故,姊妹都嫁了,只剩了一个五哥苦苦支撑,靠典当度日。
而幼妹和夫君得锦衣还乡,无疑让这个没落家族重现辉煌——虽然昔日寄居门下时,五哥对琅玕多有刻薄,然而归来的帝王丝毫没有计较昔日恩怨。
白家不但一路加官进爵,甚至一步登天,成了白之一族的王。
她担忧五哥的品性不足以成王,然而对于仅存的兄长又满怀眷顾。
云荒本就是你与我一同支配,让些好处与你兄长又有何妨?帝王却是无比的宽容,他没有族人、便极力提携白家。
虽然皇后极端得宠,平分天下权柄,然而白之一族的迅速扩张,却也暗中引起了其他五部的不满。
虽不动声色,五王却各自动了心机。
白薇皇后算不上绝色美人,历经大小百战,遍身伤痕,额头亦有流矢破相,与星尊帝结发近十年,一无所出——于是五王中有暗中结党,培植私军;更有送族中美人入宫、以求分宠。
一时间,刚统一平定,开始出现休养繁荣迹象的云荒上,便有奢靡安逸的甜香暗涌。
然而出乎意料,虽然为了安抚各部,美人并未被退回,但入宫后均不得宠;而帝王对于六部之间开始显露倪端的野心和斗争,也已冷眼了然于胸——统一云荒的战争里,六部中各有精英跟随于他转战云荒、创下了开国功业。
然而这些王在战乱中扩张着自己的力量,拥有各自的私军,天下太平后,感到获得权柄不能满足期待,已然开始露出难耐的野心。
削藩,撤军,势在必行。
帝王这样对他的皇后说,但我需要一个机会。
那时候,皇后出现了妊娠迹象,从王座悄然退回了后宫休养——战乱中,她已透支了太多的心血和精力、一直不能受孕,如今天下初定,她也已经年过三旬,这一次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腹中胎儿。
于是,对于朝野的暗流、皇后生平第一次无法顾及。
怀孕中的女子性格日益温柔慈爱,少女时的活泼明快完全转成了国母和慈母的心胸气度,顾惜一切生命,便对一只蝼蚁也不肯随意踩死——星尊帝国务繁忙,来的也少了。
她闲来凝视着右手上的戒指,想起那只戒指象征着的力量,不由一阵敬畏。
她知道是因为继承着后土护之力量的缘故,才让她的性格有了如此的转变。
然而,对应着皇天征之力量的琅玕呢?一念及此,她心里无端端的就是一跳。
那是破坏神的力量——虽足以在乱世中破除一切障碍,扫荡奸佞一统四方,可毗陵王朝建立后、那种力量又该如何收藏?那样狂热的杀戮之力,在云荒稳定后又会如何影响着丈夫的心?那时候,待产的皇后尚不知道、星尊帝心中已然有了远征碧落海的打算。
国内弊端已现,帝王决定内战外行,要借着再次的战争、来削弱各藩,将云荒的统治彻底稳固。
对于国内的危机,掌握着征之力量的帝王,唯一的解决方式便是战争。
那一日,她听说远方的碧落海国派来了使者、带来珍宝觐见云荒新的主人。
多年来一直不曾忘记少时纯煌在海啸中的救助和璇玑岛上的愉快时光,皇后破例接见了海国的使节。
席间殷勤打听昔日好友的消息,知道原来纯煌已然在成年后继承了海皇之位。
那,以后便永为秦晋之国。
皇后喜不自禁,举杯。
然而刹那间的绞痛、让手中杯子跌碎在地。
满宫慌乱。
当日,皇后早产下了一个男婴,但因为中毒和失血而极度虚弱;三日后,云荒毗陵王朝以意图毒杀皇后和太子之名斩杀来使,旋即对海国宣战;各族贵戚久已垂涎海国富庶的传闻,又知道那是海上商道必经之处,得此机会个个摩拳擦掌,调集部中军队,想早日出兵海外灭了那个遍布珍珠珊瑚的国家。
星尊帝不动声色,如数准许这些掠夺者扑向碧落海,却将御前骁骑军留在帝都按兵不动。
三个月后,消息传来,说是水族得到了龙神的庇护,六部军队不敌,受到了重创。
拖了一个月,星尊帝才率领骁骑军、乘着船王白家所制的木兰巨舟,麾兵入海。
史籍和歌谣里,有着无数的篇章描写这一次海天之战的惨烈,传说中,碧落海都成了一片血海——然而生性优雅、爱好艺术的鲛人里没有军队,也没有尚武之风。
虽然海皇和龙神为了保护领土和族人拼死战斗,却依然不是掌握了皇天力量的帝王的对手。
待得大病初愈的皇后支撑着回到王座上,远征回来的丈夫已经手握龙神的如意珠、将海皇的首级扔在她脚下,意气风发:如今,你再也不用回碧落海找他。
皇后愕然良久,最终呕血而退。
那是白薇皇后这个名字、最后一次出现在史籍的公开记载中。
后体弱,太初四年于朝堂呕血,次年病逝。
余一子姬熵。
帝大恸,罢朝三月。
——《往世书·白薇皇后本纪·十一》怎么会变成这样……千年之后,在星尊帝亲手设下的封印里,那双眼睛忽然隐约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一刻开始我就不认得他了……他的眼睛完全黑了——那是杀人者的眼神!这种眼神,在以前并肩开拓时也不是没看过,但只在逼到绝境时才会显露。
但那一刻开始,皇天的力量完全操纵了他。
他居然连我和孩子的安危、都已不顾惜,这个云荒、还有什么是他不可以拿来牺牲杀戮的?他为什么要灭海国?要杀纯煌?要知道如果不是纯煌,我在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死在了怒海之中——而琅玕来找我的时候,也几度遇到风暴,也是鲛人将他从巨浪中救出。
如果不是他们,我们两人都不会活下去。
而且,在我们北归云荒的时候,纯煌挽留不住,知道我们有意逐鹿云荒、便用龙牙制成破天长剑赠给琅玕,又将海国皇室最大的秘密告诉了我们——如果不是他的引导,我们根本无法在镜湖中心寻找到上古魔君神后的遗迹,用剑劈开封印、继承那样强大的力量。
鲛人们早就知道上古力量所在,但他们无意于此、转而告知了我们。
而我们,却最终用纯煌赠给的破天长剑将他的故国覆灭!我曾和纯煌说过、要回去找他——然而投身战火后,岁月倥偬身不由己,已然是渐渐淡忘。
可这句十几年前的言语、琅玕却记得那般牢。
一生中我从未离他左右,那一次流落海国经年,原来他一直不能释怀。
魔性会扩张人心中的黑暗面,将一切欲望推到极至:勇武变成了黩武,刚毅变成了固执,关爱就变成了独占欲……这些琅玕性格中原本的亮点,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被扭曲。
就在纯煌头颅落在我脚下的刹那,我知道、和琅玕这一生的路已到尽头。
破坏神的力量已经在他体内觉醒,他已经停不下手!——这个云荒上、如果我不阻止他、还有谁来阻止?对于云荒,我要的,是守护、是平安;而他要的却是征服、是支配!——大约,这也是皇天和后土分别选中了我们两人的原因。
从十几岁时拿剑投入战火中起,我们注定走向的是两个终点。
破坏神复苏的一瞬间,我已经不认得我的丈夫。
我将孩子偷偷带出,放入水底无色城,然后开始调集自己麾下的人马、准备叛离。
——我必须要杀了他,然后,将他的力量封印。
白薇皇后……白璎定定看着虚空中那双冷光四射的眼睛,喃喃叹息——那是她的先祖么?这样的决断魄力、雷厉风行的手腕,却是这一世里温柔文静的她身上极少具有的。
是千年前的血、流到她身上的时候已经淡漠了么?那一战中,我的兄长背叛了我,将我和我的军队出卖……苍梧一战后,我知道大势已去,便立刻遣散了麾下军队、孤身来到这里,想先放出龙神——结果……白薇皇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是一声叹息。
想起帝后两人最后惨烈的结局,白璎不敢接口,沉默下去。
杀戮太重,惟我独尊,这样的空桑迟早会遭到报应——这个世上、从不存在‘绝对’的、没有‘制衡’的力量。
只有破坏、而不懂建构,再强的王朝也会渐渐衰朽。
六千年,从里到外糜烂出来的空桑、最终灭亡了……而我果然只能在这里眼睁睁看着。
不知道他又在何处……封印了后土,皇天的力量也会从失控到逐渐衰弱,他如今也已经不复从前强大了吧?不然,如何会看着自己一手创立的王朝灭于外族之手。
白薇皇后长长叹息,眼睛阖了一下,忽然看着白璎:去吧,把龙神的封印打开。
白璎看着锁链上那双翼状的封印,诧然:我……可以么?当然可以。
白薇皇后微笑,如果你也不可以,世上没有人再能打开它了。
冥灵女子有些迟疑地飘过来,沿着那条巨大的垂挂着的金索走上去。
金光笼罩着她虚幻的身体,白衣女子仿佛浮动在虚空的光芒四射的神袛。
把双手交错着放上去。
白薇皇后吩咐,左右手交叠的顺序和上面的相反。
可是……我还没有成为魔……白璎望着封印上那一双交错如飞翼状的印记,迟疑,但还是如皇后吩咐地将手放了上去。
烙印上的那双手显然比她的手大得多,她将手放上去、恍如放入一盆金色的水中,转瞬淹没。
白璎陡然觉得有一种吸引力从手上传来,竟似要将她的灵体吸入!她下意识的抽手,却发现手无法动弹,失声:我没有办法打开——专心!然而那双眼睛里却放出了冷芒,厉叱,凝聚念力在后土神戒!那样的话语,是直接传入白璎心底的,带着压倒一切的力量、不容反驳。
仿佛那一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操纵着、白璎全身一震,忽然之间闭起了眼睛——在她重新睁开眼睛的一瞬间,苏摩陡然一怔:居然是完全陌生的眼神!那样叱咤凌厉、清醒如冰雪,一扫平日带着的几分优柔,如寒夜星芒、照彻千古。
白薇皇后?!他不由自主地脱口——果然,虚空中那一双眼睛已经无影无踪!金光也在一瞬间大盛,仿佛要将站在金索上的那个白衣人影吞噬。
然而仿佛有一把雪亮的剑忽然切开了金色的幕布,裂开黑夜——金光散开处、白衣女子站在封印旁,右手手指上凝聚了一道光华,划破虚空。
那是后土神戒戴上她手指后,第一次回应出了如此夺目的光!翻转手腕——结手印——左右裂开。
这一系列动作快如疾风,当白璎以空手切入金光、裂开那个封印时,整条金索簌簌震动起来。
连带着这个万年黑暗死寂的空间、都起了一阵奇异的颤抖。
然而震动忽然就凝滞了,仿佛有看不见的泥潭忽然出现,胶着住了那样凌厉的力量。
那些四射的金光忽然也变得凝滞和朦胧起来,如雾气一样升腾,包裹住了白璎。
没能成功么?暗夜里仰望着的苏摩脸色也是一变。
是因为白薇皇后被封印千年,力量也随之一起渐渐衰弱了么?原本、创世神和破坏神若有一方被禁锢,这个云荒便会失衡、而双方的力量都将会逐渐的衰竭。
千年之后,如今后土的力量已经无法解开那个星尊帝设下的封印?看着金光重新将白璎淹没,来不及想,苏摩手指弹出、便是急速地沿着那条引线掠去。
无论她如何、去了何方,只要那一线不断,便能找到她。
然而在他掠入金光的一刹、整个漆黑的空间忽如骤停的心脏重新跳动一样,齐齐震了一下!虚空中的苏摩感到了一种突然而至的压迫力,一惊:收缩!居然是这个空间骤然间收缩了一下!怎么会?一个封闭的、凝定的空间,忽然间有了巨大的变化?金索在转瞬变成了金色的雾气,而雾气慢慢稀薄。
与此同时,上空巨龙的双目忽然变成了赤红色,蓦然发出一声咆哮,奋力一挣!喀喇喇——忽然之间,这颗黑色的心脏骤然跳了一下——仿佛是天穹裂了。
一线灰白的光从头顶延展开来。
先是一点,然后是慢慢延长的一线。
然而不等那一线扩展开,一道金色的闪电霍然裂空而出,撞开了这黑色的铁幕,瞬忽消失。
那是——龙!是走脱了的龙神!苏摩已经掠到了原先封印所在,然而却失去了白璎的踪影。
那一刻他望着虚空中的裂缝,望着消失在其中的蛟龙,忽然便是一刹的失神。
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一进入结界后变得无比宁静的心体、又忽然开始燃烧起来!背后仿佛也有裂缝在延展,似有利爪在内撕着,霍然从他身体里挣脱出来。
他的手因为剧痛而绞紧,那条引线切割着他的手指、滴落点点血红。
傀儡师咬牙忍受着体内无数次反复发作过的剧痛,将手伸向背后。
痉挛着、忽地用力抓住背后衣衫,连血带肉地将整片衣服撕下!龙!他眼里的碧色更加深了,隐隐有妖异的惨绿,忽地低呼一声,该出来了!在背后整片血肉被撕下的瞬间,仿佛同样有什么封印被解开、一道金光从傀儡师身体里裂体而出!依稀之间竟然也是龙的形状,在半空中盘旋了一瞬、便立刻扩大到无限,轻轻一绕,密室内风云骤涌。
去!苏摩咬牙忍受,断喝了一声,追你的肉身!那道从他体内出来的金光一个盘旋,旋即向着那一线裂开的虚空里追去——又是喀喇一声,在这道金光撞上黑暗空间的刹那,这个密闭的虚空忽然一个剧烈的颤抖,然后就如裂卵一样四分五裂!苏摩!在结界破裂的瞬间,他听到白璎的声音,出来!苏摩以手支撑着地,想从这个正在坍塌萎缩的空间里走出,然而背后完全是一片血肉模糊,仿佛无数利刃在身体上剖过,露出森森白骨。
那样的伤势,超过他以前任何一次。
他的手几次按着地面用力,然而居然使不出力来。
空气再一次因为坍塌而收缩,密度忽然变大的空气让他窒息,宛如鱼离开了水。
苏摩!苏摩!白璎声音从上方那一道越来越大的裂缝那端传来,焦急而惊恐。
如果再不出去、在这个结界毁灭的一瞬,里面所有东西就要随之湮灭吧?就在他再度使力却无法起身的瞬间,忽然觉得一种力量从手上传来。
那种力量是细微而坚定的,凝成一线、瞬间将他从地上拉起,直向那个虚空拉去。
头顶上方、依然是灰白色,而脚下已经没有了黑色的汹涌波涛。
黄泉之水在结界破裂的瞬间被巨大的力量倒吸回地底,苍梧之渊的风浪也已然停歇。
从困龙台上看下去,只看到巨大的金索直垂向不见底的裂缝,那一线地裂竟似真的没有底,她动用了灵力凝视着最深处、依然看不到终点在何方。
她的视线、被阻隔在了两界的边界上。
然而她的手、却无法按住如此之多的伤口。
血从苏摩身体各个部位涌出,染红黑白两色的石台,冰冷而殷红,似是无法停止。
凭着那一线、不顾一切地将苏摩拉出深渊,白璎却是束手无策。
直到这时候她才明白偶人自己挣断引线的严重性——在这个封闭的、停止的空间内,一直受控于主人的傀儡竟然挣脱了引线!在时空都停止的空白区间内,由于偶人不愿意和苏摩一起赴黄泉地底冒险,出于自身的强烈意志、竟然自动割裂了和傀儡师的联系。
镜像和本体第一次分离开来。
然而由于结界中一切都处于绝对静止的状态,所以平衡不曾被打破,一切暂时都保持着原样,并未显露。
如今封印一旦破裂,静止隔绝的结界就开始松动、慢慢重新溶入外面的六合,阿诺挣脱后的可怖后果便显露出来——对应着偶人身上引线的位置、苏摩每一处关节都仿佛被拆开,出现了一个个的血洞,不停地流出血来!白薇皇后,白薇皇后!她用尽了所有方法,依然无法阻止苏摩身上可怖的流血,终于忍不住脱口呼唤,在台上往虚空里顾盼,希望能寻求到那个人的帮助。
然而在结界裂开、瞬间返回深渊之上的困龙台后,那双眼睛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用……仿佛听到她向着虚空求援,苏摩忽然微弱地摇头。
虽然处于极度衰弱中,傀儡师身上具有的惊人灵力却依然下如往常那样地保护着鲛人脆弱的肉体:每次关节上的伤口出现时、都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催着那个血洞迅速地愈合,肌肉生长的速度几乎是肉眼可见。
然而,每次在伤口刚刚愈合的时候,伤口就会再度凭空出现!仿佛傀儡被拔去了引线后、身上留下引线的洞,那几个血洞顽固地出现在苏摩的各处关节上,无论怎样催合伤口都不管用。
她将后土神戒放在他伤口上、想用灵力给他治伤——然而不知为何,方才那斩断金索的巨大力量、此刻居然半点也不见效果。
血只是越来越多,渐渐浸润了整个石台,让黑曜石和白玉的台子拢上了淡淡的红。
她居然无法动用后土的力量?难道是……因为她没有成魔,所以后土的力量只闪现了一瞬就不再出现?冥灵女子仓促之下直接用手去按住伤口,只想让血流缓慢一点,然而鲛人的血从冥灵虚幻的手掌之间穿过,冰冷而殷红,不停地带走傀儡师的生命。
无论灵力多强,鲛人的身体却是脆弱的。
白薇皇后……白薇皇后!白璎徒劳地张着手、看着血一滴滴从掌心流过,终于压不住内心的恐惧,对着虚空颤声呼喊,快来!救救他!啪!忽然间虚空里一声脆响、一击猝然落到了她脸上,打得她一个踉跄。
自己去救!这般没出息!头顶那一线灰白里,无声无息浮现出了那双眼睛,冷芒四射。
那一掌打将白璎从恐惧急切中打醒,讷讷:我还未成魔,真的能继承后土的力量?可我、可我没法用出来……那是你心神根本没凝聚!白薇皇后在虚空中怒斥,眼里的神色凌厉,所谓成魔、不过是试试你——你知道‘护’的代价是什么?隐忍、牺牲、悲悯,这些如果你都具有了,才能继承我的力量。
我就是要知道你为了空桑、能牺牲到什么样的地步!仿佛是怒气稍缓,白薇皇后凝视着白璎,微微叹息:你决心很大,那我就成全你——其实冥灵并非不可继承力量,只是——冥灵不能转生,一旦我将力量传给了你、在你消散后,力量也将湮灭,后土一系就将自你而绝!事关重大,所以我一定要知道自己最后一个血裔、是不是值得托付。
白璎恍然,只觉忽然间不敢和那双眼睛对视,低下头去。
那样的压迫力啊……白之一族的先祖,空桑王朝的国母,千年后依然有着这样的气势。
你的本心纯善,完全符合‘护’之奥义,所以我将力量传承给你,同时在‘意识’还未消散之前,我会尽可能的指点你。
可是……白薇皇后的眼睛再度冷凝,审视着抱着苏摩坐在血泊中的白璎,你的性格太柔弱仁慈,临大事决生死之时、竟慌乱如此——千年后,我的血裔真成了娇小姐了么?拥有‘护’之力量、却救不了想救的人?!白璎低下头去,一句话不敢说。
那样毫不留情的怒斥、也只有在少女时代独居白塔神殿时,才听训礼女官说过吧?哈……只知道骂别人。
千年前…你也有‘护’的力量……垂头听训间,她忽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出,虚弱却冷嘲,那时候……你、你可曾救回了你想救的人?一语出,虚空中那双冷芒四射的眼睛、忽然间凝定了。
苏摩?……白璎诧异地看到一直处于半昏迷中的傀儡师睁开了眼睛。
那自幼就盲的双目中依然是混沌的碧色,然而眼里、嘴角,全是锋锐的笑意,用力从血泊中支撑起身子,看着虚空中的眼睛,断断续续地反问。
白薇皇后静静凝视着这个鲛人,眼睛黯淡下去。
虽然有着一样的脸,可你一点也不像纯煌。
静默了半晌,忽然,半空中一物啪的一声跌落,是不是因为这个东西的原因,所以你一点也不像纯煌?仿佛被扯着引线拉回,一个偶人仰面朝天地跌落,正好落在苏摩怀里。
偶人手脚上还有丝丝缕缕断了的引线,线头上滴着血。
然而偶人脸上,却交织着痛苦和快意,恶毒和讥诮的神色——白璎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脱口低低啊了一声:不是错觉……这一次,绝不是错觉!只是从结界里转了一趟回来、阿诺居然又长高了半尺!不错,它是在长大。
仿佛洞察自己血裔的任何心思,白薇皇后将那只意图逃脱的偶人从虚空里扯回主人身边,眼睛里带着厌恶的神色,龙神出世、海皇的力量也随之觉醒——本体和镜像之间一荣俱荣,所以这个东西也长大了那么多。
可如果继续长下去……白璎陡然想起、自从见到这个傀儡娃娃起,它就似乎在不知不觉地慢慢长大,不由到抽一口冷气,喃喃,它会……会长到和我一样。
停顿的刹那,苏摩忽然冷笑着回答,将那个扭动挣扎的偶人抓在手里——他的手还在流着血,然而在抓住阿诺的刹那、他的气色就明显的好转了。
傀儡师拎着那只偶人,将一根一根断裂的引线重新接了回去。
每接上一根,偶人的扭动挣扎就微弱一分。
当一半的引线接上时,阿诺就安静了。
然而,它的眼睛却是一直不安静的、幽绿的光在小小的眼底转动,如同萤火。
它本来也就是被我在母胎内吃掉的孪生兄弟。
傀儡师看着不停长大的傀儡,眼底转瞬笼罩了往日一贯的阴冷和邪异,用滴血的修长手指勾起阿诺软软耷拉下来的头,冷笑,你看……它已经懂得要挣脱我了。
将来就算它反过来吃掉我,也是不稀奇的。
苏摩!虽然对方是用这样玩笑的口气说话,白璎却已然觉得不祥,想一把夺过那个偶人,扔了它吧……这种东西如果不扔掉,真的迟早会吃了你的!不要管我。
苏摩只是冷笑,在她的手伸过来时、凭空轻轻一掠,可以还我了。
白璎一怔、低头才发现手上那只穿着引线的指环已然落回了他手里。
傀儡师将指环小心地套上阿诺的关节,然后将断裂的引线续上——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眼底的阴枭和邪异一分分的浓重起来,仿佛又回复到了往日那样的喜怒莫测。
——无法想象、就在片刻前的水底结界里,他曾这样凭着一线、牵着她走过那样漫长无尽头的路。
安静而温柔。
纯煌的后裔,已经沦落至此了么?看着偶人和傀儡师之间的关系,被苏摩方才迎头一问镇住的白薇皇后重新开口,叹息,身上的‘恶’、已经到了濒临极限,压倒你自身意识的时候了……怎么会这样。
要知道纯煌身上、是一点点的阴影都不曾有啊。
是么?傀儡师接完了最后一根线,嘴角忽地弯起,一点点都不曾有?他其实是有私心的——若不是出于私心、他怎会泄漏海国的秘密、让你和琅玕继承破坏神和创造神的力量?他知道那是你的心愿——为了让一个小姑娘完成这一生原本无法达到的心愿,他擅自泄漏了族里相传的秘密,将上古早已封印的力量释放。
错。
你不知道当时云荒大陆上的情景——他虽是海国之人,但应该也是希望云荒大陆能一统,不再延续战乱,所以才把力量借给了我们。
半空里的眼睛平静而冷澈,反驳。
是么?苏摩忽地大笑起来,我不知道我的先祖曾如此伟大……伟大到、要去悲悯云荒大陆上的空桑人!他不知道他给海国带来了什么样的命运么?无论怎么揣测,心怀恶念的你、是无法了解纯煌的心的。
白薇皇后的眼睛,平静里带着悲悯,看着纵声狂笑的傀儡师,你玷污了海皇的血脉——就算龙神出世、海皇的力量在你体内决心,你也不能再继承先代海皇的所有记忆。
我为什么要去记……苏摩冷笑,慢慢支撑着站了起来,鲛人的寿命实在太长,我连我自己的一生都已经快记不住,为何还要去记先代的事情?我只要继承那种力量——继承纯煌的力量,带着鲛人们回到碧落海去!白薇皇后忽然沉默——那,是这个傀儡师的愿望么?把纯煌死后被俘虏的族人带回故乡,这就是这个海皇的愿望?为了获得这种力量,他才不惜用裂的方法、拆开自己的神魂,修炼邪术?傀儡师微微动了动手指,十只样式各异的戒指灵活地闪动着。
你说我无法揣测纯煌的心……可是,至少有一样,我是知道的。
顿了顿,仿佛是在想着如何措辞,苏摩终究在嘴角浮出一个锋锐的笑,星尊帝杀他、也不算杀的冤枉。
错。
你不知道当时云荒大陆上的情景——他虽是海国之人,但应该也是希望云荒大陆能一统,不再延续战乱,所以才把力量借给了我们。
是么?苏摩忽地大笑起来,我不知道我的先祖曾如此伟大……伟大到、要去悲悯云荒大陆上的空桑人!他不知道他给海国带来了什么样的命运么?连我都不知道琅玕会变成那样,他又怎么能预测未来的命运?当时的琅玕和我、是足以背负起这样的力量的。
白薇皇后的眼睛,平静里带着悲悯,看着纵声狂笑的傀儡师,无论怎么揣测,心怀恶念的你、是无法了解纯煌的。
你玷污了海皇的血脉——就算龙神出世、你也不能再继承先代海皇的所有记忆。
我为什么要去记……苏摩冷笑,慢慢支撑着站了起来,鲛人的寿命实在太长,我连我自己的一生都已经快记不住,为何还要去记先代的事情?我只要继承那种力量——然后带着鲛人们回到碧落海去!白薇皇后忽然沉默——那,是这个傀儡师的愿望么?把被俘虏的族人带回故乡,这就是这个海皇的愿望?为了获得这种力量,他才不惜用裂的方法、拆开自己的神魂,修炼邪术?那一刻,虚空里的眼睛闪过了微弱的笑意,却不说话。
傀儡师微微动了动手指,十只样式各异的戒指灵活地闪动着。
你说我无法揣测纯煌的心……可是,至少有一样,我是知道的。
顿了顿,仿佛是在想着如何措辞,苏摩终究在嘴角浮出一个锋锐的笑,星尊帝杀他、也不算杀的冤枉。
白薇皇后和白璎都微微一怔。
在你丈夫把头颅扔到王座前的时候,你没注意到?几千年来,你没注意到?——那个头颅上,有着男子的脸!苏摩只是冷笑,深碧色的眸子隐隐有杀气,你离开碧落海的时候他还不曾变身吧?鲛人只会为一个原因而选择性别——以星尊帝那样的性格,灭了海国后,如何能留着他?白璎恍然,却随之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悲哀来。
那样的话说出后,白薇皇后却没有立刻回答什么。
虚空中的眼睛忽然阖上了,仿佛是回忆着什么、仿佛又是掩盖着眼里的种种情绪。
不知是不是灵力合一后的影响,白璎虽然不知道皇后的表情,却感到凭空有种种激烈的悲怒如急流般涌上来,呼啸着,几乎将她内心充满。
她忽然身子微微发抖,连忙用双臂撑住冰冷的石台,咬牙忍受着内心撕裂般的激流。
等我回来找你!依稀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镜像幻影。
那个声音是对着一个鲛人少年说的。
碧海蓝天,风往北吹,木兰舟发。
那个少年涉水而来,遥遥送别,龙在他的头顶盘旋,远远看上去宛如天神一般——然而,那种凌驾一切的美、的确是没有性别的。
是什么让他改变……风吹起他深兰色的长发,鲛人少年眼睛里有千言万语、却只字未吐。
即将获得力量、准备回去完成梦想的红衣少女雀跃而欢喜,恨不得立刻返回故乡。
只在船头对着他说了那样一句话——而那个红衣的女船长一去二十年,再也没有回到碧落海。
不是没有感激,不是没有思念,只是,一切还抵不过少年时的梦。
她有着那样强势的性格、决绝而刚烈,从小起心里就藏着一般女人少有的霸图,千秋家国梦。
那些年来不停的驰骋,腥风血雨见惯了,早已渐渐淹没了那片蓝天碧海——她的一生、一直在血战中不断前行,那些跟不上她的朋友和部属、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或者离去。
而身侧一直和她并肩前行的、只有那个后来成为她丈夫的男子。
二十年后,她已然君临天下。
帝都中、王座上,皇后偶然回想当初少女时的过往,也只依稀记得一个极亲切、极温柔,却也渐渐模糊的影子罢了。
都忘了么?……战火滚滚的云荒大陆之外,那片碧海之上,那个鲛人少年曾竭尽全力完成她的所有愿望,只希望她能快乐。
甚至在她和那个人返回云荒的时候,都不曾阻拦半句。
因为他知道、天生爱好搏击风浪的女船长,是无法留在这片平静的故土上。
等我回来找你!那时候、她那样快乐而轻松地在船头对他喊,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离去——殊不知、那是一个万难兑现的诺言——而他却真的在等待。
一直到、遥远的北方传来云荒一统,毗陵王朝建立的消息。
一直到、听闻那个开创新天下的皇后,封号为白薇皇后。
当头颅落在她脚下的时候,她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那样凌驾于一切种族的美,任何人看过一眼后都不会忘记。
然而,她只震惊于丈夫的不告而战、震惊于丈夫脾气陡然间的暴戾和阴暗,惊骇于破坏神本性的复苏——却没有仔细去看那一颗被斩下的头颅、其实已经分化出了性别。
甚至到她失去了形体,失去了自由,在那样漫长的岁月中,依然不曾知道。
纷杂而巨大的记忆忽然之间全部涌上了冥灵女子的心头,白璎忽然间有了某种时空错乱的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只是、那种悲痛和愧疚却是真真切切的,深沉而茫然,一分分在巨大的记忆激流中沉淀下来,逼得她几乎窒息。
纯煌……白璎忽然间低低脱口唤了一声,痛彻心腑——然而那两字似乎不是她发出、而是内心无数的强大幻象压迫出来。
是另一个人心里汹涌着、却极力控制的巨大念力,迫得她不得不吐出这两个字。
纯煌。
片刻的静默,仿佛不再勉强压抑自己的情绪,那双眼睛蓦地睁开了。
有两行隔了千年的泪水,忽地从那双虚无的眼睛里滑落。
在白薇皇后开口的瞬间、白璎内心的压迫力陡然减轻,仿佛那些激烈的情绪忽然找到了出口,随着泪水奔涌而去。
她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黑衣的傀儡师,抱着那个邪异的偶人,静静看着虚空中流泪的双眼。
一模一样的脸,仿佛似鲛人也有再世轮回之身。
——只是那眼睛、那气息,却是截然相反的。
我和琅玕对不起纯煌,而空桑对不起海国……那样决断的皇后,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痛苦的颤抖,注视着苏摩,仿佛看着千年前的故人,我们造下的罪啊。
所以六千年后,鲛人才会沦落至此……所以,你才会变成这样。
可怜的孩子。
苏摩神色不动:我要变什么样子,是我自己的事。
如今,我能为你们做什么?尽管告诉我。
白薇皇后眼里充满了悲悯,开口,让鲛人返回故土,这个不用我答应、白璎也会尽力——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呢?海皇?什么也不用。
苏摩冷然回答,我并不是纯煌。
皇后。
他抬头,无神的眼睛望向头顶那一线裂开的渊上——那里,灰白色已经开始流动、稀薄,渐渐如云开雾散,标志着这个存在了千年的封印终归即将消失。
从变淡的结界上空,依稀可以看到巨大的金色影子瞬忽掠过,腾空上下。
龙神已经释放,后土的力量也再现于世——这一次空海之盟,算是完成了一半。
傀儡师携着偶人站起,意欲离去,将南方的六合封印取回的事情,我们复国军定然也会做到——请转告真岚太子稍等,我已令左权使炎汐前往鬼神渊,应不出三月便有回音。
好。
对方语气忽转,白璎有点会意不过来,只讷讷地应。
封印已开,走吧。
傀儡师不再多言,足尖一点、便已从困龙台掠起。
看着那一袭黑衣瞬忽变成一个小点,白璎怔怔地站在台上,有些茫然。
似乎总是这样……这个人说话做事、充满着矛盾的突变,从来不让人知道他到底下一步会如何。
走吧。
白薇皇后的眼睛一直在虚空里凝视着自己的血裔,轻轻提醒。
哦,是。
白璎蓦地明白过来,连忙点头。
然而不等她跟随着掠上深渊,一阵风过、却是苏摩重新掠了下来。
怎么?她一惊,问。
外面有沧流的征天军团——龙正在和他们搏斗,傀儡师的脸色苍白却透出杀气。
白璎更惊:那你下来干吗?我和你一起上去!苏摩沉默了一刹,只道:外面此刻尚未日落,你还出来不得——多在渊下待一会,我和龙去打发那个巫抵足足有余。
话音未落,那一袭黑衣再度掠起,消失在空中。
石台上陷入了沉寂,白璎有些失神地看着天空。
而那个皇后的眼睛再度阖起了,仿佛因为多年的封印而显得衰弱。
冥灵女子呆在深渊下的石台上,坐在浓重的阴影里、仰头看着那一线天空中不时交剪而过的电光和风雷,听到了隐约的轰鸣和爆裂——想来,是新出世的龙神一上来就碰到了巫抵率领的变天部,从而引发激战。
苏摩和龙,是不是巫抵和比翼鸟的对手呢?然而无法在日光下行走的她只能躲在暗影里着急,等待着时间慢慢流逝。
半空中有零星的血如雨一般飘落下来,然而落到她脸上都已冰冷,分不清是冰族的血、还是鲛人的血。
不停地听到有机械爆裂坠落的声音——想来,应该是龙的力量占了上风吧?毕竟那一群只为皇天而来的沧流军队、根本不曾料到龙神会在此刻走脱,猝及不防之下被打得落花流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厮杀声渐渐微弱,她目睹着那一线天空由湛蓝变为深蓝、由金璨变成绯红,最后成为一种渐渐凝固的靛青的颜色。
那一瞬间,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了某种深沉的悲哀。
不知道是为六千年前,还是为此刻。
天已经黑了,该出去了吧?——然而,低下头的刹那,她却看到有一具尸体静静地躺在苍梧之渊的最深处——在黄泉之水终于全部回归地下的时候,这具苍白的尸体才浮出,正好躺在那一线天光映照之下。
那样的安静、那样的熟悉。
那是——那是我的尸身……白薇皇后显然也看到了,眼睛里有感慨,一直浸泡在黄泉里,竟是那么多年尚未腐烂。
那双眼睛只是在自己的躯体上停留了一刹、便飘落在白璎掌心,转瞬湮灭。
我们出去。
她听到皇后在心里对自己说。
恍惚中身体不受自己控制,按照着另一种意愿瞬忽动作起来——她足尖在石台上一点,身形掠起。
困龙台居然在她脚下轰然碎裂,化为千百碎片坠落深渊。
在她腾出苍梧之渊的刹那,她俯视着渊底那具躯体,挥手拂袖——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催着,那一道深渊居然缓缓闭合!白璎愕然地看着那样强大的力量翻覆着天地,知道那是白薇皇后在处理着一切。
抬起头来,看到的是满空纷飞的影子和闪电,风隼的轰鸣震动了天地。
在变天部织成的罗网中腾挪飞扬着的、是六千年后一朝脱困的巨龙。
满空闪电中,黑衣傀儡师手抚龙颈逆鳞、乘风直上,穿梭于满空电光中,衣袂翻飞。
海皇。
看到苏摩的那一刹那,白薇皇后低声一叹,复活了。
腾出深渊、看到结界封闭的那一刹,白璎忽然有一种恍惚——仿佛过去几千年一直延续着的、某段梦幻般的历史、在脚底万丈深渊轰然闭合的刹那,嘎然结束。
而新的一卷历史,正在云荒上空缓缓展开,风云激变。
五、盗宝者初夏的风从南边碧落海上吹来,带来盛夏即将到来的炎热气息。
熏然的微风中,整个泽之国的沉浸在一片浓重的绿意中。
源出天阙的青水到了春来开始骤涨,一路灌注着整个泽之国。
春水涨了,河流和小溪的水面都比冬日宽了一倍多,湮没了驳岸,还在继续往岸上漾开。
茂盛的藻类浮满了水面,浮萍密密麻麻挤满,底下不时有一个个小气泡泛出——想来是各种鱼类也苏醒了,在水底追逐着嬉戏。
春草茂盛,萋萋生满了大泽水畔,几有一人高,大都是泽之国最常见的泽兰。
大片的碧色中,星星点点开放着各色不知名的野花,随风摇曳,远远望去竟颇有风情。
然而,在这云荒北方、烛阴郡的郊外,这些方生的春草却被踩踏得零落。
无数的马蹄印和靴印,杂乱斑驳地印在官道上,似是有大批人马刚刚过去。
火还在燃烧,一堆一堆沿着官道延向远方,风隼的轰鸣也已经远在十里开外——显然,这里和别处一样、也刚经历过一场规模浩大的搜索。
这条朝向北方九嶷的官道两旁、所有建筑完全被焚毁了,连地上铺的石板都被用钩镰枪一块一块扳起,地毯式地搜索了一遍。
而以官道为中心,那些搜索践踏的痕迹朝着两侧荒野展开,一直延续到青水旁。
暮色开始笼罩云荒大地,火还在燃烧,却已经是半熄不熄。
地面上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
这片烛阴郡的远郊,忽然仿佛成了一片死地——在征天军团和地面镇野军团的联手搜索下,哪里还能剩下一丝人迹?只有青水还在活泼地流动着,继续奔向九嶷。
水面上开满了白萍,微微漾啊漾,底下不时有活泼的鱼类游弋,相互追逐着。
有长着翅膀般双鳍的银色飞鱼忽地跃出水面、叼走水面的飞虫,然后也不落回水里,只是顺着水流的方向一直飞远。
暮色沉沉,死寂。
没人注意到有两根高出水面一寸的芦苇,居然是活动着的,在顺流漂动。
哗啦!又一条银白肥胖的飞鱼跃出了水面——然而从急速拍动的鳍来看,这条鱼显然不是为了追逐虫子而跃出的,而是在落荒而逃。
水面破裂,一只白生生的小手从碧水中霍然伸出,一把揪住了鱼的尾巴。
哎呀,抓到了!湿淋淋的黑发从水里随之浮出,少女吐出了嘴里的芦苇,一手提着乱跳的飞鱼惊喜地大叫。
那笙!水中探出一只大手,将少女连同鱼瞬间一起摁回水底,小心!水面在瞬间又恢复到了一片平静,片刻,前面那条吃了飞虫而离去的飞鱼迅速地沿着水流返回了,重新跃入了水中。
然而没有游走,却在一棵浮萍下长久地停着,摇头摆尾,吐出一串气泡,似乎在呦呦地说着什么。
忽然,那些水面漂浮的白萍散开了,密集游动的鱼类也很乖地让开了路,仿佛水下的一切生物都听到了无声的指令——蓝色的长发如水藻一样泛起,四名鲛人在暮色中浮出了水面,看了看四周,飞鱼停在其中一人的肩头,两鳃鼓动。
西京大人,现在你们可以出来了。
军队走了。
为首的鲛人道。
水面再度裂开。
一个魁梧的男子和一名娇小的少女一起浮出水面,均穿着紧身水靠。
我就说外头的人早就走开了嘛,你偏不信。
吐掉了嘴里咬着的换气用的芦苇,那笙横了西京一眼,手脚伶俐地游向岸边,一边还不忘把抓到的鱼用草叶穿了鳃,扔在岸边。
旁边的鲛人在她腰上一托、少女便轻盈地跃上了河岸,钻进了泽兰丛中:闷死我了,我先换下这鱼皮衣服啦!都不许过来。
暮色中,一人高的泽兰簌簌动着,掩住了少女的身形。
湍,你们三个去替西京大人寻一些食物,顺便探探明天的路。
为首的那名鲛人对其余三名同伴吩咐,看看离苍梧郡的水路通不?有多少冰夷军队把守?是,队长!三名鲛人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沿着青水潜行而去。
多亏有你们带着我们从水路走,不然这满天遍地的搜捕,我们是无论如何也难活着走到九嶷。
西京另外寻了一个地方上岸,坐在石上,将靴子踩在溪水里,将贴身的鲨皮水靠剥下,一边对着依然在水中警惕四顾的鲛人战士道谢。
何必谢。
空海之盟已成,如意和天香又是我们复国军的人,她们吩咐要不惜一切代价送你们到九嶷,我们当然要全力以赴。
复国军队长静默地回答,声色不动——应该是尚未变身的鲛人,这个复国军战士身上有一种中性的气质,俊秀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性别特征。
然而,虽然是这么客气地说着,还是看得出他对空桑人有着根深蒂固的敌意。
天香酒楼的老板娘,也是你们的人?西京忍不住地诧异,回想起半个多月前自己在那里的经历,可她……明明是个中州遗民啊。
不是鲛人!复国军队长不出声地笑了笑:我们复国军里,并不是只有鲛人。
顿了顿,将落在肩头的鱼赶开,队长轻轻加了一句:鲛人,也是有朋友的。
西京心里一热——那个丰腴泼辣的老板娘,虽然名为天香,说话却粗野,穿着打扮也俗艳。
然,却有着一诺千金的豪爽侠气。
当垆卖酒,结交天下游侠少年,巴掌上站得人胳膊上跑得马——然而,这个老板娘却热衷于做需要巨额资金的鲛人买卖。
多年来她一直从泽之国各郡购买鲛人,然后送到叶城去高价出售。
种种奇异的行径,让她在康平郡一带人尽皆知,成了臧否不一奇女子。
——却不料,竟是复国军的人。
我有个好姊妹在康平郡开酒楼,将军到了那里会接应的。
几个月前从桃源郡出发时,如意赌坊的老板娘这样叮嘱——对于这个异族的手帕交,却是如此推心置腹,完全的信任。
而天香只凭了好友那一句嘱托,便冒着杀身之祸、将受伤的他和那笙收留在酒楼,避开了沧流军队的好几次搜捕,帮他疗伤。
后来再无法遮掩,她便紧急和复国军议计,让鲛人战士从水路带他们两人去九嶷,自己则留下来独面盘问和追兵。
——这两个异族的女子之间,竟有这般男人中也罕有的情谊侠气。
这些年来,见多了鲛人和云荒人敌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例子。
对了,一直没问你的名字。
沉默片刻,西京问那个鲛人队长。
宁凉。
那个鲛人只是短促地回答,毫无热忱。
西京忽然明白过来,这座康平郡的天香酒楼、定然是传说中海魂川的一站——他从汀嘴里听说过那一条秘道:那是用来帮助鲛人奴隶逃脱,回归自由的地下途径。
据说海魂成立于空桑的最后一个王朝:梦华王朝中期,一直延续了几百年。
漫长的逃离途中、一共有九个落脚点,每个都有专人负责、存储了大量的财物,以便给逃脱的奴隶提供最大程度的庇护。
成功逃离的鲛人奴隶,最后都会来到镜湖最深处的复国军大营,和同族汇合。
后来沧流帝国建立,各方的统治不断加强,海魂也受到了残酷的破坏。
百年来九个驿站已被毁去五个,剩下四个更是深藏在云荒的各处,除了复国军之外没人知道。
现在我们走的水路,就是‘海魂川’?他脱口问。
那个鲛人战士微微一惊,显然是没料到这个空桑人如此了解。
前面是,不过终点有改变,鲛人回答,你去的是九嶷。
仿佛没什么可说的了,两人之间便又沉默下去。
正在尴尬之间,旁边簌簌一声响,一个人从泽兰中钻了出来,却是换好了衣服的那笙。
饿了,吃饭吧!她却是一脸轻松,俯身拎起地上拍打双鳍的鱼,对他们晃了晃,然后轻快地跳上了路边——废墟里还有残火明灭,正好可以用来烤东西。
她高高兴兴地开始晚餐的准备:尖利的石片用来刮鱼鳞,树枝用来穿鱼烤,红芥的叶子可以包鱼吃。
哎,别吃那条文鳐鱼好么?在她忙活的时候,却听到有人问。
抬起头,看到的是那个一路死样活气的鲛人——他肩头还停着另一条鱼,不停鼓着鳃拍着鳍,盯着地上被草叶穿鳃的同伴看,鱼眼快要弹出来,一副焦急的样子。
可以,那笙白了他一眼,用你肩上那条来换。
……宁凉被她抢白,慎重道,我们海国的习俗,文鳐鱼是不能杀的——这种鱼有灵性,朝游北海暮栖苍梧,可以和鲛人对话。
海皇每次诞生的时候、它们便会簇拥在旁。
可我肚子饿。
那笙没好气,拨弄着鱼,把双鳍扯开,我又不是海国人。
宁凉脸色青白,眼里有愤怒,却不知该如何和这个中州女孩沟通。
唉,丫头,好歹看在炎汐也是海国人的份上,忍一会饿吧。
西京看不过去,在旁边懒懒说了一句,再闹,我就把你收进酒葫芦关着啦!听得炎汐两字,宁凉的脸色却微微一动。
你敢!那笙蹙眉,傲然,你现在关不住我!我会破解那个法术了,哼!这一路上,起先她每日被关在葫芦里打包上路,大叫大闹也不管用,最后她想起了真岚给她的那一册书,便急急翻开、寻起了破解这个禁咒的方法。
然而,不料一翻开那本书,苗人少女就不由自主地被书中各种神奇的法术深深吸引。
一个多月后,在西京遭到又一次围攻、重伤不支之时,葫芦里的少女自行掀开盖子冒了出来,用刚学会的拙劣咒术勉强抗住了剩下的残兵,扶着他匆匆逃入康平郡,踉跄跑去向天香酒楼的老板娘求助。
自从那一次后,她终于从那个残留熏天酒气的牢笼里逃出来了。
然而,听得炎汐的名字,那笙微微叹了口气,将文鳐鱼放开:算啦,不吃就不吃!我另外去找吃的就是,总不成饿死。
银色的飞鱼一得了自由,便拍打着双鳍跃起,尾巴一卷、最后还不忘打那笙一下,然后飞快地向着伴侣飞去,和宁凉肩上那条文鳐鱼一起,双双窜入了水中。
什么嘛……捂着被鱼尾拍中的脸,那笙恨恨。
西京换下了水靠,疲惫地坐在岸边,把玩着那把银白色的光剑,侧头看着苗人少女——那笙在沿着溪水寻觅,翻动着石头寻找贝壳鱼虾,折下水芹菜和红芥,开始准备着晚上的饭。
然而,连日的冲杀劫难、已经让这张无忧无虑的脸上也有了困顿的疲惫。
已经快到苍梧郡了……眼看离九嶷已经不过数百里。
然而,经过昨日那一次遭遇战、显然征天军团变天部已经得知了自己的方位,所有沧流帝国军队的追杀也将不期而至吧?剩下的几百里,只怕每前进一步都要用尸体铺就!西京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腿部,伤刚刚愈合,一动就是钻心的痛。
这位姑娘,认识炎汐么?宁凉望着那笙的背影,忽然问。
是啊。
西京笑了起来,是让你们左权使变成男人的女孩,让人头痛的丫头啊。
哦……宁凉低声应了一个字,神色奇异。
你也认识炎汐吧?西京挑着眉毛,问。
何止认识,宁凉淡淡道,神色不动,多少年的战友了。
顿了顿,忽地冷笑:还说什么为了复国舍弃性别……到最后,还是抵不过心底那一点本性萌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夸下那样海口。
西京眼神蓦然一沉,不再接口,转头:丫头,弄好了就过来!哎!那笙在那边折腾了半天,抬起头来,酒鬼大叔你伤口没好,不能吃有腥气的,我得另外替你挖一些木薯来——对了哦,她挽起袖子用短刀在泥地里挖,忽地转头问宁凉:你们鲛人吃不吃鱼?不吃的话我多挖一点木薯好啦。
宁凉却一直看着她,不说话。
风在旷野里吹拂,带来泽之国特有的温润气息,宣告着初夏的来临。
用前襟兜着一堆块茎,那笙欢喜地沿着道路往回跑。
路面坑坑洼洼,跑得满脚泥巴,两边尚未燃尽的房子还在暮色中噼噼啵啵地响着。
那笙看着明灭的火舌,兴高采烈地想着:这样就不用生火可直接在废墟上烤了。
挑了一处火还在烧着的地方,她拨拉着燃烧的木头——大概是坍塌下来的梁柱——扒出一个小坑来,然后将木薯用河边湿泥裹了,直接扔进火堆里去,用滚烫的灰捂上。
这样,不出一个时辰木薯就会熟了。
那笙自幼在中州战乱中流离,打理这些自然是熟极而流。
然而,在灰堆里扒拉着,忽然间扒出了一截黑糊糊的东西,扭曲着形如焦炭,上面似乎还吱吱冒着油脂火苗。
那笙刚开始还诧异地用小棍子拨弄着,把那一截焦炭翻转过来,放到木薯上,借着火力烤。
然而让她吃惊的是在火焰已经熄灭的房屋角落里,接二连三地发现了堆叠在一起的焦炭,形状各异,有一些分明是挣扎的人体。
她陡然明白过来那是个什么东西——一瞬间苗人少女发出了一声惊呼,扔了棍子向后退去。
怎么了?西京吃了一惊,连忙握剑起身。
死、死人!那笙脸色苍白地连连倒退,指着废墟的角落,这里,一堆死人!西京将那笙拉到身后,径自踏入火场查看。
光剑将横斜阻挡的木石扫开,在废墟的角落里果然发现了一堆被烧成了焦炭的尸体。
挣扎着做出各种姿势,甚至有一具被烧成一团的女性尸身下、还护着一个同样被烧成小小一团的婴儿。
那笙想,这些人生前大约都不愿被军队驱赶着离开故园,便躲在地窖。
然而他们没有料到征天军团和镇野军团在迁走居民后、还做了坚壁清野的措施,一把火将通往九嶷必经之处烧成了一片白地。
烈火将地板烧塌、堵塞了出口。
他们无法逃出,便活活地被烧死在内。
木薯埋在那些死人的灰烬里,被烈火和鲜血的余温慢慢烤熟。
我们换个地方吧。
西京却是默不作声地查看着废墟,甚至用枯枝拨开灰烬翻动着死人的身体,隐约传来金属撞击的轻响。
最后西京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叹息了一声,拉着那笙头也不回地走开。
那笙脸色苍白地看着那一堆焦炭,静静咬着牙齿不让自己再惊呼出来——自从踏上云荒土地以来,一路经历了这样多的生死波折、这个小女孩也已经渐渐有了自制力。
或许,就是一场场目睹的杀戮磨练了她的忍受力,坚定了她继续跋涉的决心。
等从王陵里取出了那只臭脚,她轻轻咬着牙,声音却冰冷,我非要把这群冰夷坏蛋杀了不可!西京却是摇了摇头,不做声。
怎么?那笙远远地离开那片废墟,在另外一个残破的石阶上坐下,问。
空桑剑圣凝望着北方上空的阴云,淡淡:一个飞廉,已经和云焕一样难应付了。
何况这一次连巫抵都亲自来了……比翼鸟啊,丫头,你恐怕还不是对手。
那笙还要说什么,却看见宁凉也在那边废墟里翻查了半天,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几个从火堆里扒出的木薯,没有表情地扔过来:已经熟了,吃吧。
不要!那笙脱口叫起来,这是死人的灰捂出来的!人死了,和焦炭也没什么两样。
宁凉见她不吃,也不客气,便回身将剩余几个抛给了另外两个鲛人同伴,东江,清,吃。
看到同伴有些踌躇,宁凉皱起了眉头,微怒:等会还要上路。
过了苍梧之渊,前面就要遇到征天军团的人了,不吃怎么有体力?吃!队长……看着火堆里扭曲的尸体,两名鲛人战士讷讷,我们,还是下水去捕鱼好了,这个木薯实在不能吃。
然后不等发话,立刻扑通两声滑入青水中,潜入水底。
怎么不能吃……宁凉一个人坐在路边的乱石上,剥开了一颗,无谓地笑。
那笙只觉的恶心,侧过头去。
刚开始看见宁凉的时候,那样清秀疏朗的眉目眼神、总让她觉得这个尚未变身鲛人战士应该是个秀丽的女子——然而此刻,她又觉得宁凉实在不像会变成女子。
然而西京在一边看着,却离开那笙,坐到他身侧,摊开了一只手,示意。
你也饿了?宁凉挑着眉笑,随手把掰开的另一半木薯递给他。
西京接过,嗅了嗅,咬了一口,眉色却沉郁:你也看见了吧?根本没有问空桑将军看见的是什么,鲛人战士自若地接了下去:嗯,是一帮盗宝者。
——刚才两人都默不作声地翻查了废墟灰烬,发现地窖里那一堆焦尸中,夹杂有砂之国盗宝者特有的金属利器:钢钎、镐头、鲛丝绳、鲸油灯。
特别是那不是扁平而呈半圆筒形的铲子,可连上绳索和长木、挖出十丈下深洞中的土,铲子的内面可以带上一筒土,以此可以了解地下不同层位的土质、土色、包含物,判断地下文物遗存——这,赫然便是挖墓时候才用得着的冥铲。
那个小尸体,也不是婴儿。
西京遥点着,示意宁凉细看,虽然烧焦了,可明显上肢比成年人还粗壮——应该是盗宝者中必不可少的‘僮匠’。
几千年来,砂之国恶劣的生存环境和骠悍的民风,让那里百姓经常为了生活铤而走险、出了无数豪杰大盗式的人物,而其中不乏以盗墓为生的人群,被称为盗宝者。
而云荒的最北部的九嶷山号称帝王之山,遍布着空桑六千年来数百位帝王和皇后的陵墓,无疑成为千百盗宝者心中梦想的宝库。
空桑梦华王朝末年,冰族入侵云荒,天下一片混乱,砂之国盗宝者趁机潜入九嶷帝王陵进行了史无前例的大规模盗墓。
沧流历元年冰族建立新的帝国后,前朝青王辰被封为九嶷王,新的王派人一一清点和考察王陵的状况,竟发现册子上有记载的三百七十六座王陵里,竟然有二百余座被破坏,墓中文物悉数被盗。
所谓的僮匠,便是盗宝者挖掘盗洞后,为了下潜地底而专门寻来的体型幼小者。
为了节省物力,一般盗洞只掘到两尺见方,深达数百尺。
而砂之国居民骨架魁梧居多,这般小的通道往往无法通过,便专门培养有体型幼小灵活的孩子来充任传递探勘之职。
而这些孩子是自小被从贫寒人家购买而来,自幼服用了特殊的药物,体型便永远如童子般不会再成长。
这些盗宝者中的僮匠都受过严酷的训练,身体虽然幼小,前肢却粗壮有力,能在狭小的洞库内破开障碍,攀爬前行。
真是一群倒霉的盗宝者,宁凉冷笑着,还没到九嶷山、便被烧死在这里。
西京三两口吃完了手中的木薯,四顾,拿起一根尚未烧焦的木头,在青水旁就地掘了起来,一边将那些骨殖放在里面:无论怎么着,人死为大、好好安葬吧。
将军你还真有空,吃完了就赶路吧。
宁凉不以为意地冷嘲,这群人靠挖你们空桑人的祖坟吃饭,你还给他们做坟?本来死人就不该占着活人的财宝。
西京手上拿着一段枯木,臂上蕴力、片刻便在河滩旁掘了一个深三尺广五尺的坑,不顾腥臭污秽、将那一堆焦尸抱入了坑底,覆上浮土埋葬,埋在地下浪费,还不如拿出来给活着的人。
哦?你还是空桑人的将军么?居然支持挖了祖宗的坟?宁凉微微一怔,忽然笑了起来。
然而这一次,笑容里一直隐现的薄冰终于消失了。
其实一开始奉命来帮助空桑解开帝王之血封印,作为海国遗民心里不是没有抵触的,毕竟帝王之血是鲛人千百年来一切痛苦的缘起,令他憎恨入骨。
然而海皇的命令是不可违抗的,何况面对着的、又是曾经对鲛人有过大恩的西京。
可一路行来,心底那一点抵触依然在。
离九嶷越来越近的时候,心里的阴暗便越蠢蠢欲动,听到水上军队来去搜索的声音,甚至想着直接把这一行人送到冰夷的风隼底下送命算了。
到底,他们奉令不顾生死保护的、是怎样的人?又会给海国带来怎样的结果?但此刻,鲛人战士在暮色中看着河滩上埋葬着盗宝者尸骨的空桑将军,眉间冰雪渐渐消融。
无论如何,即使将来帝王之血复生、也有这样的人守在一侧吧?或许,稍可安心。
那笙在远处坐着,不想再朝这边看一眼,自顾自的在另一摊废墟上用残火烤着食物。
那边,青水在南方碧落海吹来的景风中静静地流淌。
水面上偶尔起几个漩涡,显然是水下鲛人在来往捕食,采摘水草和白萍。
那一对被放走的文鳐鱼此刻已经从前方悄然飞回,宁凉吃完了木薯,走到水边,俯下身,飞鱼一条停在他的手指上,另一条跳跃着栖在了他肩头,拍着鳍鼓着鳃,仿佛喃喃地汇报着什么。
宁凉脸色渐渐严肃,蹙眉沉思。
血和火还在暮色中烧,然而气氛却是平静的。
然而在宁凉出神、西京刚刚直起身的一刹那,那笙却发出了一声惊叫!有人!她对着废墟失声,看到那一片塌了一角的地窖里、有一双眼睛一掠而过。
听得她惊呼,废墟里应声腾起了一道雪亮的电光,直切向她的脖子——居然有人还埋藏在这个焚毁的废墟里!是沧流帝国的伏兵?宁凉惊觉回首,就看到第二道闪电随之腾起。
西京低喝一声,光剑出鞘,惊怒之下剑芒吞吐几达三丈,然而依旧无法在刹那间抢身到那笙面前为她拦下这一击。
那笙惊骇之中想起了自己刚刚学会的那些术法,情急之下来不及起身、手指便在灰中迅速画出一个符来——然而毕竟不熟悉,手指才划了一道弧线,对方已然迎头击下!她尖声大叫起来,举手挡在眼前,徒劳地反抗。
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蓝白色的光从她手上腾空而起,与对方斩来的光芒相击。
那是皇天在生死关头再度保护了佩带者。
皇天?来人居然一眼就认出了那笙手上的戒指,惊呼。
轰然的巨响中,摇摇欲坠的废墟轰然完全倒塌,灰土飞扬。
别让他跑了!西京看到一个人影从地窖中闪电般掠出,趁着飞灰急速奔逃,立刻低喝一声,点足扑了过去,手上光剑一闪,往对方后背刺去。
那边宁凉已经回过神,也立刻从左侧飞速掠上,斜向拦截,手指间一动,已然扣住了三枚晶亮的暗器——如果这个人是沧流帝国埋在这里的伏兵,就万万不能让其走脱报讯!那个人一击不中,便立刻逃离。
然而似乎是力气不继,速度并不迅速。
只是一眨眼间,西京和宁凉已经双双赶到,低喝一声同时出手,分别取向对方的侧颈和后心,凌厉不容情。
呀!那笙闭上眼睛不敢看,以为瞬间便要血溅三尺。
然而只听得西京的声音低低传来:留活口!一声闷哼,一切便又归于寂静。
那笙睁开眼来,看到那个地窖里突然冲出的人已经躺在地上。
高而瘦,脸被烟火熏得漆黑,只有一双眼睛亮如寒星,直直盯着他们三个人,眼里满是仇恨。
说,为什么在这里?宁凉冷笑起来,一把提过那人,是不是沧流帝国的人?哼。
那个人冷眼觑着他,同样笑了一声,带着轻蔑,鲛人……。
宁凉眼神一变,想也不想、一掌将那个人打得直飞出去:信不信我把你鱼鳞剐?别打,西京却格住了他的手臂,他伤得很重。
宁凉斜了西京一眼,然而西京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人,果然已经昏迷过去。
那么不经打。
宁凉冷笑,看着西京将那个昏过去的人提起,搜查着周身,我看不是冰夷的人——沧流军队里的人,至少能挨上三天拷打。
你看看他的伤。
西京却回头招呼,脸色凝重。
宁凉俯身看去,忽然脸色也是一变——衣襟被撕开,胸腹之间长达三尺的巨大伤口赫然在目,血肉模糊,发出一种奇异的焦味。
一般人受了这种致命伤早该立毙当场,而这个人居然还能支撑下来,并试图逃脱。
是风隼上的破天箭。
鲛人战士喃喃低语,看着这种伤。
这个人,是方才和沧流帝国的军队交手过?居然能在风隼下生还,身手可算了得。
不象是泽之国的人,骨架很高大。
身上带着的是什么东西啊?西京继续搜索着这个俘虏,拿出了一串金属片和一个类似沙漏的东西,忽地一惊,翻过那人的肩,撩开乱发、指着后颈一处,你看这个!没有沾上焦灰的皮肤是浅褐色的,颈椎部位上,纹着一只展翅的白色飞鹰。
萨朗鹰?宁凉脱口而出,霍然明白过来了。
那是北方砂之国盗宝者中最著名的一个团伙的表记。
萨朗鹰栖息在砂之国最高的帕孟高原,风起的时候就随着狂沙飞遍大漠。
而卡洛蒙家族,帕孟高原上世代从事盗宝的一个家族,便以萨朗鹰作为他们的家徽。
这个家族出来的人不但个个技术精绝,而且性格坚忍、领导力强。
几百年来,在砂之国那么多大大小小的盗宝者中一直是其中的佼佼者,具有很强的号召力。
空桑梦华王朝末年,那一场盗宝者的狂欢中,便是卡洛蒙家族趁着云荒大乱、带领其余七大盗宝家族出尽精英,洗劫了数以百计的空桑帝王陵,从此后富可敌国。
沧流帝国建国后,虽然律法严苛,但对前朝遗迹却没有任何保护的律令,更不曾追究当时盗掘王陵的大盗。
所以沧流建国百年来,盗宝者依旧活跃于云荒大地,屡屡越过苍梧之渊去往九嶷王的属地,对那些埋藏在地下的财宝下手。
卡洛蒙家族一直在同行中保持着极高的影响力,每当盗宝者们又瞄准了哪个目标,多半首先要来请示,询问是否可行并请求派遣人手支援。
这个人应该这一队盗宝者的头领吧?原来也是一个盗宝者。
宁凉喃喃,忽地笑了,卡洛蒙家的人,骨头都很硬啊。
西京确认了来人的身份,身上的杀意便消散了,将那人平放在地,查看伤势——这个人和前头那摊废墟里的盗宝者应该是一伙的,显然是为了保护同伴、自己曾冲出来试图引开那些军队。
这个盗宝者正面和征天军团交手,伤重之下才躲入了另一座房子的地窖里。
伤势极重,西京越看越惊,连忙封了他几处经脉,再拿出剑圣门下密制的药来给他敷上。
那笙一直在旁探头探脑,此刻连忙拿出手巾去青水里浸了,递给西京。
还是个孩子。
擦去对方满面的尘灰,西京叹息,就出来搏命了。
盗宝者的头领居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目间隐隐还有稚气,昏迷中依然用牙齿紧紧咬着嘴角、不肯哼出一声来。
西京迅速替他止血上药,发现这个少年身量虽高,却极轻,显然身子尚未长成。
一手拿着剑,另一手死死握着放在胸前。
掰开他的手,手心里却握着一枚金色的罗盘。
居然是卡洛蒙家的世子。
一寸大的金色罗盘在指尖旋转,雕刻着精美华丽的图案和古怪的符咒。
盘上浮着一枚细细的针,无论罗盘如何旋转、始终指向云荒的最北端——埋藏着几千年巨大财富的九嶷山。
什么叫做世子?是不是大儿子的意思?那笙好奇地看着那个旋转的罗盘,几次想伸手拿,却被西京阻止。
空桑将军似乎在研究着这个小小罗盘上的奥妙,并没听见那笙的问话。
正好相反,是家族里最小的儿子。
宁凉一直在看顾着那个昏迷的少年,回答,按照西方砂之国的习俗,兄长们成年后便要分家独立、只留下幼子守着祖业——这个金色的罗盘、虽然谁都没见过,但应该就是传说中卡洛蒙家族的神器‘魂引’。
那笙撇嘴,不屑一顾:这种东西我们中州不希奇,我们管它叫司南。
宁凉冷笑:你以为卡洛蒙家会拿一个普通罗盘当宝么?魂引自然有特殊的力量。
什么力量?那笙好奇地看着西京手指上的金色罗盘。
穿越九冥黄泉路,指引魂魄之所在。
西京骤然开口,指尖轻抚过罗盘上环绕镌刻的符咒,眼神凝重,盗宝者,就是凭着这支金针的指引、才穿过机关无数的地宫,找到帝王灵柩的确切位置。
顿了顿,他摇了摇头:应该还有其他作用……不过只有这个孩子才知道了。
我们带他一起走吧!那笙叹了口气,在少年身边蹲下,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用手巾替他擦去因为剧痛而冒出的冷汗,荒郊野外,扔下他不管他一定会死的!说不定到了王陵里、他还能帮上我们的忙。
西京点头,宁凉却冷笑了一声:不成。
为什么不成?那笙急了,跳起来,你见死不救?还是想着救救自己吧!宁凉抬起手,指着前方远处,文鳐鱼飞回来告诉我,前头苍梧之渊上、冰夷集结了大批的军队!傻瓜,他们在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呢,到王陵之前能不能活下来都尚未知。
你带这个人去,是要他一起送死?那笙吃惊地望着道路的尽头——夜色已经笼罩了大地,看去一片阴郁。
那山上,有星星?!她没看到军队,却一眼看到了九嶷上闪烁的星光。
北方尽头有闪烁的光,仿佛天上的北斗七星坠落凡间——那不是星辰。
而是空桑王陵享殿里,七盏数千年来不熄的长明灯。
西京遥望着北方,回答,神色有些沉郁。
据说那七盏灯象征着空桑帝王和六部,灯亮则国运兴隆风调雨顺,灯黯则天下动乱天灾人祸。
七盏巨大的灯里盛满了油,这些从极渊里深海中白鲸之脑炼制而成的灯油、自从星尊帝第一个入葬九嶷后就一直燃烧,穿越百年,竟然从未熄灭。
唯独、梦华王朝末年的那一场劫难里,在六部之王自刎于殿中时,七灯无风齐灭。
而青王取得九嶷控制权后,为了平息当时地底亡灵的愤怒,不但杀尽了妻子、更不得不重新点燃享殿里的长明灯,召集所有巫祝跪在灯前,长夜向着九嶷山上历代帝王的神灵祷告。
由此,一度熄灭的七灯重新燃起,如亘古的星辰闪烁在九嶷山上。
那笙怔怔看着暗夜里的七灯,忽然看到百里外有光芒隐约下击、裂开了夜空。
闪电?她喃喃。
宁凉脸色凝重:不,是风隼和比翼鸟。
返回的两条文鳐鱼带来了前方的消息:苍梧之渊旁,大批沧流军队严阵以待,封锁了通往九嶷郡的所有路口——甚至、连巫抵都亲自驾着比翼鸟抵达阵前!奇怪……他们现在在和谁交手?西京目力远比那笙好,看着,蹙眉迟疑。
那一道道裂开夜空的电光、分明是比翼鸟在急速的飞行中乍合又分,划出的流光!他们一行尚未抵达九嶷边界,巫抵带领的征天军团、又是与何人已然激烈交战?正在沉吟,夜色里哗啦一声响,水面裂开,是前去查看前方水路的鲛人战士返回了。
队长!一冒出头,甚至来不及上岸,那鲛人战士就在水里喊,脸色苍白,全身颤栗,队长,前面、前面是……啊,你快去看!是什么?宁凉看到向来稳重内向的湍这般面目,心下一震,见了鬼么?不、不是……湍身侧的另外两个鲛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眼神却是直直盯着苍梧之渊的方向,神色极为奇异,你快去看!好像是……好像是……是什么?宁凉终于不耐起来。
——是龙神出关了!一语出,四野俱寂。
死寂的旷野上是一片烧杀过后的惨淡,然而在那一瞬间,似乎拂动的风都凝滞了。
那样的寂静里,隐约能听到暗夜里远处传来的隆隆雷鸣,沉闷而低哑,仿佛不是穿行在云里、而是从地底下传来。
战云密布的北方,隐隐看得见闪电下击。
仿佛,只是密云不雨。
然而随着返回两名鲛人战士惊骇的语声,巨大的光芒忽然从北方尽头的暗夜里绽放出来!夜空忽然被撕裂,无数金光穿破了乌云,甚至湮灭了那些闪电惊雷。
轰然盛放的金光在夜幕上投射出巨大的蟠龙形状,照彻整个云荒。
龙在空中旋舞飞扬,似和什么搏斗,口中吐出火光,利爪撕裂了虚空。
那些围绕在周身的闪电纷纷击溃,一道一道坠落向大地。
然而那两道乍合又分的银白色电光,却一直缠绕着巨龙,甚或几度直刺龙目而去,仿佛不堪其扰,巨龙长啸一声,摆尾,昂首直冲上九霄,直震得天地失色。
鲛人战士仰首望着战况正酣的九嶷上空,呆若木鸡。
龙神……真的是龙神!宁凉怔怔望天,第一个说出话来,真的是龙神出了苍梧之渊!他忽然失去了站立的勇气,踉跄着跪倒在苍穹之下,对着战云密布的夜空伸出手去,仿佛在向上苍表示无尽的感激——那样矜持冷淡的人,声音居然因为激动而有了哽咽的迹象:海国…海国复生啊!龙神!海皇!我们的王,归来了!另外三名鲛人战士随之跪倒,望着夜空中飞腾而起的蛟龙,颤栗不能言。
连西京都被那样盛大的景象眩住,一时间神为之夺。
七千年。
已经过去了那么漫长的岁月,被空桑开国皇帝镇在苍梧之渊下的蛟龙,终于在今天挣脱了金索,飞上九天!这,是宣告了星尊帝在这片大陆上遗留的最后影响力的消失?再也顾不得别的,宁凉撑起身,向着北方急追而去。
喂,你们、你们干吗?等一等啊!那笙疾呼,却只见夜幕下青水激起几个小漩涡,鲛人战士们已然向着九嶷方向泅游而去,甚至忘了还负有护送空桑人的职责。
他们失心疯了?就算看到龙、也不至于这么激动啊。
苗人少女喃喃——初来乍到云荒的她,却并不知道龙神的复生对于海国和鲛人来说,是什么样的意义。
她蹲在废墟里,照看着被宁凉遗弃在一边的少年盗宝者,拿着手巾擦拭着对方额头的冷汗。
苏摩和白璎可能就在前面,我们快走!西京凝视着夜空,也催促着她上路。
听得那个傀儡师和太子妃就在前方,那笙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跳起来,然而立时想起来:那么,我们就扔下这个人不管么?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西京不耐,将金色罗盘放回少年手中,拉着她上路,快些!那笙却不从:扔在荒郊野外,他会死的!轻重不分。
西京已然有点恼怒,却知道这丫头一根筋,我们已尽力,生死由天去吧!救人不救彻,算什么尽力!那笙大声抗议,然而声音未落、眼前陡然一黑,酒气熏天——原来是西京故伎重施,将磨蹭着不肯上路的她收入了那个酒壶中。
放我出去!她气急,敲着金属的墙壁大呼,然而外头的人根本不理睬。
好,那我自己出去!她发狠,准备按照书上的方法破开这个法术,手指在壁上画着,迅速便布好了符咒,最后手掌一拍,低喝一声,破!然而,还是黑暗,还是漫天酒气。
咦……难道画错了?可我记得就是这样的啊,怎么不管用了?她诧异地喃喃,手指急切地在壁上涂抹来去,难道是这样?这样?还是……这样?可一连变幻了几种画法,那个破解之咒都没有生效。
哎呀,还是得翻书。
她无计可施,从怀中拿出真岚赠与的那一卷术法初探,从怀里拿出一个火折子,盘腿在酒壶里坐下,急急翻开书查找起来。
那只酒壶悬在剑客的腰畔,随着急速的奔驰一下一下地拍击着,发出空空的声音。
以剑圣门下化影的轻身术,到百里开外的苍梧之渊应该不用一个时辰吧?只怕还能抢在宁凉他们前头。
西京默默地想,忍住伤痛,提着一口真气、将身形施展到极快。
一行人转眼走散,烛阴郡外的官道两旁又只剩下一片废墟。
脚步声刚刚消失,一直昏迷的少年便动了动,缓缓挣开了眼睛,眼神清冽无比。
他摸了摸方才被宁凉包扎好的伤口,又看了一眼河滩上新筑起的坟墓,微微吐了一口气,眼神复杂。
然后,将手中的金色罗盘打开,轻轻转动了一下上面的指针,喃喃低语了一句话。
又是许久无声。
残火明灭,在风中跳跃,风里隐隐传来一种奇异的声音——不是远处的交战声,细细听去,竟然类似婴儿哭泣,邪异而悲凉,从远处急速掠过。
空气中,忽然有了无数翅膀拍击的声音,仿佛有成群的鸟儿忽然降临。
好多死人!快来快来,可以吃了!空中有惊喜的声音,然后黑色的羽翼从半空翩然而落,覆盖了大大小小的废墟,在死尸上跳起了狂欢的舞蹈。
那是泽之国的鸟灵,闻到了屠杀过后血和灵魂的味道、奔赴前来享用盛宴。
罗罗,慢着点,不会饿着你的。
我们这次是接到召唤才来的,得找到人才行!佩戴着九子铃的少女蹙眉,看着吃相难看的一只小鸟灵——这次征天军团大规模清扫,扰得民心惶惶,天怨人怒,泽之国东边六郡接到总督下达的不准许帝国屠戮当地民众的手谕后,积怨已久的当地军队纷纷起兵反抗,转眼泽之国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而在这反抗和镇压中,无数的生灵涂炭,他们鸟灵更是享用了连番的盛宴。
哎呀!那只小鸟灵却忽然惊呼,噗拉拉飞起,幽凰姐姐!你看!活人!所有正在享用血肉的鸟灵都被惊动,瞬地转头看过来——那里,明灭的余火下,一点金色的光刺破了黑夜——而那种奇异的光芒却居然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让一贯凶残暴虐的鸟灵瞬间变得无比的温驯。
神器魂引……弥赛亚阁下?鸟灵的头领喃喃,看着少年手里的金色罗盘,脸色奇特,却依然作出了不得不服从的姿态,卡洛蒙的世子啊,您召唤我们赶来这里,是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劳么?鸟灵之王幽凰——五十年前我的祖父将你从空寂之山释放,你对着神器许下血咒、可为卡洛蒙一族完成三个愿望。
少年苍白的脸上有一种不相称的冷郁,如今,这是我第一次动用这个誓约的条款——少年盗宝者吸了一口气,似乎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我的同伴、都已经死在半途,而我,依然想要前去九嶷——请你带我飞越苍梧之渊,避开那些混战的军队,抵达九嶷王陵的入口。
我,要前往地底最深处那个星尊帝的墓室。
一个人,也要去?幽凰诧异地看着少年,眼里有讥诮的表情,弥赛亚,连你哥哥八年前带着那么多人,想去盗掘星尊帝的王陵,都一去不复返。
你一个人?弥赛亚的脸色苍白,手指却稳定地抓着那个金色的罗盘,上面指针一动不动地指着正北的方向。
他的声音也执着而冷定:我,就是要去那里——把我哥哥带回来。
哪怕是他的尸骨——我的母亲只有两个儿子,已经哭得眼睛都瞎了。
神器魂引……音格尔·卡洛蒙阁下?鸟灵的头领喃喃,看着少年手里的金色罗盘,脸色奇特,却依然作出了不得不服从的姿态,卡洛蒙的世子啊,您召唤我们赶来这里,是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劳么?鸟灵之王幽凰——五十年前我的祖父将你从空寂之山释放,你对着神器许下血咒、可为卡洛蒙一族完成三个愿望。
少年苍白的脸上有一种不相称的冷郁,我的父亲曾使用过第一个愿望。
如今,这是我第一次动用这个誓约的条款——少年盗宝者吸了一口气,似乎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我的同伴、都已经死在半途,而我,依然想要前去九嶷——请你带我飞越苍梧之渊,避开那些混战的军队,抵达九嶷王陵的入口。
我,要前往地底最深处那个星尊帝的墓室。
一个人,也要去?幽凰诧异地看着少年,眼里有讥诮的表情,音格尔,连你哥哥五年前带着那么多人,想去盗掘星尊帝的王陵,都一去不复返。
你一个人?音格尔的脸色苍白,手指却稳定地抓着那个金色的罗盘,上面指针一动不动地指着正北的方向。
他的声音也执着而冷定:我,就是要去那里——把我哥哥带回来。
哪怕是他的尸骨——我的母亲只有两个儿子,已经哭得眼睛都瞎了。
噢?这么重情谊?要知道清格勒对你可算不上好——幽凰觑着他,忽地冷笑起来,为了自己当上世子继承家业、几次试图把你弄死。
音格尔没有回答,脸色却微微一变。
那一次夺嫡的事情尽管被一再掩饰,然而却瞒不过鸟灵们的眼睛。
他是卡洛蒙家族第十一代族长阿拉塔·卡洛蒙的最后一个儿子——当时阿拉塔已经将近六十岁。
当其余八个妻子预感再也无法怀上更幼小的孩子时,尚在襁褓里的他、便成了一切阴谋和诡计的最终目标。
他有过极其可怕的童年。
母亲害怕幼小的儿子被人暗算,从他诞生第一天起就摒退了所有侍女和保姆,坚持自己亲自来照顾幼子的一切饮食起居,不容任何人插手。
父亲宠爱母亲和幼子,听从了她的请求,在帕孟高原最高处建起了一座铜筑的屋子,那座铜筑的城堡位于乌兰沙海中心,高高地俯视着底下所有交通来往,不容任何人接近。
他在与世隔绝的环境里长大,没有一个伙伴。
到八岁时,他只认得四个人的脸: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唯一的同胞哥哥清格勒。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的依赖哥哥——他出生在一个病态的家庭:母亲脆弱而神经质,带有中毒般的洁癖,每日里忙着一遍一遍检查铜堡的门窗有无关严,有无任何外人靠近的迹象;父亲却是个大忙人,管理着一个派系诸多、骁勇狠厉的家族,掌管着巨大的财富,甚至没有多少时间来看望被禁闭在家的幼子。
整个童年时代,他一个人攀爬在巨大的书架之间,默不作声地翻看着各种古书;一个人对着星斗钻研星象;一个人苦苦研究各种机关的破解方法。
幸亏,比他大五岁的清格勒成为了他从小到大唯一的伙伴。
以他的性格和境遇,如果没有清格勒,他或许会连话都不会说吧——对孤独到几乎自闭的少年来讲,清格勒不仅是他的哥哥,更是他的老师,他的朋友,他的亲人。
然而,童年时的快乐总是特别短暂——他不知道何时开始,清格勒看着他的眼里有嫉恨的光——不再同童年时一样亲密无猜。
或许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天真的孩子渐渐明白权欲和财富的意义,知道了这个弟弟的存在对自己来说是怎么样的一种阻碍。
在后天形成的欲望在心里悄悄抬头的时候,他的哥哥,清格勒,便已经死去了。
母亲半生都在为他战战兢兢,提防着一切人,唯独、却没有提防自己的另一个儿子。
当他八岁的时候、在喝过一杯驼奶后中了毒。
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铜筑的堡垒里被人下毒——然而母亲及时叫来了巫师给他放血,挽回了他的生命。
家人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母亲终于连自己亲生儿子都防备起来,不允许清格勒再接触他。
他剧烈的反对,甚至威胁说如果不让哥哥来陪他、他就要绝食。
母亲叹了口气,应允了,然而叮嘱他千万不要吃任何不是经她手递上来的东西。
他听从了,然而心里却是不相信的。
然而终于有一日,半睡半醒的他、看到了哥哥偷偷往自己的水杯里投放毒药。
那一刻,他没有坐起,没有喝破,甚至没有睁开半眯的眼睛。
然而无法控制的泪水泄露了孩子的心情。
清格勒在退出之前骤然看到弟弟眼角的泪水,大惊失色。
生怕事情暴露、立刻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
他终究没有把哥哥下毒的事情揭发出来。
在孩子的心里,对孤独的恐惧、竟然远胜过背叛和死亡。
哥哥再也没有接近过他,仿佛为了排遣寂寞、清格勒在铜堡内开始鼓弄一些花草,间或会在那些花盛开的时候搬几盆给他。
那一年,那颗水里长出的藤萝开的红花真好看——他至今记得自己看到那奇特的如人眼一样的花瓣时,有多么的惊喜。
然而他不认得、那是赤水中最可怕的幽灵红藫和沙漠里红棘花嫁接后的产物——花谢后,会将孢子散布在空气中。
那是一种慢性的毒。
呼吸着这样的空气,十一岁的他全身骨肉慢慢僵硬,几近石像——外面已经给他准备好了天葬的仪式,只等他中止最后一次心跳。
母亲抱着幼子哭泣,父亲则发誓要找出凶手。
没有人注意到石像的眼角,缓缓滑落了一滴泪水。
是哥哥,是哥哥,是哥哥!……他在心里一遍一遍的说,然而无法开口。
他想寻找清格勒,想看着他的眼睛、看看里面究竟会有何种表情。
然而,连眼珠都无法转动了。
他并不热爱生命,也不希望生存。
他一直不曾告诉清格勒,多年来那种幽闭隔绝的人生、他早已厌弃——如果哥哥觉得他的存在阻挡了自己的路,如果觉得没有这个弟弟他将会活的更好,那末,只要告诉他,他便会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的方式离开这个人世。
然而,哥哥始终不能坦率地说出真实的想法,始终只用阴暗的手法来计算着他的性命。
那一次,若不是父亲动用了魂引、开口向幽凰求援,他如今已变成白骨一堆。
得知鸟灵出手救了弟弟一命,清格勒知道音格尔这一次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不想坐以待毙,惶急之下偷偷拿走了族中另一件神物黄泉谱,带着自己的亲信连夜远走高飞。
那时候,清格勒十六岁,他十一岁。
他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唯一的胞兄。
后来,那批跟随清格勒逃离帕孟高原的盗宝者陆续返回,从那些劫后余生的汉子嘴里听说、清格勒为了获得巨宝铤而走险,想靠着能识别一切底下迷宫的黄泉谱,闯入空桑第一帝王的寝陵。
结果在一个可怕的密室内中了机关,被困死在里面,再也无法返回。
自作自受,自作自受。
在听到儿子噩耗的时候,父亲喃喃自语,眼角却有泪光。
母亲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不可终止——自从得知毒杀幼子的凶手竟是自己另一个儿子时开始,母亲一直绷紧的神经骤然崩溃,从此神智再也无法清晰,变成了一个疯子。
然而,让全族欣慰的是、那个自闭沉默的孩子一夜之间变得坚强起来,迅速地成长为一个合格的领袖。
强势、聪明、缜密而又冷酷,让所有盗宝者为之臣服。
修补补丁之一:那一次夺嫡的事情尽管被一再掩饰,然而却瞒不过鸟灵们的眼睛。
他是卡洛蒙家族第十一代族长阿拉塔·卡洛蒙的最后一个儿子——当时阿拉塔已经将近六十岁。
当其余八个妻子预感再也无法怀上更幼小的孩子时,尚在襁褓里的他、便成了一切阴谋和诡计的最终目标。
他有过极其可怕的童年。
母亲本是个温谨的女性,然而随着幼子的诞生,渐渐变得脆弱而神经质。
从他诞生第一天起就摒退了所有侍女和保姆,坚持自己亲自来照顾幼子的一切饮食起居,不容任何人插手。
父亲宠爱母亲和幼子,听从了她的请求,在帕孟高原最高处建起了一座铜筑的屋子。
那座铜筑的城堡位于乌兰沙海中心,高高地俯视着底下所有交通来往,不容任何人接近。
城堡里,每处转角、走廊、甚至天花上都镶嵌着整片的铜镜,照着房间的各个死角;房内日夜点着巨大的牛油蜡烛,明晃晃,连飞一只苍蝇进来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那座铜筑的城堡,成为他整个童年时代的牢笼。
他一岁开始认字,却直到五岁才开口说话。
因为生下来就从未见过黑暗,所以他无法在光线阴暗的地方久留。
房子里没有侍从,每次一走动,巨大的房间里照出无数个自己,而他就站在虚实连绵的影象中,怔怔看着每一个自己,发呆。
他就是这样长大。
那时候感觉不到什么,长大后回想、才觉得那样的环境是如此可怕,而奇怪的是自己居然安静自闭地长大,没有崩溃。
小小的孩子一个人攀爬在巨大的书架之间,默不作声地翻看着各种古书;一个人装拆庞大的玑衡仪器,对着星斗钻研星象;一个人苦苦研究各种机关的破解方法。
他在与世隔绝的环境里长大,没有一个伙伴。
一直到八岁,他竟只认得四个人的脸: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唯一的同胞哥哥清格勒。
哥哥和他完全不一样:剽悍,健康,爽朗,身上总是带着外面荒漠里太阳和沙尘的气息。
清格勒比他大五岁,但沙漠里的孩子长得快、早已是一个驰马如风的健壮少年。
不象被藏在铜墙铁壁后的他,哥哥十岁开始就随着父亲出去办事,经历过很多风浪。
到十三岁上、已然去过了一趟北方九嶷山——那所有盗宝者心中的圣地。
每隔三天,清格勒就会来城堡里看望这个被幽禁的弟弟,给他讲自己在外面的种种冒险:博古尔沙漠底下巨大如移动城堡的沙魔,西方空寂之山月夜来哭祭亡魂的鸟灵,东方慕士塔格上那些日出时膜拜太阳的僵尸,当然,还有北方尽头那座帝王之山上的诸多迷宫宝藏,惊心动魄的盗宝历险。
童年时的他,只有在明晃晃的镜廊下听哥哥讲述这些时,苍白静默的脸上才有表情变化。
清格勒是他童年时最崇拜的人,那时候,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变得和哥哥一样的强悍和自由,可以走出这座铜筑的城堡,驰骋在风沙漫天的大漠里——做一个真正盗宝者。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的依赖哥哥——以他的性格和境遇,如果没有清格勒,他或许会连话都不会说吧——对孤独到几乎自闭的少年来讲,清格勒不仅是他的哥哥,更是他的老师,他的朋友,他的亲人。
他所憧憬和希望成为的一切。
补丁之二:然而,童年时的快乐总是特别短暂——他不知道何时开始,清格勒看着他的眼里有嫉恨的光——不再同童年时一样关爱和亲密无猜。
随着年龄的增长、曾经天真的孩子渐渐明白权力和财富的意义,知道了这个弟弟的存在对自己来说是怎么样的一种阻碍。
在后天形成的欲望在心里悄悄抬头的时候,他的哥哥,清格勒,便已经死去了。
母亲半生都在为他战战兢兢,提防着一切人,唯独、却没有提防自己的另一个儿子。
当他八岁的时候、在喝过一杯驼奶后中了毒。
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铜筑的堡垒里被人下毒——然而母亲及时叫来了巫师给他放血,挽回了他的生命。
家人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母亲终于连自己亲生儿子都防备起来,不允许清格勒再接触他。
然而他剧烈的反对,甚至威胁说如果不让哥哥来陪他、他就要绝食。
母亲只能应允,叮嘱他千万不要吃任何不是经由她手递上来的东西。
他听从了,然而心里却是不相信的。
然而终于有一日,半睡半醒的他、看到了哥哥偷偷往自己的水杯里投放毒药。
那一刻,他没有坐起,没有喝破,甚至没有睁开半眯的眼睛。
然而无法控制的泪水泄露了孩子的心情。
清格勒在退出之前骤然看到弟弟眼角的泪水,大惊失色。
生怕事情暴露、立刻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把那杯水倒入了火炉的灰里,搅了搅,让这罪证瞬间消失。
第二日,他照旧要清格勒来城堡里陪他——在孩子的心里,对孤独的恐惧、竟然远胜过背叛和死亡。
那件事后,哥哥再也没有接近过他,连和他说话、都仿佛避嫌似地隔着三丈的距离。
似乎是为了给弟弟排遣寂寞、清格勒开始鼓弄一些花草,镜廊下从此花木扶疏,鸟雀宛转。
在那些花盛开的时候,哥哥会搬几盆给他赏玩。
那一年,那颗藤萝开的红花真好看——他至今记得自己看到那奇特的如人眼一样的花瓣时,有多么的惊喜,然后搬入了自己房内。
然而没有人认得、那是赤水中最可怕的幽灵红藫和沙漠里红棘花嫁接后的产物——花谢后,会将孢子散布在空气中。
那是一种慢性的毒。
呼吸着这样的空气,十一岁的他全身骨肉慢慢僵硬,几近石像——然而在身体慢慢石化死去的时候,脑子却是分外的清醒。
他终于知道、他的哥哥早已死去,外面那个急切期待着他死去的清格勒,已经是欲望的奴隶。
所有的族人都云集在门外,给他准备好了天葬的仪式。
只等他的最后一次心跳中断、便要让巫师持着金刀肢解他的躯体,将血肉内脏一块块抛给萨朗鹰啄食——那些飞翔在天宇的白鹰,将会把亡者的灵魂带到天上。
母亲抱着幼子哭泣,父亲则发誓要找出凶手。
其余七个妈妈带了各自的儿子坐在毡毯上,虽然裹着白袍、脸上涂了白玺土,却依掩饰不住心底里的喜悦:按照族里规矩,世子一旦夭折、那么剩下的所有兄长都有成为继承人的可能。
只有钩心斗角和窃窃私语,除了血肉相联的父母,谁又真心为这个孩子的早夭痛心?没有人注意到石像的眼角,缓缓滑落了一滴泪水。
是哥哥,是哥哥,是哥哥!……他在心里一遍一遍的说,然而无法开口。
他想寻找清格勒,想看着他的眼睛、看看里面究竟会有何种表情。
然而,连眼珠都无法转动了。
他并不热爱生命,也不希望生存。
他一直不曾告诉清格勒:多年来这种幽闭隔绝的人生、他早已厌弃——如果哥哥觉得他的存在阻挡了自己的路,如果觉得没有这个弟弟他将会活的更好,那末,只要告诉他,他便会以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的方式自觉离开这个人世。
然而,哥哥始终不能坦率地说出真实的想法,只用阴暗的手法来计算着他的性命。
而比攫去他生命更残酷的、是让孩子亲眼看到了偶像轰然的倒塌。
那一次,若不是父亲动用了魂引、开口向幽凰求援,他如今已变成白骨一堆。
得知鸟灵出手救了弟弟一命,清格勒生怕弟弟这一次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不想坐以待毙,惶急之下偷偷拿走了族中另一件神物黄泉谱,带着自己的亲信连夜远走高飞。
那时候,清格勒十六岁,他十一岁。
他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唯一的胞兄。
后来,那批跟随清格勒逃离帕孟高原的盗宝者陆续返回,从那些劫后余生的汉子嘴里听说、清格勒为了获得巨宝铤而走险,想靠着能识别一切底下迷宫的黄泉谱,闯入空桑第一帝王的寝陵。
结果在一个可怕的密室内中了机关,被困死在里面,再也无法返回。
自作自受,自作自受。
在听到儿子噩耗的时候,父亲喃喃自语,眼角却有泪光。
母亲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不可终止——自从得知毒杀幼子的凶手竟是自己另一个儿子时开始,母亲一直绷紧的神经骤然崩溃,从此神智再也无法清晰,变成了一个疯子。
然而,让全族欣慰的是、死里逃生之后,那个自闭沉默的孩子一夜之间变得坚强起来,抛弃了少时所有的脆弱、忧郁和还乡,迅速地成长为一个合格的领袖。
强势、聪明、缜密而又冷酷,让所有盗宝者为之臣服。
你还要去救回清格勒么?五年后,鸟灵幽凰冷笑着问。
不。
他回答,平静从容,只是要拿回那张黄泉谱而已。
鸟灵微微愣了一下,在夜色火光中看着这个少年。
没有黄泉谱,我无法正式继承卡洛蒙家族,少年音格尔脸色沉静,父亲去世后,各房一起刁难。
说按祖宗规矩、没有掌握两大神器的世子,不能成为族长。
哦……幽凰若有所思的看着音格尔,微微扑了一下翅膀,那你,一个人去?不。
音格尔摇了摇头,这次行动,我早已安排好——这一批和我一起来的人虽然全灭了,但前面两批的人应该已经抵达王陵之下等我了。
所以,我现在受了伤,只求你带我飞跃苍梧之渊、去王陵入口处和他们汇合。
原来不是个傻子。
幽凰忽地笑了起来,邪异,可是,你为什么不直接要求我去把那张黄泉谱拿回来呢?音格尔薄薄的唇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鸟灵,是无法接触那件神物的吧?能显示一切底下迷宫平面图的黄泉谱,和能指引一切灵魂所在的魂引一样,具有让九冥之下一切阴灵恐惧的力量,百年来一直是卡洛蒙家族的传家至宝,靠着这两样东西纵横地底,成为盗墓者中无冕之王。
既便是比鸟灵修为高出千年的邪神,也不敢靠近这两件神器。
何况是幽凰。
幽凰类似女童的脸上有恼怒的神情,却没有发作,扑了一下翅膀。
走吧。
黑色的羽翼呼啦一声如风卷起,遮蔽夜空。
幽凰探出利爪,轻松抓住了音格尔的腰,放到旁边鸟灵罗罗的背上。
前面好像在打仗呢。
小鸟灵怯生生的看着远方,道。
幽凰展翅飞起,掠上高空,凝望着那一道道光芒,忽地脸色变了,低呼:是苏摩?六、龙战于野漫天的流火,仿佛天穹的星辰在纷纷坠落。
耳畔有钢铁木材断裂的声音,刺耳地穿破风隼的护壁,仿佛一颗巨大的钉子瞬间钉入。
渝!小心!飞廉失惊,顾不得颠簸的风隼已让人无法站立,瞬间扑过去,想击碎外面那支断裂后倒刺而入的铁条——然而急速旋转着下坠的风隼完全失去了控制,他一松开壁上的护具,身形就踉跄着失去了控制。
噗,一声闷闷的钝响,那根铁条从风隼头部刺入,刺穿了鲛人傀儡的腹部,将娇小的鲛人钉死在操纵席上。
渝!飞廉脱口惊呼,然而渝却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面无表情、只是用尽全力地转过舵,将失控坠落的风隼拉起。
精确的操控下,风隼在瞬间几乎是沿着原路折返回来,避开了如雷霆扫到的一击。
然而半空里降落的火柱还是舔到了这架风隼,烈焰映红了夜空,那一瞬间风隼表面的软银都开始融化,整个舱房就如沸腾的温泉。
大家小心,抓紧护具!抓紧护具不要松手!在天地逆转的那一瞬间、飞廉对着背后机舱里的下属大声提醒。
然而,一轮急遽的旋转过后,却没有听到回答。
他回过头去,才发现在方才那一轮生死擦边的交战中,同机的所有战士都已然从这个风隼上消失——不是负伤后从机中坠落,就是被穿破舱壁的火焰吞噬。
在巨龙吐出的烈焰和带起的狂风中,这些训练有素的帝国战士就好像纸折的人一样,轻飘飘坠落、燃烧。
甚至连一声惨呼都来不及发出。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力量?连十巫那样的长老、都不可能不感到畏惧吧?巫抵大人下了死命令,命他沿路追杀空桑人一行直到烛阴郡境内,然后将通往九嶷的官道旁所有一切夷为平地。
带了自己下属的玄天部,执行完这个命令后,回头就看到了九嶷上空密布的战云——先前,他以为那只是巫抵大人为迎接自投罗网的空桑人布下的阵势。
他虽然年轻,但出生以来就每日在见识的门阀权谋斗争却让他明白了眼前的局势:巫抵大人,分明是想借着他来消耗空桑人的力量,然后等其进入九嶷后自己再来一网打尽!追回空桑至宝皇天,那是多么巨大的功劳——十巫如何会甘心将其落入外人手中?贵族出身的少将微微苦笑起来,眼角却带着无奈和无所谓。
为了避免让巫抵以为自己抢功,他干脆不再继续追击搜索,命令下属们在烛阴郡附近回翔,自顾自地观望着远处严阵以待的变天部。
然而,变起仓卒之间——他看到有什么巨大的金光从苍梧之渊飞腾而起,在瞬间直抵九天!虽然那边有巫抵大人带了比翼鸟压阵,整整一支变天部依然在他来得及赶回之前覆灭。
那是…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如此可怖的力量,超出了沧流至今以来穷尽心力研究的机械力之极限——几乎是洪荒天宇的力量,铺天盖地而来,将所有一切灭为齑粉!在虚空中如浪里小舟一样的颠簸,他凝望着半空中时隐时现的金光,隐约认出那是一条巨大的龙。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在皇家藏书阁里偷偷阅览过的前朝文献,想起了和此地相关的一个远古传说——龙神!那是六千年前被空桑星尊帝镇在苍梧之渊的龙神?那个传说,竟然是真的?飞廉在颠簸的风隼中极力稳住身形,死死注视着夜空中那庞大到只能看清一鳞半爪的巨龙,手指扣住了风隼上尚自未曾发射的破天箭的机簧,目光凝定,喝令:渝,稳住风隼!左转,将右翼拉起来!渝一边咳着血、一边却面无表情地听从了主人的指令,极其艰难地将即将四分五裂的风隼勉强拉起——又是一个大幅度的回旋,机舱里已经能听得见外围的材料在撞击和高温下喀喇的碎裂声。
鲛人用尽了全力将破碎的风隼拉起,直冲云霄而去。
在逆转而起的瞬间,飞廉看到无数流星如银河划落,又如烟火般在半空四散而开——他知道、那是他带来的玄天部军团,也在那种可怖的力量下纷纷溃败。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和这种远古洪荒的力量对抗的。
巫抵大人呢?比翼鸟呢?一边将濒临碎裂的风隼拉起,他一边急速地巡视。
然而,什么都看不到。
逃罢。
心底里有个声音开口,逃罢……你还能做什么呢?螳臂当车啊。
连巫抵大人都敌不过这般可怖的力量,他又如何能抵挡?趁现在还有一线生机,还能全身而退——失机的罪自有巫抵担了去大半,他一个下属少将,倒不会怎么受上头责难了。
而一旦回到了帝都……啊,帝都——一念及那两个字,无数温暖的、苍凉的、旖旎的、蕴集的思念和记忆就涌上了心头。
葳蕤就要开了,等你回来、正好一起看。
一个笑语在耳畔盈盈。
多么美丽的生命啊。
一定要活着回去……逃吧,逃吧!那个声音在心底不停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湮没了他的意识。
温文蕴集的贵公子在漫天战云中长长叹了口气,心中对于帝都美丽繁华的眷恋越来越浓。
渝!转头!转头向南!下意识地,他回头遥望着那座巨大的白塔,低叱。
然而,那个娇小的鲛人傀儡、他的新搭档,却已经再也不能回答他了。
渝被断裂的铁条钉在座位上,用尽全力按主人的吩咐将风隼拉起,避过巨龙的致命一击后,便已经死去。
然而临死的鲛人傀儡将纤细的手臂从舵下穿过,握住控制架上的铁条,双臂交错、死死固定住了舵柄——是以这个鲛人虽然死去,可风隼却一直往上冲去,未曾显现丝毫颓势。
渝……渝!飞廉只觉心里一震、热血直冲上来,心里悲痛莫名。
这些傀儡……这些被奴役着的、操纵着的鲛人,没有思想,不会反抗,有的、只是对于主人的绝对服从和爱护,至死不渝。
那种愚昧的、盲目的力量和信念,竟比爱情更强烈。
风隼的去势转眼到头,速度渐渐缓慢。
飞廉知道、在到达顶点后会有一刹那的静止,然后便会如碎裂的玩具一样坠向大地。
而他,必须在那一瞬的静止里,从这个即将毁灭的机械里跃出,打开那一面巨大的帆,以风的力量延缓自己下坠的速度。
他静静地等待着速度的极点。
那短短的一段上升时间却仿佛机器缓慢。
一路的上升中,耳边只听到连绵的、巨大的爆裂声:那是一队队的生命如烟火般在夜空中陨落,美丽而残酷。
那么多的战士、那么多的生命划落在苍穹,却甚至连一声悲鸣都发不出。
那,都是他平日辛苦一手训导出来的下属。
那个瞬间,他看到了巫抵大人的比翼鸟——应该是和鲛人傀儡分别驾驶着裂开后的比翼鸟,此刻两道银光如梭般灵活地穿过了半空卷起的火云,直刺向当空悬挂的两轮明月——那应该是巨龙的双目吧?然而就在那一刻,半空中忽然出现了无数道交错的银光,仿佛交织的闪电!那些闪电网住了比翼鸟,一寸寸收拢、绞紧,仿佛有人操纵着漫天的银色丝线。
仿佛是感到了压迫力,比翼鸟转瞬合而为一,化为一支巨大的利剑,刺破了罗网。
就在这破网而出的一瞬间,仿佛准备已久终于抓到机会、半空中蛟龙一声低吼,滚滚的火云笼罩了半个夜空!刺目的光芒。
剧痛。
灼热。
失速流离——就在这一刹那,飞廉看到巫抵大人驾驶着比翼鸟冲入了火云之中,竟是毫不迟疑。
也就在这一刹那,破碎的风隼到达了顶点。
如何能退却?身为军人,如何能在这个时刻退却!多少兄弟战友都死了,连巫抵大人都在竭尽全力生死不顾地战斗,他又如何能退却!心头瞬间热血如沸,飞廉来不及想什么,扑到操纵席前,用双手全力地扭转了舵柄,让风隼歪歪斜斜撞向巨龙,同时他的脚用力踏下,踩住了那一排发射破天箭的机簧——如果没有记错,按空桑古籍记载、龙神的弱点除了双目,便是颈下的三寸逆鳞!在剧烈的颠簸中,他踩下了破天箭的机簧,厉啸声划破夜空。
中了!在发射的瞬间他就有一种直觉。
果然,那两轮巨大的明月忽然变成血红色,然后又瞬间暴涨。
他听到巨雷般的轰鸣在半空炸响,气流急遽地旋转,带着火云,在空中形成火焰的漩涡,将他那架四分五裂的风隼迅速卷入。
尽力了……他在风隼碎裂的瞬间长长舒了口气,向着舱外扑出去。
龙,小心!眼看那架风隼在坠落前一刹居然还发出了如此凌厉准确的一击,扶着双角乘龙飞驰的傀儡师一声低喝,手指上的丝线灵活如蛇,瞬间卷住了十几支劲弩。
然而,还是有四五支巨大的破天箭,直直钉入了蛟龙颈下的逆鳞中。
那是龙最脆弱的部位。
巨龙的眼睛瞬间睁大,然后变成了血红,开始不顾一切地摧毁周围一切。
风云骤起,天地旋转,比翼鸟在烈火中碎裂成千百片。
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中激射而出,破开了烈火,直取龙神双目——那是巫抵撇了座架,不顾一切地发出了最后一击!龙伸出利爪,当空便是一抓,仿佛是两种巨大的力量交锋、夜空里瞬间闪出夺目的光来。
巫抵的身形宛如破裂的偶人一样四分五裂,然而龙全身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喀喇……苏摩隐约听到一声响,似乎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用手按着龙的顶心,连连喝止,然而甚至连他都无法控制这条被激怒的神兽。
龙在击溃巫抵后,依然狂怒地在半空中逡巡,剧烈地摆动着尾巴,挥舞着利爪,吐出的红莲烈焰将所有残留的征天军团吞没。
远处有翅膀扑簌的声音,是天马展开双翅的声音——他看到无数冥灵战士浮出,向着交战地奔来。
领头的是赤王红鸢,奔向刚刚从苍梧之渊里出来的白璎。
想来,空桑人担心他们的太子妃、也已经很久了吧。
傀儡师忽地冷笑了起来,干脆不再控制,只任凭一朝腾出苍梧之渊的蛟龙发泄着千年积压的怒气。
不知为何,在龙神归位的时候,他不但没有感觉到自身力量的提升,反而觉得有一种奇异的疲乏感——精神越发的恍惚起来,身体里有一种诡异的虚弱,仿佛是…对了,仿佛就像当年刚刚学成操纵傀儡之术、造出阿诺的那一刻。
咯咯……想起了那个偶人,耳边便听到了一阵轻轻的笑声。
回头看去,只见靠着长长的引线挂在龙角上,那只偶人如风筝一样的飘在夜空中,正望着无数滑落的烈焰和消失的生命、发出了奇特的笑声——然而苏摩的眼神骤然凝聚了,甚至闪现出一丝的恐惧和嫌恶:居然……居然又长大了!那个偶人、那个他用孪生兄弟尸骨做成的偶人,竟然又长大了!离开苍梧之渊只有片刻,这个偶人居然又悄无声息地长大了一尺有余!从困龙台到黄泉结界,再从深渊腾出到夜空——不过是短短一日,阿诺居然两度迅速地成长,从原来的三尺多长到了六尺高。
此刻的它,恍如一个身形初长成的俊美少年,随风翻飞在落满烟火的夜空里,对着死亡和鲜血发出了惊喜而天真的笑声。
那一瞬间,傀儡师一直阴枭冷漠的眼睛里,也闪过了无可掩饰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在每一次他的力量获得大幅增长的同时、作为镜像存在的孪生兄弟却能分得比他本人更多的力量——因为每一次都伴随着无数的死亡、恐惧、愤怒,这些,都能给这个原本就象征着虚无和毁灭的偶人注入更强大的动力。
苏诺,居然在比他更快地成长。
苏摩的呼吸不易觉察地加快了,眼睛里闪出一种绝决的杀意。
龙啊……在他的手刚刚伸出之时,忽地听到了一声低呼,那样熟悉的声音让他微微一震,转过了头去——虚空中,白色的天马展开了双翅,托起了自己的主人。
雪一样的长发在焰火中飞扬。
纯白的冥灵女子乘着天马飞起,来到狂怒的龙面前,轻轻抬手抚摩着颈下的逆鳞,将上面的长箭小心拔出,包扎着伤口,轻声抚慰。
平息你的愤怒吧。
征天军团已经尽数歼灭了,不要祸及下面大地上无辜的百姓啊。
抚着逆鳞,安抚着龙的愤怒,白璎抬起头,对着巨龙柔声说着话。
奇迹出现了。
在白璎微笑的刹那,狂怒的龙忽然平静下来,熄灭了复仇的火焰。
龙垂下了头,长长的胡须拂到了白璎脸上,鼻子里喷出的气由急促变得缓慢,最后渐渐平息。
眼睛如同两轮皎洁的明月,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个白衣女子,温和从容。
失去了如意珠,力量减弱了很多吧。
白璎叹了口气,抚着逆鳞下的伤口,那样的语气、似乎兼具了太子妃和白薇皇后的两种性格,一定要从沧流那边把它寻回来啊。
还有海国,还有鲛人,你和海皇都要为之奋战了。
龙轻轻摆了一下尾,搅起漫天风云,闭了一下眼睛,点头。
我也会竭尽全力的,为了弥补带给你们的伤害。
我走了……白璎轻轻叹气,天马翩然转身,在半空中一个盘旋,飞向不远处的空桑族人。
那里,有着数百名黑衣黑甲的冥灵战士,以及手托金盘的美丽赤王。
金盘上那颗头颅一直遥遥望着她,却没有上前打扰她和龙神的对话。
我要走了。
天马折返的时候,白璎注视着苏摩,轻声,你……多保重。
傀儡师乘龙当空,黯淡的碧色双眸中没有表情,手指却不易觉察地握紧。
保重。
显然是被白薇皇后的意志所控制,虽然片刻不停地抖缰催马离去,马上白衣太子妃却一再回顾,喃喃叮嘱,眼神里有一种依依却无奈的神色——那种蕴藏着千言万语却缄口的表情里,隐约有永远诀别的意味。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一别,是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封印解开后,她获得了如此巨大的力量,然而相对的、也承担了更艰难的使命。
此次跟随白薇皇后归去、便要兑现自己的诺言——这一去,只怕再也不会回来。
六合八荒,碧落黄泉,千变万劫——永不相逢。
而苏摩……苏摩啊,你又该怎么办?你这样的人,可有谁会来成为你的救赎和光明?但愿上天保佑你,千万不要被虚无和毁灭所吞噬。
白璎一直一直的回头望着,望着那个少女时代开始就眷恋着的那个人,忽然间有泪水夺眶而出,洒落在虚无的形体上——这一生,原来就是这样完了。
不生不死不人不鬼。
如若不是一开始就是绝望的,如若她不是空桑的太子妃,而他也不是海国的鲛人,这一场邂逅未必会得来如此的结局罢。
那边空桑人迎回了太子妃,看到一切顺利完成,齐齐发出一声欢呼。
恭喜龙神复生,也希望海国能由此复兴——不过,海皇,我们得先回去了。
金盘里的头颅对着这边微笑,我们会一直对沧流作战,也等着你们从鬼神渊带回我的左腿。
然而,直到所有空桑人风一样消失在夜空里,苏摩一直没有抬头。
引线却深深勒入手心里,割出满手冰冷的血。
仿佛是感觉到了海皇的血,龙蓦然一震,回首看着他——也看着他身边那个逐渐长大的偶人阿诺,满目的宁静和悲哀。
很像……龙巨大的声音忽然在他心底响起,直接和他对话,真像纯煌当年啊。
只有隐忍,只有压抑,只有眼睁睁的看着——宛如时空逆转了六千年。
虽然两代海皇,是完全截然不同的性格。
漫天飘落着死亡的焰火里,傀儡师一直默然低着头,没有说话。
宁静中,只有偶人阿诺迎着风上下翻飞,发出诡异的笑。
长久的沉默仿佛忽然到了极限,苏摩的手颓然松开,蓦然失声痛哭。
那声音犹如一头被困的兽,知道自己那么孤独那么绝望,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要如何对她说,自己一直以来是怎样绝望而悲哀地仰望那个纯白高贵的空桑少女,却无法逃开心里强烈的自卑和自傲;要如何告诉她说,自己多年来是多么盼望着回到云荒去看她,然而,再回头是百年身。
一切,都开始于结束之后;又要如何对自己说,原来一直无法释怀的、并不是当年她的绝决,而是自己当时与生俱来的怀疑和不信任对一切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她或许可以成为他的救赎,然而他却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百年前那一场相逢里,她已然竭尽所有,所以无论最后如何,都得以无愧无悔;然而,他呢?——那是他始终无法直面自己的最终原因。
无数年来,他第一次不再压制自己激烈变化的情绪,放纵自己在九天之上的虚空中痛哭。
无数的明珠落在龙的金鳞上,发出铮然的长短声,然后坠向黑而深的大地。
我的少主啊……仿佛是知道了他心中的想法,龙的叹息响彻在心底,没有谁能够救得了谁……对抗‘虚无’的唯一方法,只有创造和守护。
下雨了么?黎明前的暗夜里,天上地下几乎同时有人仰头望天,喃喃惊诧。
一片乌云贴着地面急飞,小心地避开高空上的那一场激战,向着北方九嶷山飞去。
小鸟灵罗罗扑扇着翅膀,拂去一滴掉落在脸上的雨水,然而忽地惊呼出来:姐姐,你看!是珍珠——天上、天上在掉珍珠!背着重伤的盗宝者飞翔,幽凰闻言诧然抬头,忽然一震。
那是……那是他?传说中那条困于苍梧之渊的巨龙已然挣脱金索、腾飞于九天。
而乘龙御风的,便是那名黑衣蓝发的傀儡师——然而不知经历了什么打击,那样冷酷阴枭的人、此刻居然在高高的天宇中掩面痛哭。
那样的绝望和无助,宛如一个找不到路的孩子。
幽凰忽然间怔住了,仰头看着那一幕,任凭半空的珍珠接二连三地坠落在脸上。
这个人、竟然也会如此哭泣么?那一瞬间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复杂感受,爱恨交织,虽然感到报复的痛快,却也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痛。
远处还有翅膀扑扇的声音,举目望去、有大批的天马消失在九嶷神庙方向——最后一骑是纯白色的,远远落在后头,一边走一边依然在回顾这边。
虽然遥远到看不清面目,然而那样熟悉的感觉、即使隔了几生几世依然一望而知。
那是她的姐姐……那个夺去了她一切的异母姐姐。
白璎。
她恍然明白,原来那一场滂沱珠泪、竟还是为了那个已然死去百年的女子!那一刻,疯狂的嫉恨重新笼罩了鸟灵的心。
幽凰顾不得答允盗宝者的事,瞬间振翅飞起,直向半空中的苏摩冲去。
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这个给整个白族和空桑带来灾祸的鲛人!咯咯,还没等靠近巨龙,半空中耳畔忽地有清脆的笑,又见面了啊。
不知为何,还没见人、那个声音一入耳幽凰便有一种惊怖的感觉,凌空回首,九天黑沉空洞,哪里有半个人影——是谁?是谁在说话?我在这里呢。
耳畔那个声音轻而冷,偏偏带着说不出的天真欢喜,让她心头无故一惊,立刻回顾,眼前闪现出一张俊美少年的脸——苏摩?幽凰脱口惊呼,转瞬却发现那并不是傀儡师。
她惊怖地睁大了眼睛:那是……那是……一个在风里上下翻飞的人偶?!缝制的关节软软地耷拉着,随着风轻轻甩动,然而那张和傀儡师一模一样的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天真而又冷酷,愉快而又残忍。
她忽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短短几天不见,那个偶人阿诺居然长大了这么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龙神飞出苍梧之渊,苏摩在虚空中哭泣,而那个偶人、转眼却成为了一个少年!别和它说话!幽凰还没开口,背上的音格尔却动了动,挣扎着说出一句话来,鸟灵之王啊……这、这东西是‘恶’的孪生……快走…快走……少年盗宝者手里握着一个金色的罗盘,那个罗盘的指针在瞬间剧烈颤抖起来,在飞快地转了几圈后,直指面前这个漂浮的傀儡——魂引,是感觉到了某种强烈的死亡气息吧?面前这个诡异的东西,决非善类。
既便是鸟灵,也感觉到了某种惊怖,下意识地便绕开了偶人,向着北方飞去。
你不恨天上的那个家伙么?然而,在她刚起飞的时候,阿诺的声音从心底细细传来,带着说不出的诱惑力,害死了全族,还那般折辱你——想让他死么?别回头!音格尔在背后低声警告,然而幽凰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
阿诺在黎明前的夜风中翻飞,双眼发出摄人魂魄的幽暗绿光,音格尔只看得一眼、心中便是一阵恍惚。
手中的魂引忽然跳跃而起,金针狠狠刺入他指尖,让他痛醒。
然而就在这短短一瞬,偶人和鸟灵似已交换完了想法。
引线一荡,阿诺翻着跟斗飘了开去,而幽凰亦展翅飞向北方的九嶷。
黎明将至,四野里却并不寂静,隐隐听到一阵阵的惨呼痛哭。
——那是被从天而降灾祸毁灭了家园的百姓的哭声。
那么平常的一个夜晚,九嶷郡的百姓如往日一样沉睡,然而睡梦中却有无数的流火从天而降,伴随着燃烧的钢铁和木头,砸落在房间里。
好多人甚至来不及醒来、就被直接送入了黄泉之路。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从睡梦中惊醒,手一动便摸到一滩血,侧头看到父亲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茅屋的顶破了一个大窟窿,似乎有什么天火坠落,房子猎猎燃烧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是前几天爹偷偷带回来的那群人干的?那群西方荒漠来的人,虽然改作了泽之国的打扮,还是掩不住一种枭厉的气息。
是他们要不到父亲秘藏的那包东西,便下了毒手么?娘!娘!下意识地,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哭喊。
在另一头睡的母亲应声而起,同时骇然尖叫。
女孩伸出手去,然而一向重男轻女的母亲却是利落之极地俯身,一手抱着一个弟弟冲出门去,丝毫不顾屋子里还有两个女儿。
女孩儿怔了片刻,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
一边哭,一边爬到父亲尸体旁,从枕头下摸出一件东西放到怀里,立刻赤着脚出逃。
刚出了门,忽然想起什么,又连忙跑回门边,叫着三妹的名字,却看到才六岁的妹妹正惊慌地往桌子底下直钻进去。
女孩儿连忙惊呼:晶晶,快出来!房子要塌了!然而小孩子被吓坏了,蹲在桌子底下,闭上眼睛抱住头,不肯再动一下。
妹妹!妹妹!姐姐在外头连声惊呼,可吓呆了的孩子充耳不闻。
喀喇一声,大梁被烧断了,整片屋架砸落下来,桌子下的孩子尖叫着抱紧了脑袋,身体仿佛僵硬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有一双手将她紧紧抱住。
姐姐!睁开眼睛,看到的居然是姐姐惊恐的眼睛,六岁的孩子骤然大哭起来。
晶晶不要怕……不要怕。
去而复返的姐姐一边颤抖,一边紧紧抱住妹妹,不停安慰着,自己却也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顶上不停坍塌的房子。
虽然是怕的要命,她还是在房子倒塌的一瞬间折身返回,护住了妹妹。
爹死了,娘不要她们两姐妹了,如果她没了晶晶,还有什么呢?姐姐……闭着眼,听到了头顶又一声裂响,风声迎头击下。
她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妹妹退缩在桌子下。
然而,还没衣领忽然被揪住,窒息之中身体飞速掠起,却不忘紧紧抱着怀里的妹妹。
出来!两个小笨蛋!找死啊?耳边有厉喝,伴着粗重的喘息。
那双揪着她衣领的手也是粗砺的,动作却很温和,将她和妹妹分开。
她死命挣扎,却感觉到自己被拦腰抱着夹在腋下,飞速地从火场逃离。
脸孔朝下,视线晃荡得看不清东西,只看到颊边是一条腰带,腰上别着一个银色的圆筒状东西,还系着一个葫芦,随着奔驰一下一下地拍击。
她忽然有些害怕,一手捂着襟口生怕怀里揣着的那物件掉落,另一手却摸索着攀住了那个陌生人的腰带,紧紧攥在手里,同时大叫着妹妹的名字。
姐姐!耳畔立刻有熟悉的声音回答,同样带着惊惧和恐慌。
从那人身前看过去,看到了妹妹近在咫尺的脸——在那个人另一边腋下,同样在另一头紧紧攥着腰带,惊惶失措地寻找着她。
女孩儿松了口气,努力伸过手去,绕过腰上系着的银色圆筒和空葫芦,紧紧拉住了妹妹满是冷汗的小手。
同时在颠簸中尽力仰起头,想看清楚是谁救了她们。
一个方方的下巴上,生着短短一层铁青的胡渣。
她还要再仔细看,忽然听到脸侧的那个葫芦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仿佛里面关了什么小动物,在努力地拍打着想要爬出来。
嗒,嗒,嗒,有节奏地敲打。
她的脸和葫芦近在咫尺,忽然间就吃惊地听到了里面居然类似咒语的声音——那是人的声音!她惊呼起来。
然而不等她惊呼完,腰间的葫芦里仿佛有什么陡然爆炸,一震,塞子噗的一声反跳而出,从里倏地透出一道光来。
哎呀!她和妹妹齐声大叫,感觉那个带着她跑的男子也停了下来。
哈哈,我终于跑出来了!耳边乍然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三分得意三分淘气。
身体一松,被放到了地上,踉跄着站稳,尤自还握着妹妹的手。
那笙,你怎么又胡闹?!听得那个男人怒斥,多危险,赶快回去!回去?回到那个葫芦里去么?她吃惊而好奇地想,抬头,总算是看清了那个救命恩人的模样。
一个落拓的汉子正在训斥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少女,浓眉蹙起,显然是十分生气又无可奈何。
那个被称为那笙的女孩子和她同龄,却嘻嘻哈哈地跳着脚走在前面,不当一回事,只看着她们两个:哎呀,西京大叔,你看她们两个一直在看你呢!——好漂亮的姊妹花,叫什么名字呢?原来那个恩人叫做西京。
她忽然红了脸,低下头去,拘束地回答:青之一族的闪…闪闪。
那是我妹妹晶晶。
闪闪和晶晶?那笙笑了起来,真好听。
青之一族……那个落拓的中年人却是沉吟着重复,眼神复杂,上百年了,这片云荒上,还有人以六部来称呼自己么?闪闪眨了一下眼睛,并不明白恩人的意思——自她生下来起,九嶷郡上的人都是那样称呼自己的——虽然她也不明白青之一族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心!在她眨眼的时候,忽然听到厉喝,下意识地退开一步。
抬头的时候,她和妹妹双双惊呼——天上又掉下了一个烟火!在近地三十丈左右的地方爆炸开来,四散而落。
身侧仿佛有一阵风过,西京整个人向上掠去,迎向掉落在她们头顶上方的一片火光,手里陡然闪现出一道闪电,喀喇一声、将那一大块燃烧着的巨木铁快在半空中击得粉碎。
西京认出来,那,正是风隼的残骸。
他抬头看着黎明前的夜空,看到了巨大的龙盘绕在虚空,无数闪电和烈火环绕着。
那样强的征天军团,在龙神的面前也如破碎的玩具般不堪一击么?闪闪看着不停掉落的天火,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手捂紧了衣襟,感觉那包物件火一样烫着。
这是他们家里的传家至宝,父亲从来不给任何人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昨天还说,如果这几天他有什么不测、她一定要带着这件东西逃走,躲到安全的地方去。
她想,父亲也是对前几天来到家里的那群西荒人、心里隐隐不安吧。
然而,没有想到灾祸会来得那般迅速。
你们……你们是谁呢?她看着两个来人,被那样的力量所震惊,九嶷人信仰神力的习俗,让她脱口喃喃,你们……是神么?神?那笙怔了一下,笑起来,才不是,我叫那笙,这个大叔是……是玄之一族的西京。
旁边的男子已经收剑,从空中翩然折返,落在身侧低声回答。
闪闪一惊:玄之一族?……云荒上有这个族么?西京不答,眼睛里有一种深远的哀痛——过去了百年,在沧流帝国坚壁清野的铁血统治下,前朝的一切都被抹去了。
甚至连九嶷郡里残留的空桑人,都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出身。
那样强大辉煌过的民族,居然被从历史中抹去。
咦,天上下雨了?好大颗啊,打在脸上很痛呢。
在他们对话的时候,那笙却是自顾自的走开来,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零落的烟火,忽然惊讶地抬起手,接住了什么东西。
然后只是一看,就惊诧地跳了起来——不是雨水……不是雨水!一粒晶莹明亮的珠子,在她手心里奕奕生辉。
——那是泪滴形的珠子,从高高的夜幕里坠落,落在手上的时候尤自有些微的柔软,随即变得冷而硬。
一滴,又一滴,从夜空里飘落。
这个珠子是……?那笙怔怔望着手心的珠子,喃喃,抬头望着天空,龙神出关了……有鲛人在天上哭了么?这个珠子是……?那笙怔怔望着手心的珠子,喃喃,抬头望着天空,龙神出关了……有鲛人在天上哭了么?西京却是听到了半空中什么声音,诧然抬头——一大片黑色的云,移动着从上空急速飞过,带起诡异的风。
鸟灵?西京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提防。
然而那一群魔物毫不停留地飞掠而过,直扑不远处的九嶷山而去。
那一片乌云里,隐隐闪着某种奇异的金色光芒。
那群魔物……去往九嶷山干吗?它们的先祖、那些修炼到千年以上的鸟灵,会发生可怕的变异、成为毁灭性的邪神——历代空桑先帝,都以皇天的力量寻找和镇压那些邪神。
在驾崩之前,都会将那些可怕的魔物带入地宫,设下封印,永远地镇压。
因为有着那种封印,所以九嶷山一向是鸟灵避而远之的地方,这一次大群的鸟灵前来,又是为何?西京一时间有些出神,不曾看到旁边的闪闪一直偷偷看着他,一手攥紧妹妹,满脸又是惊奇又是仰慕。
对于生长在九嶷郡这片宁静而与世隔绝土地上的少女而言,这个远方来的男子有着如此惊人的技艺,超出了她以往的想象。
这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以前,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的父亲、才是这天下最英勇的人。
而那笙只是极力地往天上看,终于看清了夜空中巨大的龙,一惊一咋地呼叫。
忽然间,她的声音截然而止——那是一种嘎然断裂的停止,仿佛是硬生生被某种无名的恐惧斩断。
西京和闪闪都掉头看过去,只看到那笙睁大了眼睛,看着头顶三尺高某处的一个东西,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一个六尺高的俊秀少年,随着一阵夜风飘来,掠过树林,悬浮在她头顶。
手足关节似乎都断了,毫无力气地垂着,与蓝色的长发一起随着风微微晃荡。
哎呀!闪闪和晶晶先是一惊,接着却是欢喜地叫了起来,那是个偶人!好漂亮!仿佛受到了某种难以抗拒的诱惑,两个女孩子争先恐后地伸手,想去触摸那个漂亮非凡的东西。
西京脸色一变,掠过来一把将两姐妹拦到了身后:小心!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那个垂着头的偶人忽地动了。
抬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哎呀!三个女子同时惊叫起来,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它、它会笑!闪闪下意识地护着妹妹,一手压在胸口的衣襟上,掩藏着衣襟里那个物件,颤声脱口,它是活的?!长那么大了。
西京却是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个飘荡的偶人,眼里有难掩的担忧与厌恶,不过分别短短几个月。
苏摩呢?仿佛被牵动了脖子后的引线,阿诺瞬地抬起头,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眼睛翻起,顺着丝线看向黎明前黛青色的夜空高处。
然后,似乎突然又被扯动,偶人翻了一个筋斗、急速往天空里飞回。
等一下!西京一声断喝,不等阿诺飞起,足尖一点迅速掠起。
手指一并、夹住了那根看不见的引线。
只是稍稍用力,剑客便如大鸟般翩然凌空上升,追逐着偶人,沿着线一直飞去,瞬间成为目力不能及的一点。
啊?那笙呆了,看看天,又看看手里的珠子,讷讷,苏摩…苏摩在上面么?那么,这个、这个是……苏摩是谁?闪闪忍不住问,那笙却只是发呆,没回答。
黎明渐渐到来,四野的风温柔地吹拂着,吹散战火硝烟的气息,隐约已经听得到村庄各处废墟里传出哭天抢地和呼儿唤女的声音——那是被突兀到来的战乱惊吓了一整夜的百姓回过了神,开始哀悼。
爹和娘呢?闪闪感觉到妹妹的身子微微发抖,依偎在怀里抬头问。
姐姐心里只觉一堵,眼泪夺眶而出,口里却只道:一定是分头逃出去了。
等下就会回来找我们的。
那么……小三和四弟呢?晶晶又问,担忧,他们、他们逃出来了吧?嗯。
闪闪应着,想起火中被母亲奋不顾身抱走的两个弟弟,眼里陡然有某种怨愦。
晶晶急不可待:姐姐,我们去找爹娘他们吧!他们一定也很急。
好。
明知是再也找不回来,闪闪却不得已地应承着,挽起年幼的妹妹哄着,眼睛却是躲躲闪闪的不敢和晶晶对视,生怕一看到妹妹懵懂期盼的眼神、便会落下泪来。
多谢姑娘和……她拉着妹妹,对着那笙深深一礼,说到半途顿了顿,眼睛看向黎明淡青色的天空,和这位游侠的救命之恩——青之一族是相信轮回宿命的,今生来世,必当报答。
那笙一直抓着手心的珍珠,望着天空出神,此刻才回过神:啊,你们要走了?然而不等闪闪开口,旁边就听到一个妇人的尖利叫声:闪闪!你个死丫头,总算找到你了!东西肯定在你那里!三个女子骇然回头,举目所及都是烈火焚毁的村庄废墟,可一座废墟后忽然跳出了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妇人,直奔过来一把扯住了闪闪,便要剥她的衣服。
娘!闪闪和晶晶又惊又喜,脱口。
快,快拿出来!那个妇人身材臃肿,面目却还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丽,此刻完全顾不得和两个女儿叙什么大难之后的庆幸,居然一手就探入了大女儿的衣襟里,快给我!不!陡然明白母亲并不是来找她们,闪闪眼里的泪直落下来,一向秀气的女孩儿刹那倔强起来,捂住衣襟拼命挣脱了母亲的手,含泪,不能给你!爹说过了,家传之物只给第一个孩子,不能给别人!别人?妇人冷笑起来,一把揪住她的发髻,我是你娘!快给我,再顶嘴给我去跪钉板!现在可没爹可护着你了!你……你都不要我们了!我们才没这种娘!挣扎中,闪闪的头发散了,狼狈中忽然爆发似地哭喊了起来,你早就不要我们了!哪有娘不顾孩子性命的?晶晶年纪小,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看着娘又开始打姐姐,噤若寒蝉。
闪闪横了心第一次反抗母亲,然而毕竟力气单薄。
妇人一把揪住女儿的头发,另一只手已经从她衣襟里掏出了一物,眼睛发光:就是这个!妇人正待往回跑,忽然觉得身体不能动了。
坏心肠的后妈!那笙弯着腰,把地上那个符咒的最后一笔画完,看着那个被定住的女人,愤愤不平,抢女儿的东西,真是过分!不是后妈……闪闪将那个盒子拿回,低声喃喃,是亲娘啊。
自己生出来的女儿都要打,那更坏了!那笙一愣,更加气愤——也是第一次将学到的术法加以运用,小姑娘心里充满了打抱不平的豪气,觉得自己就像是西京那样的游侠儿。
那笙姑娘,把我娘放了吧。
闪闪看着身形定住、眼睛却在骨碌碌转动的妇人,叹息,其实郡里很多娘,也都是这样——谁叫我们青之一族里,向来男尊女卑呢?咦?怎么和中州一样了?那笙吃了一惊,可是,听说空桑不是这样重男轻女的啊——从白薇皇后开始,帝后都是平权的呢。
我记得赤王还是一个女的呢,白王也是!怎么青之一族又变成这样胡来了?空桑?……那是什么?闪闪却听得有些迷惘,茫然问了一句。
那笙一怔,又不知从何解释。
听说上百年以前曾经打过一场仗,族里男人都死了,剩下很多女人。
所以王准许一个男人可以娶许多妻子,而且生出儿子来的就给奖励,生出女儿来的就当场扔到黄泉之水里去——闪闪说着,抱紧了妹妹,眼神黯然,虽然十几年后郡里的男丁又多了起来,可这个风俗就一直传下来了。
很多家里一看生了女儿,还是会扔去黄泉里的。
啊……那笙长大了嘴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一路走遍了半个云荒,所见所闻早已告诉她、这片土地和中州一样充满了血和火,和中州人想象中的世外桃源完全不同。
那个盒子里,是什么呀?毕竟还是忍不住好奇心,那笙冒失地问。
闪闪看了一眼满脸油汗的母亲,不顾对方脸上强烈反对的神情,还是把盒子对着这个陌路相逢的异族少女打开了:我也没看过呢。
啊?那笙叫了起来,有点失望,一盏灯?只是一座高不盈尺的古铜色的灯,分开七枝,做七星状,七个盏里隐隐有着幽蓝的光泽。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积着一层铜锈,惨绿暗红,层层叠叠。
那笙乍然看了一眼,手上的皇天忽然就隐隐亮了一下。
仿佛被无形力量摧动,那笙的手不自禁地拂过那盏灯,一瞬间七点烛火齐齐点燃!哎呀!这回轮到了闪闪惊叫,你、你怎么可能点燃它?这盏世代相传的灯,只有家里的传灯人才能点燃——而这个陌生的少女只是手指一拂,就将七点灯火全数点燃!我想起来了……那笙却有点恍惚,看着手上的皇天戒指,仿佛有什么影象在脑海里翻腾,这个灯……这个灯,和九嶷神庙里的七盏天灯一模一样啊!怎么会在这里……听说几百年前,我家一个先祖,曾是神庙里最强的巫祝,守护着这盏灯。
闪闪低声解释,眼神奇特,他爱上了来神庙朝拜的赤之一族的公主,于是主动废去了全身的灵力,返回到了山下的云荒大陆——这盏灯,就是他回到尘世后,一并带来的。
那笙茫然地看着那盏明灭不定的灯火,忽然看到那幽蓝色的火焰里,居然有七个小人儿在不停的舞蹈!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那些小人在舞蹈,飘忽而热烈。
然而他们却有着七种色泽各异的眼睛,无论身形如何舞动,却是始终注视着云荒的各个方向,眼神凝定。
那是……那是焰之灵?她刚看过真岚赠与的那册《六合书·术法初窥》,知道一些云荒的远古传说。
这七星天灯,原本是星尊帝寝宫内书案上的一盏普通铜灯,伴随着这个空桑第一帝王披阅了无数奏折文卷,见证了风云起落。
后来云荒一统,国务渐渐繁忙,星尊帝长夜处理国政,精力不支、经常在灯下不知不觉睡去。
为了不耽误政事,帝王便将天上的七颗星辰降至灯内。
每当灯燃起、这些神灵便会睁开眼睛眺望云荒大陆,将所见一切禀告给帝王,无论他是在清醒还是睡梦中。
这七盏灯,是空桑帝王的眼睛,可以时刻注视着天地间的一切。
星尊帝驾崩后,并未留下遗骸,传说去了于极北上古神人葬身的轩辕丘。
然而这七盏灯和他生前佩戴的辟天剑却被当作遗物,供奉在九嶷山的神殿里。
私带天灯下山?那笙茫然叹气,问闪闪,你知道这灯的用途么?闪闪摇了摇头,又点点头:知道一点……这灯,能让家里丰衣足食。
百年前一场动乱后,青族遭到了空桑历代先王的诅咒,九嶷郡上饿莩遍野,人丁寥落。
当时村庄里十室九空,邻居都已经开始易子而食——而唯独他们家保全了下来,并且有能力去救济村里的其他百姓。
据说,全凭了那一盏神灯。
丰衣足食?那笙有些胡涂了——可没听说过这灯能变出吃的东西,或者能召唤那些焰灵出来当奴仆。
这盏灯,除了守望天地之外,没有任何用途。
那些焰灵在不停舞蹈,美丽不可方物。
然而在灯火燃起的一瞬,闪闪漆黑的眼眸忽然变了,同时焕发出了七种色泽,宛如映着彩虹!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惊喜地,少女茫然叫了起来,看着眼前的虚空,天啊……我、我都能看到了!我成了传灯人么?闪闪的眼睛里闪动着美丽的光,向着虚空伸出手去。
你看到了什么?那笙吃了一惊,晶晶一直瑟缩着不敢开口,此刻看到姐姐这般失控,吓得大哭起来。
九天上的龙和鲛人,比翼鸟上的女神……那是三女神中的慧珈啊。
她来九嶷做什么?到西方有人返回了帝都……啊,破军…那是破军的星星在亮!灯的七种色彩映照在青之一族少女的眼里,闪闪梦呓般地看着火焰,喃喃,我看到万丈地底下的泉脉在流淌,向着黄泉奔涌……多么瑰丽啊……我都能看到了!那笙目瞪口呆地听着她的叙述。
这个平凡的少女,转瞬间居然有了洞彻六合的能力!闪闪却只是对着火焰长长叹息:父亲死后,她身为长女,自然而然便继承了传灯人的力量吧?姐姐……晶晶畏缩地拉着她的衣襟,爹爹去了哪里?爹爹……闪闪的眼睛转瞬黯淡了一下,然而传灯人在观看焰灵舞蹈时,却是无法说任何谎话的,她叹息了一声,对妹妹说,在九冥的黄泉路……晶晶还不知道什么是黄泉路,然而看到姐姐的表情、也知道那是不好的事,哇的哭起来。
闪闪注视着焰灵的舞蹈,眼里却有大颗大颗的泪水落下,掉在火焰上,滋然化为白烟。
火焰熄灭。
少女眼里的七彩色泽也消失了,宛如平凡女子一样,捂脸痛哭。
那个母亲在一边看着,看到女儿居然继承了神灯,眼里不自禁地露出嫉恨恶毒的神色,忽地眼睛一亮,对着远处废墟里奔来的一行人大叫:在这里!我找到那个死丫头了!她和灯都在这里!——不关我们的事情,快把我儿子放了!三个女子悚然一惊,转过头去,却对上了一行风尘仆仆的骠悍男子。
骨骼明显比泽之国的人高大,古铜色的皮肤,深栗色的头发微微卷曲,五官深刻清晰——一眼看去,即便是尚未去过西荒的人,也知道那是砂之国的来客。
闪闪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前几日来到村里,投宿在她家里的神秘客人。
你、你们……快把我弟弟放下来!看到领先的西荒人手里提着的两个少年正是自己的弟弟,闪闪脱口而出,你们想干什么?想干什么?领头的西荒人笑起来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轻而易举地拎着两个少年晃荡,你爹死了,现在你是传灯人了吧?那就轮到你来履行我们的约定了。
什么约定?闪闪原本是个胆小的人,然而此刻却不得不表现出勇气来,揽着妹妹,直面那一群来自西荒的盗宝者,先把我弟弟放了,再来谈什么约定!呵呵,放就放。
也不怕你们跑了。
领头的盗宝者看着强做镇定的女孩,大笑起来,手臂一松,两个男孩落到了地上,尤自痛呼半天起不来。
盗宝者眼露轻蔑之色,踢了一脚:东泽的男人就是没用,娘们一样,还不如一个小女孩儿有胆气。
别踢我儿子!母亲一旁看得心急,脱口大叫起来,恨不能立刻跑过去。
那笙看着这群人来意不善,又个个凶形恶状,不由蹙眉,暗地里念了一个咒语,试图将那些人定在原地——然而咒语念完,那帮人却依然若无其事。
她诧异地发觉,原来对方并非容易打发的普通人。
西京大叔呢?她不自禁地抬起头,在黎明的天空里寻觅那个凌空飞去的人——然而天上一片空荡,连云都没一片,罔论什么龙和人影。
西京大叔……找那个苏摩去了么?到底要做什么啊。
她急切地四顾,眼看没法应对面前这种遇上的劫难。
那笙姑娘,帮我把娘身上的符咒除了吧。
出神时,旁边闪闪推了推她,恳求。
那笙哼了一声,老大不情愿的过去,帮那个胖妇人解了定身咒。
妇人一得了空,立刻哭喊儿啊肉啊,朝着两个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少年扑过去,抱在怀里揉搓。
那笙姑娘,拜托你一件事,眼看着盗宝者一旁虎视眈眈,闪闪低声对那笙说了一句,暗地里把妹妹的手放到她手心,我在这里和他们周旋,你带着晶晶赶快离开吧,等这群恶贼走了后再回来——村里的人受过我家大恩,就算晶晶成了孤儿也会善待她的。
那怎么可以!那笙脱口,声音太大,引得那边盗宝者一阵观望,她连忙压低声音,那你呢?我看这一群人都很凶啊,你就不怕被他们……打了一个寒颤,终究没说下去。
我有神灯,闪闪拿着七星灯,安慰,焰灵会保佑我,不怕的。
可这灯,只有‘观望’的力量而已啊……那笙绝望地喃喃,抬头望着天空,该死的西京大叔,每次危急的时候、他总是不在!小姑娘,还不拿着灯过来?那边的盗宝者却是不耐烦了。
我再跟妹妹说一句话。
闪闪向着那头大声应了一句,转头却是低低对那笙道,不用担心,他们一日需要这盏灯,我便一日平安无事。
以前我爹也是和他们来往过的——晶晶,你要听话,啊?暂住在村里,等姐姐回头找你。
那笙拉着晶晶,只觉那只小小的手不停地发抖,宛如受惊的小鸟。
一时间,那笙陡然觉得自己长大起来,如母亲般地将那个小姑娘护在怀里,对闪闪承诺:你放心,晶晶一定不会有事!嗯,多谢你。
闪闪粲然一笑,便执灯走向了盗宝者。
你们可不许欺负她!那笙看着那帮凶形恶状的西荒人,心里不安,扬头大声警告,不然我一定找你们算帐!好凶的小姑娘……那头却爆发出了哄笑,领头盗宝者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笙,龇牙:好,我不欺负她——那你替她来让我们欺负好不好?你、你……那笙负气,却不知如何骂人。
那头又爆发出了哄笑,盗宝者的头领呸的一声吐出了嘴里咬着的草叶,看着脸色苍白却强做镇定的闪闪,拍拍她瘦弱的肩膀,笑起来:别傻了,我们盗宝者才不欺负女人和孩子——你爹替我们提灯引路已经几十年了,如今换了个年轻漂亮的妞儿陪我们到地下走一趟,兄弟们都高兴的很,怎么会欺负你呢?闪闪吃惊地抬起了头:什么?你说、你说我爹…和你们合伙盗墓?那是。
盗宝者的头儿竖起拇指,反点自己胸口,我就是莫离,你爹没跟你提起过?我爹怎么会和你们这群盗宝者合伙!闪闪却叫了起来,带着厌恶的表情,激烈反驳,我家…我家是巫祝的后代,怎么会去做这种卑鄙的事情!你骗人!嘁,居然看不起盗宝者?莫离古铜色的脸上浮出冷笑的表情,眼神渐渐锋利,你们这些空桑遗民,亡国了还自以为高人一等么?——当年若不是我们盗宝者庇护,你们家早就饿得绝子绝孙了!巫祝后代有个屁用?啊?闪闪抬起头,想看这个盗宝者的眼睛——然而莫离比她高了一尺多,她仰起头才能看到对方灰色的眼睛,你、你是说那一次饥荒里,是你们、是你们救了……对。
莫离低下头,看着这个青之一族的小女孩,是我们盗宝者救了你们一家——如果不是我们冒死越过苍梧之渊、把泽之国的粮食捎带到九嶷郡,不但你们家、连这个村庄都早就灭绝了!顿了顿,西荒来客指着那盏灯:作为报答,你的曾祖父提着这盏七星灯陪我们下到王陵,盗取了一批宝藏——这盏灯,可以照亮无限深地底的幽冥路,让我们看清黄泉谱和魂引的标示,成了我们的引路灯。
可是,为什么要拿着神灯,帮你们去盗墓?……依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闪闪双手痉挛地抓紧了那盏灯,那是我们的祖先啊……死人重要,还是活人重要?你曾祖父是个好汉子,莫离冷笑起来,一把提起了身形娇小的少女,闪闪来不及惊呼就已经坐到了他宽阔的肩膀上,你看看,你看看!指着远处的废墟,莫离眼里有冷光:这是什么世道!凭什么那些皇帝老儿在世时候作威作福,死了还要把财宝带到地下去陪葬?闪闪略带惊慌地坐在莫离的肩上,抓着他的手,生怕跌下去。
西荒的盗宝者大踏步往前走,穿过那些燃烧着的废墟、哭天抢地的孤儿寡母:我们西荒不比泽之国,还有渔米为生,你没去过那边,不知道那里的恶劣环境——地上的人都要活不下去了,那些死人却占着活人的财富——这公平么?我们从腐烂的死人手里夺回这些珍宝,留给地上那些活着的人,又有什么不对?闪闪望着那些平日熟悉的街坊邻居,看到狼藉的尸体和燃烧的废墟,眼睛里也渐渐湿润了。
她低下头去,抓住了那只古铜色的大手,轻声:你说的对……对不起。
你是对的。
她掰开那只扶着他的手,轻轻跃下,抬头看着莫离:我带你们去。
高大的男子咧嘴笑起来了,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好姑娘!不愧是传灯人!他赞赏地拍了拍闪闪的肩。
闪闪痛得皱起了眉头,勉强笑了笑。
走吧,我们和少主约好、今晚要在九嶷山下碰头的。
莫离继续大步流星地走开,可别迟到——少主对属下严厉的很,若是打乱他的计划、我可保不住你咯!少主?闪闪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追上他的不步伐,喃喃纳闷。
嗯,音格尔·卡洛蒙少主。
莫离低下头,将这个名字告诉少女,眼神肃穆,——我们盗宝者之王。
七、那些西荒的大汉簇拥着闪闪离去,恍如一群恶狼裹去了一只小羊。
那笙拉着晶晶的手,一边安抚着失去姐姐的女孩,一边仰望着苍穹,愤愤不平——该死的,西京大叔跑到天上看苏摩怎么看了那么久?连闪闪被那群恶人带跑她都无可奈何。
而九天之上却是一场静默的对峙。
只凭了那一线鲛丝便纵上九霄,空桑新剑圣站在龙背上,定定看着那个黑衣的傀儡师,脸色凝重。
苏摩却是看也不看对方,自顾自的低着头抚摩龙的顶心。
快斩断吧——趁着你还可以控制这个东西。
西京斜眼看那个偶人,眼里再也压不住焦急,你看看,它长得实在太迅速了!不当机立断,迟早会被它反噬!他咔哒一声抽出光剑,倒转剑柄递过去。
剑柄上那颗银色的小星隐隐生辉,阿诺身上的引线忽然颤抖了一下。
面对着剑圣之剑,便是那个诡异的偶人也露出了避忌之情。
然而傀儡师眉梢挑了一下,嘴角却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关你甚事?现在我们是盟友。
西京没有缩手,将光剑直直的横在他面前等他来拿,我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苏摩,难道你能指望这种东西来解救你的族人?就算海国复生了,可如果这个东西吞噬了你,成了海皇,海国又将是什么局面!苏摩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一直望着北方,似乎并无反应。
然而,那一群空桑冥灵早已消失了踪影,黎明的天空里只有风和云在相互追逐,发出柔和的呼啸。
傀儡师的眼睛空了下去,是一片茫然的碧色,对旁边剑圣的劝诫置若罔闻。
然而茫然散漫的眼睛,无意对上了半空中飘着的偶人时,却不由微微一凝。
那个偶人在笑……他弟弟在笑!无声无息的笑着,在半空里飘摇,随风翻飞,带着一种自由而恶毒的快乐,仿佛也知道方才那一刹那白璎那种欲言又止里,蕴藏着永久诀别的意味,它明白了傀儡师终归失去了深心里一直埋藏着的最后记念——他的孪生兄弟、那个在母胎之中就因为败给他而永远不能来到人世的苏诺,此刻居然如此的快乐?甚至比一生下来就苦苦挣扎于这个浊世的获胜者,拥有着更多的欢乐。
看着逐渐成长为英俊少年的偶人,苏摩的眼睛里,渐渐凝聚起了一种苦痛。
虽然身为海皇,他却如那些苦难的凡人一样,先生后死,生之欢乐在靠近死亡时渐渐萎缩;而阿诺…他的兄弟,却是先死后生,在死亡中绽放出生的快意来。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几百年,他还在母亲胞衣中与孪生兄弟手足相接,他是吞噬了自己的兄弟而诞生的——他一生下来,身上就流着罪孽的血。
然而来到这个世间后,那样漫长的几百年里,他所有的一切都被践踏得粉碎。
那时候若知今日种种,他还会选择来到这个世间、背负起这样深重的绝望和苦难么?壮士断腕,时尤未晚。
西京的手一直平举在他眼前,剑圣之剑上,那一颗银色的小星光芒四射。
傀儡师陡然间有一种恍惚,抬手握起了那把银色的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各色奇形戒指上,那些引线飘忽而透明,纠缠难解。
恍如命运。
龙发出了低低的吟哦,回应着空桑剑圣的提议——他明白,龙神是在表示赞同。
腾出苍梧之渊后,海皇随着蛟龙一起复生,即便是他因为斩断引线、消散了后天苦修而来的全部灵力,龙神也会让他继承海皇的力量。
手腕微微一转,吞吐出剑芒。
苏摩提剑望向那个风中飘飞的偶人,眼神一刹那极其可怕:那是一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妒忌和仇恨!他恨着自己的诞生,妒着那个因为死亡而逃脱了宿命罗网的兄弟。
母胎里那一场争夺,它输给了他;而出世后他们之间的争夺却从未停止过——在逃脱了宿命的摆布,将所有负罪都推到了他身上后,它居然还试图吞噬他的灵魂。
一次又一次地,将阴暗和猜忌散布到他心中,推动着他在每一个命运的选择中失去想要的,最后,居然还想将他在这个世间仅剩的所有,一并清扫干净?怎么能再这样下去……苏摩低头半晌,霍然提剑而起,望向那个偶人。
是否,挥剑一斩、便能和过去一刀两断?仿佛瞬间感知到了傀儡师心中骤然而起的杀意,阿诺眼里恶毒的笑更加明显了,咧开嘴巴,转头望向这边,身子却渐渐飘远。
它想逃!西京明白了偶人的意图,陡然惊呼,快动手!随着剑圣的低喝,傀儡师一剑挥出,绝决而酷烈,带着重生般的勇气切向半空中十根飘飞的引线。
然而就在同一瞬间,轻微的噼啪声一连串响起,十根引线在光剑接触到之前、居然根根断裂!你,逃不过的!失去了引线,那个偶人在空中更自由地翻飞着,终于发出了真真切切的声音,大笑,我已然有足够的力量离开你——苏摩,苏摩,你这个弑杀兄弟而出生的罪人,是逃不过宿命惩罚的!我终将吞噬你。
在引线全部断裂的一瞬,傀儡师恍如抽去了筋骨一样踉跄着跪倒在龙的脊背上,全身各个关节处迅速涌出鲜血,浸透了黑衣。
尽管来吧!浸满血的手按着龙首,苏摩却是抬起了头,对着半空冷笑,谁怕?你,逃不过的!主动挣脱了引线,那个偶人在空中更自由地翻飞着,周身滴落鲜血,却终于发出了真真切切的声音,大笑,吞噬了我而诞生,又以我为血鼎去承受反噬,以求自己的修为提升!今日,我终于有了足够的力量离开你——苏摩,苏摩,你逃不过的!我终将吞噬你。
在引线全部断裂的一瞬,傀儡师恍如抽去了筋骨一样踉跄着跪倒在龙的脊背上,全身各个关节处迅速涌出鲜血,浸透了黑衣。
尽管来吧!浸满血的手按着龙首,苏摩却是抬起了头,对着半空冷笑,谁怕?在他踉跄跪倒的瞬间,西京闪电般地一俯首,将掉落的光剑操在手中,足尖一点、便向着那个飘飞的偶人扑出——必须要趁着这个机会杀了这个东西!在引线断裂的瞬间,互为镜像的双方力量都在瞬间衰竭。
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将这个恶的孪生彻底消灭,将来必定会成为云荒的一个可怕祸患!然而在他扑出的瞬间,阿诺已经顺着风远去,恍如轻不受力的风筝。
唯有长长的丝线还在风中飞舞,晶莹透明,在飞舞中一滴一滴甩出血来,落在西京脸上。
西京踏着虚空掠出,手指如闪电般探出,抓住了引线的末梢,收紧,拉回——然而那些锋锐而坚不可摧的引线在瞬间断裂,脆弱得犹如蛛丝。
就那么一迟,那个偶人已经向着北方尽头飘去,刹那消失得只剩下一个黑点。
龙!一起追啊!空桑剑圣准备继续追出,头也不回地对着背后龙神低喝。
然而巨大的蛟龙一动不动,背着全身是血的傀儡师,只是在半空里注视着那个偶人飘走。
嘻嘻,除了苏摩,谁都杀不了我。
半空中那个偶人的声音传来,带着欢喜恶毒的笑意,渐渐远去,等着我……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不用追。
声音消散的时候,苏摩挣扎着吐出一句话,阻止了西京,你…你杀不了它。
西京一惊停步,惊骇地看到从血池中走出来一般的苏摩。
虽然只是十指上的丝线被斩断,然而仿佛他成了断了引线的傀儡,身体各个关节上出现了细而深的洞,血无法休止地涌了出来,浸没了龙的金鳞,滴滴坠落。
你……!西京大吃一惊,顾不上再去追那个傀儡,一个箭步冲到苏摩身旁,俯身查看伤势,怎么会这样?那东西居然能把你伤成这样?拆骨斩血啊……不过,它定然也好受不了到哪里去。
苏摩微微笑了一下,只是不想,它居然比我先下了决裂的心。
傀儡师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苍穹,眼神淡漠而疲倦:那么多年了……它忍受着我,我也折磨着它。
一旦离开对方,彼此都会付出极大代价:我将失去通过‘裂’得来的所有修为,而它在未长成之前若失去我在力量上的支持,也会像断掉脐带的婴儿一样夭折——我们都在内心存了奢望:希望某一日能彻底的吞噬对方的精神和肉体,从而获得完美的、至高无上的新生。
仰望着苍穹,苏摩忽然轻笑了一声:然而…那么多年来,我们却是在相互牵扯中不停的往黑暗里坠落——时至今日,终于可以解脱。
西京看着脸色苍白如死的傀儡师,暗自忧心,脱口问,眼睛却是看向了一旁懒洋洋挥动尾巴的蛟龙:为什么不趁机除了后患?它现在也很衰弱,是么?无论、无论多衰弱……你也杀不了它。
你最多只能封住它一段时间罢了。
苏摩的声音逐渐低下去,眼里的碧色涣散开来,似乎体内的血都已经流尽了,在这个世上……力量从不可能被凭空创造或是凭空消灭。
只能相互转换,或者…或者保持着一种均衡……傀儡师的精神力在涣散,龙急急地回过头来,卷起尾巴将他包裹。
喷出了湿润的云雾,将鲛人包围起来,可失去了如意珠,龙的力量也减弱了很多,一时间居然无法立刻止住苏摩身上如泉涌出的血。
然而脸色苍白的鲛人嘴里,吐出的却是一切术法都必须遵从的至高无上准则。
和阿诺对应的……苏摩微微吐出了一口气,筋疲力尽地阖上了眼睛,只有我。
天啦!这、这是……怎么回事!抹掉又一滴掉在脸上的血,那笙仰头望着天空,急得变了脸色,跳脚,谁的血?谁的血?是大叔还是那个苏摩啊?然而,不管是谁的,都让她心急如焚。
再也顾不上什么,把晶晶带到一个没有废墟和死人的地方后,她对着小姑娘竖起了食指:嘘,你先呆在这里一会儿,我上去看看,立刻就下来——你可别乱走啊。
嗯。
晶晶怯生生地点了点头,看着那个姐姐从怀里拿出了一卷书摊在地上,急翻。
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想看的那一页,那笙脱口叫了一声,然后从地上捏起了一撮土,喃喃,土,为其穴;木,通于天?需一段无本之木……木在哪里?苗人少女临时抱佛脚,惶然四顾。
昨夜漫天的烈火焚烧了一切,那些树木早已成了焦炭。
喏,这个行不行?晶晶爬在篱笆上,从火没有烧到的地方折了一支娇嫩的藤蔓下来,递过去。
上面还星星点点开着红色的六芒星状花朵——这是九嶷郡特有的铃兰,据说在一年一度风从九嶷山掠下时,这些花会一起发出歌唱般的声音。
那笙来不及挑剔,连忙接过,插在那一撮土里,然后一手拿书,一手开始划起了符咒。
八岁的晶晶在一旁看得好奇无比,眼睛晶亮。
破!在最后一笔闭合结界的刹那,那笙咬破手指将血滴入,一声低喝——啪的一声轻响,那断折下的藤萝忽然破土而立,径自发芽开花起来。
在藤长到三尺高的时候,那笙一手拉过,缠绕在自己的腰间,一圈又一圈。
起!又一声低喝,那颗藤如活了一般,按照号令从地面冉冉升起,向着空中生长。
哎呀!晶晶仰头看着那颗藤越长越高,不由惊喜地叫出了声,拍手大笑起来,姐姐,你要上天去了么?带上我呀!然而就是这一会儿,藤萝唰唰地又高了几长,带着那笙升往虚空。
那笙第一次运用木系法术,心里也是忐忑的很,紧紧抓着那颗藤,不敢看一下脚下的大地,只是抬头四顾,看着巨龙的影子越来越近,从一点慢慢变成一片。
醉鬼大叔!你们、你们在上头么?她鼓起勇气,对着天空大呼,在干吗啊!我上来找你们了。
声音未落,头顶的黑影忽然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啊!那笙吓得惊叫了一声,忽然觉得那颗一直向上长着的藤萝瞬间软了,几乎是瘫痪一般向着地面掉落,她也随着一头栽下去。
胡闹!黑影上忽然掠下了一个人,一把揪住了她的衣服,把她从藤萝上拎到了龙背,第一次用木系的术法,居然就敢培出无本之木?万一不成掉到地上成肉泥怎么办?!龙驮着三个人向地面急坠,背上风声呼啸。
那笙惊魂方定,看清抓住自己的是西京,忽然间就哇地哭出来,跺脚:你还说!你还说!闪闪被那群西荒强盗掳走了,你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还来骂我……!西京陡然张口结舌。
别跺,痛啊。
那笙正发作,却听有个声音不满地喝止。
痛什么痛……那笙一边跺着地面,一边喃喃,忽然睁大了眼睛,哎呀!这才发现自己是到了蛟龙背上,少女失声惊呼。
然后目光一转,又看到了满身是血的傀儡师,再度惊呼:苏摩!只是一瞬,龙已经降落在一片旷野上,舒展开爪牙,轻轻将背上驮着的傀儡师放到地上。
他、他怎么了?那笙看得触目惊心,拉紧了西京的衣袖,指着苏摩,有点结巴起来,死了么?怎么会这样……谁能杀的了他啊!没死。
西京顾不上和这个女孩分解,帮着蛟龙将苏摩放到了地上,止血。
也许是觉得落地后行动不便,蛟龙将庞大的身躯在地上一卷,忽然间就缩小成了三尺长。
然后灵活地转过头来,吐出真气,催合着苏摩身上的伤口。
咦?看到那样庞然大物瞬间就变得如此玲珑娇小,那笙脱口吃惊,只觉得好玩。
龙可大可小,或潜于渊,或战于野,千变万化无所不能。
龙神……龙神啊!还不等她抓住那条小龙的尾巴,耳边却忽然听到了低哑的哭泣,一片片传来,分外诡异。
一惊回首,烧杀一片的旷野里,却什么都没有。
海皇终于带回了我们的龙神!那些叹息却充满了大地,海国复生啊!一支雪白的藤蔓忽然从土里伸出,然后展开,变成了修长的四肢。
蓝发从土里冒了出来,一张张绝美而惨白的脸浮凸出来,带着狂喜的表情、看着从天而降的蛟龙,膜拜。
然而那笙却被这些奇怪东西身上的死亡腐烂的气息,逼得倒退了一步。
那是……那是什么东西?鲛人?一惊回首,烧杀一片的旷野里,却什么都没有。
海皇终于带回了我们的龙神!那些狂热的呼喊却充满了大地,海国复生!一支雪白的藤蔓忽然从土里伸出,然后展开,变成了修长的四肢。
蓝发从土里冒了出来,一张张绝美而惨白的脸浮凸出来,带着狂喜的表情、看着从天而降的蛟龙,膜拜。
然而那笙却被这些奇怪东西身上的死亡腐烂的气息,逼得倒退了一步。
那是……那是什么东西?鲛人?我们的神啊,终于归来了!带头的鲛人叹息了一声,深深地将额头从革囊中探出,印在地面上,仿佛自惭形秽,丝毫不敢抬头看巨龙,我们的眼睛就算化成了土,能看到这一刻,也是瞑目了——神啊,请将那些万恶的冰夷和空桑人灭族吧!让海国复生,让鲛人成为六合间至高无上的霸主!三尺长的小龙静静凝视着那些惨白的面孔,眼神无限悲悯。
它的子民,本该是天地间最美的生物:生于蓝天碧海之间,只为爱而长大,有着千年的生命——如今,却变成了面前这些游走的腐尸,满怀恶毒和仇恨。
安息吧……龙注视着自己的子民,忽然吐出了低低的吟哦,尾巴轻轻一摆,凭空便起了剧烈的风暴!仿佛有闪电交剪而过,那些匍匐在地的女萝甚至来不及抬头,就在瞬间被化为齑粉。
殉葬用的革囊全部碎裂,黄泉之水瞬间流空。
那些惨白的鲛人躯体裸露在空气中,仿佛死去已久的藤萝——然而,那笙诧异地看到无数白色的雾从那些革囊中冉冉升起,幻化出一个个美妙的人首鱼尾剪影,最后汇聚成了一片孤云,升上天空。
海的女儿们啊,不要被仇恨腐蚀,回到天上去吧。
龙的眼睛深沉悲悯,声音似乎是从六合中同时响起,化成云和雨,回到碧落海去。
回到故国去等着。
随着龙的声音,那一片云在九嶷清晨的微风中轻盈地升上了天空,飘然离去。
——那是这些被杀殉葬的鲛人,毕生从未有过的自由和幸福。
那笙本来想去抓那条三尺长小龙的尾巴,看到这样强大的力量、张口结舌,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西京却是顾不上其他,在一旁查看着苏摩的伤势,此刻急促开口:龙,快想办法——这不是肉体的伤而是灵体断裂产生的!我止不住血!龙神刚刚送走了那一批女萝,回头看着血泊中一动不动的傀儡师,眼神凝聚起来。
然而这个活了几万年的神袛依旧是一副慢吞吞的样子,有着大智者一样不紧不慢的语调:不用担心……鲛人的身体太脆弱。
他,也该换一副躯体了。
什么?西京和那笙同时脱口诧异。
海皇复生!仿佛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苏摩的身体直飞起来,卷入了龙神搅起的漫天风云中。
龙盘起身子,围绕着海皇上下飞翔,无数金光和祥云围绕着他,令地下所有人不敢直视。
这是、这是什么……那笙用手挡着眼睛,结结巴巴。
海皇复生!然而,另外一个由远及近的狂喜的喊声答复了她,龙神……龙神腾出苍梧之渊了啊!海皇复生,海国复生!西京和那笙诧然回头,看到匆匆赶来的却是宁凉和另外两名鲛人战士。
复国军的战士陆上奔跑的速度及不上西京一行,此刻才来到,然而一眼望见半空里的光和电、便立刻跪倒在地,对着天空伸出双手,带着狂喜的表情,然后疯狂而虔诚地开始叩首,直到鲜血从他们白皙光洁的额头渗出。
他们、他们怎么疯了一样……看到那样狂热的神色,那笙隐约觉得害怕,往西京背后退了一步。
别怕,没事。
西京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这个孩子、还不能了解这些受尽了苦难的鲛人此刻的心情啊。
天上忽然起了轰然的巨响。
金光碎裂了,以一种汹涌澎湃的力量四射开来,宛如红日般耀眼,让地上那些虔诚的鲛人都不敢仰视。
轰然盛放的金光中,浮凸出一个人的影象。
高冠博带,广袖长襟,一头蓝发在风中飞扬,右手提着一把长剑,左手平举,托起一颗光芒四射的宝珠——只是一瞬的凝聚,这个幻象又轰然碎裂了,随着四散的金光一起化为千百片,消失无踪。
海皇。
空中传来低沉的呼声,那是龙的低吟响彻了这一片天空,复生。
伴随着龙神的声音,一个黑影从天而降,落入旁边的青水里。
然而那样惊人的速度、在落到水面的刹那却忽然静止了。
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轻轻地躺在青水上,衣襟和长发水波荡漾,就仿佛是一个沉睡的婴儿被安然地放回了摇篮。
苏、苏摩?!那笙跟着那几个鲛人战士奔到水边,探头一看便惊呼起来。
还是一样的容貌,但是躯体却在刹那间完全变了——片刻前还支离破碎血流不止的苍白身体,奇迹般地全部愈合,变得如同玉石般的光洁坚硬,没有一丝伤痕。
海皇!宁凉带着鲛人战士跪倒在岸边,看着水面上浮起的苏摩,恭谨地呼唤。
深碧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先是看着天空,然后再看到了岸上的一行人,眸子里有某种变化——仿佛茫然、又仿佛释然。
咦!在他睁开双眼的刹那,那笙却忍不住脱口惊呼了一声。
不对!这、这眼神不对!——这不是苏摩的眼神。
那甚至已经不再是盲人的眼睛!里面有种种困惑、悲伤、坚强和光彩,完全不像是以往那个阴枭的傀儡师所能具有。
甚至,也不像任何同一个人所能具有。
他不再是‘傀儡师苏摩’了。
西京叹了口气,将那笙拉开,复生的,是‘海皇苏摩’。
那笙诧然回头看着他,想知道答案。
西京只是缓缓摇头,不再回答。
在方才的刹那、龙神召唤出了历代海皇所具有的那种力量,注入苏摩体内,并赋予了他全新的身体,取代了原本伤痕累累、濒临崩溃的躯体。
然而,同时也将历代海皇所有的记忆、一并注入。
现在的苏摩,已然不是过去的那个傀儡师。
在那一瞬间,空桑剑圣隐约有一种释然,却也有一种失落。
释然的是那个诡异嗜杀的傀儡师终究已消失,对这世上很多人都不再具有压迫力,也消弭了某种不可预见的灾难;而失落却是莫名的——多少年来,因为这个鲛人对小师妹的伤害、自己一直难以控制地恨着他,然而同时却也深深地了解他内心扭曲的那种苦痛。
如今,在看到那个曾经痛苦挣扎的灵魂终将消失的刹那,却有一种茫然的失落。
在族人的召唤声中,新生的海皇睁开眼睛,他的容颜依然是那样俊美,宛如旭日。
青水在他身下荡漾,仿佛受到了某种操纵,用一种温柔的力量托着他,瞬忽升起一丈,形成了一个透明的水座。
文鳐鱼飞过来,亲切地吻着他的衣襟,旋绕着上下飞翔——一切有水有血之处,便是海皇无所不能之处。
……苏摩在水的王座上低下头,用手撑住额际,仿佛脑海里有什么在搏斗。
那是之前无数世的海皇们的记忆汹涌而来,冲乱了他本有的记忆。
经过方才那一次召唤,龙神仿佛也有点疲倦,缓缓从空中降低了身姿,向着他飞来,躯体慢慢缩回三尺,盘绕在海皇的左臂上。
自由。
过了许久,忽然间,王座上那个海皇的头抬起来了,仿佛终于在无数记忆的重压下清醒过来,明白了如今的状况。
垂落的蓝发间、碧色的双眸闪闪发亮,有着一种奇异的光彩,吐出了复生之后的第一个词。
鲛人战士们被那两个字悚然惊起,抬头望着自己的王,举臂高呼,重复着这个让所有族人心神激荡的词:自由!然后,是第二个:白璎。
所有人都呆住。
连龙神都不自禁地翘首,诧异地观望着这个新生的海皇。
王座上的人张开手来,俯视着掌心的纹路。
他的手也已经换了新的肌肤,光洁如玉石,然而手指上十个样式奇特的戒指依然赫然在目,断裂的引线飘飘垂落。
海皇看着那些断裂的引线,似乎看到了某个被截断的时空中去。
那些引线连着的,是某种过去和往昔。
只要循着这条线,无论在哪个时空里,都能返回到我身侧。
即使在无数生无数世的回忆重压下,那一句话依然清晰地浮凸出来,回响在重生后的心灵上空。
呼啸汹涌闯入的激流忽然间安静下来了,在某种强大的力量下平息了纷乱的喧闹,有条不紊地沉下来,潜伏在他心灵的深处,不再和本世的记忆争锋。
那一瞬间,那笙重新看到了往昔熟悉的眼神——冷冷的,空洞的,似笑非笑,带着某种颓然无望的锋锐,仿佛暗夜的黑。
白璎。
水的王座上,那个新帝王重复了一遍,眼神有某种变化。
那笙抬头看着他,不知为何反而松了口气,觉得莫名的欢喜。
苏摩!她在岸边叫起来了,对着那个鲛人的王者招手,你没摔坏脑子吧?记得我是谁么?那笙。
苏摩蹙了蹙眉,说出了她的名字。
然后,他望向这片烧杀过后的九嶷土地,眼神一直投到了山下的宫殿里,冷冷吐出了几个字:青王……青王。
杀了他!所有人又是悚然一惊。
居然还记得!在过了上百年、两次脱胎换骨,前朝空桑贵族加诸于这个少年身上的极端的屈辱和仇恨,居然还这样深刻地烙在这个鲛人的灵魂深处!那种坚定深刻,只有死和爱可以与之相比。
复苏后的苏摩毫不迟疑地向着九嶷王宫乘龙飞去,眼里带着腾腾的杀气。
所有鲛人战士也跟随着他而去,只有那笙有些发呆地站在了当地。
多少年的血债,终于要偿还了。
西京也没有动,只是望着高耸入云的九嶷王宫,低微地叹了口气,丝毫没有过去插手的意图。
——虽然青王魏算是同族,也是昔年旧交,然而即便是悲悯的剑圣、也没有救这样一个十恶不赦之人的打算。
我们走吧。
他拉了拉那笙。
去哪里?那笙有些发呆,继续看着九嶷王宫,看到那里很快腾起一股烟尘。
继续上路。
西京扯了这个苗人少女一把,拉着她往九嶷王陵的帝王谷入口处奔语气急促去,苏摩去报仇,正是个好机会——我们得趁着九嶷郡大乱,赶快去神庙里把真岚的左脚拿出来!啊……那只臭脚,居然被放在了神庙里么?那笙喃喃,忽地觉得好玩,笑了起来,好,我们赶快去,不管苏摩了!被西京拉着,她的速度也陡然加快了。
两人的身影转瞬消失在九嶷山麓的苍青色里。
经历诸多变故后,心情急切的好动少女为着肩上的使命奔波,一时间竟然完全忘记了还有一个孩子翘首痴痴地等待着她。
我上去看看,立刻就下来——你可别乱走啊。
她对着这个七八岁的哑巴孩子这样叮嘱,于是胆小听话的晶晶就找了个偏僻的水边草丛躲了起来,乖乖地抬头看着天空,期待着那个腾空而去的神奇姐姐回来找她。
闪闪姐姐被强盗虏去后,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爹爹是去了黄泉……那应该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时回不来。
而娘……即便是她年纪幼小,也是隐约地明白娘早已不要她们姐妹了。
现在,该怎么办呢?外面是一片战乱后的哭号之声,晶晶有些害怕地抱肩躲在水边一人高的泽兰丛中,咬紧了嘴唇,等待着那个小姐姐回来找她。
然而,眼睁睁地看着半空中的光芒消失,再也看不见,那个小姐姐却再也没回来。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她觉得肚子饿了起来,悄悄地往水边蹭过去,去寻找一些可以果腹的东西——毕竟是穷人家孩子,知道野外哪些东西可以吃。
打捞着漂浮青水上的植物,剥出一粒粒洁白圆润的菰米,塞到嘴里。
水边的草丛里蚊子奇多,她忍不住噼噼啪啪的打起来,满耳是嘤嘤嗡嗡声音。
然而,那种扰人的嘤嘤声里,忽然夹杂了另一个微弱的声音,仿佛苦痛的低呼。
她低下头,看到缥碧的青水里,蜿蜒着一缕血红色!晶晶吓了一跳,缩回了草丛里。
然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茫然而苦痛,似乎也不是对着她发出的。
帝…帝都……回、回去……碧……碧。
八岁的女孩子终于忍不住好奇心,从草丛后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循着血流的方向看了一眼,脱口叫起来。
一个人!水边的软泥上陷着一个人!仿佛是落到了水里,又拼命挣扎着上岸,一路拖出了长长的血迹。
那个面色苍白的人全身是血的,在青水岸边昏迷过去,身上长长短短地戳着好几个血洞,无数的蚊子和蚂蟥聚集过来,在伤口上吸血。
咦,不认识……似乎不是村里的人呢。
晶晶好奇起来,大着胆子靠近这个昏迷的人,替他赶走那些讨厌的东西,轻轻推了推他:快醒来啊!你、你的血都快流光了。
然而那个人一动不动,随着她的一推、发出一声闷哼,身上的血流得更加快了。
晶晶吓坏了,不知如何是好。
急切中,她无意识地低头,注意到那个人身上的衣服颇为奇怪——完全不像这一代村民穿的长袍短衣,而是用一种没有见过的料子织成。
虽然浸在水里、居然没有湿。
显然也受了烈火的舔舐,有些发黑,却没有焦裂。
她看到衣服的前襟上,用金丝银线,绣着一只飞鹰。
如果是九嶷郡的大人们,多半立刻就会明白眼前这个人是征天军团的军人,而且军衔颇高——然而八岁的晶晶却还不懂这些,只是有点好奇地往前凑了凑,掬起水,用柔软的草叶擦去了这个人满脸的血污和淤泥。
咦……看到那张因为失血而显得惨白的脸时,晶晶发出了一声简单的低呼。
军人的剑眉紧蹙着,显露出痛苦的神情,在昏迷中断断续续地呻吟,用手捂住胸口上出血的贯穿性伤口。
然而这个人眼角眉梢却有一种让孩子都觉得安全的气质,毫无杀戮和攻击的味道,那样的安静和无辜,仿佛一只落入猎人网中的白色飞鸟。
啊。
迟疑了片刻,哑女晶晶仿佛下了什么决心。
挪动双膝到了他身侧,一粒一粒地、将手里剥出来的菰米喂到他嘴里,然后折了一片泽兰的叶子,卷了一个杯子,去河边盛回水,用叶尖将水一滴滴引到他干裂的嘴角。
碧……碧。
那个人在昏迷中喃喃醒来,吃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斑驳的青色,一点一点,洒下金色的阳光,投射在他苍白的脸上。
耳边,有着淙淙不断的连续水流声音——这…这是哪里呢?凌晨时分,征天军团变天部和玄天部,全军覆没于九嶷郡苍梧之渊上空。
他没有退却,没有当一名逃兵。
在孤注一掷刺中巨龙后,风隼在狂怒的烈焰里四分五裂。
他被抛下了万丈高空,向着九嶷大地坠落,最后在轰然的巨响中失去知觉。
原来……自己还活着么?嘻。
耳边忽然听到了一声欢喜的稚嫩笑声。
他努力转过头,尚自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一张满是血污的小脸,那个孩子缺了一颗牙齿,正对着他笑,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欢喜。
不是鲛人,也不是空桑遗民。
这、这是…九嶷的百姓么?他忽然间有某种愧疚,想起了那一场战乱给地面上的九嶷人带来了怎样的灾难。
他真是幸运……如果不是被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发现的话,作为这场灾难的制造者,他会被那些九嶷百姓在愤怒中撕成碎片吧?他这样想着,不由得对着这个孩子伸出手去:你……叫什么名字?咦?晶晶歪着头,显然听得懂他的话,却不能回答,只是咿咿喔喔地比划着。
看他还是不懂,就急了,低下头在河岸的软泥里划了两个字,指给他看。
晶晶。
他看清楚了,却微微叹息了一声——是个哑巴孩子么?晶晶,带我回你家,但不要让别人知道,好么?他叮嘱这个孩子,吃力地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这里有钱——麻烦替我去买一些药,我得尽快离开这里回帝都复命。
金铢从锦囊里叮当坠地,那是足以让九嶷一般百姓劳作一年的收入。
然而晶晶却是一动也不动,转头看着远处依然烈火升腾的村庄废墟,眼里忽然落下大滴大滴的泪水。
家……她喃喃发出一个单音节,哭了。
那一瞬间,飞廉的心里陡然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痛苦,让身经百战都不曾动摇的军人低下了头。
那样的眼神……孩子的眼里,坠落的泪水。
他只觉得无法呼吸,无法直视,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愧疚和痛悔,却无可奈何。
他是军人,是门阀子弟,是十巫门下新一代年轻人里的佼佼者,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成为帝国统治的维护者。
然而,他却知道自己和那些同僚们完全无法相同。
他不喜欢杀戮,不喜欢征服,他不明白为什么战争和杀戮会是必需品,而所有的种族不能在同一片大地上和平相处。
云焕曾经说过他是个优柔的人,耽于理想化的臆想,却缺乏对现实的行动力。
他不得不承认同僚那句尖刻的评价。
是的,他是个软弱的人……连所爱的女子,都没有公开出来的勇气——因为,碧只是叶城海国馆里的一名鲛人歌姬,被所有冰族人歧视的卑贱奴隶。
他花了巨款替碧赎身,让她秘密的住在了帝都的外宅里。
然而作为巫朗一族的第一继承人,门阀的贵公子,他依然不得不按期和巫礼一族的长女订婚。
他一直反感着现实里的一切,却缺乏云焕那种彻底反抗的勇气。
他这种懦弱的人,将遵循着这种铁一样的秩序逐步长大,直至逐渐老去,死亡。
然而,他的心,会在漫长的一生里一直受着折磨,不能安心。
无法忘记他第一次从军,出发去平定砂之国一个小的部落叛乱——据说那里的牧民不肯听从帝都的命令搬入造好的定居点,他们坚持着自古以来游牧的生活方式,认为在马背上生长在马背上死去、是天神赋予他们的骄傲,宁死也不能放弃。
为了杀一儆百,安定西荒,帝都断然下令将这个小部落彻底灭绝。
仅仅为了这种事,就要杀人?……作为一个新战士,他在内心激烈地反抗着,不情不愿地跟随齐灵将军出征。
双方的力量是悬殊的,不过十数天,征天军团就基本上全数歼灭了反抗者。
他记得砂之国的最后十多名战士在被追杀到穷途末路时,齐齐驰马来到空寂之山脚下,对着暮色中巍峨的高山跪下。
那些桀骜的西荒战士爆发出了一阵惊动天地的哭泣,对着母亲之山举起双手,狂呼着他听不懂的话,任凭追赶上来的风隼从背后洞穿他们的胸膛。
那种桀骜和反抗的眼神,让他不能忘记。
然而让他永生难以忘怀的,却是那个部落里一个小女孩的眼神。
族里的青壮年都战死了,只留下一些老弱妇孺,被羁押在帝国军队里。
齐灵将军对着这些西荒人宣布了帝都的命令,说明他们这些人只要肯放弃游牧生活,杀死骏马,焚毁帐篷,安分地住到帝国建造的定居点里去,就不会受到进一步的处罚。
然而那些老人和妇女却是一样的桀骜不逊,漠然听着,然后一口啐在将军脸上,个个眼里有着野狼一样疯狂的亮光。
没的商量了。
齐灵将军愤怒地回过身去,下令将所有叛乱的牧民处死。
帐篷被焚毁了,骏马被杀死,牛羊被分给了另一个驯服的部落。
这个小小的部落,最终是消失在了历史里——一个深深的百人坑,活埋了剩下的不服从的牧民。
在死亡面前,那些老弱妇孺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失态,只是静默地,一个一个走入挖好的坑里。
坦然决然,没有哭闹,没有呼号,连被老人抱在怀里的孩子都很安静。
他铁青着脸,控制着自己的手不至于发抖。
然而,当云焕在一旁下令,让士兵将砂土铲入坑里的时候,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忽然踮起脚尖,趴住了大坑的边缘,仰头看着头顶上的靴子和军人们漠然的脸。
逡巡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到了他脸上,怯生生开口——叔叔……能不能把我埋得浅一点?不然爹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
这个孩子的父亲,在前些时间的交战里死去了,而家人们还骗着她,只说是父亲出了趟门,很快就会回来找她。
所有征天军团和镇野军团的战士都在那一句话后沉默下去,停止了动作。
连云焕都有点失神,一时间忘了催促战士们继续着屠杀。
他却在孩子的眼睛里崩溃。
那个瞬间他爆发出了一声低喊,踉跄着跪倒在活埋坑旁,不顾一切地对着那个孩子伸出了手,想把她从坑里抱起,从死亡中带走。
云焕,拉开飞廉!齐灵将军的断喝,将所有战士惊醒,拉开他!他疯了!云焕上来从背后抱住他,断然地采用了格斗里的手法,将激烈反抗的同僚从坑边拉走。
他手里的那个孩子被扔回到了坑中,泥砂如洪水般倾泻而下,湮没了那双眼睛。
他一个回肘,用力撞在云焕的肋上,想挣脱他。
然而云焕沉默地承受了那一下击打,却不放开他,只是毫不犹豫地封了他的穴道,然后松手,让他瘫倒在活埋坑前。
随即,无数的战马赶拢来,在镇野军团的指挥下,呼啸着在这个刚刚埋葬了数百人的大坑上来回驰骋。
铁蹄踩踏之下,一切都归于无形了。
他在同僚面前失态,为了一个贱民的孩子哭出声来。
如此的软弱。
他永远作不到如云焕那样无动于衷,铁血地执行着每一个上头的命令——所以说,虽然出身比云焕显赫,但在军团中的晋升速度却落后于同僚,也是应该的吧。
那之后他再也不曾被派出去执行这种任务,是他自己刻意的逃避,也是叔父对他的照顾。
都已经过去那么些年了。
那双明亮的孩子的眼睛,也该在深深的砂子里腐烂,化成了土吧?然而,为什么他的心里,却一直难以忘记呢?多年之后,全军覆没。
在九嶷郡青水畔的泽兰丛中,他看到一个有着同样眼睛的小女孩——那一瞬间他有些恍惚,觉得是多年前那个被活埋的孩子、终于被归来的父亲找到了,从浅浅的沙土下爬了起来,回到了他面前,笑吟吟的看着他。
别、别哭啊……他茫然地伸着手,想去擦这个小孩子脸上的泪水,然而负伤的手却衰弱无力地垂落下去,对不起,对不起。
我带你……回帝都吧。
他喃喃说着,感觉神智又开始模糊了。
晶晶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了。
然而军人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感动了这个小小的孩子,她哑然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决定用尽一切方法去帮这个人的忙,不让他死去。
很多年后,史官在修订到这一段历史的时候,都说飞廉是幸运的。
因为以当时九嶷民怨沸腾的情况来看,如果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拣到了少将,这个军人必然会被暴民们群起杀害,而云荒将来的历史、也将因此而改变;然而,没有人想到、其实那个哑女也是幸运的。
她的生命本来平凡,却因为那一刻的选择、而和历史上诸多传奇人物的命运轨道有了交错点。
她的姐姐去了王陵最深处,从此消失在九嶷郡,再也没有回到故乡;她的母亲和弟弟有着平凡庸俗的人生,在田地和水泽里劳作,庸庸碌碌一直到死。
而她,却在一个月后随着这个陌生的年轻军人返回了帝都——那个云荒的心脏。
飞廉少将从前线九死一生的返回,整个军队都覆灭了,却只带回来一个九嶷的哑巴孤女。
他因为这一次的失败而受到了严厉的处罚,被从军中解职,回家思过。
然而少将反而是长长松了一口气,并不以这种处罚为意。
他的未婚妻翻悔了婚事,退掉了门阀间的联姻,他却毫不挽留。
巫朗那一派的门阀贵族,终于放弃了他,不再将这个年轻人当作培养的对象,而是全心全意的开始对付那个刚刚从西荒返回帝都复命的云焕,力图置其于死地。
飞廉的生活散淡下来。
他居住在别院里,和鲛人歌姬朝夕相对,不再和以前那一帮朋友来往。
同时,也不顾叔父的反对、将那个九嶷郡的青族孤女收养。
他不顾整个阶层的耻笑,虚心地教导她学习诸多的知识技巧,带她出来见识各个阶层的人士。
仿佛从九嶷郡逃生后,他失去了对权势的任何兴趣,渐渐的懒散颓靡起来。
然而没有人知道,正是经过了这一次的死里逃生,那个优柔散淡的贵公子心里、某一种力量终于坚定起来,让他不再顺从和畏惧。
八、帝王谷天马的双翅掠过黎明的天空,向着无色城归去。
然而顺利的完成了如此一件大事后,空桑人的队伍里却是反常的沉默。
没有人去问太子妃,上古白薇皇后的力量是否已经苏醒,六王和冥灵战士们只是静静地按辔返回,赶在太阳的光辉降临前回到水底那个城市。
方才的驻足遥望中,所有空桑战士都看到了太子妃和那个鲛人傀儡师话别的一幕。
返回到队伍的短短路上,太子妃不停的回望着昔年的恋人,依依不舍。
于是,所有的空桑遗民都沉默下去。
百年前,所有空桑人都将这段畸恋视为奇耻大辱,用各种鄙夷的眼神看着这个被玷污白族少女,不惜动用火刑来维护种族的尊严;然而亡国灭种之后,这一段不光彩的历史在浓重的血腥下变淡了,作为战士守护了空桑百年的白璎获得了所有遗民的尊敬。
她和真岚皇太子一起,作为空桑人重见天日的最大希望,被所有族人仰望。
然而,直至今天,所有人才发现、百年前的故事,原来尚未结束。
没事吧?还好。
短暂的问答后,仿佛什么看不见的屏障延展开来,让小别重逢的两个人沉默下去。
白璎从赤王手里接过金盘,托在自己肩膀上,乘着天马向着无色城归去。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倾诉欲望,却终归说不出什么。
盘里的头颅一直望着妻子,眉头微微蹙起,似乎也在考虑着什么,同样的沉默。
等空桑复活后,按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吧。
忽然间,真岚吐出了这样一句话,转过头去看着后方天空里巨大的蛟龙,等得这一切责任和使命完结了,请你自由地……白璎震了一下,惊诧地看着金盘里孤零零的头颅:怎么可能?她已经是冥灵……和其余五王一样,在九嶷王陵的神殿里自刎时,她许下了唯一的心愿:让空桑复国,让族人在这片云荒大地上重新好好的生活。
然后,她的头颅落入了神殿前的传国宝鼎里,六王的血注满了这个神器,打开了无色城的封印。
六星齐陨,无色城开!——她成了靠着这一念存在的、游离于生死之外的冥灵,一旦心愿完成,便会烟消云散。
金盘上的头颅一直凝望着背后的方向,嘴角浮出一个笑意:用刚刚获得的‘后土’的力量,来交换冥灵的复生,应该是可以的吧?我记得古籍上记载有一个交换的法则,是逆着‘六星’的预言来的:献上极大的力量,同样可以获取新的生命。
用后土的力量?白璎惊呼了一声,不知是她自己的反应还是体内另一个人格,这怎么可以?……这是白之一族自古传承的守护空桑的力量啊!呵,真岚微微笑了一下,眼神却是黯然的,你若死了,白之一族还有人么?白璎一怔,沉默下去,无言以对地抓紧了马缰。
而舍弃这种力量,至少还可以换回一条生命。
空桑皇太子的眼睛是安静的,没有了平日一贯的调侃玩笑,至于空桑,以后就让我来守吧!虽然他们说没有了后土的力量就会打破天地平衡,可是你看,星尊帝和白薇皇后之后、空桑毕竟延续了几千年——说不定到了那时候,会有另外的机缘。
真岚。
白璎叹了口气,探过手去,握住了他的右手,微微摇了摇头。
皇太子眼里却有一种深沉的表情,握紧了妻子的手:我曾经想,如果空桑复活了,那应该是一种彻底的‘复活’,埋葬掉以前那个腐烂的空桑,摒弃多年积累下的偏见、腐臭、特权和种族仇恨,让这个国家和这个云荒,重新的活过来!金盘上的头颅顿了顿,轻声说了最后一句:当然,也包括每个人的、‘全新‘的生活。
天马飞翔,已然将近了无色城入口。
你回头看,就什么都知道了……他哭了。
真的。
你看到了么?真岚低声道,望着背后虚空里蛟龙背上的那个人,眼神复杂地变幻着,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你回头看一看吧……那样骄傲偏执的人,却这样哭了。
他是爱你的。
白璎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握紧了缰绳,眼睛里慢慢笼罩上了一层雾气。
然而,她却没有回头,只是加速催马前行。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心头有一个声音强烈地响起,严厉地。
再回头也已是百年身,倥偬的时光中终究成了错过的路人,到了如今,回头又有何用?你应该知道你现在肩上的责任。
那是……白薇皇后的声音?白璎身子微微一震,终于还是强行克制着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催马一跃,返回了水底的无色城。
你不回头么?金盘上的头颅却是茫然地叹息,没有半丝喜悦,其实,仔细想起来,你真的从来都没有机会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吧?……是的,白璎终于开口,承认,却看着他,一字一句,其实,你也一样。
皇太子的脸上有一种震动的表情,却一下子无言以对。
我们是一样的人,走着同一条路,也必须背负起同样的命运,白璎咬着嘴角,声音却是坚定,仿佛她灵魂里有什么声音在召唤着,提醒她坚守自己的职责,就如当年开国时的星尊帝和白薇皇后一样!真岚却茫然地看着背后的虚空,喃喃:不,我就是怕和他们一样。
为什么?白璎霍然问,然而那语气、已然和平日有了略微的不同。
因为他们不是好的范本。
真岚吐了一口气,而我,却希望你幸福。
……太子妃忽然能沉默下来,将天马交给战士带走,自顾自静静地看着金盘中丈夫的头颅——她的表情,忽然间也有了奇异的变幻。
你……身上真的是流着琅玕的血么?她喃喃,伸出手去捧起头颅,放到和自己齐高的地方,凝视着,叹息,不一样啊……六千年以后,已经不一样了!你是?!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变化,真岚脱口惊呼,看着面前白璎的眼睛。
眼睛里面,又有一双眼睛。
重瞳里,隐藏着两种表情和两个灵魂,一起凝视着他。
外面的,是哀伤而悲悯的,熟悉的温柔。
内里的却是坚定明亮的,隐隐带有一种男子也罕见的高慨。
望了他一眼,然后,内里的那双眼睛渐渐游离出来了——最后,离开了冥灵的身体,漂浮在无色城的水底。
白薇皇后?!在看到那双眼睛时,真岚和赶来的大司命一起惊呼出来。
一瞬间,空桑皇太子和大司命都怔在了当地,说不出话来。
虚无飘渺的无色城,终于迎来了六千年前的缔造者。
琅玕的血,流到你身上时、已经变淡了么?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审视着真岚,嘴角浮出了一丝笑意,不对……不对。
你没有继承全部的力量!?为什么?……皇天也不在你手上。
皇天……真岚刚开始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说了两个字,语调终于恢复了常态,挑了挑眉毛,皇天送给一个中州人了。
什么?白薇皇后的眼睛里流露出震惊的表情。
圣后勿怪……皇太子殿下是想、是想借助那个人的力量,去寻回被封印的各部分躯体。
大司命也回过了神,结结巴巴地替真岚解释,那些冰夷用车裂的方式,镇住了皇天,夺走了帝王之血的力量——皇太子殿下必须六体合一,才能恢复。
车裂?白薇皇后却皱了皱眉头,不对。
车裂,怎么可能镇得住琅玕的力量?……大司命和皇太子伉俪听得此言,齐齐震惊。
可、可是,术法的奥义篇里,就是如此记载的啊……大司命苍白了脸,却不敢置疑眼前这个千古一后的说法,只是搬出了历代司命秘藏的典籍来。
白薇皇后眼里有怀疑的神色:奥义篇?是谁著的?是……是星尊大帝暮年留下的著作之一。
大司命迟疑着回答,这卷书和六合书的其余部分一起,成为皇家和六部王族修习术法的必读摹本。
琅玕……白薇皇后喃喃,眼里有说不出的表情,忽地一笑,难道琅玕在死前留下遗书,说用车裂可以封印帝王之血?是的。
大司命恭谨地低下了头。
呵,白薇皇后冷笑起来了,眼里光芒四射,梦呓!魔之左手的力量,只有神之右手可以抗衡。
怎么可能仅仅通过车裂来封印?可是,百年前的那场灾祸里,分明是……大司命苍白着脸,看向金盘里的头颅,不敢再说下去。
百年前,冰夷的确是靠着这种方法、封印了皇太子的力量。
是有些奇怪……虚空里那双眼睛瞬了一下,投注在真岚脸上,凝视。
不像……真的不像啊……白薇皇后最终还是喃喃叹息,闭合了眼睛,你是我和琅玕的后裔,我儿子姬熵的第八十六代子孙——可是,在你身上,为什么那所谓的帝王之血,已经有了如此大的改变?真岚眉梢一挑,淡然回答:你是在说血统问题?我的母亲,来自砂之国。
哦?白薇皇后的眼睛霍然睁开了,看了他一眼,不是白族人?你们白族的白莲皇后,生不出孩子。
真岚无谓地转过头去,右手抓了抓头发,所以,帝都派兵把我从母亲那里强行夺了回去,塞到这个王位上。
白薇皇后忽地微微笑了,看着这个混血的皇太子,摇了摇头:看来,和血统无关。
嗯?大司命诧异地脱口。
应该是从琅玕写下那一卷书之时开始,帝王之血便已经改变了,注视着金盘里的头颅,默默地竭力追溯,白薇皇后眼里有了迟疑的光:变得可以以人世的术法来封印住——难道,是琅玕生前就把魔之左手的力量,从血缘里分走了一半么?皇太子伉俪和大司命已经跟不上她的思绪,只是有些莫名地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表情不停变幻,喃喃自语。
魔之右手的力量还存在着……就算被封印在苍梧之渊,几千年来我依然能感觉到!白薇皇后的眼睛微微抬起,顺着光之塔看向头顶无尽的蓝色,眼神凝重,琅玕,还存在于某一处,虽然衰竭、却未曾消失。
眼睛雪亮如电,忽然看了过来,盯住了一直未曾说话的太子妃——白璎,我的血裔!我已然衰竭,将所有力量转移给了你——如今唯有你能封印魔之右手。
不仅为了空桑,更为了整个云荒的将来安宁,在我的灵体消散前,我们一定要寻到那个毁灭一切的魔,将其封印!苏摩站在空无一人的九嶷宫殿里,无言四顾。
金壁辉煌的废墟里有无数宫人惊叫奔逃,然而逡巡了一遍,却始终看不到那个王者的影子。
站在废墟里,用幻力反复遥感,然而在九嶷这座空桑人的神山上,结界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他的术法作用有些衰微,竟然时有时无起来。
深碧色的眼睛里泛起了愤怒,一挥手,又击毁了一面墙壁。
轰然巨响中,空荡荡的别院里只留下了一座东西的孤独地矗立。
那是望乡台上的坠泪碑。
——空桑人追忆亡灵的神物,凝聚了千百年的血泪。
那是有着无数过往的东西,一眼看去,苏摩的视线也被吸引了,投注在那面空无一字的光洁碑上,久久凝视。
忽然,他走过去,缓缓弯下腰,握住了碑底上一物,微一用力。
雪亮的光腾起在废墟里!坠泪碑底座上,那个骷髅的嘴应声张开,吐出了那把衔着的剑,随即重新闭合。
傀儡师轻易地拔出了那把千百年来都不曾有人拔出的长剑,在日光下横剑凝视。
辟天……这就是传说中星尊帝的佩剑辟天!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在年轻时,曾一度流落海外,到了鲛人居住的海国璇玑列岛上。
当时的海皇纯煌协助了这一对年轻人完成心愿,指点他们去寻求上古封印在镜湖中心的神魔力量,还以龙牙制成这把长剑相赠。
然而,十几年后,正是这个握着辟天的人,灭亡了海国。
这件海国的神物从此流落云荒。
在星尊帝暮年宣布停息干戈后,被安放在九嶷山下的坠泪碑底座上,作为镇住碑上无数阴灵之宝,再也没有出鞘过。
六千年后,新的海皇来到了九嶷山下,拔出了这把长剑。
趁手。
微微一笑,他忽地转动手腕,划了半个弧——所到之处,土石飞扬。
那一瞬间,废墟的一面墙背后、有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霍然望去,却是一名女子——虽然蓬头垢面,却难掩天姿国色,惊慌地躲在一面墙后,看着傀儡师:求、求饶了我吧!离珠……愿听从您任何吩咐。
青王在哪里?苏摩持剑在手,漠然地问。
——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让他觉得不舒服的气质,美得邪异,完全不像鲛人。
青、青王?女子慌乱地问,是……是说九嶷王殿下么?苏摩懒得再说,垂下剑尖,遥遥指住了她。
我、我只看到殿下他往神殿方向跑去了……离珠指着北方山腰,结结巴巴,从王宫北方的玄武门出去……左转,再过三道山门,就是……带我去。
话音未落,她就觉得腾云驾雾地飞了起来。
哦?白薇皇后的眼睛霍然睁开了,看了他一眼,不是白族人?你们白族的白莲皇后,生不出孩子。
真岚无谓地转过头去,抬起右手抓了抓头发,所以帝都派兵,把我从母亲那里强行夺了回去,塞到这个王位上。
白薇皇后忽地微微笑了,看着这个混血的皇太子:看来,和血统无关。
嗯?大司命诧异地脱口。
应该是从琅玕写下那一卷书之时开始,帝王之血便已经改变了,变得可以以人世的术法来封印住——注视着金盘里的头颅,默默地竭力追溯,白薇皇后眼里有了迟疑的光:能做到这一点的,没有别人……难道,是琅玕把魔之左手的力量,从血缘里分走了一半么?皇太子伉俪和大司命已经跟不上她的思绪,只是有些莫名地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表情不停变幻,喃喃自语。
魔之右手的力量还存在着……就算被封印在苍梧之渊,几千年来我依然能感觉到!白薇皇后的眼睛微微抬起,顺着光之塔看向头顶无尽的蓝色,眼神凝重,琅玕,还存在于某一处,虽然衰竭、却未曾消失。
眼睛雪亮如电,忽然看了过来,盯住了一直未曾说话的太子妃——白璎,我的血裔!我已然衰竭,所以将所有力量转移给了你——如今唯有你能封印魔之右手。
不仅为了空桑,更为了整个云荒的将来安宁,在我的灵体消散前,我们一定要寻到那个毁灭一切的魔,将其封印!白璎微微震了一下,无声地垂下了眼帘,颔首。
那样艰难的任务,几乎是有死无生的。
然而,在她下了舍身成魔的决心时,她就已经不畏惧这些。
——其实,获得力量之后随之而来的新使命,白薇皇后已经在苍梧之渊就详细地告诉了她。
她必须以冥灵之身,用后土一系的力量去寻到破坏着这个世间的魔。
然后,用同归于尽的方法、封印住他。
因为,作为白族最后一个可以承载后土力量的女子,她已经是不能复生的冥灵。
而且,白之一族已然没有任何血裔——一旦她烟消云散,后土的力量便再也无法传承下去。
所以,她必须要在自身消亡之前,封印住魔之左手。
从此后,皇天后土,这两种代表创造和破坏的巨大力量、就将进入一个漫长的相持阶段,保持着绝对的平衡,静止着,不让任何世人察觉到它们的存在。
——宛如七千年前,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在镜湖中心发现这种远古神魔力量时的状态。
那是一个轮回的结束,和新一个轮回的起点。
苏摩站在空无一人的九嶷宫殿里,无言四顾。
金壁辉煌的废墟里有无数宫人惊叫奔逃,然而逡巡了一遍,却始终看不到那个王者的影子。
站在废墟里,用幻力反复遥感,然而在九嶷这座空桑人的神山上,结界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他的术法作用有些衰微,竟然时有时无起来。
深碧色的眼睛里泛起了愤怒,一挥手,又击毁了一面墙壁。
轰然巨响中,空荡荡的别院里只留下了一座东西的孤独地矗立。
那是望乡台上的坠泪碑。
——空桑人追忆亡灵的神物,凝聚了千百年的血泪。
那是有着无数过往的东西,一眼看去,苏摩的视线也被吸引了,投注在那面空无一字的光洁碑上,久久凝视。
忽然,他走过去,缓缓弯下腰,握住了碑底上一物,微一用力。
雪亮的光腾起在废墟里!坠泪碑底座上,那个骷髅的嘴应声张开,吐出了那把衔着的剑,随即重新闭合。
那一瞬间,仿佛是幻觉、九嶷山谷深处,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叹息。
傀儡师轻易地拔出了那把千百年来都不曾有人拔出的长剑,在日光下横剑凝视。
辟天……这就是传说中星尊帝的佩剑辟天!传说中,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在年轻时曾一度流落海外,到了鲛人居住的海国璇玑列岛上。
当时的海皇纯煌协助了这一对年轻人完成心愿,指点他们去寻求上古封印在镜湖中心的神魔力量,还以龙牙制成这把长剑相赠,倾尽了心力。
然而,十几年后,正是这个握着辟天的人,灭亡了海国。
这件海国的神物从此流落云荒。
在星尊帝暮年宣布停息干戈后,被安放在九嶷山下的坠泪碑底座上,作为镇住碑上无数阴灵之宝,再也没有出鞘过。
七千年后,新生的海皇来到了九嶷山下,重新拔出了这把长剑。
趁手。
微微一笑,他忽地转动手腕,划了半个弧——所到之处,土石飞扬。
那一瞬间,废墟的一面墙背后、有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霍然望去,却是一名女子——虽然蓬头垢面,却难掩天姿国色,惊慌地躲在一面墙后,看着傀儡师:求、求求您饶了我吧!离珠……愿听从您任何吩咐。
青王在哪里?苏摩持剑在手,漠然地问。
——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让他觉得不舒服的气质,美得邪异,却完全不像鲛人。
青、青王?女子慌乱地问,您是说……是说九嶷王殿下么?苏摩懒得再说,垂下剑尖,遥遥指住了她。
我、我只看到殿下他往神殿方向跑去了……离珠指着北方山腰,结结巴巴,从王宫北方的玄武门出去……左转,再过三道山门,就是……带我去。
话音未落,她就觉得腾云驾雾地飞了起来。
偏殿,花园,宫墙……玄武门。
出了北玄武门,就是后山。
一片浓绿的碧色逼人眼帘,带着无处不在的游荡的白色雾气,仿佛一群群幽灵在山间徜翔。
那是九嶷神山的区域。
宽阔的辇道通向山上:中间是大块的平整石头,黑曜石和雪晶石交错铺着,雕刻出繁复美丽的花纹,那是帝后及大司命的专属道路;而路两侧平砌着淡青色的砖,则是供随行妃嫔和百官行走的。
沿着辇道上山,穿过三道石砌的门楼,最先抵达的是位于山腰的祭祀先人的享殿,然后,再上去,是供奉神灵的神殿。
随后的辇道折向山后,直穿入一座深深的山谷——那,就是著名的帝王谷。
历史上所有空桑皇帝皇后死后的长眠之处。
一路飞奔而来,耳边一直有不绝的流水声。
那些从苍梧之渊裂缝里流出的黄泉之水,居然是逆着山势向上奔涌,沿着辇道倒流,最终在帝王谷的入口处化为一道向上的巨大瀑布,隔断了幽冥两界,消失在云荒北方的天尽头。
从北玄武门到享殿,足足有十里左右的山路。
而那么长的距离,居然就在一瞬间过去。
离珠被人抓着腰带提在手里,晃晃荡荡地一路掠去,只吓得脸色苍白,不停地尖叫。
忽然,她感觉到那个黑衣人急速地停住了脚步,长久地伫立。
她刚想抬头看为什么,腰间的那只手霍然一松,她一声惊叫,脸朝下地跌倒在坚硬的黑曜石上。
她反射般地抬手护着头脸,只觉双肘剧痛。
挣扎着起身,却看到那个诡异的黑衣人正站在享殿前,脸色苍白,激烈地变幻着。
忽然下意识地转开了头去,仿佛不想看见某物。
——怎么了?离珠诧异地从地上站起,看向前方。
在供奉着空桑历代帝后的享殿前,是一片玉栏围着的广场。
玉阶晶莹,上面依稀有暗红色的血迹,百年未褪。
层层台阶上去,居中放着的是个一人高的青铜鼎,正面用高浮雕手法刻着手持莲花的创世神,背面刻着高举长剑的破坏神,镌刻着繁复的符咒,在日光下发出淡淡的光芒——那是星尊帝时期开辟这个帝王陵之初,就铸造的传国宝鼎。
而这个黑衣人看的不是宝鼎,而是围绕着宝鼎的六个人像。
——那是传说中百年前灭国时,自刎于此的空桑六王!传说中那一战极其惨烈。
穷途末路之下,空桑为了保存仅有的百姓,六部之王合力杀出了重围,回到供奉着历代先皇的九嶷享殿,一起横刀自刎,以性命作为交换、打开了位于另一个空间位面上的无色城。
当六星之血在宝鼎内汇集的瞬间,虚实的界限被打破了。
魂魄归于无色城后,这六王的尸体便化成了无头石像,百年来不管风吹雨打,都伫立在享殿前,静静守护着王陵。
这个黑衣人只看得一眼,瞬间便烫伤般地转过头去,不敢直视。
片刻的沉默后,又艰难地缓缓转过头来,凝视。
他眼中露出的表情让她震惊。
这个人,有着如此惊人的容貌……一定是鲛人吧?那种美是超越了种族和性别的,让一直以来被所有人都夸为世间最美的她,都难以抑止地感到嫉妒,眼里流露出隐秘的恨意——原来王的话果然没有错:这个世上,最美的那个人,其实并不是她。
鲛人脸色苍白地看着六星,然后仿佛难以抑止地、举步向着台阶走上去。
别过去!离珠一惊,脱口,那里有结界!——这个人要来这里,是为了穿过这个六星结界,试图去往无色城么?然而那个鲛人疾步走上了祭坛,却并没有直奔传国宝鼎中的结界入口,而是微微迟疑了一瞬,然后仿佛终究难耐地、对着某一尊无头的石像伸出手去。
一瞬间,随着她的惊叫,虚空中发出了耀眼的光芒!轰然的响声中,她看到那一袭黑衣在触及石像的刹那被结界中放出的光芒击中——完了,她想。
心里居然有某种释然。
这个以六星之血汇聚而成的结界,位于无色城入口,是异常强大的。
空桑六部的王者以毕生的灵力结成了屏障,守护着无色城,不让任何云荒地面上的人类进入——即便是沧流帝国,元老院的十巫倾巢出动联手施法,都无法破除这个结界。
这个不知好歹的鲛人竟然敢闯入这个禁忌之地,怎能不灰飞烟灭?然而就在她舒了一口气的时候,光芒散去,那个黑衣人赫然就在原地,毫发未伤。
——怎么会?离珠惊讶地张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和六星结界正面交锋后依然无恙的鲛人。
显然方才也是受到了相当凌厉的一击,他往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
然而他的手、却已然是缓缓伸了过去,停止在那尊石像颈上方的空气中。
那尊石像的头颅早已被斩断,然而那个鲛人却痴了一样地伸出手去,在虚空里轻轻触摸着,描摹着轮廓,眼神忽地变得说不出的哀伤和温柔,仿佛触到了那个死去之人的脸颊。
那座石像是六星里仅有的两个女子之一,穿着白色的战袍,绣有蔷薇的标记。
到了这一刹那,她才忽然明白过来了,低声惊呼——原来是他!是那个鲛人!那个一百年前被驱逐出云荒,一直背负着倾国和堕天之罪的鲛人。
难怪会有着这样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容貌,令日月都为之失去光彩。
离珠又惊又妒,却是难以自禁地目不转睛看着这个黑衣的鲛人。
越是看,越是绝望——枉她一生自负美貌,有着靠了几辈子积累起来的美丽,却依然难以和眼前这个人媲美。
仿佛已经忘了要追九嶷王,那个鲛人只是静静站在祭坛边缘上,承受着结界的推斥力,凝望着那一座已然死去的石像。
不知他用了什么样的术法、随着手指的描摹,断颈上的虚空里缓凝结出了一个淡白色幻象,如雾般。
那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子头像,秀丽而宁静,眉心有着十字星的红痕。
离珠目不转睛地看着,暗自诧异。
想来,这个人就是死去的空桑太子妃了……然而这样的容貌,不要说和这个鲛人比,就是和自己相比也是远远不及,也只能说是秀丽,却不是什么绝色。
可为什么这个有着天下无匹容貌的人,会倾心于这样一张脸呢?咦,苏摩在这里!在这一刻的寂静里,忽然听到辇道上传来清脆的惊呼。
祭坛上那个鲛人一惊,手迅速地放下了。
离珠应声转头,却是一个少女和一名中年男子正飞奔而来。
——九嶷也真是乱了,居然连接有外人就这样闯入了宫殿后的神山禁区。
然而,少女身边那个落拓男子在看到那个六星结界时,也蓦然站住了。
阿璎……西京看着那个没有生命的石像,低低叹息,眼里掠过深重的悲哀。
到了这一刹那,她才忽然明白过来了,低声惊呼——原来是他!是那个鲛人!那个一百年前被驱逐出云荒,一直背负着倾国和堕天之罪的鲛人。
——难怪会有着这样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容貌,令日月都为之失去光彩。
离珠又惊又妒,却是难以自禁地目不转睛看着这个黑衣的鲛人。
越是看,越是绝望——枉她一生自负美貌,有着几辈子积累起来的美丽,然而这种刻意经营谋求而来的美,却依然难以和这宛若天成的出尘之美相比。
如果说,她是尘埃里开出的凡世之花,那么、这个人就是云上不染片尘的光。
仿佛已经忘了要追九嶷王,那个鲛人只是静静站在祭坛边缘上,承受着结界的推斥力,凝望着那一座已然死去的石像。
不知他用了什么样的术法、随着手指的描摹,断颈上的虚空里缓凝结出了一个淡白色幻象,如雾般恍惚。
那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子,秀丽而宁静,眉心有着十字星的红痕。
离珠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暗自诧异,隐隐有些不屑。
想来,这个人就是死去的空桑太子妃了……然而这样的容貌,不要说和这个鲛人比,就是和自己相比也是远远不及。
充其量、也只能说是秀丽,却不是什么绝色。
可为什么这个有着天下无匹容貌的人,会倾心于这样一张脸呢?咦,苏摩在这里!在这一刻的寂静里,忽然听到辇道上传来清脆的惊呼。
祭坛上那个鲛人一惊,手迅速地放下了。
离珠应声转头,却是一个少女和一名中年男子正飞奔而来。
——九嶷也真是乱了,居然连接有外人就这样闯入了宫殿后的神山禁区。
然而,少女身边那个落拓男子在看到那个六星结界时,也蓦然站住了。
阿璎……西京看着那个没有生命的石像,低低叹息,眼里掠过深重的悲哀。
那笙粗心惯了,却没有反应过来苏摩在干吗,只是看着他,诧异地嚷嚷:咦,你不是说要去杀那个青王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苏摩脸色微微一变,默不作声地侧过头,从祭坛上走下。
啊?那笙这是才注意到了祭坛上那几座石像,吃惊地打量,这是什么?怎么有六座没头的雕像在这里?咦,可是他们的脑袋哪里去了?被盗宝者偷去了么?西京暗自扯了一下她的衣襟,示意这个唧唧呱呱的女孩子住嘴:我们快去神殿!得赶快找到那个封印的右腿。
噢!那笙毕竟还是知道好歹,被那么一提醒,也不多事,直接飞奔上去。
九嶷王……九嶷王就是逃去了神殿!离珠看着他们在一旁争论,想起那个秘密的嘱托,她终于强自忍住了逃走的冲动,颤巍巍地开口,他、他应该去拿宝物了!什么?同时脱口的,却是三个人。
我带你们去……出乎意料地,离珠挺身而出,我知道有一条小道、比辇道更快地到神殿!呀,真的?多谢你。
那笙也不去问这个和苏摩一起的女子是什么身份,只是感激。
西京却只是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这个女子美的有点奇怪,让他一眼看去心里就觉得不舒服。
云荒各族里罕见那样的美貌,然而又分明不属于于鲛人一族——在经历风霜,阅人无数的剑圣看来,这个看似娇弱柔婉的女子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邪诡秘,却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然而,此刻却也顾不上其他。
这个女子显然是九嶷王的宠妃,此刻却是主动请缨为敌方带路,显然是恨九嶷王入骨。
在快奔到神殿的时候,忽然间他们听到了一种奇异的歌诵之声。
啊,那些巫祝还在那里!离珠只一听,脸色便变了一下,停下了脚步,迟疑着,这、这可怎么好……我以为他们这些巫祝看到变乱来临,也会吓得跑掉。
想不到他们还在那里死守着。
那么……那么我们是进不去了的。
怕什么。
那笙却是不以为意,指了指苏摩和西京,苏摩和西京有他们两个,谁能挡得住呢?除非是十巫。
苏摩和西京……离珠一惊,难掩脸上的惊讶,脱口,果然是你们。
嗯?那笙没反应过来,西京却是一扬眉,冷笑起来:怎么,是有人指使你来的吧?不然哪有那么好心。
离珠脸色白了白,眼眸中有一种妖艳的恨意:不错,我奉九嶷世子之命,来带你们几个去杀了王!九嶷世子?西京眉毛一跳,沉吟,想篡位了么?王他实在是活的太久了……世子怕有生之年再也触不到王座。
离珠却是老老实实的一口承认,无所畏惧地抬起头看着空桑的将军,眼里有一种亮光,他知道昔年这次苏摩回来是寻王报仇的。
他说,如果我引得你们趁乱杀了王,就可以烧毁我的丹书,还给我自由。
这样的一席话,让一行人都沉默下去。
西京心里是信了八九分,然而却顾忌着苏摩是否同意——毕竟,这个脾气诡异的傀儡师怎能容忍自己被人利用?然而仿佛被离珠那的话触到了某一处,苏摩眼里的神色慢慢平和下来,望着那个美得有几分邪异得女子,微微点了点头:你,也想要自由么?顿了顿,又道:为了那个,不惜拿一切来换么?离珠掩嘴微笑起来,眼神一瞟:是啊——和你当年一样。
气氛陡然为之一肃。
没有奴隶会不想获得自由,哪怕为此付出极大的代价,做任何违背自己意愿的事。
瞬间,连那笙都想起了当年苏摩的经历,连忙乖乖地闭嘴,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错话——说起来,他们两个还当真算是惺惺相惜的同类。
那么,走吧。
苏摩阖了一下眼睛,漠然,别让那家伙跑了。
一语出,便知道他是默许了此事,西京一拉那笙,往后山神庙掠去。
离珠想跑在前面带路,然而她哪里能跟的上。
苏摩微微蹙眉,手一伸,便将她提起,足尖一点飞掠出去。
左边!推开那块假山石。
离珠指点着,一行人循着新的路飞奔而去。
一路穿过享殿,直奔位于山腰的神殿而去。
还未到神殿,便听到了如潮涌来的祝诵祈祷之声,一眼望去,神殿前的广场上一片雪白:那是白袍高冠的巫祝们,在九嶷大难来临时对着神明祈祷。
那种虔诚的声调,让杀气腾腾掠近的人都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这一次变乱来临时,一路上走来,连守护神山的士兵们都早已逃离,而这些巫祝神官居然丝毫没有离开神庙的意思,似乎是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专心专意地对着神明祈祷。
那种虔诚的信仰,让所有人肃然起敬。
殿内供奉着空桑人自古就信奉的神袛:孪生的两兄妹,创造神和破坏神。
高大的神像是用九嶷出产的青玉雕刻而成,黑曜石和金晶镶嵌成了眼睛,创造神坐北面南,脸朝着神殿门口,俯瞰九嶷山下的土地。
在她的背面,是她的孪生兄弟破坏神。
神殿古旧,有九嶷特有的阴凉森然气息。
黯淡的神殿内,只有黑瞳和金眸闪着隐隐的光,俯瞰着殿下的人群。
神像下,摆着七盏巨大的青铜灯——那个传说中和空桑王朝兴亡息息相关的七星神灯。
此刻,神庙里却传来奇异的咔咔声,仿佛什么机械正在缓慢转动,带动了七盏铜灯沿着地面镶嵌的轨道移动!灯火随着灯盏的移动,在黯色里飘摇。
哎呀,不好!他想逃!看到了灯火飘移,离珠霍然明白过来,惊叫,指着神殿里一个金冠锦衣的老人背影,灯下有秘道通往地宫,他想逃!——变乱一起,九嶷王在离宫遥望,看到巫抵的军队全军覆没,早就知道事情不妙。
立刻向着后山神殿方向奔逃,原来是想通过秘道逃离!一语出,一行几人同时发力,扑向神殿。
然而,虚空中仿佛有看不见的屏障,发出轰然的响声,白光弥漫。
苏摩在广场的最后一级台阶上止住了脚步,和西京一起讶然抬首。
有结界!——随着这些巫祝的祈祷,有一个无形的结界,笼罩了整个神庙和广场。
这是空桑王室供奉的巫祝,有着自古相传的自成一体的术法。
在远古的传说里,这些巫祝力量非常强大。
在魔君神后的时期,甚至曾以人的力量极限,在帝都的九重门里封印过衰弱的创造神!而现在,这些巫祝,是在保护着王者从秘道内逃走?快追!那笙却焦急地喊起来了。
因为此刻,手上皇天闪了一下,射出一道光,正投射在神殿内匆匆离去的人身上——九嶷王手里,拿着的正是那只封印了真岚右腿的石匣!西京不等她说完,光剑已然出鞘,化为一道闪电、直劈向虚空。
这边苏摩一眼看到他动手,同时也是反手拔剑,用新佩戴的辟天长剑合力砍在虚空里的同一点上。
轰然盛放的光芒中,神殿里的巫祝身子晃了一下、口吐鲜血,倒下了一大片。
然而虚空里的屏障,却依然微弱地存在着,阻拦着他们一行人的脚步。
神殿里的祝诵声还在继续,伴随着咔咔的机械转动声。
七盏青铜灯按照地面上镶嵌的轨道变幻着位置,最后咯的一声,仿佛卡在了某一个固定的位置。
那一瞬间,神庙里的神魔塑像发生了变化——庞大的雕像霍然转动,只是一瞬、创世神和破坏神便交换了位置!逆位的破坏神转到了正位,金色的瞳子在黯淡的灯火里闪出光芒。
雕像手里拿着的长剑忽然动了起来,在虚空中缓缓下劈,虽然慢、却力道千钧,最后一剑劈在灯前的供桌上。
喀喇一声响,那由从极渊里万年寒玉雕成的供桌竟然整齐地断裂了,露出一个深黑色的入口,深不见底,从中吹出冰冷的风。
应该也是感觉到了仇家的逼近,九嶷王虽然在这个诡异的洞口前迟疑了一瞬,还是一咬牙,抱着神龛上的石匣,踏入了地道。
他把臭手的右脚带走了!快追啊!眼见地道重新关闭,那笙焦急起来,不顾结界尚自存在,自顾自的跑去。
小心!西京急喝,然而那笙已然一步踏进了结界!她自己也有些惊讶,不知所措地站住了脚,看着结界外的苏摩和西京,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对于皇天的佩带者来说,这个结界居然宛若不存在?空桑王室供养的巫祝的力量,是无法对皇天起作用的么?快去追!西京率先反应过来,低喝。
那笙啊了一声,如梦初醒地回头过去,向着神庙急奔。
然而,轰然一声响,地道已然关闭。
快打开!快打开!她跑到神像下,焦急地用手锤着万年寒玉做的供桌,对着庙里那些白衣的巫祝大声叫喊,快把它打开!那些巫祝只是用敌视的眼神看着她,其中几个似乎是刚才在阻拦住苏摩和西京时耗尽了灵力,再也无法支持下去,委顿在地。
结界轰然倒塌。
这个地道,只能用一次。
进去后,就从里面毁坏机簧。
巫祝之首看着她,目光落在了她手上的皇天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王已经走了,你们休想将他再从地宫里找出来。
可他把真岚的右腿带走了!那笙看着巍然不动的供桌,急得跳脚。
那我们也下去好了。
耳边忽然有森冷的回答。
苏摩和西京已然穿过了结界来到神殿,但也已经来不及阻拦九嶷王的逃离。
黑衣的傀儡师蹙眉看着匍匐一地的巫祝,眼里有怒意,手指缓缓握紧。
别动手!西京生怕这个乖戾的傀儡师一怒之下又开杀戒,急忙低声阻拦。
哈哈哈……动手吧,谁怕?巫祝之首忽然大笑起来,看着眼前这个鲛人,眼里有一种不屑和冷嘲,一个鲛人,居然还踏进了神庙……当年就该杀了你,这个卑贱的鲛人奴隶。
王怎么会让你这种家伙活下来了呢?这个玷污空桑荣耀的贱人!唰。
话音未落,他的喉骨忽然被人捏住,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苏摩只是抬了抬手,便毫不费力地卡住了这个白发老者的咽喉。
傀儡师脸上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像以往那样一被人刺痛就露出狂怒的表情,他只是漠然地一寸一寸地、将身形瘦小的巫祝提起,冷冷凝视着,手指慢慢加力,看着老人的眼睛凸出来。
别……那笙忍不住劝阻。
虽然这个老人言辞尖刻,可也不至于一抬手就要杀了他吧?然而苏摩嘴角只是露出一丝笑容,忽地一松手。
巫祝之首如同一只破麻袋一样落到地上,他的同伴抢上去围住他,却忽然惊叫起来。
你!你这个妖人对长老做了什么!看到长老眉心的一点血迹,感觉到他身上灵气的溃散,巫祝们知道发生了什么样可怕的事情,惊骇地抬头怒视着这个鲛人。
他不是以身上空桑王室正统的力量为傲么?——那么,我就将他引以为傲的东西全击溃。
从此后,他和普通人没两样,再也不要想修习术法。
苏摩漠然转过身去,甚至连看一眼他们的兴趣都没有了。
西京默不作声地松了一口气——方才他已然是按住了光剑,想在千钧一发时阻拦苏摩。
然而,不想这个诡异的傀儡师转变了性情,居然出乎意料地放过了这个肆意侮辱他的人。
想来,重生后的苏摩,也已经发生了某种深刻的变化吧。
你们怎么能这样?!看着那些仇恨的目光,那笙忍不住了,跳起来指着那些巫祝,你们还是空桑人么?那个青王……不,九嶷王,出卖了空桑,你们还为他拼命?然而那些巫祝毫不动容,冷冷地看着她。
我们先是青族人,然后再是空桑人。
昏迷的长老醒来了,眼里有昏暗的光,吐出的话语却是坚定的,我们不管你们如何指责……王他毕竟保护了整整一族的人,从战乱里幸存下来……别的五族都覆灭了,唯独我们活了下来……这还不够么?说什么民族大义呢……那是奢侈的。
对普通百姓来说,大家只想好好活着。
所以,九嶷百姓,都爱戴我们的王……绝不允许、绝不允许你们……话音未落,筋疲力尽的长老头一沉,再度昏迷过去。
然而他身边的其他巫祝,却毫无退缩地看着一行闯入的人,拦在前方。
被那样的一席话惊呆,那笙站在原地睁大了眼睛,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原来……九嶷王在领地上是这样受到民众爱戴?那个阴暗龌龊、不择手段的家伙,竟然也有人爱戴?苏摩和西京同样沉默下去,那一席话,在他们两人的心中也不啻于惊雷落地。
仿佛一瞬间涌起了无数回忆,两人都沉默了很久,目光复杂地变幻,甚至没有察觉离珠已经悄悄走进了神庙,站到了身侧。
我们走。
苏摩淡淡地说话,也不再去管那一地的巫祝。
怎么走?那笙有些茫然,去……去哪里找呢?我知道!一个声音回答,是离珠又一次开口了,我知道秘道通往哪里!你!所有巫祝回头,怒视着这个美艳异常的女子,带头的怒斥,妖女,你居然也敢进神庙?快滚!你这个肮脏下贱的东西,怎么敢陷害我们的王!通往哪里?苏摩眉也不抬,只是往前一抬手,拦住了一道刺向离珠的白光。
最深处的墓室,星尊帝寝陵!最深处的墓室,星尊帝寝陵!随着离珠抬起手指,苏摩漠然一挥手,那些拦在前方的巫祝神官惨叫着纷纷倒下,甚至连紧闭着的后门都轰然碎裂!沿着离珠手指指向的方向,现出了一条直通后山的道路来。
道路的尽头,是汹涌而上、隔断阴阳两界的黄泉瀑布。
而瀑布的两侧,是壁立千仞的神山,飞鸟难上。
冷冷的风从中吹出来,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在山谷中游弋,宛如没有脚的幽灵。
雾气中,是一片浓绿得让人迷失的青翠,其间高低错落地露出几点苍白或者金黄:那是各座帝王陵墓前的牌楼或雕刻,以一种迷宫状的布局排满了整座九嶷山。
那笙只看得一眼,便感觉到了莫大的惊惧,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拉住了西京的袖子。
仿佛是察觉到了有人惊扰,深深的山谷里,隐隐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般的低吟。
那声低吟响起的时候,盗宝者手一颤,没有拉住冥铲的提绳。
装了满桶土的铲子唰然滑落,重新落到了深坑的最底部,深深插入泥土。
所有盗宝者都被惊动,顺着低吟响起的方向看去——那是帝王谷的最深处。
那里,似乎是星尊帝的墓室?九嶷山阴这块隐秘的空地藏在一个山麓里,方圆不过三丈,和山谷轴线垂直。
空地上有金粉洒过的痕迹,无数的细线纵横交错,最后汇聚在那个挖掘盗洞的点上。
显然,是有人进行了精密的计算,然后将位置锁定在这小小的一点。
那样小的一片土地上,竟井然有序地站满了将近二十个西荒人。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不同的工具,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埋头工作在那些骠悍或者怪异的西荒汉子里,其中只有一个女性。
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一直战战兢兢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手里执着一座青铜色的烛台,躲在一个高大的西荒汉子背后。
在低吟响起的瞬间,所有盗宝者一起抬头。
——然而,陵墓方向什么都没有发生,静静的山谷里雾气还是一样的飘移着。
而地底却有微微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在一路潜行,所有盗宝者悚然往后退。
是邪灵!挖盗洞的西荒汉子抬起头来,脸色苍白,惊呼,是邪灵醒了!听得那一句喊,大家心底某种尚未说出来的恐惧猜测仿佛一下子落实了,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做出了夺路而逃的准备。
那个少女更是吓得浑身一颤,却不知往哪里跑,只是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左右观望。
惊呼未毕,唰地一声,一道红痕落在那个人的肩膀上!别瞎喊!细细的长索执在一个少年手中。
那个少年正是那群骠悍汉子的首领:音格尔·卡洛蒙。
手腕一抖,长索如同灵蛇一样缩回,盘绕在他的手臂上,细长的眼睛里有冷冷的怒意,一眼扫过去、就镇住了全场的汉子。
第一次出来的人就是那么大惊小怪!那些被皇帝老儿压在地底的邪灵有那么容易复苏么?他抬起手,点着脚下的土地,冷笑,几千年了,哪一次听说过邪灵复苏的事情?你们父辈祖辈,行走地下几十年,见过邪灵醒来么?盗宝者们一阵沉默,想起以这些年来的经验,这的确是不可能出现的事。
那边在交战,说不定刚刚有架风隼坠落在谷里。
音格尔淡然地吐出一句话,瞬间就消解了这些汉子们的疑虑。
不错,来的时候九嶷就在打仗,那些该死的征天军团不知为何居然烧杀掳掠到了这里,还杀了和世子一起赶来的第二批同伴——最后,卡洛蒙世子还是被鸟灵之王驮着飞过战阵,和率先抵达的莫离他们汇合的。
那边打得如此激烈,长年寂静的帝王谷里有些声响也是理所当然。
所有人暗自松了口气,那个小姑娘也放松了手里一直握着的烛台,抬起眼睛。
传灯人,你不需害怕,显然也是注意到了这个新任传灯人的恐惧,音格尔上前一步,对着这个小姑娘微微点头,你父亲去世了,要你陪一群亡命之徒下到那样深的地底。
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竭尽全力保护你——这是卡洛蒙世家和你们祖辈定下的誓约,我必会以性命来维护。
你叫什么名字?嗯……显然是对传灯人这个称呼还感到不适应,少女有些畏缩地点了点头,讷讷,我……我叫闪闪。
好,闪闪,你相信我,少年老成的卡洛蒙世子对着这个小姑娘肃然起誓,手指压着后颈的那个纹章,就算这一行人全死了,你也不会有事。
嗯……闪闪扑扇着眼睛,终于低声细细回答,我……可不希望你们有事。
妈的,个个都是娘们养的?看到大家安静下来,站在闪闪身前的那个大汉趁机叫了起来,稳固着人心,一把将方才那个脱口乱叫的家伙扇到了一边,听一声响,胆都吓没啦?没胆子还来干这趟营生?邪灵!邪灵又怎么啦?有邪灵你们就不敢下去了么?那个盗宝者是第一次来九嶷山,凭着以前从纸面上得来的对邪灵的了解、在方才的一瞬间受惊后大呼。
此刻被世子和莫离总管一骂,脸色顿时阵红阵白起来。
去,把铲子拎回来!莫离推了他一把,抢步走到挖了十丈深的洞前,身子一横,我站你旁边,你放心挖好了——就算什么邪灵真的出来了,老子也替你挡着!那个西荒汉子被那么一激,脸上浮出愤然之色:总管,老子不怕!让开!说着便一把退开莫离,走到了那个盗洞旁,探臂下去,想把散落的提绳重新拉起。
他盗洞很深,绳子虽然挂在了半壁上,可他还是需要把整个身子都贴在地上、伸长手臂才能勾到——那个盗宝者的脸压着地,扭曲的有点诡异,他的身子晃了几下,显然是在努力够着那条落下去的提绳。
好了。
那个盗宝者松了一口气,屈膝,想要站起。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地底忽然又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其迅速地呼啸而来!啊——!那个刚要站起的盗宝者发出了一声骇人的惨呼,身子忽然被急速扯倒在地,向着地下缩进——仿佛手里的那根绳索在拉着他,整个人就往盗洞里栽了进去!老么!莫离大喝一声,立刻不顾一切地扑上,腾出手去拉他尚自露在外面的脚跟。
然而只是那么短短一瞬,那个汉子已经全然没入了盗洞。
等莫离扑到洞旁时,十丈深的洞里已然空无一物,只有四壁上洒落着森然的血迹和一个个抓刨的手印——显然是被拉落时拼命挣扎留下的痕迹。
聚集到盗洞旁的所有汉子都变了脸色,说不出话来。
这是多么诡异的情况……站在这里看下去,这个挖到一半的盗洞底部还是夯实的泥土。
这种九嶷山特有的白色稀土、标明了目下这个盗洞还只挖到了墓室的最外层封土上——离开墓道顶上的木结构层都还远,更不用说是核心的墓室。
可是,那么精壮的一个汉子,居然就消失在这个可以看见底的小小盗洞里!邪灵……邪灵!这一次,不知是哪个,重新喊出了一句。
瞬间所有盗宝者都不自禁地往后退去,再也不敢站在那个小小洞口附近。
空出来的中心里,只站着音格尔和莫离。
世子……世子……是邪灵……真的是邪灵!手里拿着金粉盒的老者叫了起来,这个知晓一切盗墓常识的老人是卡洛蒙家族的智囊,地底下……的确有邪灵在蠢蠢欲动……它从封印中出来后,应该很衰弱……在寻觅血食……它、它很快就要出来了!邪灵……音格尔·卡洛蒙站在盗洞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洞穴,蹙眉。
他记得典籍上的记载里说过,邪灵是指存在了千年以上的鸟灵。
这些邪灵因为漫长的岁月,身体都起了可怕的变化,和鸟灵已然完全不同。
当然,凝聚了千年的怨念,这种东西的力量也是大到可怕,只要一只、就能把天下搅得动荡不安。
所以历代空桑的皇帝都以皇天的力量来镇压这些邪灵,在他们死去时、也会把生前收服的邪灵带入墓中一起陪葬,设下强大的封印,以自身的灵魂来束缚这些怪物。
他在家族历代相传的手卷里看到过邪灵的样子——然而,从来没有听说过邪灵复苏的事情。
且不要说解除封印需要极大的力量,这个世上,又有谁会去释放那些可怕的东西呢?然而,此刻,在他第一次踏上九嶷土地时,却立刻遇上了这个传说中的邪灵!音格尔凝视着脚下的盗洞,感觉地底的震动又迅速远去,嘴角露出了一丝莫测的表情。
忽然间,头也不回地一抬手,长索如同长了眼睛一样飞出,勒住了一个细细的脖子,将那个正悄悄四脚着地爬着离开的侏儒扯回来。
老三,你想逃么?莫离看到那个不停挣扎的小个子,怒斥,你不想想,你走了兄弟们还怎么下去?那个侏儒,是盗宝者团队里必不可少的僮匠。
这些自幼就受到残酷训练的人在十岁不到就被人为的压制了生长,身材如同幼童,可以在直径两尺不到的盗洞里自由出入。
他们的前肢粗壮有力,一旦盗洞打得足够深,探到了墓道的上层,就被放入洞中,抵达木结构层,然后熟练地在光线黯淡的地底熟练地破除一切屏障,在墓道上方打出一个洞来,将同伴一个一个接下来。
世子……我、我……那个僮匠脸色苍白,知道盗宝者团队里纪律严苛,这种临阵脱逃的一旦被发现便立刻要被杀一儆百,然而他实在是忍不住恐惧,那是邪灵!我不想下去!……下去、下去就会被……所有人都会死!所有尚未动摇的盗宝者听得这个出入王陵多次的僮匠发出如此惨厉的呼号,心下莫不惊惶,相顾无言,心里暗自盘算。
胡说!莫离眼看人心动摇,当机立断勒紧了僮匠的喉咙,不让他再说话,雪亮的刀抵住了侏儒的咽喉,逼他张开口,老三,莫怨我——你也知道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族里会如何处理……你认命罢!一粒黑色的药丸出现在总管的手中。
裹着薄薄的糖衣,丸里尚看得出有一物微微扭动。
不……不……僮匠极力反抗,扭动着身体。
莫离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制服了他,将他力大无比的双手按住,强迫着他吃下那粒东西。
老三,你吓破了胆,我只好用傀儡虫来替你壮胆。
放开了僮匠,莫离叹了口气,看着这个眼神开始痴呆凝滞的同伴,放心,如果大家有命从地底下重新出来,我就给你解了傀儡虫的控制。
旁边的盗宝者默不作声地看着,倒吸入一口冷气,原本有些动摇的人也定住了脚步。
毕竟都是刀头上舔血的汉子,干了这一行的早已有随时交出性命的觉悟。
此刻虽然尚未进入墓室就遇到如此险恶的状况,但惊魂初定后,血气重新涌上,想起这一次要进入空桑千古一帝的墓室,不知有多少如山珍宝在地底等待着他们,个个便又恢复了常态,继续按分工开始动作。
片刻后,盗洞已然深达三十丈。
长长的绳索吊着沉甸甸的冥铲放入洞底,发出了不同于插入泥土的咔哒一声断响——仿佛有什么木质的东西断裂了。
到了!莫离耳目聪敏,凭着这一声便发出了一声断喝,僮匠下去!为了避开陵墓正入口铜浇铁铸的封墓石,有经验的盗宝者一般依靠地形起伏来判断地底陵墓的布局走向,从墓道上方的覆土内挖掘盗洞,垂直挖通,直抵墓道中央的享殿区域——这样,便能大大缩短来到此处的距离,同时避开陵墓正门附近为防外来者而设下的机关。
根据经验,空桑王陵的墓道一般采用千年如土不腐的桫椤巨木构筑,四面均为木构。
从地面的地宫之门开始,墓道以平缓的坡度倾斜,伸向地下深处。
大约一百丈后,会出现一个开阔的地底石构墓厅。
那里是供奉先王的享殿,明堂辟雍,金壁辉煌。
享殿旁有大批殉葬的墓葬坑,其中分为牲畜,奴隶,妃嫔几大类。
享殿是地底唯一一个开阔的空间,也是通道汇聚的节点。
墓道到此分出了四条支路,除了墓室大门的那一支外,其余三条一模一样的路却是通向各处密室,那些密室有些储藏着珍宝,有些却封印着邪灵魔兽。
当然,也有一条是通向寝陵密室的正路。
听到断响,便知道已然挖掘到了墓道最上层的木构,莫离一声断喝,眼神痴呆的侏儒被一根长索吊着,缓缓放入了三十丈深的盗洞里。
然后各种工具依次被放下。
僮匠小巧的身躯没入狭窄的盗洞中。
在这个普通盗宝者只能勉强塞入身子挪动前行的洞里,畸形的僮匠却能行动自如。
所有盗墓者以一种只有行内人才明白的奇异序列站好了位置,手里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得,做好了随时发动的准备,脸色肃穆地听着地底发出的断断续续声响。
闪闪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音格尔身边,手里握着那个烛台。
音格尔听到地底发出了空的一声响,便知道僮匠已然凿穿了墓道,他的手迅速从盗洞上方一掠,似乎抓了一把空气,放在鼻下一嗅,便已然知道端倪,作出了判断,还好,没有积累起腐气——不用散气了,可以马上进去。
是!听到世子吩咐,身后传来低沉的应合。
所有西荒盗宝者眼里此刻已然没有了恐惧,各个眼里都闪着光芒,仿佛一队训练有素、时刻准备扑出夺取猎物的猎豹!猎豹中,有一头悄无声息地走出队列,系上长索,手一按、便要跃入挖好的盗洞内——作为首领,音格尔·卡洛蒙是必须第一个进入地底的。
传灯人,你需跟在我身后。
在进入前,他微微顿了一下脚步,对着身后略现畏缩的闪闪低声吩咐:请为我、照亮黄泉之路。
九、古墓下了盗洞,才发现这个小小的通道并不是垂直的,而是有一个微妙的坡度,可以让人攀着斜壁增加摩擦力,而不至于一下子落到地底。
音格尔赤手攀援着,一尺一尺地下去。
而闪闪从未下过地底陵墓,地面上留守的盗宝者只能用绳子系着她的腰,将她吊下去。
在她身后,是一行经验丰富的西荒盗宝者,一共七名。
盗洞小而潮,直径不过两尺,就算闪闪身形娇小,一下去也觉得挤得无法呼吸。
音格尔在前方引路,他的头在她脚下三尺之外。
闪闪感觉头顶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便立刻点起了那盏灯,用手护着,照着漆黑的洞。
灯光照出了一张少年人的脸,眉直鼻高,眼睛狭长闪亮,有着鹰隼一样的冷意。
闪闪被吊在半空,用手护着灯光,给底下的人照着路。
看着前方用手抠着土壁缓缓下落的音格尔,心里暗自诧异这个少年身手的敏捷。
静默中,两人磕磕绊绊地下降了数十丈,感觉地下吹出的风越来越阴冷。
灯火在风中飘曳着,焰灵们纷纷起舞,闪闪凝视着那些小人,忽然眼神涣散了一下——看到了!那一瞬间,她看到了所有内心所希望看到的景象,脱口叫了起来:晶晶!她的妹妹,正在青水边上,和一个征天军团的军官在一起!晶晶怎么了?……那笙姑娘,没有照顾好她么?怎么让她和帝国军队在一起!闪闪心里惊慌不已,一瞬间甚至想立刻沿着绳子返回地面,去寻找唯一的妹妹。
然而,就在此刻,底下忽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音格尔估计了一下此刻到达的深度,松开了攀着土壁的手,耸身跃下,准确地落到了实地上。
位置完全准确。
直接落到四条墓道的中心汇聚点。
音格尔在底下的漆黑中不知做了什么样的摸索,很快发出了断语,同时伸出手臂来,托着她的脚,晶晶,你可以下来了——跳!他的声音里有某种不容抗拒的决断,还在彷徨的晶晶听得最后一个字,暂时顾不上想妹妹,不由自主地便是一松拉着绳索的手,往下跳去。
他的手托住了她的脚,然后顺势稍微上托,抵消一部分冲力,便随她落下。
晶晶惊叫着穿过了盗洞的最末一段,落到结实的地板上,身子歪了一下,随即在音格尔怀里站稳。
手中的七星灯摇曳着,映出了身侧少年苍白的脸——音格尔在最后一刻横向一揽,将她斜斜带开,缓冲下落的速度。
晶晶连忙站直身子,脸却红了,迅速低下头去,不敢看身侧的人。
——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可一点都不像西荒盗宝者呢……那样俊秀苍白的脸,仿佛长年没见到过阳光,瘦峭挺拔的身子,那些烈日晒着长大的、虎豹一样的西荒汉子完全两样。
可是为什么那些气势汹汹的大汉,全都听这个少年的指令呢?音格尔·卡洛蒙却是心细如发,一瞥之间便看到晶晶飞红了脸,以为这个第一次下地底的女孩身体不适,不由一惊:怎么了?你觉得不舒服么?他从怀里拿出药瓶,倒了一颗碧色的药丸:陵墓阴湿,你含着这个。
然后,依次倒出七粒药丸,分发给后面陆续从盗洞里下来的同伴。
那些盗宝者显然是身经百战,知道陵墓里将会遇到的一切可能危险,此刻见到世子开始散发密制药丸,立刻熟练地把药丸纳入嘴里,压在舌下。
大家服下药,整顿了一下行囊工具,便摒了一口气,借着灯光开始往各处摸索开去,探着附近的情况。
晶晶忸怩地接过药,却不知道那是含片,一咕噜就吞了下去。
音格尔来不及说明,就见她把药吃了下去。
无奈之下,只能将自己服用的最后一粒重新放到她手里,示意她压在舌下,然后靠着呼吸将药气带入肺腑,以抵抗地底阴湿气息。
那……那你自己呢?晶晶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事,红了脸,讷讷。
无妨。
我自小就药罐子里泡大,算是百毒不侵。
音格尔却是没时间和这个执灯者多话,借着七星灯的光查看着周围,脸上忽然有了一种目眩神迷的表情。
真宏大……站在地底,仰头看着巨大的石室,少年发出了一声叹息,不愧是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的合葬墓。
周围的盗宝者低声应合着,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敬畏和兴奋的神色。
发了……这回真的是发了!地面上盗洞的位置打得很准确,落下来的时候,他们正好站在了四条通道汇聚的中心点上,那是一个开阔平整的水中石台——王陵格局布置里的第一个大空间:享殿。
星尊帝的享殿居于九嶷山腹内,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凿空了坚硬的岩石,做成了一个石窟。
这个石窟高达十丈,呈外圆内方布置,纵横三十丈。
而居中巨大的辟雍石台,居然是用整块的白玉雕刻而成!那样凝脂般的顶级白玉,随便切下一块便足以成为帝王的传国玉玺——而在这个地底陵墓里,居然被整块的当成了石基。
然而,白玉上竟有隐隐的光芒,让整座享殿都笼罩在一种宁静的明亮中。
几个盗宝者细细看去,发现是台基玉石上用用金线绘画出华丽的图腾,金线的交界点上凿了无数小孔,每个小孔里都镶嵌着夜明珠或者金晶石,所以只要有一点点光射入地底,整个享殿便会焕发出美丽绝伦的光芒。
我的天哪……不用再下地底了,这里就已经够多了!在看到脚底下踩着的地面上便有如此巨宝时,有个盗宝者脱口低呼起来,忍不住地伸出手,想去挖出地上镶嵌的宝物。
然而,仿佛想起了什么,随即缩手不动,看向一旁的音格尔。
——盗宝者这一行规矩严苛。
发现了珍宝后、不经过首领同意,谁都不可以先动手。
在大家的注视下,音格尔苍白的脸上却依然沉静,脚踩着白玉珍宝,根本不为所动。
他的目光,一直打量着石窟正中那一座小小的享殿。
那样华美的台基上,建着的却是如此不起眼的殿堂。
三个开间宽,四架椽进深,木构,简单而朴素。
我去看一看享殿。
打量了许久,看不出有任何机关埋伏的痕迹,音格尔的眼神稍微变了变,终于下了决心,向着那个朴实无华的小小殿堂走去。
世子,小心!身后,有同伴的提醒。
音格尔微微颔首,脚步却不停。
其实他心里也有些奇怪——空桑贵族历来极讲究等级和阶层之分,就算身后的陵墓里也时时处处存在着这种烙印。
而以空桑千古一帝的尊贵,享殿无论如何也该是按天子所有的九五之格建立。
而眼前这个享殿的格局,却完全不似别的空桑陵墓里那样华丽庄重。
虽然用的是千年不腐的桫椤木,可看上去这个享殿毫不起眼,竟然和南方海边一些渔村里常见的房子一模一样。
他踏上了享殿的台阶,看到了两侧跪着的执灯女子石像。
那两列女子个个国色天香,手捧烛台跪在草堂的门外,仿佛是为主人照亮外面的道路。
虽然已经在地下闭了千年,这些石像却尤自栩栩如生。
一、二、三、四……音格尔默数了一下,微微诧异——星尊帝生前立过的妃子,居然只有四位?他阅读过无数的典籍,知道陵墓中的一切。
因此,他也知道这些执灯的石像,其实是用活人化成的。
按规矩,帝王死去后,他生前所喜爱的一切便要随着他下地殉葬,而享殿前那一排执灯石像,便是他所册立的妃嫔。
那些生前受宠的女子,被灌下药物,全身渐渐石化,最后成为手捧长明灯的石像。
那些石像守在地宫入口处的享殿里,静静地等待着帝王转生、为他打开地宫之门。
空桑王室一贯奢靡纵欲,帝王后宫中妃嫔如云,因此每次王位更替时,后宫都为之一空。
有些空桑帝王陵墓里,执灯石像多达数百——一直从地宫门口,延续到享殿。
而星尊大帝那样震铄古今的帝王,富有天下,竟然庭前如此寥落。
音格尔心里有些诧异,穿过那四尊石像,跨入了享殿。
没有机关埋伏。
他全身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开始搜索。
然而一抬头,便看到了里面手书的四个大字——山河永寂。
心猛然一震。
他举目打量,发现享殿里完全没有牌位或者神像,而布置成了普通人家的中堂!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一切陈设都带着浓厚的南方沿海气息,器物极其普通,桌椅都有些旧了,上面放着用过了的细瓷茶碗。
竟然没有一件是有价值的宝物。
外面的台基都如此华丽珍贵,而享殿却是如此简朴?那样的反差引起了音格尔的好奇,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开始细细查看屋子里的一切。
望海·白——翻转茶盏,他在盏底看到了几个字。
茶盏上,还有一朵细小的蔷薇花,仿佛是某种家族的徽章。
音格尔忽然明白过来了——这个……是昔年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旧居吧?在为成为空桑主宰者之前,他们两人渡过童年、少年时期的地方——星尊帝死前,竟然是派人从千里之外将望海郡里白家的旧居丝毫不差地搬到了陵墓里!这里的一桌一椅、一茶一饭,都保持着久远的原貌,发出简朴幽然的光泽。
桌上还铺着一张七海图,岛屿罗列,朱笔在上面勾勒出一条条航线,纵横大气,直指大海深处,在最大的一个岛屿前注了四个字云浮海市——那笔迹,却是娟秀的女子手笔。
而旁边,却是散放着一堆算筹,被摸得润泽。
那一瞬间,执着七星灯在外远远观望的晶晶忽然脱口低低叫了一声——是幻觉么?在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她恍惚看到了一位红衣少女匍匐在桌上看着海图,对着身侧的黑衣少年说话,朱笔在地图上勾画着,满脸神往;而那个黑衣少年则默不作声地摆弄着手里的算筹,仰头望天,有着空负大志的眼神。
两个少年男女之间,有着说不出的默契和深情。
然而,只是一眨眼,这一幕幻象就消失不见。
空洞洞的地底陵墓里,草堂千年依旧,人却已成灰。
山河永寂——看着中堂里那一幅帝王最后的墨宝,仿佛被那四个字刺中了心底某一处,晶晶不自禁地转过头去不敢看,觉得说不出的难受。
他转过头去,掏出了怀中的金色罗盘,静静地注视着魂引上指针的颤动。
山河永寂——看着中堂里那一幅帝王临终的墨宝,仿佛被那四个字刺中了心底某一处,晶晶不自禁地转过头去不敢看。
这样短短的四个字里,又蕴藏着怎样不见底的深沉苦痛和孤寂。
音格尔细细地在享殿里走了一圈,没有碰任何东西,便静静地退了出来——西荒的盗宝者有着极其严格的祖训:对于无法带走和不需要的一切东西,无论价值大小,都必须原封不动的保留,不许损害一丝一毫。
这样,也便于最大程度的不惊扰地底亡灵,也便于把器物留给下一批盗宝者。
走出享殿后,对着满脸期待的下属摇了摇头,示意里面没有找到任何宝藏,音格尔自顾自走到了白玉高台的中心,开始低下头查看玉上的种种繁复花纹。
看着看着,仿佛遇到了什么不解之处,他掏出了怀中的金色罗盘,将其放在玉台的中心,静静地注视着魂引上指针的颤动。
细细的金针,直指北方那条通路。
魂引神器,能指示出地底魂魄所在——然而,音格尔的眼睛却直接从北方别了开去,在东西两侧的通路上逡巡。
这座墓和别的帝王墓不一样,只是一个衣冠冢,并无尸身在内。
所以,魂引指示的有魂魄的所在,必然不是真正的星尊帝墓室!在世子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一行盗宝者都不敢出声地守在一旁。
闪闪也不敢说什么,只好捧着灯站在音格尔身旁。
举目看去,这个地底享殿是外圆内方的,按照明堂辟雍模式,由一道圆形的水环绕着居中方形的享殿。
四条通路向着四方延展开去,然而通路却在水边止住,水波涌动,簇拥着中间方形的玉台,宛然成了孤岛——显然是封墓的时候便有机关启动,自行销毁了水上的吊桥,以免封墓石落下后再有外人闯入陵墓深处。
不希奇。
盗宝者里有人观察了一下,吐出了一句话,却带着略微的诧异,才那么浅的水,连僮匠都能跳过去了。
然而,此话一出,所有盗宝者便不由一震,面面相觑,一起失色——僮匠!他们居然一直忘了那个先下到地底的僮匠!盗洞是直落到享殿玉台上的,可那个小个子僮匠却不在这里!已经被傀儡虫控制了心神,那家伙万万也不能有见财起意、独自先去揽了宝藏的野心。
可这个享殿周围都是明堂水面,僮匠又能去到哪里?不用找了。
音格尔却是镇静地开口,看向闪闪,麻烦执灯者替我们看一下。
闪闪讷讷点头,第一次开始担负起观望的职责——心里默默想着需要了解的事情,眼神凝聚在七盏不停跳跃的灯上,看着那些小人儿各种姿式的舞蹈,眼前浮现出幻境。
在……在水里!一瞬间,一张惨白可怖的脸浮现在烛火里,闪闪脱口惊呼。
所有盗宝者瞬间一齐转头,看向玉台附近的水面——在地底下的墓室里,这道不停涌动的水、却是呈现出怪异的赤色。
从色泽上来看,显然不是像空桑别的陵墓里一样,引进九冥里涌出的黄泉之水作为明堂水池。
然而,这赤色的水,却更让人触目心惊!那水面在地底无风自动,不停翻涌,仿佛血池。
挪进一步细细看去,竟是无数的赤色长蛇,密密匝匝挤满了池子,簇拥着相互推挤,一波一波地往池边蠕动!那些细小的鳞甲在蠕动中发出水波一样的幽光,悄无声息。
闪闪毕竟是个女孩子,一眼分辨出那是蛇,便脱口惊呼了一声,往音格尔身后躲去,差点连手中的烛台都掉落在地。
音格尔眼睛凝视着那一池的赤色长蛇,不说话。
那一瞬间、这个少年眼里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冷定。
举手做了一个简短的示意,喝令所有盗宝者退回玉台中心,然后看准了某个长蛇最集中的部位,他的手指一扬,一把短刀从袖底飞出,准确地刺入池中。
群蛇哗然惊动,瞬间退开一尺。
在露出的池底上,露出一具惨白干瘪的尸体,遍身布满小孔,显然血液已被吸干。
虽然面目全非,可从侏儒般的体型和反常强壮的前肢看来,这具尸体、赫然便是那名当先进入陵墓的僮匠!盗宝者悚然动容。
然而依然没人发出一声惊呼,只是相互看了一眼,把手里的工具握得更紧。
烛阴之池……沉默中,盗宝者里忽然有个人喃喃叹息了一声,挖了那么多座墓,居然在这里看见了。
闪闪回头,却是那个在地面上确定盗洞位置的老者在一边摇头叹息。
烛阴?音格尔脸色变了变,短促地接了一句。
云荒极北出巨蛇,名烛阴。
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
人面蛇身,赤色,久居黄泉之下,世人皆传此蛇出地,则天下大旱。
毗陵五十七年,云荒大旱,烛阴现于九嶷。
星尊大帝拔剑斩其首,血出如瀑,黄泉之水为之赤。
熟读《大葬经》的卡洛蒙世子迅速地回忆起了那一段记录,手指渐渐握紧。
九叔,他们……把烛阴镇在了墓室里?音格尔迅速地瞥了一眼水池,语气里终于忍不住露出惊诧。
那些长蛇在被那一刀惊退刹那后,立刻又簇拥了回去——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还是看到了池底露出巨大的鳞片!那些小蛇不足挂齿,真正的烛阴,还伏在地底!被音格尔称为九叔的老人点了点头,脸色严肃——不过是刚刚进入陵墓,就遇到这般可怖的魔物,怎么能不让盗宝者心下暗惊?不过,看起来烛阴还没真正被惊动,九叔跪倒在玉台上,细细查看着上面的图腾纹饰,因为我们还没触动机关。
机关?什么机关?闪闪想问,却看到音格尔毫不犹豫地一抬足,脚尖点住了图腾上一粒金色的晶石——那粒晶石被镶嵌在一朵莲花的中心,发出奇特的暗红色光。
七步莲花图。
音格尔眼睛落在前方另外几朵莲花花纹上,冷静判断。
这是空桑陵墓里最常用的古老图式之一,《大葬经》卷一里就有记述。
据说盗宝者的祖先刚遇到此图时,曾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获得了破解方法,辨别出七个机簧的位置所在。
而在越古老的墓葬内,这种机关就用的越多——想来,大约是自从星尊帝陵墓里首次采用过后、后代帝王便沿用了下来。
依靠着先辈们鲜血换来的经验,此刻音格尔毫不犹豫地立刻辨认出了关键所在。
别动!看到世子一脚踩动机簧,九叔急忙呵斥,脸色唰的苍白,如果触碰了,会把伏在地下烛阴惊醒!可总不能无功而反,或者被困死在这里!音格尔脸色也沉了下来,狭长的眼睛里隐约有可怕的光,我们必须继续走下去——神挡杀神,魔挡杀魔!可没有想出应付之法前,不能贸然……谨慎的老人还是在阻拦。
然而就在一瞬间,音格尔不想和前辈多话,身形展动,已经如白色的飞鸟扑了出去。
足尖准确地按先后次序踩踏着七朵莲花,将这个机关启动。
咔,咔,咔……七声短促的响声过后,七朵莲花缓缓下沉。
然后,仿佛地底忽然活动了,整个玉台开始缓缓的转动。
大家小心!音格尔断喝了一声,顺手把闪闪拉到莫离身侧,等下浮桥一旦出现,立刻带着执灯者走左侧那条路!不要管我!是!没有丝毫犹豫,所有人握刀低首。
吩咐语音未落,音格尔落到了最后、也是最中央的那朵金色大莲花上,一脚踩落!整个玉台颤抖起来,绕着玉台的水池开始缓缓拱起,凸现四条道路。
居中那朵莲花忽然动了,莲房打开,玉石裂开之处,伸出了一个巨大的蛇头!刺它的眼睛!刺它的眼睛!九叔惊呼。
那颗被斩下的蛇头开始颤动,而绕着玉台一圈的水池开始激烈地动荡,赤色长蛇纷纷逃开——仿佛地底有什么要挣脱出来,和这颗孤零零的头颅汇合。
快走!别管我!音格尔一声断喝,便有年轻力壮的盗宝者旋即架开了老人。
闪闪惊吓到腿发软,莫离如老鹰抓小鸡一样拎着她,迅速朝着东侧通道奔去。
眼角余光里,看到那颗巨大的蛇头开始睁开眼睛——就在那一瞬间,音格尔拔出了武器:两把短刀迅速而准确地刺入,将巨蛇的眼睛死死钉住!烛阴的身体仿佛也感受到了剧痛,冒出地面,开始不停挣扎。
巨蛇的身体有比享殿还粗大,长更有数百丈,整个开阔的享殿空间里瞬间被赤色的蛇身塞满。
无头的巨蛇看不到东西,庞大的身体只是一个劲的扭动。
整个石室开始摇撼,石屑纷纷坠落。
快走!快走!音格尔一边厉喝着催促手下离开,一边霍然拔地而起,冒着被巨蛇扫中的危险,拔出了匕首,一刀刺入蛇背的脊骨中!烛阴吃痛,也不管到底敌人在哪里,整个身子猛然蜷缩回来,瞬间把音格尔包住。
蛇的一片鳞片就比脸还大,少年在巨蛇环绕中仿佛一颗小小的榛子。
那一瞬间音格尔觉得无法呼吸,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压殆尽。
烛阴收紧身子的时候,他听到了怀里发出喀喇的轻响——那是护身软甲在碎裂的声音。
若不是穿着这件祖传的软甲,此刻断裂的、定然就是他的肋骨了。
在尚未失去神智之前,音格尔没有拔出那把刺入烛阴脊骨的匕首,用尽了全力迅速地下切,努力伸开手臂——这把匕首上,涂了从从极渊里盲鱼胆汁里提取的毒素,合着赤水里幽灵红藫的孢子,几乎是一切魔物的克星。
然而就是这短短一个动作之间,音格尔已经两眼发黑,几乎断了呼吸。
喀喇喇一声脆响,巨蛇沿着脊柱被剖开!那一瞬间,趁着缠绕身上的巨大力量稍微放缓,音格尔收起匕首,手腕一扬——那条长索从他袖中掠出,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直奔石窟顶上那个盗洞,唰的一声缠上地面上垂落下来的吊索,猛一使力,整个人从巨蛇中脱身出来,钻入洞中。
被剖开的烛阴在疯狂的扭动,却再也无法抓住那个惊扰了它长眠的人。
血从身体里无穷无尽的流出,令人惊异的是,那些赤色长蛇都仿佛疯了一样,往母蛇身体的血肉里钻进去,大口的啃噬。
整个享殿瞬间变成了巨大的血池。
音格尔在盗洞里剧烈的喘息,一手攀着土壁,一手将衣襟内碎裂的护心镜一片一片拿出,尖锐的碎片已然划破了他的衣服和肌肤。
他闭上眼睛喘息良久,脸上才有了一点血色。
而底下是可怖的莎莎声,万蛇在咀嚼着烛阴的血肉,听得人毛骨悚然。
忽然,地宫里传来一声惨呼!音格尔脸色一变,眼睛霍然睁开:东侧!是从东侧那条通路上传来的声音!再也来不及等底下的长蛇吃尽烛阴血肉,他冒着万蛇噬咬的危险从盗洞里重新钻出,踏着那些恶心的长虫,向着东侧通路急奔过去。
直径三丈的巨大石球从倾斜的坡道上迅速碾过,留下了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东侧石道高不过三丈,宽也不过三丈,向山腹抬高,不知通往何处墓室。
然而一路小心翼翼行来,却不知在何处触动了机关,通道中忽然就滚落了巨大的石球。
刚开始听到地面传来低沉的隆隆声时,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只是以为地底又出现了异常,或者是邪灵再度出没,个个握紧了武器提防。
只有经验丰富的九叔感觉到了脚底石地的微微震动,脸色一变,喝令所有人立刻往回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三丈直径的石球出现在甬道尽头,填满了整个通道,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压顶而来!墓室甬道的石壁坚固平整,左右没有任何可供躲藏的凹处。
莫离首先反应过来,断然大喝一声,带领所有盗宝者返身奔逃,和石球比赛着速度——然而最先进入东侧石道的盗宝者最终没有逃开,在出甬道之前被瞬间碾成扁平,内脏摊了一地,白骨支离破碎。
闪闪被莫离拎着逃出了甬道,回到享殿空间,迅速闪到了一侧。
巨大的石球随着惯性飞速滚落,笔直地出了甬道后,直奔那群长蛇,一路将满室的赤蛇碾的血肉横飞,然后在烛阴巨大的骨架上卡住。
闪闪和其他盗宝者一起紧紧贴在甬道出口外侧的石壁上,看着这一切,惊得全身发抖。
拿好了,莫离脸色也是铁青,手却依然坚如磬石,将半路掉落的七星灯递回给她,你不用害怕,我们所有人就算只死得剩了一个,也会护着你安全返回的——执灯者不能有意外,因为每一代盗宝者都需要借助你的力量。
然而闪闪脸色苍白,说不出一句话。
想起那个盗宝者支离破碎的惨象,她再也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
真是的,那么脆弱啊……毕竟是第一次下地的执灯者。
莫离却是不经意地摇了摇头,将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小心点,可别把含着的药也吐出去了。
闪闪哽咽着,用力抓紧那盏灯,仿佛那是她的护身符。
莫离抬头,看到石窟顶上白衣一闪,脱口:世子!长索如长了眼睛一样荡下,音格尔从天而降。
然而一眼看到同伴们已经逃出了甬道,他却没有直接返回那边,半空中一个转折,准确地落到了巨大的烛阴骨架上,长索一扫,赶开了一群粘腻的赤蛇。
等一下。
音格尔短短吩咐了一句,手上却毫不停歇,一刀横切开了烛阴的一节脊骨。
咔的一声轻响,巨大的骨节裂开,一粒晶光四射的珠子应声而落,足足有鸽蛋大小。
此物一出,所有赤蛇都发出了惊惧的咝咝声,退后三尺不敢上前。
辟水珠!九叔惊叫起来,眼睛放光,直盯着音格尔手中那枚珠子,对了,我怎么忘了?烛阴这种上古魔物既然能引起天下大旱,身上必然藏有辟水珠!音格尔抬眉微微一笑,也不答话,手落如飞,只听一路裂响、转瞬已破开了巨蛇的二十四节脊椎骨。
每个骨节里都掉落出一粒珠子,大如鸽蛋,小如拇指,音格尔用衣襟揽着这一堆珠子,手腕一抖,长索荡出,身形便风一样地返回,落到了同伴身侧。
不要哭,少年微笑起来,看着脸色苍白的闪闪,把一粒最大的明珠放到她手心里,喏,送你这个玩儿。
闪闪从小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毕竟是女孩子的天性,立时把心思转到了珠宝上。
身子还在发着抖,但看着手心上那颗大珠子,破涕为笑,终于能说出话来了:这么大……这么大的珠子,别人一看,就,就知道……是假的啊。
傻瓜。
莫离又好气又好笑,拍了小丫头一下。
音格尔却是微微一笑:底下这种好东西还有很多呢,我们走吧。
又扬手,把一袋珠子扔给了老者:九叔,你点数一下,分成八份。
八份?闪闪有些错愕地看了看一行七人,又看了看甬道深处那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亡命之徒也是讲义气的,无论同伴是死在旅途的哪一点上,这些付出了性命的人,都将和幸存者获得一样份额的财宝。
因为了有了头领的威信保证着这一切,所以大漠上的盗宝者们才如此不惧生死,只求自己搏命一次能给贫寒的家人带来财富。
可是,怎么上去?这里的机关太厉害了,简直是神不知鬼不觉……不如、不如先回去吧。
反正有了辟水珠和台子上这些东西,也够本进来一趟了。
盗宝者里有人现出了畏缩之色,迟疑着发声,左右看着同伴的脸色。
闪闪转头望去,却是个个头最大的络腮胡大汉。
足有九尺高,如一座铁塔似的,真难为他怎么从狭小的盗洞里钻下来。
典型的西荒人相貌,一身肌肉纠结,手上没拿任何工具,只套着一副厚厚的套子。
闪闪好奇,想着这个没戴任何工具下地的盗宝者,究竟有什么专长呢?巴鲁,还以为你是萨其部第一大力士呢!不想是个孬种。
莫离率先冷笑起来,生怕这个怯懦的同伴影响了军心,将身旁的闪闪一把揽过,亏你还是个西荒人!喏,就是这第一次下地的女娃子,都比你强!一下子被推出来,闪闪倒是慌了神,左顾右盼,下意识地想躲到音格尔身后。
然而盗宝者的首领却挥了挥手,阻止了这一场小小的纷争,用一种不容争辩的语气开口:巴鲁,你也知道每次行动之前,兄弟们都喝过血酒,对着天神发过毒誓,宁死也不会半路退缩,抛弃同伴。
如果你想违反誓言,那么作为卡洛蒙家的世子,我……冰冷狭长的眼睛扫过一行人,最后落到高大的汉子身上。
仿佛猛然被利器刺了一下,巴鲁挺直了身子,脱口:不!我不是……我知道你不是个懦夫。
盗宝者中懦弱比死更不可饶恕。
音格尔却是及时地给了他一个下台阶,谅解地对着西荒大汉微笑,那个笑容却又是少年般明亮真诚的,只是你的母亲病的厉害了,你急着拿到钱去叶城给她买瑶草治病,是不是?所有盗宝者悚然一惊,眼里的神色随即换了。
巴鲁低下头去,有些讷讷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眶红了一下:巫医说……她、她怕是活不过这个月底了。
我不怕死,但怕来不及给她买药……这个粗糙的大男人显然不习惯在那么多人面前流露感情,立刻往地上唾了一口,低声骂:我该死!我真他妈的该死!世子,你抽我鞭子吧,免得我又犯了胡涂!音格尔微微笑了笑:好。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出发前就得知了你母亲的事,所以托管家从家里拿了三枝瑶草过去,让巫医好生照顾。
啊?彪形大汉诧然地张开了嘴,一时间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你回去的时候,她的病说不定已经好了。
音格尔手指转动着长索短刀,微笑。
巴鲁说不出话,全身的肌肉都微微颤抖起来,忽然嚎啕了一声,重重跪倒在他脚下。
音格尔慌忙搀扶,然而对方力大,根本无法阻止。
少年只好同时也单膝跪下,和他平视,死活不肯受如此大礼。
闪闪看得眼眶发红,心里又是敬佩又是仰慕,看着这个和自己同龄的少年。
然而旁边的九叔却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向这个自己教导出的孩子投去了赞许的眼神——不愧是卡洛蒙家族的世子,具有天生的领导能力,能收买人心和操控大局,让一帮如狼似虎的恶徒为自己肝脑涂地。
大家跟着我,一定能下到最深处的寝陵!扶起了巴鲁,音格尔朗声对着所有盗宝者喊话,想想!星尊帝和白薇皇后,毗陵王朝开创者的墓!有多少宝藏?所有盗宝者不做声的倒吸了一口气,眼里有恶狼般的幽火燃起——根据史料记载,当年灭海国后,光从海市岛运送珍宝回帝都,就花了整整三年!在这里不远处的地宫里,更不知道埋藏了多少至宝。
而且,空桑人欺压我们几千年,如今能把他们的祖坟都挖了,他妈的算不算名留青史的事情?莫离看到大家情绪开始高涨,不失时机的吼了一嗓子,按老子说,就算没钱,拼了一身剐能把皇帝拖下马,也不枉活了一遭!兄弟们说是不是?是!盗宝者们轰然大笑,齐齐举起了手里的武器,粗野地笑骂,他妈的老子要去砸烂星尊帝的棺材,然后撒上一泡尿,写上‘到此一游’,才算是出了这口恶气。
音格尔始终在一旁微微地笑着,平静地看着一切。
只有九叔眼里流露出叹息的光,凑过来,低低说:世子……你也真狠心,为了从清格勒那里拿回黄泉谱,明知道此行是送死,还诱他们继续走下去。
九叔,各取所需而已。
少年眼里神色不动,嘴唇轻启吐了一句话,我会把他们该得的那一份,丝毫不少地带回给他们家人。
这边盗宝者们情绪重新高涨,闪闪却是拿了七星灯照了照黑黝黝不见底的墓道,不敢看深处那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怯怯地问:可是……我们该怎么过去呢?盗宝者们经历了方才一轮死里逃生,逐渐消弭了惊慌,九叔观望着那条墓道,仿佛想看出那个掉落石球的机关设置在黑暗里的哪一处。
老人不停的弯腰指敲击着地板,用手丈量着墓道倾斜的角度,沉吟着站直身子,和盗宝者们站在一起相互低声商量。
片刻,便有一人越出,自告奋勇:世子,我愿意上去试试!咦?闪闪看了看那个人,只见对方身形颇为瘦小,在一行西荒人中有鸡立鹤群的感觉,不由诧异了一下——那样的人,被石球一碾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然而音格尔却是点了点头,仿佛心里早已料到会是这个人选,只道:其实,如果僮匠活着最好。
不过现在也只能让你去试试了——阿朴,你的速度是一行人中最快的,缩骨术也学的差不多了。
你贴着墙跑,千万小心。
是!那个名叫阿朴的盗宝者仔细地聆听着世子的每一句话,表情凝重。
我估计机关就在甬道尽头转弯处。
音格尔凝望着黑黝黝的墓道,抬起手,用力将一颗从玉台上挖下的夜光珠扔了进去。
细小的珠子没有招来石球滚落,滴滴答答的蹦跳着停住,珠光在墓道深处闪现,照亮了方圆三尺。
阿朴,你必须在石球赶上你之前,起码跑到这一点。
音格尔脸色凝定,语气平静,不然,你很可能再也回不来。
是!阿朴估计了一下那一段墓道的长度,断然点头答允。
机关应该在那里!九叔也凝视着黑暗中那一点光亮,抬手指着某一点。
闪闪也探首看去,然而她的目力远远不及这些盗墓者,什么也看不到。
一急之下,她把手握在七星灯上,凝视着烛火心里默念着,想去看到他们在说的机关。
然而,就在她开小差的一刹,盗宝者们的行动已然雷厉风行地开始!退开!莫离一把揽住她,把她从墓道出口拉开,同时所有盗宝者做好了各自的准备:或是抢救同伴,或是准备引开滚落的石球,每个人都神情紧张,额头青筋毕露,肌肉一块块凸起,仿佛一队猎豹绷紧了全身、对着猎物发起袭击。
在所有同伴撤离墓道的刹那,阿朴向着墓道深处直奔过去!闪闪从未见过一个人奔跑时候的速度可以这样快。
阿朴仿佛是化成了一道灰色的闪电,没入漆黑的墓道中。
他贴着边奔跑,脸都几乎擦到了石壁。
咔的一声轻响,黑暗中,不知第几块石板上的机关被触动了。
隆隆的震动声缓慢响起,从墓室深处传来,由慢及快,由近及远。
那是死亡的脚步。
阿朴用尽全力奔跑,向着石球迎去——因为由高处落下的石球越到后来速度便越快,也越危险,他必须在石球速度没有加剧之前奔到汇合点。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大气不敢出。
夜明珠的微弱光辉里,终于看到了巨大的灰白色石球碾了过来!等高的石球一瞬间充塞满了整个墓道,一路摧枯拉朽地碾来,将一切粉碎。
嚓的一声,那粒明珠被轻易地碾成了粉末。
在光线消失的那一瞬,闪闪惊讶地看到和石球正面相遇的阿朴忽然缩小,然后消失了——然后石球仿佛毫无遇到阻碍地继续滚落,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奔而来!啊!她忍不住惊呼起来,捂住眼睛不忍看,听着巨大的石球带着呼啸风声从身侧的墓道里滚落出来,撞在享殿的玉台上。
她知道石球滚过后,墓道里又会多出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然而,耳畔却听到了音格尔一声断喝:好了,大家可以进去了!啊?闪闪被莫离拖着走,却惊诧地睁开了眼睛——七星灯的映照下,墓道地面上没有出现第二具尸体。
她惊讶万分地抬起头往里看,却看到了最深处的黑暗里一个模糊的人形,站在甬道的尽头,出声说话:机簧已经破了,大家可以放心。
阿朴还活着?他逃过了石球?一直到走到墓道尽头的房间,看到阿朴活生生地站在一个神龛前招呼众人时,她还没回过神,用灯照了又照,想看对方是人是鬼。
傻瓜,莫离看到她纳闷,好心地低下头来,笑着拍了她一下,刚才阿朴用了缩骨术,从石球和墓道的死角里钻了过去关掉了机关,你以为他死了么?阿朴还在剧烈地喘息,闻言咧嘴对着少女一笑,挥了挥手里掰断的机簧,示意。
这是一个用黑曜石砌就的房间,一切都是漆黑的,石头接缝之间抹着细细的泥金,金线在纯黑的底上绘出繁复难解的图形。
奇怪的是那个图形一眼看去,竟隐隐接近一把弓的形状。
黑色石室里唯一的亮色,是阿朴身侧一个嵌在墙壁上的神龛:纯金打造而成,镶嵌着七宝琉璃,在灯光下耀眼夺目。
神龛中供奉着云荒最高的神袛:创造神和破坏神。
而破坏神手中举着的长剑却已经被阿朴生生掰断。
——原来,那便是石球的机关所在?在盗宝者们的哄笑声里,闪闪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往前直走。
别动!音格尔却忽然严厉地喝止,毫不客气地一把将她拖回来,站着!怎……怎么了?闪闪吓了一跳,抬头看着盗宝者的首领。
这是第一个‘玄室’,不可大意。
音格尔脸色凝重,把闪闪一直推到了神龛前,按下去,你坐着,不要乱动,先替我们看一下这条路后面的情况。
等我们找到了下一步的方法,再来带着你走。
下一步?闪闪有点不服气,却隐隐害怕音格尔的威势,这里……才一个出口嘛。
享殿东侧的这条墓道,大约有三十丈长,通往这个三丈见方的小室,然后转向,在另一边有一道门,继续向着九嶷山腹延伸。
她用七星灯看了看,发现这条路大约是上一条墓道长度的一倍,末端还是一个同样的石室,坐在这个玄室里就能看到那边那扇紧闭的门。
她继续凝视着七个不停跳舞的小人,贪心地想在火焰的光芒中看得更远,想知道对面那个紧闭的石门背后是什么,这条路的末端是不是真正的王陵寝宫。
——然而,她的眼睛很快就看不见了。
在火焰的光亮中,她眼前却是一片空白。
原来七星灯的力量大小也是和主人息息相关的,如今这盏神灯所能给予这个新任执灯者的,竟然也是有限的数十丈。
闪闪觉得有点沮丧,只能尽力地把她所能看到的东西告诉了音格尔,末了不忘补上一句——还有什么方法呢?只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了。
然而盗宝者的首领听了,却是长久地沉默。
怎么了?不走了么?闪闪想问,却看到音格尔侧头和九叔开始商量什么,两人眼神都很凝重,不停地在玄室中心点和拱门之间来来回回的走动,仿佛丈量着什么距离。
然后九叔忽然做了一个很奇怪的举动:趴了下去,用耳朵贴着地倾听着什么。
闪闪看到盗宝者的眼神在瞬间都严肃起来,仿佛注意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她忍不住也学着将耳朵贴在地上,忽然,她听到了轻微的噗噗声,仿佛地底有一个个水泡在冒出,破裂。
那是什么?她悚然一惊。
传言里都说,九嶷地下就是黄泉,可黄泉阴寒的水,怎么可能发出沸腾一样的声音呢?那些盗宝者显然是知道的,然而没有人有空来解答她的疑问。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在玄室内等待着首领的决定。
音格尔和九叔商量了许久,最后两个人长时间地坐在拱门的门槛内,竟然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纸,不停上下望着那条墓道的顶部和底部,迅速地用碳笔在羊皮纸上画着什么,繁复地计算。
周围的盗宝者没有一个人敢于出声打扰。
不行。
长久的计算后,九叔长长吐出一口气,划掉了最后一行演算数字,超出了所有人体力的极限,没有一个人能做到。
六十丈长,三丈高,底下还是血池。
音格尔也叹了口气,低声——地面是虚盖着的,一踏即碎,而且整条道路都会在三个弹指的时间内坍塌。
血池里是沸腾的血浆,无论任何人跌落进去,必然会被瞬间融化!三个弹指的时间,阿朴也跑不完这条路。
九叔摇头,有些无可奈何。
一时间,整个玄室陷入了沉默的僵局。
六十丈?我可以试试。
片刻,喘息平定,阿朴站了起来,主动请命。
你到不了。
音格尔蹙眉,望着那条通路,你的速度,比不上坍塌的速度。
如果掉下血池去,就只有死。
那总不成在这里打了退堂鼓窝窝囔囔地回去!阿朴却是扬眉,眼里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光,握紧了拳头,做这行本来就是提脑袋搏命的事,谁怕过死来着?世子,让我试试。
如果死了,麻烦你把我那一份带给我妹妹——她明年就该嫁人了,没有足够丰厚的嫁妆,是会让婆家看不起的。
好。
迟疑了一下,仿佛下了什么决心,音格尔断然点头。
然后,轻轻加了一句:你抓着我的长索跑,如果你掉下去了,我拉你上来。
一边说,一边将臂上一直缠绕的长索解了下来,把末端交到阿朴手中——世子习惯用长索配着短刀,然而谁都不曾知道他那条细细的、伸缩自如的长索,究竟有多长。
多谢。
阿朴将长索末端在手腕上缠绕了一圈,点头,然后转向门外,深深吸了口气。
喝!他发出了一声低喝,右足踩在门槛上,整个人忽然如一枝箭般射了出去!这一次的速度比上次更快,闪闪还没来得及惊呼,他已然没入黑暗。
然而,火光在他身后一路燃起!玄室外的墓道仿佛是纸做的,一触即碎。
在阿朴足尖踏上的一瞬间就撕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地面裂开,一块块的塌陷!塌陷后的地面裂缝里,腾起了火红色炽热的光,仿佛熔岩翻滚。
那条裂缝在迅速无比地蔓延,向着阿朴脚下伸展开去,竟比人奔跑的速度更快。
啊!闪闪尖叫了一声,看着阿朴脚下的地面在瞬间坍塌碎裂。
小心!所有盗宝者齐声惊呼,看着同伴在离石门十丈的地方一脚踏空,向着地底血池直落下去。
音格尔苍白着脸,手用力一抖,整条长索竟被他抖的笔直!已经延展开了五十丈的细细长索,原本根本不可能传力,但在他的操纵下,末梢竟然灵蛇般扬起,将那个坠落的人往上带!喝!阿朴发出了最后一声断喝,将胸腔内最后一口气吐尽,整个身体借着这股力上升了三尺,保持着向前冲刺的惯性,一下子又离甬道尽端近了三丈。
还有两丈就能触到石门!音格尔的薄唇抿成一线,脸色有些发青,显然方才一次已然是耗了真力,他再度扬手,抖动长索把末梢扬起——然而,就在那一瞬,地底的火光猛然蹿起,将阿朴的身形吞没!呵呵呵!……血池里有声音发出了模糊的笑声,诡异而邪恶。
血魔!九叔脱口,脸色苍白,这底下……居然有血魔!长索上的力道猛然一失,空空地荡回。
末梢上,只有白骨支离。
只是一转眼,那样活生生的一个人就变成了这样!所有盗宝者脸色都有些青白,但没有一个人惊呼失措,更没有一个人流露出一丝退缩之意。
只有闪闪在惊呼,转过头去不敢看。
她全身微微发抖,把头埋在手心里,感觉泪水一滴滴的沁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生命不是轻贱的,可这些人,为什么这样?还有谁想试一试?九叔沙哑的嗓音响起,问众人。
盗宝者们迟疑了一下,居然又有一个人越出,昂然抬头:我。
不。
然而这一次挥手阻止的,却是音格尔。
少年的脸色苍白,不知是因为目睹了同伴的死亡,还是方才发力过猛。
他的眼神凝视着地底血池内潜伏着的怪物,慢慢凝聚起来:先处理了这个。
九叔皱起了眉头——这陵墓里的种种妖魔,都是星尊帝在世时封印在地宫里的,一般人哪里能奈何半分?比如这个血魔,传说便是星尊帝灭了海国后,从漂满了尸体和鲜血的碧落海面上诞生的食人怪物。
它以鲜血为水,吞吐怨气,潜伏在地底。
又有什么能收服它呢?音格尔忽然回头,对着闪闪说了一句话:借你的灯一用。
然后,不等闪闪回答,他就夺了七星灯,快步走到门槛旁,俯身。
蒸腾的热气几乎灼伤了他的肌肤,然而他却尽力伸长了手,对着血池俯身——底下的魔物闻到了活人的气息,登时兴奋起来,轰然跃出,一口咬过来。
哗啦啦……忽然间,凭空起了一声惊雷般的巨响!一团巨大的火光从半空盛放开来,轰然爆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趴倒,莫离也死死地按着闪闪的头,把她护在身后。
那个魔物发出了可怖的哀嚎,竟然在接触到音格尔手腕的一瞬间变成了一团火,转瞬燃烧殆尽。
巨大的火光消失了,所有人抬起头来时,只看到站在门槛旁的世子。
苍白的少年被熏的满面烟火色,右手更是衣袖焦裂,但他站在甬道旁,那条狭长通道的地底却已然干涸——没有血,没有火,只有空荡荡的黑色裂缝,深不见底。
天啊……居然、居然就这样消失了!九叔第一个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惊呼。
音格尔点点头,将手中的七星灯交还给发怔的闪闪。
就用这个?九叔活了七十多岁,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也不过是试试而已,不想真的能行。
音格尔苍白着脸笑了笑,极疲惫的样子,七星灯,是星尊帝留下的神物,我想血魔应该对其有所畏惧才对——所以才用自己的一只手当诱饵,趁机把整盏灯都送到了它的嘴里。
然后,那个巨大的魔物就仿佛被从内部点燃一样,轰然爆裂!闪闪接过那盏灯,看着上面火焰里跳舞的七个小人,果然看到了那些人儿的舞蹈里带着某种杀气。
她不由自主抬头看着音格尔,那个正在用布巾擦拭着脸上烟火气的少年有着狭长冷锐的眼睛,眉眼还是少年人的模样,可眼神却完全是冷酷镇定的。
然而,那种冷酷里,却有一种让人托付生死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这个人,其实和自己一样也不过十六七岁。
十、密藏对着那条六十丈长的裂渊沉思了一个时辰,音格尔还是坐在门槛旁丝毫不动。
有盗宝者纷纷献策,有说从侧壁一尺一尺打了钉子再攀援过去,也有说冒险下去从裂缝里过去的——然而九叔每次都用一句话便否决了那些看似可行的提议。
这是黑曜石的甬道!你去试试打入钉子?九嶷之下是什么?黄泉!谁敢下去地裂处?所有盗宝者绞尽脑汁,想不出方法可以越过那一道甬道,看到世子在出神地思考,便不敢打扰,悄悄退了下去。
在莫离的安排下所有人坐在神龛下,拿出随身带着的干粮开始进食,培养体力以应付接下来的生死变故。
昏暗的甬道尽端,是一扇紧闭的石门。
没有钥匙,即使到了彼方,又能如何呢?看来,是当时的能工巧匠们将白薇皇后的灵柩送入最深处密室后,在撤回的路上沿路布置机关,一路倒退着将这条甬道寸寸震碎,以免让后来人通过。
想到这里,音格尔脸色忽然一动,瞬间抬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不对……不对!白薇皇后比星尊帝早逝四十余年,这座王陵落成后,她的灵柩先运入墓室,多年后,地宫第二次开启,她的丈夫才来到这里与她相伴。
门也是整块黑曜石做的,上面有一个锁孔——奇怪的是,那个锁孔远远看去,居然是莲花状的。
音格尔看着身周无处不在的黑曜石,不出声地叹了口气:这种石头的坚硬程度在云荒首屈一指,除非带了专门的工具,才能极缓慢的在石头上凿出一个手指大的坑来。
如果要硬闯,破门而入,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那么……星尊帝驾崩后,又是如何二度开启地宫,将灵柩送进去的?必然有什么途径,可以不必触动机关而安全抵达最深处。
那个瞬间音格尔仿佛忽然想通了什么,身形陡然向后转,面向玄室内,低头凝视。
所有正在咀嚼的盗宝者都被吓了一跳,连九叔都不明白世子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在想什么,只是顺着他的眼光看去,落到地面上那个描金的图案上。
那是由石块接缝里的泥金线条随意组合成的图形,看似杂乱无章,但隐隐呈现弓形。
不对……不对。
音格尔喃喃自语,似乎是呕心沥血的思考着什么,手指在那些线条上细细磨娑,仿佛想破解出地面上的什么秘密,一把将那个图形抓到手里,应该在这里,关键应该就在这里!需要一把弓……可是……怎么弄出来呢?然而,终究什么都没发生。
九叔隐约明白了世子的意思,却不知如何说起。
你想干什么?想把那把弓抓出来么?闪闪却是看得莫名其妙,看他徒劳的在地面上摸索,不由好笑,那又不是真的弓!画饼要能充饥,你就是神仙了。
九叔恼怒这个丫头打岔,瞪了她一眼,闪闪下意识地往莫离背后一缩。
就在这个瞬间,音格尔狭长的眼睛里却闪过了雪亮的光,霍然抬头!是了,是了!他脱口低呼,一跃而起,应该是这样的!他向着闪闪直冲过来,吓得少女连忙躲开。
然而音格尔却是冲着那个神龛而去的,一个箭步扑到神像前,用颤抖的双手合十向神致意,然后小心地握住基座,缓慢地扭动——咔哒一声,创造神被扭到了面向那条甬道的位置上。
神像手中握着的莲花悄然下垂,末梢指着地面某一处。
这里!九叔这回及时反应过来,一个箭步过去,按住了那一块黑曜石地板。
咯,轻轻一声响,玄室中心的地板果然打开了!那一瞬间,所有盗宝者都倒吸了一口气,吃惊地看着地底下露出的东西——并不是什么珍宝,而是一把足有一人多高的白玉长弓!平躺在地底石匣中,装饰着繁复美丽的花纹,发出千年古玉特有的温润光泽。
可是,放一把弓在这里,又是干什么呢?闪闪想问,却看到音格尔俯下身,缓缓将那把弓极重的弓拿起,转向门外。
箭来。
少年凝视着黑暗的彼端,拿着那把比他还高出一些的弓,另一只手平平伸出,头也不回地对着身侧的九叔开口。
什么箭?哪里……哪里有箭呢?旁边的盗宝者显然和闪闪一样的莫名其妙,听得世子如此吩咐,已经有人手忙脚乱地检索各自的行囊,看工具里是否携带了可以充做箭的东西。
然而老人显然是明白了世子的想法,只是默不作声地低下头,从创造神的雕像上轻轻地拆下了那一朵手上持有的莲花,倒转花茎递了过去——那朵莲花也不知道是用什么玉石雕刻的,精美绝伦,触手温润,莲房中粒粒莲子都绽放光华。
大家躲开一些。
音格尔根本没有去欣赏那样一件绝世珍品的兴趣,淡淡吩咐了一句,头也不回地一手拿到了莲花,转瞬便反手搭到了弓上!花为箭,玉为弓?盗宝者里发出了恍然的低叹声,不知是震惊还是拜服。
少年紧抿着嘴角,一寸寸地举起了那张巨大的白玉弓,弓上搭着一朵莲花,对准了长长甬道尽端那扇紧闭的大门的锁孔,深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弓弦。
拉开那样一张弓,是需要极大力气的;而在如此昏暗的情况下,瞄准六十丈外的锁孔,更是匪夷所思——这一行西荒人里,不乏射雕逐鹿的箭术高手,然而自问也没有如此的把握能一箭中的。
然而,音格尔微微眯起了细长的眼睛,拉满了弓,霍然一箭命中!一朵莲花穿透了黑暗的甬道,准确无比地插入了六十丈外的锁孔,吻合得丝丝入扣——那一瞬间石门发出了咔哒的响声,轰然打开!打开的第二玄室内透出辉煌的光芒,刺得人眼晕。
然而就在所有人视觉暂时空白的刹那,一道劲风猛然从中袭来,直射第一玄室。
躲开!音格尔再度发出了断喝,自己也立刻侧头躲避——玄室发出了轰然巨响,整个震动起来,仿佛有什么极大的力量打了过来。
在短暂的失明后,大家终于看到了那个东西:石门一开,立刻便有一条索道从第二玄室内激射而出,似被极强的机簧发射而来,末端装有尖锐的刺,飞过了六十丈甬道,直直钉入了神龛上方。
黝黑不见底的地裂上方,陡然架起了一座畅通的桥。
想来七千年前星尊帝驾崩后,第二次开启地宫门的时候,便是这样将帝王的灵柩送入墓室,去和皇后合葬的吧?原来是这样!盗宝者们恍然大悟,忍不住激动地叫起来,他妈的真是绝了!世子,你真是天才啊……连九叔那样见多识广的老人都忍不住叹服。
然而,脸色苍白的少年在这一瞬却仿佛力气用尽,一个踉跄往前跪倒,手中巨大的白玉弓砸落在地。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低下头去不住的喘息,抚摩着自己的胸口。
他……他怎么了?闪闪看得心慌,连忙问旁边的莫离。
莫离却只是摇了摇头,仿佛已经见怪不怪了:没事。
世子自小身体就弱,八岁时生过一场大病后留下了后遗症,一旦用力过度就是这样。
闪闪扑闪了一下眼睛,眼里流出怜惜的光:是么?……真可怜。
嘘。
莫离却是连忙按住了她,示意,可别让世子听见!他要强的很,最恨别人说什么可怜之类的话。
侧眼看去,果真是如此:一众盗宝者看着少主,个个眼里都流露出关切焦急,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询问半句。
任那个倔强的孩子独自挣扎喘息,自行恢复。
虽然体力在一刹衰竭到了极点,音格尔的神智却是一直清醒的。
他跪倒在地上,舍弃了玉弓,用手指急切地压着自己胸口的几处穴道。
毫不顾惜地按下去,用力到肌肤发青指尖苍白,才平息了体内乱窜的气脉,止住了喘息。
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视觉又开始模糊——不行,时间……快要不够了!得快一些去!他用手按着地面,想站起来,然而力量不够。
手一软,整个人几乎向前跌倒。
然而一只手拉住了他,让他免于在下属面前跌倒。
你……没事吧?在他下意识恼怒地甩开时,那个人却蹲下来了,低眼看着他。
他的视线是模糊的,看不清楚对方的面容,但他知道那是执灯者的声音——眼前唯一能看到的,是那双眼睛:没有下属们对他的敬重和顾忌,只有纯粹的担忧和关怀,明亮地闪烁。
那样的眼神……他忽然恍惚了一下,仿佛记起了极其遥远的某个瞬间。
记忆里,只有在孩童时期,母亲才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吧?但是母亲的眼神没有这般明亮清澈,而始终带了一种神经质的疯狂。
不知什么样的感受,让他不再抵触,顺从地握住了那个女孩伸过来的手,借力从地上站起。
闪闪执灯,照着少年苍白的脸,眼里含着担忧的光。
旁边的同伴这时才敢上前,递过了简易的食物和水:世子,吃点东西再上路吧。
虽然心里焦急,迫不及待地想继续往地宫深处走去,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然是无法支撑下去,便不再逞强,点点头拿了东西,靠在第一玄室的一角开始进食。
喝水么?在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带下来的食物时,闪闪在旁边递上了水壶。
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终于缓解了一些,视线重新清晰起来。
但是他知道,毒素的扩散,已经侵袭到了眼睛,很快,他就要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个身体,自从九岁时被胞兄下了剧毒后,就一直处于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当时的他,全身因为毒素的入侵已经僵化成石,却被父亲动用了魂引请来鸟灵,用邪魔的力量挽回了生命。
鸟灵们兑现了对卡洛蒙家族的诺言,用魔力一点一滴的把孩童肌体中的毒素驱除,凝聚在胸臆内的某一点,然后将那一处剧毒用法力隔离。
已经石化的孩童重新复活,张开了眼睛。
鸟灵们离去之前,告诫卡洛蒙家族:剧毒依然存在于孩子的身体内,从此后他不能激烈的运动,需要保持绝对的安静,否则,体内的毒素便会失去控制。
已经发疯了母亲不知为何对那句话却是记得极其清晰,立刻就把八岁的他重新裹入了襁褓中,不许任何人触碰——连他父亲都不可以靠近。
从鬼门关里回来的他,却面临着一种更可怕的生活。
发疯的母亲照顾下,他被迫困在襁褓内,长到了十一岁。
十一岁的时候,他的智力和身高,都还停留在两年前,甚至在语言和行动能力上,反而退化回了幼儿。
那是怎样一段令人发疯的日子,他已经不再想去记忆。
他不是没有恨过母亲的,但后来他渐渐明白:正是因为母亲这样近乎疯狂的行为,才保全了他的性命——她近乎执迷地遵守了鸟灵们留下的话,让儿子处于极度的静止中,不允许他自己乱动分毫,以免他体内的毒素再度扩散。
十一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只留下疯妻痴子。
家族剧变由此到来,各房的兄长们汹涌而来,将母亲连着襁褓中的他囚禁,宣布废黜世子,放逐到遥远的帕孟高原北方柯里木——出身卑微的母亲的故乡。
在被拉上赤驼,远赴边荒时,发疯的母亲没有丝毫反应,没有表示不满,也没有绝望,只是心满意足地拍着襁褓中的孩子,对着那个木无反应的孩子痴笑——在她混乱的心智里,唯一的愿望便是把仅剩的儿子守住,别的什么权势争夺,在她眼里根本如砂土一般不值一提。
他们母子在苦寒的帕孟高原最北方渡过了漫长的五年,族里的九叔悲悯这对可怜的母子,给了他们一群赤驼和羊,暗地里断断续续地给予了一些支持,让他们不至于半途饿死。
奇怪的是,虽然在乌兰沙海的奢华宫殿里,母亲的神智极为混乱。
但到了这个苦寒的地方,她反而清醒了起来:牧羊,挤奶,接生小赤驼,纺线……一切少女时做过的活计仿佛忽然间都记起来了,一件不曾拉下。
她开始辛勤劳作,养活自己和儿子。
他也终于因此得到了解脱。
母亲繁忙得不能再每时每刻的关注着他,他终于能从那个襁褓里挣脱出来,尝试着自己行走和行动——十一岁的他瘦弱得如七八岁的孩子,手足因为长年的不动,甚至有了萎缩的迹象,连走路都走不了几步,不得不四肢着地地在帐篷里爬行。
然而他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八岁之前在乌兰沙海铜宫里读过家族数百年来收集存储的所有书籍,全部记在心头。
在行动还不能自如的时候,他就开始一一回忆那些书卷的内容,来打发无聊的时光:从盗宝者的至宝《大葬经》到空桑古籍《六合书》,从讲述星象的《天官》到阐述药学的《丹子》,他几乎在沙地里默写完了所有看过的书。
那时候他很小,还不是真正的懂得那些记下的书本的内容,那些浩如烟海的典籍里,他寻找到了解救自己的方法。
——那是一卷从王陵里挖出的陪葬物:《问剑九篇》。
不知在数百年前,剑圣门下的不传之秘是如何落入空桑王室手中。
游离于云荒政治之外的剑圣一门向来和王室保持着若有若无的关系,千丝万缕无从说起,但却从未收过任何一名空桑王子入门。
可那一卷剑圣门下的著述,在经过百年后,被卡洛蒙家族从那座王陵里带出。
然而,盗宝世家里只重视珍宝器物,对这些古卷向来少有重视,归类后便束之高阁——所以在八岁的音格尔爬在巨大的书架上,把这卷落满了灰尘的书翻出来时,之前还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是什么样的一本书。
一个苍白虚弱的木讷孩子,在西荒严寒的砂风里,一个人在帐篷内一遍一遍在砂子上默写那一卷书,然后按照上面的开始学习——没有剑,就拿着割羊毛的短刀;刀太短,就顺手拿起了放牧用的长鞭,作为补充。
剑法调理了他的气脉,重新激活了萎靡的肌体。
数年后,他渐渐可以活动自如,可以帮助母亲出去放牧羊群了——然而身体已然极度衰弱的母亲却保留着惊人的清醒,无论如何不让他走出帐篷,生怕他在剧烈的活动中折了自己的寿命。
曾经锦衣玉食的母子就这样渴饮血,饥吞毡,在柯里木过了漫长的岁月。
而在那段时间内,卡洛蒙家族进入了五年内乱。
八位兄长明争暗斗,让整个家族大伤元气,五年里没有组织过一次盗宝行动。
手足相残不仅让五位兄长先后去世或残废,更导致了外敌入侵。
卡洛蒙家族几百年来在西荒盗宝者中的至尊地位受到了挑战,不停地有盗宝者宣布脱离卡洛蒙的领导。
甚至,家臣里都接二连三的出现叛徒,那些内贼打开了卡洛蒙家的宝库,将各种珍宝席卷而去逃之夭夭。
但那些混乱,仿佛离开他的生活很远很远了……那时候他在苦寒的沙漠里过着放牧的生活,和母亲相依为命,一直成长到十四岁,自始至终没有想到要杀回漩涡的中心,去得回他应有的——一直到,一场十年罕见的暴雪葬送了他家所有羊群。
母亲不顾一切地追出去,追了上百里地,才在齐腰深的雪地里找到了风暴中迷路的羊群。
她抱着冻死的羊放声大哭,脸和手上的肌肤都已经冻得僵死。
有一群饥饿的沙狼闻风而来,在旁虎视眈眈,可母亲却痴呆地抱着死羊大哭,丝毫不知道畏惧——仿佛是自己的孩子死去了,而她只是哀痛的母亲。
他不放心母亲,随之追出,便在雪地里和这群沙狼对峙了一整夜。
五个时辰里,他用长索短刀先后杀了十一条狼,才自始至终震慑住了那一群恶狼。
天亮了,狼群不得已散去。
他走上去,想把哭了一整夜的母亲带回帐篷,母亲却赖在地上不肯走,只是哭。
哭着哭着,忽然身子一倾,吐出了一口血。
怎么办,怎么办啊……母亲抬起眼,用一种他自幼就熟悉的痴呆疯狂眼神望着苍白的天空,不停地反复喃喃,手里抱着一头死羊,死活不肯松手,羊……全死了……孩子要挨饿了……怎么办啊……怎么办啊!那口血在雪地上分外刺目,枯槁的容颜和飞蓬般的白发在他眼前闪动。
不过五年,铜宫里的那个贵妇人,已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沉默的少年忽然间哭出了声,把疯癫的母亲揽入怀中,用力抱紧:没事,没事……娘,我们回乌兰沙海去!不会再挨饿,我们都一定不会再挨饿。
音格尔的手握紧了短刀和长索,眼里有了某种锋利的光。
那一年,在卡洛蒙家族面临分崩离析时,十四岁的幼子音格尔从柯里木返回。
雪原里经历生死劫返回的孩子有着让所有盗宝者惊骇的身手和技艺,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
同时,他也变得冷酷决断,再也不是那个明知别人要害自己却一再容忍的音格尔——他毫不犹豫地用短刀取走了权力最大的兄长的性命,又将剩下的三个哥哥一一胁迫。
两年后,在族中九叔的帮助下,少年重新坐上了世子的位置。
将母亲接回铜宫好好安置后,他开始了一连串的报复。
所有当年胁迫他们母子的兄长都得到了严厉的惩罚,失去了权力或者生命;所有背离卡洛蒙家族的盗宝者都被讨伐,每家的当家男丁都被处死;而那些浑水摸鱼,想从卡洛蒙家的宝库里窃走珍宝的内贼,则受到了更残酷的处罚:被绑在沙漠上,慢慢的晒死。
如此严酷的手腕,让音格尔在盗宝者中建立了非同寻常的威慑力,卡洛蒙家族的可怕被再一次确认了。
无人再敢反抗。
十五岁时,他带着盗宝者远赴九嶷,成功地一连挖掘了三座王陵。
然而,这十年来,随着一系列措施顺利实行,他却开始感到衰竭——他知道是经常动用真气和与人争斗动手,导致了堆积在体内的毒素逐年的扩散。
如鸟灵所说,他只有在余生里静止地呆着,才能保证生命的延续;而一切剧烈活动,都会损害他的性命。
然而……让他在襁褓里僵尸一般的老去,那样的活着,和死又有什么区别呢?为了母亲和自己的生存,他用尽了力量和所有外力争夺,终于夺回了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并牢牢地握在手心。
但,他也耗尽了那一点微弱的生命之光。
如果不是因为那一卷剑圣门下的秘笈,他早已无法支持到今天。
然而既便如此,近几年来,他已然慢慢觉察到了体内毒素的扩散,手脚有时候会冰冷,乏力,甚至眼睛都会出现暂时的失明现象——这种暂时的失明一开始一两个月出现一次,到得后来频率越来越高,在十八岁的今日,竟然每日都会间歇出现一两次!他知道,路已然快走到了尽头。
他一贯做事深谋远虑,对于身后事早已开始打算。
唯一放心不下的,是痴呆的疯母。
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一旦死去,母亲的精神会受到怎样的打击,而如今咬牙收爪、虎视眈眈的族人们又会怎样对待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九叔年事已高,担不起长久照顾母亲的重任,而族里,更无一人可以相托。
思前想后,他迟迟不能做决定。
每当面对着痴呆的母亲,听着神智不清的人反复喃喃着哥哥和他的名字,音格尔心里就出现了一种恍惚:如果……如果哥哥还活着就好了。
那个自幼健康英武的哥哥,曾经是他儿时的偶像。
记忆中,清格勒也是非常爱母亲的,每次来乌兰沙海的铜宫时,都要给母亲带来精心挑选的礼物:有时候是一条狐皮领子,有时候是一束雪原红棘花——可是,母亲把大半的关注都给予了最小的儿子,对长子反而冷落。
长大后回想,作为族中的世子,独占着父母的关爱和无限的财富,从小,自己的确从哥哥身上夺走了很多东西。
所以,难怪清格勒会恨他吧。
随着成长,他慢慢懂得。
曾经绝望的心随着理解而宽容,融解了十年前沉积的恨意。
他开始探询哥哥的下落,试图将兄长的遗骸从不见天日的王陵地底带出——在他们部落的传说里,一个人死后如果不把血肉交给萨朗鹰啄食,灵魂就无法返回天上。
然而,在他探询的时候,族里的女巫却告诉了他一个秘密:清格勒或许还活着!因为他宿命里对应的那颗星辰虽然黯淡,却始终未曾坠落。
在六合的某一处,老女巫干枯的手指拨着算筹,低哑,介于生与死之间。
——介于生与死之间?那一瞬间他想起了那些被女萝附身成为枯骨、却无法死去的盗宝者,不由得全身寒冷。
清格勒在黑暗没有一丝光亮的地底,是否也遭受着同样生死不能的痛苦?那个刹那,他忽然有了决定:如果清格勒还活着,那么他在死去前一定要将他救出,让哥哥来代替自己的一切:领袖族人,照顾母亲。
因为不方便对族人说出真正的意图,他便借口成为卡洛蒙族长必须具备两大神器,而黄泉谱被清格勒带走,所以必须要从九嶷的地底下将其找回。
于是,他开始谋划,做着一系列的准备,终于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带领精英们来到了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陵墓中。
神思逃逸出去很远,他机械地咀嚼着食物,直到肠胃不再饥饿。
怀里的魂引忽然又跳了一下,发出喀嚓的轻响。
音格尔一震,迅速掏出神器,看着金针笔直地指向第二玄室深处,脸色渐渐苍白。
我们走。
抛下了吃到一半的东西,少年站直了身子,翻身一掠,便上了索道。
是!下属们轰然回应,只有九叔眼里闪过担忧的光。
少主,你要小心身体……这一路下来,我怕没到最后那个密室,你就……白发苍苍的老人身手却依然矫健,紧跟在音格尔身后,低声叹息,顿了顿,又摇摇头,何况,女巫的话怎么能全信——九嶷笼罩着强大的结界,族里女巫的力量,也是达不到这里的,又如何预测?那个死老婆子,定然在骗你。
胡说!音格尔脸色一沉,提高声音,第一次对这个长辈毫不客气。
看到身后那些盗宝者都投来诧异的眼神,他立刻不再说话,走了几步后压低了声音:我出来时经过叶城,便去求巫罗占了一卦,他说——清格勒还活着。
巫罗?九叔止不住诧异,知道那是沧流帝国的十巫之一,如今云荒大陆上法力最高的几个人之一,传说中他的力量已经接近于神。
卡洛蒙世家近百年来和巫罗过从甚密——这,他也是知道的。
自从空桑覆灭后,云荒改朝换代,盗宝者一开始以为从此能再无顾忌地工作,公然结队进入九嶷郡——然而,很快就受到了铁腕的帝国军队的狙击,损失惨重。
后来,卡洛蒙世家终于找到了解决的方法:动用巨资,贿赂了十巫中最爱财的巫罗,才取得了帝国对他们继续洗劫前朝古墓的默许。
从此后,盗宝者的成果每年都有相当一部分流向叶城,落入了巫罗囊中。
然而,九叔没有想到音格尔居然为了求证清格勒是否真的活着这个问题,去惊动了巫罗大人。
请动巫罗,又花了不少钱吧……对于十巫的判断无法置疑,九叔只好嘀咕,无奈地摇头,何必呢……清格勒那个家伙,活该被关在地宫里!你又为什么……话音未落,就看到音格尔冰冷的眼神扫过来,老人噤口不言,暗自叹息。
为了我娘。
音格尔在索道上疾步走着,一脚踏入了第二玄室。
同时,留下了短短四个字。
在进入室内前,少年忽地侧头,对着长者低声:九叔,我就要死了。
老人忽然呆住。
看着音格尔毫不犹豫地走入了金光璀璨的第二玄室,久久不能回答。
这个才十八岁的少年,却有着三十八岁人的眼神。
走入第二玄室的一瞬,镇定如音格尔,都脱口低低惊呼了一声,瞬间忘记了正在和九叔交谈的话题,手指瞬间扣紧了刀柄。
然后,忽然间又松了口气,缓缓垂下手。
——是假的。
那两只守在门口的巨大金色魔兽,只是栩栩如生的雕像。
形如猎犬,四肢和鼻梁修长,轻捷迅猛。
金毛垂地,眼睛却是紫色的,低着头做出欲扑的姿式,全身肌肉蓄力。
在音格尔踏入玄室的一瞬间,看到门口一对这种姿态的魔兽,不由立刻握紧了刀。
然而,旋即就发现这两只魔兽是被固定在基座上的,鼻翼僵硬,并无气息。
再细细看去,那魔兽的全身金毛沉甸甸下垂,竟是纯金一丝丝雕刻而成。
狻猊!纯金的狻猊!盗宝者中有人脱口叫了起来,惊喜交加。
那样巨大的金雕,一尊就有上千斤重吧?解开成块带回,足够几生几世享用。
就算不要金子,这魔兽眼眶里镶嵌的紫灵石比凝碧珠更珍贵,一颗便值半座城池。
天啊……索道上的盗宝者都已经走到了门口,看到了第二玄室内的情形:四壁上全部是纯金打造的柜子,一直到顶!金柜上镶嵌有各类宝石,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四面墙壁上,一面是通往下一个玄室的门,而其他三面上则各有一个神龛,供奉着云荒三女神:曦妃,慧珈和魅婀。
三女神的绘像栩栩如生,用金粉和珍珠描绘而成,真人般大小。
神像四周,珠宝不计其数。
别动!其中一个盗宝者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出,想去触摸那些见所未见的珍宝,却得到了严厉的呵斥,一惊缩手。
音格尔站在玄室中央,面色严肃,隐隐苍白。
玄室中央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一尺见方的白玉台,罩着水晶罩,晶光流动,写满了朱红色的繁复咒语——设置在第二玄室的封印,由云荒三女神守护着,涂着用鲜血绘制的符咒,显然要比享殿里的烛阴封印更高一等。
然而,水晶罩中却空无一物。
音格尔脸色微微一变,却忍住了没有失声——这个封印里的魔物,已经走脱了?!巴鲁,我哥哥,当年被困在了哪里?他转过头去,有些急切的问那位大汉——这也是当年清格勒一行中仅剩的几个幸存者之一,是在这里附近么?不,不。
不是这里,巴鲁显然也被眼前的瑰丽景色镇住了,结结巴巴地搓着巨手,我们当初走的似乎不是这条路……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如果走的是这条路,半路看到这样的宝贝,我们早就返回了……才不会一直往里闯。
一直往里……音格尔喃喃重复,是到了最深处的密室了么?我只记得经过了三个玄室,然后开了一扇定时会落下的闸门……那个房间里一片漆黑,连火把也照不亮——我们知道是到了空桑帝王的寝陵了:因为只有在帝王的墓室,才会出现这种‘纯黑’的景象。
巴鲁极力回忆,然而显然十年的时间让回忆有些模糊了,可当时我们匆促而来,没有带上执灯者,清格勒便摸黑先进去探路,让我们在外面等着。
顿了顿,巴鲁叹了口气:但他进去了就没能再出来……第四个玄室……纯黑的阴界么?音格尔喃喃,忽然声音转严厉,大家谁都不许碰这里的东西!等我们找回黄泉谱,返回时再带走,现在大家随我进入下一个玄室!是……盗宝者们的眼神在珠宝上逡巡,回答的声音已然不再斩钉截铁。
走吧,莫离对着闪闪低语,跟在我后头,踩着我的脚印往前走,小心一些。
恩……闪闪点点头,紧跟着这个魁梧的西荒人。
莫离却是循着音格尔的脚印往前走的,步步都警惕。
音格尔脸色沉静苍白,一步一步往前,注意着脚下落地处的声响,生怕一不小心触动了机簧。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但是他的神色却越发沉重起来——有煞气!在这个地底下百尺深的迷宫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危机感在悄悄迫近。
怀里的金色罗盘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声,魂引的指针在激烈地跳动,直指第三玄室的方向,说明有一股惊人的魂魄灵力在不远的前方。
他的眼睛,看向第三玄室的方向。
第三玄室的门是大敞着的,长长的走道上没有灯,只零星镶嵌着一些明珠,光芒幽然。
从第二玄室看过去,第三玄室就仿佛一个空洞的眼眶,里面没有任何表情,深不见底。
那里有什么?那里的背后,就是寝陵密室么?音格尔的手握紧了短刀长索,悄悄竖起手指,示意身侧下属戒备,准备自己出去探路。
咯咯……忽然间,在这个空旷的墓室里,听到了一阵轻微的笑声。
那个笑声是介于孩子和少年之间的,轻快中透出诡异——明明是在极远的地方,可每个人听来却近如耳语。
那样的笑声让一行盗宝者都悚然一惊,心中登时有一层层凉意涌起。
连那几个暗地里忍不住对珠宝动手动脚的盗宝者,都被吓得停住了举动,茫然四顾。
闪闪吓得哆嗦,抓紧了莫离的袖子,躲到他身后。
大家小心。
九叔低声提醒,原地不要动。
就在一句话之间,陵墓深处又传来了一阵啪嗒啪嗒的跑动声,由近及远,仿佛有一个人在用尽全力地向这边奔逃。
咯咯……嘻……那个笑声却在地底响着,漂移不定。
救命……救命!终于,那个脚步声从地底深处过来了,用尽了全力踉踉跄跄的奔跑,伴随着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呼声,别过来!别过来!救命……邪灵……救命!邪灵!两个字一入耳,所有盗宝者都打了个冷颤。
音格尔的视线立刻落到了那个空无一物的玉台水晶罩内,眼神雪亮——果然,那里封印的本该是邪灵!尚未下地他们便损失了一名同伴,九叔说那是寻觅血食的邪灵时,他还不大相信。
毕竟空桑历代帝王的封印是极其强大的,从来没有任何一只邪灵可以逃逸,而又有谁会愚蠢到去解开封印放出邪灵呢?然而,此刻,那个黑沉沉的第三玄室里,他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巨大的翅膀影子从室内掠过!邪灵复苏了!救命……仿佛是看到了第二玄室里的灯光,远处那个人挣扎着跑过来,呼救。
有谁,居然会在这个百尺的陵墓底下?是另一行盗宝者么?他又是怎么下到那么深的内室的——东侧这条路分明没有人之前来过。
莫非,是从另外一条道路下到了核心的寝陵密室,然后因为遇到了可怕的邪灵,再从内部向这个方向奔逃而来?音格尔心念电转,却没有立刻出手。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黑沉沉的墓道那头传来,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高冠广袖,居然是王者的冠冕装束。
挥舞着袖子,狼狈奔逃,踉跄地喊着。
那一瞬,活脱脱就像地底的死者复活了。
闪闪忍不住惊叫出声来。
那个奔逃的人没能跑到这边的光线里。
刚奔出第三玄室没几步,便仿佛力气用尽,跌倒在深黑色墓道内。
咔哒一声,似乎手里有什么沉重的石质东西砸落在墓道上。
救命!救命!那个人绝望恐惧地大呼,然而一道黑影飘近了他。
那个人带着高冠,依稀是帝王的装束,跑得筋疲力尽,绝望地瘫倒在墓道内,把手中石匣抱在胸前:别、别过来!苏摩……苏摩……求求你……我可不是苏摩……那个黑影眉梢一挑,俯下身去低语,青王啊,你也有今日?咯咯……黑影轻轻笑着,弯下腰去,咔哒一声,轻轻扭断了他的脖子,嘻。
如果……苏摩知道我抢在他前面,扭断了你的脖子……一定会气疯了吧?那个黑影诡异地轻笑着,从容地把王者的头颅扭到了背后,听着垂死之人喉中挣扎着发出的咔咔声,只是感觉好玩似地低语着,俯身拿起了掉落在地上的石匣。
忽然间仿佛觉察到了什么,霍然抬头,看了第二玄室这边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
所有盗宝者悚然一惊——那种隐藏在黑暗里的眼神!深不见底,充满了杀戮和邪异的气息。
音格尔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短刀,随时准备着和这个来自地狱深处的黑影决战。
然而就在此刻,远处的第三玄室内忽然发出了一声低吟,仿佛有什么在低语——忽隐忽现的光芒下,隐约有巨大的羽翼状阴影掠过墙面。
那、那竟然是……邪灵?!哦……那好吧,先放过这小子。
不等盗宝者们惊呼,却只听那个黑影喃喃一句。
再度望了一眼第二玄室内的盗宝者,冷笑一声,竟然径自飘然而去。
巨大的翅膀缓缓收起,那只邪灵没有再出来,仿佛和黑影一起消失在第三玄室深处。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快如疾风闪电,让这边的盗宝者完全回不过神来。
只有音格尔看清楚了那个黑影的样子——那是一个蓝发的少年!绝美的容貌,几乎逼近神袛。
但眼神却是残忍而雀跃的,从陵墓深处鬼魅般地飘出,一直追着那个人,喀喇一声响,脸上一直带着诡异的笑容,出手快如鬼魅,只是一探手便取走了对方的性命。
一个鲛人?音格尔诧异地喃喃,脸色有些苍白,奇怪啊……星尊大帝一生对鲛人深恶痛绝,他的寝陵内绝不可能有鲛人陪葬,因此,此处的地底也不会出现其余空桑王陵内常有的女萝——那么,这个鲛人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而且,身手那么迅捷,显然不是普通的鲛人。
大家先别动,小心,音格尔苍白着脸,出声,千万别乱动身边的东西!在世子厉声呵斥的时候,一行中有一个盗宝者微微一震,不易觉察地垂下了手,将一颗偷偷抠下的宝石藏入了衣襟,嘴角露出一丝笑——狻猊雕像眼睛上的这种紫灵石,比凝碧珠还珍贵十倍,带一颗回去就足够吃一辈子了。
然而,音格尔的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就是一震!糟糕!九叔连退了几步,一眼看到门口的骇人变化,脱口惊呼起来,大家快躲!狻猊……狻猊活了!狻猊活了?怎么可能?黄金雕塑成的死物,怎能活?所有盗宝者下意识地后退,眼睛却看着门口的一对黄金雕像,脸色唰的惨白——仿佛封印在一瞬间被解开,死气沉沉的物在一瞬间复苏。
沉重下垂的金雕毛发在一瞬间失去了重量,变得又轻又软,黄金的脚爪动了起来,从嵌满了宝石的基座上跨了下来,重重落到玄室的地面上,发出了低低一声吼叫。
那只失去了一只眼睛的狻猊,就这样活了过来!谁、谁动了那颗紫灵石?!看到独眼的狻猊,九叔霍然惊呼,快扔回去!那个盗宝者混在队伍里,惨白着脸连连后退,手却下意识地紧紧捂着衣襟。
然而,那只狻猊似乎完全明白自己的眼睛被何人挖走,低低咆哮了一声,眼露凶光,纵身便直接朝着那个盗宝者扑过来。
那名盗宝者骇然惊呼,拔足狂奔。
不许救他!在同伴们抽出刀剑准备和魔物血拼时,霍然听到了音格尔冷冷的命令,断然不容情,谁都不许救他!退下!所有人齐齐一怔,下意识的让开一条通路。
狻猊呼啸着扑过,直奔那个挖去了紫灵石的盗宝者而去。
盗宝者心胆欲裂,然而多年盗宝培养出的本能,让他极力求生,不顾一切地想着地宫深处奔去,根本忘了片刻前那里还有过诡异的鲛人和邪灵出没。
狻猊发出低吼,毫不迟疑地跟着扑入大敞着门第三玄室。
啊!这、这是——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刚刚奔入第三玄室的盗宝者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震惊得居然刹那间忘了背后魔兽迫近的恐惧。
然而,就在这一瞬,狻猊发出了巨吼,终结了他的惊呼。
第三玄室内发出可怖的咀嚼声,血肉摩擦的声音让所有盗宝者毛骨悚然。
大家面面相觑,看着音格尔,想知道接下去又该如何——狻猊冲入了第三玄室,堵住了前方的路。
无论如何,他们是一定要前去将这个魔物清除了。
可是,面对着那种洪荒传说里复活的地宫魔物,又该如何下手?那东西……那东西在吃人么?闪闪听得恐惧,握紧了烛台,躲到莫离身后,颤声问。
莫离的表情也有些凝重,拍了拍小女孩的手,默默点头:不要怕。
嗯。
闪闪咬着牙,不再说话。
一行盗宝者都静默着,地宫里登时一片死寂,远处狻猊咀嚼的声音显得分外刺耳——等这个魔物吃完了,就要回头来向这一行打扰它的人类算帐了吧?音格尔的脸色也是阴沉的,睫毛不停闪着,显然也是急速思考着对策。
九叔默默地凝视着另外一尊尚未复活的狻猊金雕,神色复杂,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对了!霍然间,两个人同时脱口,眼神定在那剩下的一尊金雕上,不约而同开口。
然后,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音格尔缓缓开口:我记得《大葬经》上说过,狻猊生于天阙,生性专一,雌雄生死不离。
因此无论驯化还是封印,都必须成对……一边说着,一边走近了那一尊尚自被封印的金雕,伸出手,小心地触碰了一下。
星尊帝的后裔,用一对狻猊来殉葬,却把封印设在它们的眼珠上。
可恨塔拉财迷心窍,居然不听我号令,擅动了它。
音格尔喃喃说着,看着那一对被称为紫灵石的魔兽眼睛,嘴角忽然浮出一丝笑意,那么,只能这样了。
在盗宝者们的诧异的目光里,他忽然一横刀,狠狠割断了雕像的咽喉。
短刀锋利无比,一刀下去,狻猊的脖子登时被切断,金粉簌簌而落。
陵墓深处传来了一声悲痛的吼叫,震得地宫颤抖。
第三墓室内的咀嚼声霍然停止,金色的魔兽仿佛觉察到了这边爱侣忽然发生不测,立刻扔下了吃了一半的食物,返身扑回。
一边发出悲痛欲绝的吼叫,一边吐露着杀气,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掠来!让开!音格尔厉喝,阻止了那些剑拔弩张的下属,让他们退出一条路来。
人墙的尽端,他靠着门站在那里,一手拎着那颗割下来的狻猊的头颅,冷冷看着那只扑过来的发狂的魔兽,声色不动。
等到那只狻猊扑到他面前三尺,忽然间就一扬手,将那颗头颅远远朝背后扔了出去!呜——想也不想,狻猊红了眼,追逐着那颗爱侣的头颅,扑向虚空。
那一跃,几乎是竭尽了全力,。
音格尔微微侧身,躲过了魔兽疯狂的一扑,将那颗金色的头颅朝着背后的甬道扔出。
然后,挑起了眉梢,听着身后传来的沉重的扑通声。
那只刚刚复活的狻猊就这样追逐着唯一伴侣的头颅,坠入了甬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中。
很久很久,才听到魔兽落进去发出的扑通声。
所有人都长长舒了口气,没有料到如此兵不血刃就料理了这样难缠的狻猊——然而,只有音格尔的脸色是恻然的,静静凝视着深不见底的血池裂缝,微微摇了摇头。
这样的魔兽身上,有一种东西,却是人世都罕有的。
最后一个玄室了!耳边,却是九叔发出了振奋的声音,枯瘦的手指直指向敞开的大门,过了那里,就到帝王寝陵了!大家都准备好了么?好了!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发出了断喝,声音回响。
那么,我们走!莫离也来了精神,将闪闪一拉,就大步踏出。
大家要小心,然而,音格尔的声音却再一次冷淡地响起,仿佛迎头一盆雪水,浇灭了盗宝者的冲动,记得刚才塔拉进入第三玄室后的那句话么?那里头,只怕不简单。
一边说,一边踏上了甬道。
音格尔没有直接进入玄室,而是缓缓俯下身,查看着那具方才被鲛人幽灵扭断了脖子的尸体。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一变,脱口:九嶷王?!旁边的九叔听得那一声低呼,身子一震:什么?这个被幽灵追杀,死在地宫深处的高冠王者,居然会是九嶷王?——沧流建国后的百年来,由于帝国的默许和纵容,盗宝者最大的宿敌便成了青族封地上的九嶷王。
这位空桑的前任青王曾经出卖了整个国家,保全了自己一个人和整个青族。
青族历代生活在九嶷山,成为守护空桑王陵的一族。
而青王自从被沧流帝国封为九嶷王后,仿佛为了赎罪似的,却是尽心尽力地守护着空桑的王陵,从不轻易让一个盗宝者得手。
因此,对于这张脸,每个盗宝者都是记在心里的。
这个王者为什么会来到这样深的地宫?又是为什么,会被一个鲛人幽灵追杀?难道地面上的九嶷郡,起了极大的变故么?所有盗宝者心里都是惴惴,看着那个脖子以诡异角度扭曲,脸耷拉在后背上的尸体。
石匣子……音格尔喃喃,追忆,我记得他从第三玄室里狂奔而出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石匣……那是什么?那个石匣,最后被那个鲛人幽灵所带走,消失在地底深处。
又是什么东西,值得九嶷王下到了地宫深处,还死死守着不放?神……神之……右足……忽然间,他听到那句被扭断了脖子的尸体,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声音,猝及不防,吓了他一跳。
原来方才那个鲛人只扭断了九嶷王的脊椎骨,却不曾将气管和血脉同时扭断。
这般残酷,只为了让眼前这人多受一些折磨,活生生的因为疼痛而死去。
那个被扭转到背部的头颅歪斜着,口唇却还在不停翕动,诡异可怖:落入……鲛人手里……帝王之血……苏摩……苏摩。
神之右足?苏摩?盗宝者一怔,却不知这个人在说一些什么。
闪闪看得这般可怖的情状,吓得掩住眼睛转过头去。
然而音格尔却是听得一怔,想起了曾经在一些古籍上看到过苏摩这个名字,不知觉地用手贴住了九嶷王的背心,努力护住他急遽微弱下去的心脉,想听到更多的秘密。
神魔啊!垂死的人却忽然对着虚空举起了双臂,发出了清晰的声音。
喀喇一声响,似乎是极力挣扎着,那颗被硬生生扭断到背后的头,居然自己转正了回来!闪闪吓得大声惊呼,连见多识广的盗宝者看到如此诡异的情形,都惨白了脸。
我、我这一生,都在按照您的旨意……被折断的头软塌塌的垂落在胸前,可九嶷王的双手却是直直的伸向虚空,指节大大张开,唇边吐出临时前清晰的话语,魔,如今,您来渡我了么?那样癫狂错乱的话,让所有人听得呆住。
九嶷王的一生臭名昭著,玩弄权谋、背叛故国,杀死同僚……正是他的背叛,直接颠覆了空桑,让千万的同族死去。
而在临死前,他居然是对着破坏神祈祷?魔渡众生。
忽然间,地宫深处传来一声隐约的叹息,龌龊的生命啊,尔可安息。
那句话有着非同寻常的魔力,从最深处传来,弥漫了整个地底,让九嶷王的双眼沉沉阖上,也让此刻行进在地宫深处的几行人马都怔住。
十一、千古一帝你听!你听!那是什么声音?那笙吓得一哆嗦,拉住了西京的袖子,拼命扯。
魔渡众生!——其实他们一行四人,全清晰地听到了这个声音。
是破坏神?还是……这个陵墓的主人、星尊大帝?他们一行人没有盗宝者的技术和经验,不能依靠盗洞缩短距离,直接下到陵墓地底。
因此在神庙看到九嶷王逃脱后,他们一路追随而来,是硬生生辟开了星尊帝陵墓的大门,一路从正门直闯进来的。
这样硬碰硬的闯入,自然遇到了无数机关和埋伏,颇费了一些周折。
因此,在那一行盗宝者都快到达陵墓最深处的时候,他们还刚刚来到享殿。
享殿里狼藉的血肉,巨大的蛇骨,让他们惊觉有人刚刚在之前到达过。
看到前方出现了三条支路,苏摩和西京却并不急。
苏摩用一个术法封住了那些四处蠕动的赤蛇,让离珠不再尖叫,便开始查看四周的情况,想知道那一行不速之客究竟是何方神圣。
在踏入享殿,一抬眼看到正中四个大字时,苏摩的脸色忽然有了微妙的变化。
山河永寂。
长久地凝望着星尊帝写下的那四个字,海皇低下头来,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了陵墓深处传来的深沉语声。
在那一瞬间,苏摩脸色一变,右手闪电般地翻出,死死摁住了袖中蛟龙探出的脑袋。
龙,少安毋躁。
傀儡师望向深不见底的墓穴,眼神凝聚起了冷光,这真的是‘那个人’的声音?你确定?怎么可能……他的魂魄还在这个世上?袖中的蛟龙鳞片剧张,眼里射出炯炯的光,张牙舞爪,完全没有了一贯的温和气度。
那个声音一入耳,便回想起了七千年前的国仇家恨,无限的怒火从地底熊熊燃起,将龙神慢吞吞的好脾气瞬间蒸发。
然而,失去了如意珠的龙神力量大不如前,空桑人的地宫里又充斥着神秘的封印力量。
被海皇按捺着,蛟龙不得不强自克制着积压了千年的怒意。
然而,龙神这般的怒意,显然印证了一件事——古墓深处的那个声音,来自于星尊帝!西京脸色也变了,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光剑,把那笙拉到身侧。
只有跟着进来的美人离珠不明所以,站在享殿中间看着那具巨大的骨架发呆,听得陵墓深处忽然传出的那个阴沉声音,吓得脸色苍白,不自禁地就想拔腿回奔——然而,一想起九嶷王世子的承诺,她又站定了。
那个已经白发苍苍青骏世子说,只要她引着这些人去杀了九嶷王,就还给她自由。
自由!一想起这两个字,她发软的腿就坚定了一些。
我这里有一张图……离珠从怀里拉出一卷帛,喃喃,是…是青骏世子交给我的。
你们拿去看看……就能找到九嶷王的踪迹了……因为自知罪孽过多,九嶷王在位的近百年来疑心都很重,谁都不信任。
空桑亡国后,他就开始修筑通往山腹的秘道,以便有一天可以做为最后救命用的藏身之处。
那条秘道一共修筑了十多年,入口在九嶷神庙内,由神官们守护着,尽端却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也不知道他的养子,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世子青骏费了多少力气,才得来了这张地图。
只为出卖他的父亲,借刀杀人,夺来王座。
苏摩只是看得一眼,嘴角就浮出一丝诧异。
那个家伙逃到哪里去了?西京忍不住问。
苏摩望向陵墓最深处,眼神空茫却又深思,缓缓回答:寝陵。
星尊帝的寝陵?西京和那笙都变了脸色——星尊帝的寝陵,是七千年前用了当时空桑王族里最强的术法,布置了各式各样的结界和阵法形成。
每一重门口,都有上古魔兽守护。
是以几千年来一直安然无恙,就算是西荒最强的盗宝者,也无法突破这样的屏障。
如今,九嶷王居然设法逃到那里去避难,再把他找出来只怕是困难重重了。
走吧。
苏摩却是望着看不到底的黑暗隧道,淡淡说了一句,里面,已经有高手在了——我们可别落了后头。
地底深处那个声音刚散去,一行盗宝者却已然在首领引导下来到了最后一个密室。
魔又如何?邪灵又如何?这一切,始终无法压倒这些世袭盗宝者。
一路上,闪闪护着那盏灯走在前头,一直在揣测第三密室内到底有什么。
然而在踏入大门的一刹,音格尔却抢先了一步,轻轻一拉,将她拉到了背后。
啊……?她的视线被少年清瘦的肩挡住,却听到音格尔刹那发出了低呼。
莫离在一瞬间将她护住,一把推出门外去。
所有盗宝者同时也异口同声的发出惊叹,居然全部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闪闪被推出门槛,差点跌倒。
那一瞬间她终于看到了——第三石室面积足足有一顷,高达百尺,让一行人进去后渺小得犹如蝼蚁。
然而,却没有任何别的出口。
石室的尽头是大片的石壁,层层颜色分明,似是万古沉积岩的截面。
盗宝者们一看就明白那是九嶷山的山体岩层,显示着这座庞大地宫的路径已然是到此为止了。
然而,让所有盗宝者惊呼的,却是那大片石壁前那个巨大影子——一只足足有几十丈高的赤色魔物,张开了双翅,拖着九条触手,火红的眼睛盯着这一行闯入的不速之客,正狰狞地从岩壁里飞出来!邪灵!九叔一眼看到那个魔物,失声倒退。
然而,他的肩膀被一只手稳定地托住——大家别怕!音格尔稳住了老人,眼睛却一直盯着前方狰狞巨兽,扬声,仔细看!那不是活的,只是一个幻影!一边说,他一边急弹了一枚石子上去,击在那只邪灵身上。
石子从中毫无阻碍地穿过,落到地上。
邪灵一动不动。
只是一个幻影。
音格尔只感觉沁出一身冷汗,喃喃安慰周边同伴,大家别乱了阵脚……只是幻影而已,邪灵不在此处。
所有人这才从惊慌中稳下了神,站定了,侧头望去。
那只巨大的魔物仍然狰狞地张翅扑来,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
九叔定了定神,也弹了一枚暗器过去,暗器穿过了魔物虚无的身体落到地面。
老人长长舒了口气——原来,这果然是一个浮凸出来的虚幻影象而已。
九叔小心地上前几步,来到魔物正下方抬头观测——巨大的幻影浮在半空,双翅张开后足有十几丈,拖下来的触手垂落到九叔的脸上。
那是一种奇怪的淡淡荧光交织成的幻象。
然而,这个墓室的最深处没有一丝光线,这个幻影又是怎样凝聚而成的呢?少主,方才那一瞬、你怎么判定这不是活的邪灵?九叔审视着那个幻影,问。
因为它的眼睛是空茫的。
音格尔抬头望着那一对火红色的眼珠,答复老人,里头没有敌意和杀意——就算一切都栩栩如生,但它没有生气,只是一个空壳而已。
果然是……九叔点了点头,也看着头顶那一对红色的魔瞳。
这只邪灵被封印在星尊帝寝陵内已经七千年,年深日久和周围融为一体。
所以,就算它忽然消失了,它的影子还会暂时存在于原地。
我们来的路上已然看到,第二个玄室内,那个白玉台上的水晶罩已经碎裂。
音格尔叹息了一声,而且,是刚刚被人打碎的——真正的邪灵,已然在片刻前复活离去!是谁?谁竟然复活了邪灵?盗宝者们纷纷惊呼,不是找死么?应该是……音格尔笑了一笑,低下头去,方才那个杀掉青王的鲛人干的吧……青王临时前叫他‘苏摩’……啊,这个名字很熟悉!他放出了邪灵,夺走了石匣,到底想干什么呢?喃喃自语着,然而他的神色转瞬安定,挥了挥手:好了,先不想这件事!只剩下最后一道门了,我们很快就能抵达星尊帝寝陵!所有盗宝者精神为之一振,哄然举起了手:唯少主之命是从!音格尔来到那个巨大的邪灵幻影下,仔细观察。
那个邪灵保持着攻击的姿态,被封印在这面石壁前数千年,显然是空桑人用来守护星尊帝寝陵的。
然而,那个邪灵身后却只有一面石壁,并无任何通向寝陵密室的门户。
音格尔穿过了那个幻影,来到它身后的那面石壁上,反复地端详。
然而,那一面岩石上什么都没有。
闪闪。
忽然他抬起头来,叫了那个执灯者一声,麻烦你过来一下。
啊?那个少女惧怕半空中的魔物幻影,一直躲在莫离背后,此刻听得召唤探出头来。
莫离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不必惧怕,然后就一手护着她穿过了那个魔物的幻影,来到石壁前听候音格尔的吩咐。
拿你的灯,照一下这个地方好么?音格尔指着石壁上的某一处,温言。
啊?那个少女惧怕半空中的魔物幻影,一直躲在莫离背后,此刻听得召唤探出头来。
莫离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不必惧怕,然后就一手护着她穿过了那个魔物的幻影,来到石壁前听候音格尔的吩咐。
拿你的灯,照一下这个地方好么?音格尔指着石壁上的某一处,温言。
闪闪瑟缩地探出头来,音格尔对着她鼓励地笑笑,她便咬着嘴角蹭过来,举起了那盏七星灯,用手护着,让上面盈盈的光投射到这片光洁的岩壁上。
七星灯的光也没有什么特别,淡淡地投射出去,照亮了室内。
灯上,七个小人儿急速地舞蹈着,做出各种奇异的姿态。
然而音格尔却是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七朵飘摇的火焰,一瞬不瞬。
那里。
在闪闪惊疑不已的时候,他嘴里忽然吐出了一句话,随即手指一抬。
所有人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点出——目光落处,却是三丈高的石壁某处。
然而那里什么都没有。
九嶷山特有的青岩在这里沉积出奇异的纹理,横截面上那一道道如荡漾碧波,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晶体光芒。
但即便是面对着一面空墙,一行盗宝者还是如临大敌,纷纷退开围成了扇形。
因为他们相信,少主的每一个判断都不会有错。
他说进入寝陵的门在这里,那必然便是在这里。
等同伴都退开做好了准备,莫离轻轻一扬手,飞出一枚暗器准确地敲击了一下那个点,听着发出的声音,蹙眉迟疑:少主,听这声音……就在这后面。
音格尔却截口拦住他的话,手中长索忽然飞出去,如灵蛇探首,轻轻点了点三丈高的上方石壁,你们看,只有这一个点,是灯光照不到的。
所有人悚然一惊。
是的,那是目力罕见的一个小小的点,纯粹的黑色,隐没在青色的岩壁纹理中。
在整面墙壁都笼罩在七星灯的光芒下的时候,只有这一点是黑色的!仿佛那是一个湮灭之点,能将所有光线都吸入。
——所有盗宝者都知道,在空桑王陵里,只有一个地方才有这种现象。
那就是,安放空桑皇帝灵柩的寝陵密室,那个无法被光线照亮,号称纯黑之地的最终玄室!从这里挖下去。
长索轻轻点了点石壁,石壁果然喀喇一声,裂开一条细微的缝,音格尔的眼睛里也有压抑不住的激动光芒,莫离,你带领大家开始干活——小心生死锁,你也知道那个锁一旦受到外力,便会立刻自行内部毁坏并引发机关。
执灯者,你先让开。
顿了顿,他招招手,让闪闪过到他身边去,望着莫离和九叔:大家都是几进几出地宫的人了,应该知道小心吧?都快到寝陵了,加把劲!是,少主!所有人发出轰然的应合,摩拳擦掌地开始工作。
闪闪伸长脖子看,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面石壁后沉睡的千年王者是如何模样,然而音格尔微笑着摇了摇头,拉着她来到偏远的角落坐下:执灯者,不要急,最后一道门是最难解开的,传说里最快打开的也用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闪闪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要那么久啊?嗯。
我得去那边看着。
你先休息,音格尔从行囊里拿出食物和水,放到她身边的地上,又将一卷薄毡子打开,铺在玄室的角落里,对她点点头,竟是分外关切,等寝陵的门打开后,就要真正劳烦你了——此刻好好养精神罢。
啊,终于用的着我了?闪闪却是高兴起来,望着音格尔,你们要我做什么呢?这一路来她只是跟在后头,处处受庇护,竟是成了一个累赘。
心里暗自不安,此刻终于听说快有了出力的机会,如何不喜?然而音格尔只是沉默地望了她一眼,眼神里分明有惊讶和不解的神情,有浮现一丝悲悯,喃喃:原来,你还并不知情。
闪闪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绞着自己的手指:嗯……爹死得突然,还没来得及教给我。
我、我虽然能操控这盏灯,却还不是一个合格的执灯者……不知道也好。
音格尔沉默片刻,却只是短短说了一句。
便转过身去,再不与她说话。
他站在那巨大的邪灵幻象下,仰头望着石壁上迅速搭起的脚手架和定位的金钉银线,剩下的六个人已经开始熟练地工作了——那,都是盗宝者们世代积累下来的常识,做起来无不迅速干脆。
他静静地等待着机关发动,石门开启的瞬间。
他也预料到了这个千古一帝的最后一道防御会有多坚固,对入侵者的反击会有多狠毒——所以,他的眼睛时刻不离那个纯黑的点,手指在袖中握紧了短刀和长索。
清格勒……清格勒。
哥哥。
十多年了,你还被困在那里么?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来到这里带你走呢?他将手按在那面沉默了千古的岩石上,低下头去,肩膀忽然微微发抖。
闪闪刚刚吃完了一张薄饼,喝了一口水,却望见了他此刻的表情,不由有些微的愕然。
这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一路上都是那样的英明威武,每一句话都成为一行人的行动准则,而且从未出过错,宛如天神——然而,此刻,他的表情却忽然像一个又激动又恐惧的孩子。
闪闪好奇地躲在角落里注视着他,那个盗宝者里至高无上的主宰。
她望望音格尔,又低头往往手里静静燃烧的灯,忽然想起了在第二玄室内看到的那个鲛人少年和扑簌的巨大翅膀,不由机伶伶打了个冷颤——这个密室没有别的出路,那个鲛人和邪灵,如今去了哪里?少主,可以了!在她神思恍惚的刹那,忽然听到了莫离的声音,惊喜万分。
一声嗑啦啦的裂响传来,仿佛真的有什么巨门被打开了。
闪闪愕然抬头,忽然间眼前就裂开了一道银河。
那光是如此璀璨辉煌,仿佛地底闪出一道电光来!那一瞬间她只觉眼睛都被刺瞎,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然而,偏偏那光却只得一瞬,那一瞬剧烈的光亮让她在光线消失后,已然眼前一片空茫,她只听到空气中低沉一声响,仿佛亡灵的叹息。
古墓的最后一道门打开了。
大家小心!墓门开启了!九叔在大呼,然而声音却是有条不紊,连番指挥下去,避开飞箭!蒙住口鼻!巴鲁快上去撑住千斤闸!然而,就在那一瞬,那只浮在虚空里的邪灵幻象转瞬消解了。
那一线裂缝里吐出了许多尖利的呼啸,随即沉沉闭合,变成死寂的纯黑。
呼啸声中夹杂着盗宝者们短促的惨呼,显然是有人躲避不及,中了机关。
小心!是连珠弩、飞蛰和毒瘴!音格尔在刹那的寂静中辨别清楚了一切,脱口大呼,身形飞扑出去,飞索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将一部分飞弩与毒虫击落,然而毒瘴却在墓门打开的瞬间、势不可挡地扩散出来。
幸而盗宝者早有准备,在进入墓室的时候每个人的舌下都含了解毒药。
然而即便是如此,在这一瞬间,还是有一半的盗宝者挂了彩,连莫离都未能幸免,左臂上被飞蛰咬了一口,迅速流出紫色的血来。
他来不及多想,眉头也不皱地将伤口附近的肉剜了下来。
一刹那的黑暗后,第三玄室里终于恢复了片刻前的光线。
闪闪吓得缩在角落,护着烛台,不敢看那边的景象。
当然,她也没有发现,在那一线裂缝开启之后,她手里烛台光芒陡然大盛,然而诡异的是烛光全部向着石壁方向投射过去,另一半空间则丝毫照射不到。
快……快……三丈高台上,有人发出了呻吟般的喘息。
躲过方才那一轮袭击的盗宝者们一惊,抬头看去。
只见整面巨大的岩壁开启了三尺高的裂缝,而这座空前巨大的闸门下,一个魁梧的力士屈身蹲在缝隙里,用双手和肩背抗住了整面落下的石壁!原来,在这个玄室里,整面岩壁都是最后一扇门!巴鲁,撑住!音格尔低叱,立刻掠过去,大家快把支架拿过来!是!莫离抹了抹臂上的血,挥手带领盗宝者跟上去,折叠着的青钢架子被打开,一支支被放到裂缝中间,代替巴鲁撑住了三尺的空隙,每一支都有一尺的直径。
好了,巴鲁。
九叔上去拍了拍力士的肩膀,嘉许,你可以歇息了。
然而那个跪在裂缝里托住千斤闸的魁梧汉子没有动,在九叔一拍之下,喀喇一声,似乎有什么被折断了。
他整个人忽然如折断一般向着闸门里倒下。
巴鲁!九叔惊呼,伸手拉住了他,用力拖出来。
所有盗宝者惊骇地退开一步——那个号称西荒第一大力士全身瘫软如蛇,脊椎成了数截,脸上一片紫黑,七窍都流出血来,脸上插着四五支锋利的短弩,其中一支从左颊射入耳后透出,赫然已经气绝身亡。
大家都沉默下去。
很显然,在方才最后一道门打开的刹那,巴鲁奋不顾身地冲到了迅速重新闭合的千斤闸下,用身体托住了闸门——那也是此行他最重要的任务。
然而门内重重的机关随即启动,劲弩,飞蛰,毒瘴,这些东西在墓门打开的瞬间蜂拥而出,巴鲁为了不让门重新闭合却坚持一步不退,生生死在闸门下。
好了,大家准备,可以进去了。
最先回过神,打破沉默的是音格尔,他将巴鲁的尸体从门下拖出放在一边,举起了手,执灯者,请过来。
闪闪压抑着心里的惊骇和颤抖,从角落里拿着灯站起。
音格尔神色肃穆地弯腰行礼,轻声:这是星尊帝的寝陵,没有任何凡世的光可以照亮的‘纯黑之地’——请执灯者引导我们前行。
终于要用到她了么……闪闪忐忑不安地走过去,望着那一线黑沉沉的三尺空隙。
里面的黑暗是如此深邃,似乎可以吸尽所有光线。
那个千古一帝,就在里面安眠么?她机伶伶打了个寒颤。
然而,面对着音格尔和所有盗宝者的凝视,她还是硬着头皮弯下了腰。
旁边的莫离握紧了手,全身肌肉蓄势待发,音格尔的脸色苍白而凝重,眼神隐隐激动。
哎呀,你们看,果然是在这里!我们来得正好呢。
忽然间,一个清脆的笑声打破了这一刻的凝重气氛,脚步声从第二玄室纷踏而来,所有盗宝者大惊失色,悚然回头。
是谁?居然还有人跟随在他们之后进入了这座古墓、跟随而来!这种现象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八成是想跟着来拣现成便宜、坐地分赃的另一行盗宝者!——音格尔的脸色一变,眼里放出狠厉的光,手按上了腰侧的短刀和臂上的长索。
没有人可以在卡洛蒙世家头上动土。
然而,摇曳的光线下,外头进来的却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
那个云荒上所罕见的异族少女,黑发黑眼,手无寸铁,蹦跳地沿着甬道飞奔进来,一边望着开启的寝陵大门,拍手欢呼,毫不介意面前一群恶狼般的盗宝者满脸杀气盯着她。
丫头找死!一个盗宝者按捺不住,一柄飞刀便是激射向少女的心窝。
啊!闪闪惊呼起来,认出了来人,别!这个姐姐是——这个姐姐,分明是在村子里救过她们姊妹的那个苗人少女啊!怎么也会到了此处?然而刀已经投掷出去,又狠又准,立意要毙这个闯入者于刀下!叮,轻轻一声响,白光闪现,那把飞刀在触及衣衫之前忽然粉碎了。
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那个跑得高兴的少女,将她拉到身侧,低声教训:那笙,给我小心些,这里有群豺狼呢。
那个落拓的大汉指间旋绕着白光,缓缓说着,抬头望向面前的盗宝者。
我们无意与你们争夺这里的一切宝藏,王陵里的一切我们都不感兴趣。
在音格尔一行开口之前,他沉声说出了一句关键的话,阻拦了对方薄发的敌意,我们只是来寻找一个人和他手里的东西。
西京大叔!那笙姐姐!不等音格尔表态,闪闪却叫了起来。
西京?音格尔悚然一惊,侧过头来,空桑的剑圣西京?不敢当。
落拓大汉一笑,将东看西看的那笙拉回身边,眼神镇定,这位看来是卡洛蒙世家的音格尔少主了?黄泉三尺之下的无冕之王啊,幸会幸会。
幸会。
音格尔低声回了一句,心下却闪电般地转过了几个念头。
来的,居然是空桑的剑圣……如果贸然动手,只怕自己这边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吧?对方来意不明,虽然说明了不争地底宝物,但又怎能就如此凭了一句话相信?如果是联合这里的所有人发动袭击,对方身边又有一个显然不会武功的少女,取胜,说不定也可以……心里转瞬想了千百个念头,音格尔脸色苍白,暗自握紧了手中的长索。
另一只手放到背后,做出了一个合围的姿式。
莫离一眼望见,暗自点头,一行盗宝者默不作声地散开,装作若无其事。
贸然打扰,少主莫怪。
西京却仿佛不知道对方杀机已起,只是朗朗而笑,我们是追着一个人下到这里的,只求拿到这个人手里的东西,不会取这里的任何宝物。
哦?是么?音格尔微笑,不知要剑圣出手的那个人,又是谁?九嶷王。
西京没有隐藏,一口说出,他跑入了王陵躲藏,不知少主可有看见?九嶷王?!盗宝者齐齐一惊,相顾失色。
音格尔也是脸色变了变,缓缓道:难怪九嶷王会躲到这个地方来……西京喜道:那么说来,少主是看到过了?不错。
音格尔点头,手已然缓缓松开了刀,杀气稍缓,只不过,在我们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然被人杀了。
什么?!西京和那笙齐齐脱口惊呼,被谁?音格尔正要回答,忽然脸色一变,眼神雪亮的望着他们背后的甬道,脱口低呼:是他!他手指一动,短刀已然出鞘!所有人瞬间回头,望向背后。
果然,无声无息地,有一个人从黑暗的甬道里走过来,手里拖着一件物体,一头蓝发渐渐显露,蓝发下是深碧色的眼睛,面容俊美如妖。
什么,你们说是他?!西京和那笙一惊,回头看着后面赶上来的同伴。
你们说苏摩杀了九嶷王?那笙忍不住笑起来,怎么会!他一路和我们一起……然而,话音未落,苏摩却抬起手,扔过了一样东西。
啪嗒。
那个东西沉重地落到地上,毫无生气地瘫做一堆,王冠骨碌碌地滚动。
九嶷王!西京低呼起来,真的死了?死了。
你追着那笙跑过去后,我在甬道角落发现了尸体。
苏摩的声音冰冷,隐藏着可怕的怒意,有谁抢在我们前头,把他给杀了!放置右足的石匣也不见了!是他!就是他!看到了那个黑暗里走来的人,闪闪却惊呼起来,他在说谎!就是他折断了九嶷王的脖子,拿走了石匣子……他叫苏摩!虽然放在只是乍然一见,但是阴影里那个鲛人的惊人之美却是让所有人难忘的。
闪闪死死盯着那个过来的鲛人,惊呼着往音格尔身后躲藏。
然而,在她的指认之后,那一行人忽然间都沉默下去了。
是阿诺……苏摩低下头去,手指缓缓握紧,十个断裂了引线的指环奕奕生辉,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可怕,是阿诺!它抢在我之前杀掉了九嶷王!然而,她的指认出口,那一行人忽然间都沉默下去了。
西京看向苏摩,脸色凝重,连一向大大咧咧的那笙都明白过来,沉默下去。
是阿诺……苏摩低下头去,手指缓缓握紧,十个断裂了引线的指环奕奕生辉,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可怕,是阿诺!它抢在我之前杀掉了九嶷王!明知百年以来、他日夜以杀掉那个人为念,它才故意抢先一步!苏摩霍然抬头,满眼杀气:那个家伙分明是在挑衅!嘻……忽然间,一个声音轻轻笑了,极轻极冷,带着说不出的讥诮,清晰地环绕在空旷的巨大玄室里,哥哥,你生气了?音格尔一惊,抬头——这个声音,分明不是在场所有人发出的!他侧头,望向那三尺宽的裂隙。
哥哥。
黑暗里,那个声音细细地笑了,从寝陵深处传来,仿佛诅咒似地不祥,虽然你在母胎里吞噬了我,但是,你这一生将永远、永远得不到任何你真正想要的……苏摩的手却在刹那间抬起,手指上一道银光直穿入了那一道黑色的裂缝,向着声音来处狠狠扎下。
唰的一声,引线的末端却仿佛被一只手接住了。
你要的王之右足,就在我手里,那个声音在黑暗中轻笑,有本事来拿啊……苏摩手指一收,拉紧那条引线,整个人瞬间就沿着那条线飞掠了过去!他的身形鬼魅一般滑入那条缝隙,速度之快、让盗宝者都来不及阻拦。
苏摩,小心!西京在后面惊呼了一声,顿足跟上——那个傀儡分明在故意激怒苏摩,寝陵的黑暗里安危莫测,他如何不心急?盗宝者们反应过来,纷纷拔刀拦在前方,不让这些外人抢先进入寝陵。
借过,借过!西京来不及多说,手指间腾起白光,光剑铮然出鞘,剑气在瞬间吞吐达数丈,直刺向那个黑暗的门后。
让他进去!音格尔忽然沉声喝了一句,大家退开!盗宝者悚然收手,纷纷退开,看着西京一俯身从裂缝里钻入门后。
少主……九叔吃惊地望着音格尔,不明白他为什么放了外人进去。
以他们两个人的力量,我们根本拦不住,只是无谓折损人手而已!音格尔摇头,脸色苍白地望着那一线黑色,他顿了顿,转向大家,嘴角浮出一丝笑:——而且,既然方才的那个鲛人在里面,那么,邪灵一定也在里面。
果然,黑暗里充斥着呼啸声,仿佛里面有什么在激烈地搏斗,石壁上不时传来巨响,整个王陵都在震动!九叔明白过来,击掌:不错,鹬蚌相争!音格尔缓缓点头:大家先原地休息一下,等里面安定了——哇,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阴毒!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女声惊叫起来,手直指到他鼻尖上来,这不是借刀杀人么?你真不是个好人!侧目看去,原来是和西京苏摩一行一起进来的那个少女,此刻还留在玄室里。
听到她公然辱骂少主,盗宝者中已经有人怒气勃发。
然而音格尔却定定望着那只伸到他鼻尖上的手,眼神一变,微微摆手示意手下安静。
皇天……在这个女孩手上,居然戴着空桑王室至宝皇天!传说皇天不但本身蕴藏着力量,更能唤起帝王之血的力量——如今他们一行人身处星尊帝的寝陵,倒是不好对皇天的持有者骤然发难。
那笙姐姐……闪闪躲在一旁,拉了拉少女的衣角——这一群盗宝者都是狠角色,那笙不知好歹惹翻了他,可大大不好,她把那笙拉过来,岔过了话题,我妹妹怎么样了?你把她送回村子里好生安顿了么?啊……啊!那笙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你说……晶晶……糟了!她脸一下子涨红了,自己一急之下只顾着跟西京跑往王陵,根本忘了那个哑巴小女孩还在烧杀一空的废墟里!你把我妹妹扔了?闪闪看到那笙表情,立刻明白过来,急得快哭出来,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答应了照顾晶晶的!那笙的头直低下去,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起来,喃喃:我…我等下就出去找她……对不起,对不起……她一定会没事的。
唉,你!闪闪急得一跺脚——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爽朗侠气的女孩,却是个不可靠的马大哈。
不要急,执灯者,地面上的征天军团想来也已经撤走了,令妹不会有事。
音格尔轻轻拍着闪闪的肩膀,温言安慰,等下了寝陵,出去我们立刻帮你找晶晶,可好?也只好这样。
闪闪叹气,眼神焦急,望了望那座石门,我们进门看看吧。
音格尔却扳住了她的肩膀,眼神冷定:再等一等。
再等什么?等里头两败俱伤么?真是个坏人!那笙一听这话却是火了,愤怒地瞪了盗宝者们一眼,自己身子一弯,径自便进了那个黑暗的寝陵——西京和苏摩都在里头,别人见死不救,她可不能在外头看热闹!那笙……那笙!闪闪看到那笙一头冲进去,大急,危险啊!这个姐姐,虽然粗心大意,可心眼却是真的好的。
澎!黑暗里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由内而外的爆裂开来!大家小心!音格尔抢先大呼,想也不想,一手将闪闪护在怀里急速后退。
无数的石块砸了下来,密布整个空旷的玄室。
那种力量是极其可怕的,整面石壁在瞬间四分五裂,将外面站着的盗宝者也推得连连后退。
石壁中冲出了一只巨大的怪物,双翅展开几达三十丈,下面拖着九条触手,双目血红。
天啊……邪灵!是邪灵!盗宝者中有人惊骇地叫了起来,心胆欲裂。
这一次不是幻影……这一次绝对不是幻影!从寝陵的黑暗里冲出了真正的邪灵,展开巨翅,吞吐着毒气呼啸而来。
一路上它触手不断地抓取着地面上的人,一旦抓到,那个人便瞬间在它触手环绕中萎缩,所有血肉消融殆尽。
闪闪吓得缩在音格尔怀中,抓紧烛台,不敢去看头顶上掠过的那一只巨鸟。
然而,那只从石壁中冲出的邪灵似乎受了重伤,踉跄地飞着,一头撞上了玄室对面的石壁,发出轰然巨响,接着就颓然落到了地面上。
绿色的血从它身体下的九条触手里渗透出来,它勉强抬起血红的眼睛,愤怒地望着寝陵的方向。
苏摩!苏摩!你怎么了?一地的碎石里传来那笙的惊呼,方才她进入寝陵的瞬间,就感觉到空气中充斥着彭湃汹涌的力量,压得人无法呼吸。
那些力量在交锋、搏击,最终将整面石壁都化为齑粉!她不顾坍塌的石墙直冲过去,想从废墟里扶起满身是血不停咳嗽的傀儡师。
别过去!然而她刚一动,就被身边的西京扯住了,厉喝,那不是苏摩!哈……那个废墟中的鲛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抬起眼,望着那笙。
那笙一看到他的眼睛就明白过来,脱口:阿诺?!可苏摩……苏摩呢?我在这里。
苏摩的声音从另一边响起,同样衰竭,我拿到那个石匣了。
角落的碎石簌簌而落,一个人挣扎着站起,抖落满襟鲜血,缓缓地举起了手中抓着的石匣。
微弱的烛光中,所有盗宝者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仿佛是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面看不见的镜子,两个一模一样的蓝发鲛人,在废墟中静静对峙!同样的蓝发,同样的碧瞳,同样俊美如天神的脸和邪诡如妖的眼神,这世上怎么会有两朵并世的奇葩呢?……闪闪看得呆了,左看看右看看,感觉自己宛如做梦。
几个月不见,你居然长这么大了……难怪敢来挑衅。
苏摩握着方才抢夺到手的石匣,血从臂上一直留下来,染红上面繁复的花纹,他静静望着废墟里的孪生傀儡,眼神冷酷,不过,你也是太小看我了——以为凭着你和一只邪灵,就能伏击我?咳咳……傀儡在废墟中咳嗽,然而它的身体仿佛是虚无的,没有一滴血流出来,它在笑,毫不惧怕,如果不是西京和龙神帮你……你以为你可以逃得过幽凰方才的一击?幽凰?!这一次脱口惊呼的除了苏摩,还有音格尔。
那个鸟灵幽凰在自己送到九嶷山下之后,不是已然自行离去了么?怎么此刻会出现在地宫里?音格尔震惊地望着那只重伤的庞大魔物——那个有着双翅九手的邪灵有着红火的眼睛和类似于鸟类骷髅的头颅,完全看不出幽凰的影子。
它是幽凰?苏摩捂着胸口的伤,用幻力催合着心肌,有些不敢相信地望去。
他差一点点死在这个魔物手里。
心口那个可怖的伤口就是刚进入寝陵的黑暗时,被这只邪灵猝及不妨袭击的——寝陵里的黑暗是湮没一切的,甚至连他一进入都无法看到周围的一切。
他顺着引线掠入,想从阿诺手中夺回那个石匣,却没有注意到周围还有更大的威胁。
那只邪灵蛰伏在黑暗深处,静默地收爪咬牙,等待着他的出现。
在他将注意力全部放在阿诺身上时,它陡然掠到,又狠又准,一抓就洞穿了他的心口,生生将鲛人的心脏撕裂。
他旋即反击,用辟天长剑削下了邪灵的触手——可怕的是那只魔物仿佛疯了,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不管不顾地想置他于死地!如果不是袖中的龙神在那一刹那腾出,咆哮着将那只邪灵击退,他只怕当时就因为剧痛而失去知觉——而黑暗里,他那个孪生兄弟正虎视眈眈,想将他的血肉啖尽。
龙神和邪灵的缠斗给他带来了喘息的机会,就在阿诺动手的瞬间、西京终于赶到,一剑将那个正将手伸入苏摩伤口挖取心脏的傀儡砍伤。
那一刹那生死交错,在他活过两百多年里,从未有这一刻的接近死亡。
苏摩捂着破碎的心从废墟里踉跄起身,望着那只垂死的邪灵——那对火红的眼睛里依然有着最深切的仇恨,仿佛要将他生生吞噬。
他依稀记起了以前这个鸟灵之王的模样:她有着一张美丽的女童的脸,和白璎有几分像,却更幼小更邪气。
在寒冷的苍梧之渊旁,她展开漆黑的巨大羽翼包裹住了他……在他怀里,这只鸟灵完全没有邪魔的气息,完全像一个人世的少女。
在那个黑夜里,她的羽翼温暖而蓬松,她的笑靥和记忆最深处那张脸恍惚相似。
他得到了她。
宛如百年来一次次拥着不同的女子入眠,只为不能抗拒独眠时的寒意然而在朝阳初起的刹那,他已然将那一夜遗忘。
他们的躯体虽然融合,但灵魂却根本没有交汇过。
这种相遇,原本就和清晨的露水一样、不会留下任何印记。
然而她却恨他入骨,不惜化身为魔来攫取他的心脏。
不认得我了么?……苏摩。
邪灵躺在血泊里笑起来了,然而骷髅般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嘶哑地叹息,可惜……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我就可以获得你的心了……你那般恨我?苏摩望着那只可怖的怪物,忽然叹了口气:何苦将自己弄成这样。
那又如何?反正……无论什么样子……你都不会放在眼里。
邪灵扑扇着巨大的翅膀,拖着九条被截断的触手,想挣扎着站起来。
浓绿色的血从它身体里不断涌出,它嘎嘎地笑着,声音已然嘶哑:我释放了上古邪灵,把自己附到上面……我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心!……我要把它挖出来看看……苏摩眼里忽然有某种悲哀,放开了捂着胸口的手:那你看吧。
被邪灵利爪掏出的胸臆内,一颗心安静的躺着,四分五裂。
鲛人的心脏是居中的,色做深蓝,左右心室等大,膜瓣上有鳃状的丝。
他原本是有心的,但是在她抓碎那颗心的刹那,却惊觉那颗心是冰冷而僵硬的,宛如顽石。
原来……你的心……早已不跳了。
幽凰勉力抬了抬爪子,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是的。
很久以来,我都是用术法驱着气脉在运行。
苏摩淡淡回答,掩回了伤口,所以,身上的血经常会凝结。
幽凰大笑起来,那种怪异的笑声响彻地宫,让那笙吓得一哆嗦。
好,好!既然你无心……那么就用命来抵吧!大笑声中,旋风呼啸而起。
巨大的翅膀扑扇着,垂死的邪灵用尽了全部力气飞起,扑向苏摩,利爪闪烁着寒光,伸出九条触手想将其撕裂。
小心!想不到那只奄奄一息的邪灵还会反击,那笙脱口惊呼,想奔过去帮忙。
肩头却一紧,是西京默不作声的抓住了她,对她默默摇头。
就在这一瞬间、玄室内闪出了纵横的电光!羽毛如雨而落,浓烈的血腥味弥漫。
扑过来的邪灵被固定在半空,看不见的引线在瞬间洞穿了她的翅膀和触手,她奋力挣扎,眼中冒出火光来:杀我!有种的你来杀我!我不杀你。
苏摩却摇了摇头,淡漠的垂下了手中的辟天长剑。
孬种!我就知道你不敢!幽凰极力挣扎,不顾那些锋利的引线一寸寸切割着肌体,只是疯狂地大笑,杀了我,怎么和我姐姐交代?哈哈……卑贱的鲛人,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还不是我们空桑人千年万年的奴才!苏摩微微蹙眉,低声:你可以闭嘴了。
然而幽凰却仿佛疯了一样,根本停不下滔滔不绝的谩骂,眼睛因为兴奋而血红:你的底细谁还不知道?什么傀儡师?分明是西市里出来的贱货,老爷贵妇们玩腻了就送人的娈童!被转卖到青王府之前,还不知道有过多少个主子呢!世袭的奴才!啊呸,还敢觊觎空桑太子妃……喂,你给我闭嘴!那笙大怒,挣扎着要上去揍她。
西京按下了她的肩膀,却是担忧地望向一旁的傀儡师。
然而出乎意料地、苏摩竟然并未向以往那样对胡言秽语发怒,只是沉默地扣紧手中的丝线,束缚着那只不断扭动的邪灵,表情冰冷而漠然。
也只有白璎那个小贱人才被你迷昏了头!天生的贱!她老娘放着好好的白王妃不当,跟冰族人跑去了西海;她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居然跟一个鲛人搞上了!丢尽了空桑的脸……仿佛多年来积压的愤怒和仇恨一时宣泄出来,幽凰不顾身上的剧痛只是破口大骂,没有看到底下苏摩的脸渐渐变了。
给·我·住·口。
他霍然抬起头,眼神雪亮如刀,一字一句低喝。
看到他脸上色变,幽凰却反而兴奋地大笑起来,扭动着身子,嘲笑:我不住口,我偏不住口!白璎真是个天生的婊子,就配被鲛人搞——啊,我倒是忘了,那时候你还不是男人,搞不了她。
哈哈哈,真他妈的讽刺!那个婊子弄垮了一族人,死了还给空桑人蒙羞——滔滔不绝的恶毒辱骂,终结于一道雪亮剑光。
辟天长剑在瞬间雷霆般地洞穿了邪灵的巨喙,将舌头连着一起钉住。
剧痛让幽凰扭动着身体,锋利的引线一寸寸个入肌肤,宛如凌迟。
她却桀桀怪笑着,眼里有得意的神情——终于是,激怒他了……那一瞬间,他的心是活着的吧。
我说过住口,你不听。
傀儡师鬼魅般地掠上了半空,一脚踩着邪灵的背,一手握剑,冷冷,那么,就给我永远地闭嘴罢!剑光掠起,邪灵巨大的头颅连着舌头一起,被斩落在地。
耳根清静。
苏摩凝视着那只抽搐的邪魔尸体,漠然扔下一句话,飘然落地。
他身上方才爆发出的杀气,让整个玄室都陷入了静默。
许久,西京才出声:白麟变成了这样,就算你杀了,白璎也不会……谁管她会如何?苏摩忽地冷笑,截断了西京的话,眼神桀骜,她有本事,就来杀了我为妹妹报仇罢!忽地,他看了看周围,皱眉:那群盗宝者呢?我说过住口,你不听。
傀儡师鬼魅般地掠上了半空,一脚踩着邪灵的背,一手握剑,冷冷,那么,就给我永远地闭嘴罢!辟天长剑直插邪灵顶心,巨大的头颅连着舌头一起,被斩落在地。
耳根清静。
苏摩凝视着那只抽搐的邪魔尸体,漠然扔下一句话,飘然落地。
他身上方才爆发出的杀气,让整个玄室都陷入了静默。
连一直旁观的阿诺眼里都有敬畏的表情,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还是没有改变么?即便是继承了先代海皇的记忆,这个傀儡师的天性里的阴枭还是没有消除,在遇到挑衅忍耐到极限后、还是这样可怖地爆发出来!邪灵的头颅被斩下后在地上滚了一滚,蓦然缩小,变成了一个少女的螓首,容色娇丽如生——竟是在死前,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天啊!那笙被吓了一跳,望着那颗邪灵的头忽然变成了年纪相仿的少女头颅。
白麟的顶心里贯穿着辟天剑,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苏摩,目光亮得可怕,充斥着怨毒和绝望,竟似要从化为厉鬼去啖食对方。
然而毕竟是生魂已散,孤零零的头颅只维持了片刻的神智,嘴唇开阖着,吐出一句话,便再也不动。
我恨自己……曾委身于一个鲛人。
那句话过后,玄室内寂静无声。
西京望着地上那颗少女的头颅,想起百年前在帝都也曾见过白璎身边这个小小的女孩——当初白璎被送进帝都册封时,白麟不过六七岁,也和父亲一起进京,粉团也似的娃娃,前呼后拥,娇贵而专横。
如今沧桑倥偬人事全非,那个白族的千金竟是在这座古墓里、以邪灵的形态死去。
那笙望着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发呆,许久,才大着胆子上前俯身想阖起她的眼睛。
然而白麟的眼睛一直大睁着,竟是怎么也无法阖上。
她一定很恨你啊……那笙心有余悸,侧头望了望苏摩,而后者毫无表情。
西京此刻吐出一口气来,走过去拍了拍苏摩的肩,沉声安慰:白麟变成了这种模样,就算你杀了,白璎她也不会……谁管她会如何?苏摩忽地冷笑,截断了西京的话,眼神桀骜,人是我杀的,她有本事,就来杀了我为妹妹报仇罢!顿了顿,他看了看周围,皱眉:那群盗宝者呢?那么一说,那笙才留意过来——就在方才他们对付邪灵的时候,那一群人竟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是去了内室。
西京却是沉着,往内看了看,大约怕我们和他们抢宝罢。
可笑。
苏摩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将手里拿着的石匣丢给那笙,拿回去给真岚……在这里的事情,总算是都做完了。
那笙一惊,伸出双臂才堪堪接住了那个沉甸甸的石匣,感觉上面冰冷的花纹烙痛了手臂。
刚一入手,她就感觉到那个坚固的匣子里有什么在急切地跳跃,一下一下地敲着石匣的壁,仿佛迫不及待。
与此同时她右手一阵炽热,皇天焕发出刺眼的蓝白色光,照彻了整个昏暗的玄室!啊……这里头,就是那只臭脚么?那笙望着不断震动的石匣,喃喃,你们看,它在用力踹呢……要它放出来么?仿佛回应着她的喃喃,匣子里的砰砰声越发强烈了,石匣竟被踹开了一条裂缝。
但是百年前的封印是如此强大,就算感觉到了皇天近在咫尺的呼唤,被封印的右足也无法破匣而出。
想来,无色城里那个臭手此刻定然也是同样感觉到了身体的部分复苏,正在急切地想使用这只被割裂的右足吧。
然而那笙忽然放下了揭封印的手,哼了一声:还是放在匣子里好!封了一百年,这只脚不知有多臭呢——等真岚那家伙自己来取的时候再打开吧。
死丫头!还不放我出来!再也忍不住,石匣里传出了熟悉的语声,猛力踹。
才不!一听那声音,那笙快活地笑出声来,抱着匣子跳了一跳,低头对着裂缝说话,你自己来拿呀——想让我抱你的臭脚,门都没有!哼,哼……鬼丫头,匣子里的震动停止了,仿佛是放弃了努力,恨恨,等会我过来了,非踢你屁股不可。
真岚。
忽然间,苏摩仰起头望着墓室上方,开口。
嗯?仿佛没料到傀儡师会主动打招呼,石匣里面愣了一下,回答。
炎汐已从鬼神渊带出你的右足,会另行送到——到时候我们约定的事情、也算是有一个了断。
苏摩淡淡说着,手中引线忽地如灵蛇抬起,对准了废墟中的阿诺,口中尤自淡淡发问,方才青王死之前曾向破坏神祈愿,你听到那句回应了么?阿诺望着主人,眼神又是恐惧又是厌恶。
然而这句话一出,西京悚然变色:方才那一句魔渡众生响彻地宫,的确让人有莫名的压顶而来的恐惧感。
……没有。
石匣里沉默了一下,在那笙接到这个匣子前,我被完全封印着,无法感知外面的一切。
那声音传出的一瞬间,地宫里充盈着一种可怕的力量——但是在我进入寝陵的时候,那股力量忽然消失了。
十指一弹,戒指上的引线呼啸飞出,织成了一面无形的网,将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笼罩,口中缓缓道,可怕的是,我看不到那个力量的来源……对方的力量,应在我之上。
等会你和白璎来的时候,需小心。
光网中,那个傀儡拼命挣扎,却逃不出那个罗网。
苏摩十指紧扣,引线根根如蛇般探首,瞬地钻入阿诺四肢关节,将它钉住。
偶人张开嘴,发出一声听不见的嘶喊,四肢不停剧烈挣扎,苏摩的手静静控制着引线,将它狂舞的手足扯住,半晌终于定住了它。
然而那笙却被他最后那句话吓了一跳,脱口:怎么?你要走了么?怎么不等等?真岚他们大概一会儿就会过来了!苏摩却是漠然地摇头,垂下了剑:何必空等。
石匣子里没有声音,真岚仿似知道他的心意,竟也没有出言挽留。
我得去帝都伽蓝了。
他低手弹了弹龙神的脑壳,袖中探出头来的头瞬地缩了回去,苏摩轻抚着龙的双角,眼神锋锐:失了的那枚如意珠,终究得去寻回来——不然只怕难以对付十巫联手,更罔论方才墓里那个声音。
……那笙见得他去意已定,倒是有点依依不舍起来。
说到底,眼前这个鲛人是自己最熟悉的人了——从中州一路风尘仆仆来到云荒,就仿佛是命中注定一样、无论到哪一处都能遇到。
那……你就拖着这么大一个东西走么?她指了指地上的傀儡。
在引线重新插入四肢关节的时候,阿诺眼里妖鬼般的亮色就忽然黯淡了,苏摩一扯引线,它的手脚喀喇一声垂下,仿佛又恢复到了傀儡的身份。
然而它已然长到和苏摩等大,一个人带着和他等大的傀儡行走云荒,却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当然不。
苏摩望着那个重新被收服的傀儡,眼里有厌恶的神色。
如果它不是自己的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怎能让这个傀儡影子般地跟随自己那么久?更何况如今它竟然长到这么大,有足够力量挣脱自己了!它的心里,也是时时刻刻想着如何反噬,如何将自己的心脏吞噬,以便倒转这个镜像关系吧?西京,借你一物可好?望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傀儡,苏摩转而问剑圣。
什么?西京愕然。
苏摩抬起手,指了指他腰畔的葫芦:这个。
哦,原来如此!西京恍然大悟,摘下葫芦递过去,用袖子擦了擦,忍不住地笑,这倒也使得……不过里头还有些酒气,只怕会熏了。
苏摩却不答话,只管接过来打开盖子望了望,手指冷冷在口子上划了一圈,眸中碧光闪动,霍地将葫芦转向了瘫在地上的傀儡,低叱一声收,黯淡的室内只见白光一闪,阿诺已然消失在原地。
苏摩拧紧了葫芦盖,将手指放入齿间咬破,就着血在封口上写下了符咒。
从此后,没有他的召唤,阿诺它再也无法出来了。
这里的事情已然完毕,再见。
收了阿诺,苏摩再无半分留恋,将葫芦一收,便是转过身去——想了想,忽地转身,指了指地上贯穿着白麟头颅的辟天长剑,对着石匣道:这把剑留给你。
呃?显然有些意外,真岚反问了一声。
然而苏摩没有再回答,足尖一点,已然向着玄室外掠出,沿着墓道头也不回地离去,只留下西京和那笙在原地望着那把长剑发呆。
龙万年一换形,这是龙牙制成的剑,可辟天下一切邪魔。
当初,纯煌将它送给了星尊帝,而星尊帝持此平定天下,最终灭亡海国。
如今苏摩从坠泪碑下取回了海国故物,却将其留给了空桑最后一任皇太子——这中间的种种复杂情绪,令人一时难以了解。
到底何时开始,这个鲛人少主无声地改变了?就这样……拿回去给那臭手么?那笙小心翼翼地握紧剑柄,拿起。
剑尖插入颅骨,白麟对她怒目而视。
吓得她一松手。
那笙喃喃道:他也不怕白璎姐姐看了会难过。
他已然什么都不怕了……西京一直凝望着傀儡师离去的背影,此刻轻轻叹了口气,象他这样的人,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于今还有什么可以畏惧的呢?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他又有着怎样的过去?……那笙望着白麟不瞑的双目,机伶伶打了个寒颤,忽地想起了最后那番极恶毒的辱骂,不由脱口:啊……这个邪灵她、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么?哪些?西京一边过去拔起辟天剑,一边随口问。
就是那些……那些污七八糟的……说苏摩以前被转卖过很多次,有很多主子什么的……那笙的脸微微一热,因为想起当时白麟的表情,也知道定然是极恶毒的话,反问,呃……什么是娈童?是奴隶的意思么?西京霍然明白过来,看了她一眼:你不用去明白。
那笙被西京的目光镇住,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地点头。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沉默中,石匣里忽然传出一声叹息,带着浓重的抑郁,西京,这个空桑,实在是沉积了太多罪孽……亡,也是活该的吧……西京沉默了片刻,显然心里也极为难受,只道:你快些来王陵取你的右足罢。
石匣子里的声音终于停止了。
那笙,我们在这里等真岚一下。
他招呼那个丫头在玄室一角坐下,自己去走到正中那具无头的邪灵尸骸旁边,弯下腰去细细观察。
生存了几千年的邪灵的尸体犹如一座小山,绿色的血从断头处涌出,将折断的翅膀和触手都泡在血里,发出刺鼻的腥味,熏得人几欲昏过去。
然而西京却仔细地围着邪灵的尸体看了又看,忽然间他在巨大的翅膀下停住了,手腕微微一扭,喀嚓一声白光吞吐而出,随即闪电般一掠而下,剖开了整个肚腹。
西京急退,绿色的血喷涌而出,然而他却伸手,抄住了内腑里飞出的一粒红色珠子。
咦,那是什么?那笙看得奇怪,脱口。
西京握住那颗珠子,退回那笙身侧,低声回答:内丹。
他摊开手来,手心里那颗红色的珠子光华流转,似乎还在微微跳跃——这是魔物修了上千年才凝成的内丹,有了这个邪灵才可以吞吐瘴气飞腾上下。
他望着那笙惊诧的表情,笑着将那颗珠子放到她手心里:吃了吧。
什么?那笙吓了一跳,甩手,才不!脏死了。
千年灵丹,吃了对你修习术法大有帮助。
西京有耐心地劝说,你不是想在术法上进境快一些么?是么?……那笙迟疑了,抬头往往西京,真的有帮助?嗯。
当然。
西京回答。
然而,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呼,赫然竟是方才悄无声息消失了的一行盗宝者的声音——小心,少主!来不及回头,西京只觉有什么东西在瞬间从背后黑暗中呼啸冲了出来!十二、盗宝者的惊呼声里,传来了一声低沉的痛呼,显然是有人中了暗算。
那个黑影从内室直冲出来,尚未逼近已然能感觉到杀气逼人而来!西京只来得及将那笙往身边一拉,回过臂来,手中白光吞吐而出,拦截在前方。
叮地一声响,那个袭来的黑影停顿了。
被光剑猝及不妨击中,对方踉跄退了几步,然而立刻疯狂地扑过来,想夺路而去。
暗夜里西京看不清面目,只觉对方眼神亮的可怕,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煞气。
西京只是想将这个忽然冲过来的人阻拦在一丈外,可对方却是下手毫不容情。
三招过后,空桑剑圣眉头蹙起,在对方再度冲过来时,光剑一转,再也不留情面。
别……别!然而一剑斩下,却听到背后断续的声音。
西京听出了是音格尔的声音,微微一惊,却已然是来不及。
光剑的剑芒在瞬间吞回一尺,可那个人依然直直闯过来,噗的一声光剑刺入胸腹,血喷涌而出。
哥哥!音格尔在内挣扎着惊呼了一声,似乎想奔过来。
随即,就听到了盗宝者们的一片惊呼:少主,别动!动不得,小心血脉破了!哥哥?西京诧然松手,后退了一步——这个闯出来的人竟然是音格尔的哥哥?那个黑影受了那样重的一剑,却依然仿佛疯了一样往外闯,捂着胸口奔向玄室外的甬道,双目里的神色可怖。
那笙被那样疯狂的眼神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让到了一边。
然而那个黑影只是踉踉跄跄再奔了几丈,就再也无法支撑,跌倒在甬道口上。
西京暗自摇了摇头,被光剑刺中的人还这样强自用力,简直是找死了。
哥哥!音格尔在里面惊呼,却被下属们七手八脚按住:少主,动不得!音格尔厉叱:抬我出去!是,是……少主你别动气,小心血脉破了。
九叔的声音连声答应,招呼,大家小心些!抬着少主往外走,东西先一样都不动!一群盗宝者们开始缓缓由内室往外走,应该是闪闪执掌着七星灯引路,亮光一层层移出来,渐渐外面的玄室也亮了。
在盗宝者们出来之前,西京走到那人身侧,微微一俯身,便变了脸色,立时将那笙拉到身侧,一手握剑往甬道外退去。
实在抱歉,一边退,他一边开口,手心微微出汗,方才令兄奔出突袭,在下猝及不妨,下手已然重了。
盗宝者们齐齐一惊,停在了内室门口。
你是说……清格勒少爷死……死了?许久,九叔才讷讷问了一句。
清格勒?西京吃了一惊,低头望着地上被他一剑杀死的人——这个人分明不是方才那一行盗宝者里的任何一个。
难道音格尔的哥哥,竟是被关在寝陵内室?他在受袭后断然反击,将这个冲出来的人杀死,如今竟是和卡洛蒙世家结下了这般仇怨!一念及此,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点,手稳定地持着光剑,默默调整剑芒的长度,将昏暗室内的所有情况都纳入心里——事情急转直下,已万难罢休了!于今唯一的方法,便是设法无论如何带着那笙离开,躲过这群恶狼的复仇,平安将石匣内的右腿交到真岚手中。
然而,奇怪的是他一直退到了甬道口,那一行盗宝者却并没有爆发出复仇的杀气。
报应……报应啊。
九叔走到尸体旁,低头看了看,喉咙里吐出喃喃的叹息,摇着头走回去,这是天杀他……就算世子不杀,大少爷他也难逃这个下场啊……音格尔沉默着,没有说话,更没有出声令盗宝者们群起报仇。
许久许久,忽然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消沉而疲惫,随即无声。
少主!少主!盗宝者们忽然乱了手脚,连忙将他放下,糟了!九叔,你快来看,血脉破了!少主颈部的血脉破了!他昏过去了!快快!找药出来……九叔顾不得西京还在一旁,连忙跪在废墟里照料着昏迷的音格尔。
然而颈部那个伤口实在太吓人,血喷出来怎么也止不住,连见过了无数大场面的老人都有点手足无措起来。
西京一直在全身心地戒备着,提防那边的复仇,然而却始终感觉不到丝毫杀气。
他看着那边乱成一团,心中有些疑惑——不知道方才那段时间内,内室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笙定了定神,听到那一片混乱里有少女的哭泣声,一怔:闪闪?执灯少女跪在音格尔身侧,不停地用袖子去擦流下来的血,眼里接二连三地掉下眼泪来。
盗宝者们蜂拥而上,争着给少主敷药,将这个外人挤出了圈子。
那笙对着闪闪招招手,等少女抽噎着走近,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低声问:怎么回事啊?音格尔……音格尔被他那个哥哥……杀了。
闪闪握着烛台,忽然间大哭起来。
方才,趁着苏摩西京一行和邪灵对峙,盗宝者们悄悄潜入了寝陵的内室。
闪闪作为执灯者第一个进入金色的内室,却在一瞬间被里面的光芒眩住了眼睛,一脚踏在满地的宝石上,跌倒。
下意识地攀着站起身,却发现手里抓着的是一支高达六尺的血珊瑚。
头顶苍穹变幻,竟是在石室屋顶上镶嵌了无数的凝碧珠和火云石,布成了四野星图!有那么多各种各样的宝石……难怪,只要一点点光照进来,这里就会如此辉煌夺目。
闪闪手里下意识地抓了一把钻石,在王陵密室最深一间里茫然四顾,连惊呼都已经发不出来——那么多的珍宝!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那就是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墓室?最后的这间密室是圆形的,居中有方形的白玉台,台上静静地并排躺着两座金棺。
石窟顶上有淡淡的光辉射落,笼罩在金棺上,折射出神秘美丽的光。
这光,是从哪里来的呢?她下意识地抬头。
然而在她出神的时候,身后的盗宝者已然鱼贯进入,看到这样堆积如山的珍宝,齐齐发出轰然欢呼。
在所有人都放下行囊,开始掠夺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没动,对眼前价值连城的宝物连眉头都不动,只是细细地打量着这最后一间地宫里的一切。
最后,他的目光和闪闪一样,投到了金棺的正上方——哥哥!忽然间,她听到了一声狂喜的惊呼。
那是音格尔的声音,却因为喜悦而不成声——一路同行下来,她从未想象过一贯冷静的少主,竟会发出这样颤抖的声音。
闪闪诧然抬头,循着声音看去,看到的却是一个人——在这个离地三百尺、只有亡魂出没的地宫里,居然看到了一个活着的人!被一支锈迹斑斑的金色长箭穿胸而过,钉在密室的最顶端。
最后的这间密室是圆形的,居中有方形的白玉台,台上静静地并排躺着两座金棺。
石窟顶上有淡淡的光辉射落,笼罩在金棺上,折射出神秘美丽的光。
这光,是从哪里来的呢?她下意识地抬头。
然而在她出神的时候,身后的盗宝者已然鱼贯进入,看到这样堆积如山的珍宝,齐齐发出轰然欢呼。
在所有人都放下行囊,开始掠夺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没动,对眼前价值连城的宝物连眉头都不动,只是细细地打量着这最后一间地宫里的一切。
白玉台商的两座金棺里,左侧那一座的棺盖有略微移动的迹象,里面露出一个精细的弹簧口,似在遇到外力进时,触动了里面的机簧。
星尊帝金棺里设置的最后一道防护,想必力量极其可怕吧?不知那个搬动金棺的盗墓者是否还活着。
最后,他的目光和闪闪一样,投到了金棺的正上方——哥哥!忽然间,她听到了一声狂喜的惊呼。
那是音格尔的声音,却因为喜悦而不成声——一路同行下来,她从未想象过一贯冷静的少主,竟会发出这样颤抖的声音。
闪闪诧然抬头,循着声音看去,看到的却是一个人——在这个离地三百尺、只有亡魂出没的地宫里,居然看到了一个活着的人!被一支锈迹斑斑的金色长箭穿胸而过,钉在密室的最顶端。
闪闪一声惊叫,手里的烛台掉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整个寝陵密室内陷入了寂静无比的漆黑——那是万丈地底,帝王长眠之处特有的纯黑,除了执灯者的七星灯,任何人间的火都无法照亮。
然而,音格尔的情绪却并不因光线的消逝而减弱。
哥哥!他对着虚空呼喊,声音里有无法压抑的颤抖,是我,音格尔!我来救你了,哥哥!天见可怜……你果然还活着。
所有盗宝者悚然动容——除了族里德高望重的九叔,一行人从未料到此次在星尊帝的寝陵密室内能见到失踪已久的清格勒大公子,不由得都在黑暗里呆在当地。
……那个人却没有回答,只是低哑的咳嗽了几声。
再忍一下,我把你放下来。
音格尔急急地说,衣襟簌簌一动,跳上了金棺。
那金棺是轻易触碰不得的吧?如果不是设了重重机关,便是施了可怖符咒。
少主,小心!九叔在暗夜里疾呼,却无法阻拦少主的莽撞。
他也知道,自幼以来少主受这个唯一哥哥的影响极深远,就算是清格勒几次三番对他痛下杀手,竟是宁可死也不揭穿对方——然而,从最初的盲目崇拜和畸形依恋,到最终的决断和奋发,这中间的心路只怕是漫漫千里。
那种心态和情结,只怕是旁人无法领会的。
所以,尽管过了十年,尽管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少主还是孤注一掷地冒了极大风险,带着人下到万丈地底,去解救这个杀害自己的唯一兄长。
好险。
黑暗里有细微的响声,音格尔短促地啊了一声,手脚却丝毫不停。
暗室内只听长鞭破空,音格尔竟是凭着方才的一刹印象确定了方位,长索如灵蛇般探出,卷住了石室顶上清格勒胸口的那支金箭。
顿了顿手,他低声喊道:哥哥,我要拔箭了!你先闭气忍一下!唰地一声轻响,他抖动手腕瞬地缩回长索,然后立刻伸出了手臂,去接那个从顶上坠落的身影:哥哥,小心!清格勒落入了他的手臂,然而让他震惊的是、那个八尺男儿竟然那么轻。
哥哥……一瞬间,音格尔的声音有点哽咽——被活活钉在墓室十年,哥哥是怎么活下来的?没有风,没有光,只有满室的宝物和死人的灵柩,这样的十年,怎能让人不发疯?音格尔……么?怀里的人终于发出了低哑断续的问话,苍凉枯瘦的手攀着他的肩膀。
他默默地点头,听到身后当啷啷的响,是闪闪那个丫头在黑暗里满地的摸索着她的宝贝烛台。
然而他却宁可她晚一点再找到,免得,自己如今满脸纵横的泪水被那些尊自己为天人的下属看到。
你来……干什么呢?清格勒急促地呼吸着,吃力地问。
他嘴里随着语声,吐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闷气息——仿佛是这个地底的死亡味道已然侵蚀了他的身心。
我来带你回去。
他轻声道,扫开满地金珠,将清格勒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
哈……那个枯瘦的人笑了一声,喃喃,还是你有本事啊……我认输了。
清格勒一手抓着他的胳膊,仿佛想吃力地站起来。
音格尔还想说什么,身后光一闪,似是闪闪找到了烛台,正在重新努力点火。
就在这火光明灭的一刹那,音格尔看到了清格勒扭曲狰狞的脸——那样的脸,在余生里千百次的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嚓,一声极轻的响,胸臆中猛然一冷。
瞬间,火光已然熄灭,他下意识回手抚胸,却摸到了一截箭尾。
他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一声惊呼或者痛呼——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出声,随兴的盗宝者就会惊觉,会蜂拥而上将瘦弱到奄奄一息的清格勒揍成肉泥。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按着透胸而出的长箭,感觉到清格勒手足并用地从他身边缓缓离去,无声无息地接近密室的出口。
他没有出声。
他要留足够的时间让清格勒逃走。
哈哈!终于,那个人平安退到了门外,在确认了在安全距离之外后终于忍不住狂笑起来,拔足狂奔而去,小崽子,追到这里想杀我报仇?门都没有!少主!少主!黑暗里响起了一片惊呼。
随即,颤了颤,灯光终于重新亮起来了。
闪闪执灯愕然地站在那里,望着满身血迹的音格尔——片刻前那一支金箭,此刻居然钉在了他的胸口!他的哥哥方才……方才竟然要杀他?音格尔!音格尔!她脱口惊呼起来,抢步过去附身查看。
灯光下,血正急速地从少年单薄的胸膛里汹涌而出,音格尔的脸死一样苍白。
望着那致命的伤口,她忽然间感到无穷无尽的害怕,哇的一声哭出来。
别死啊……闪闪一下子跪到了他身边,俯身哽咽着喊,推着音格尔。
别乱动!忽然间她听到身后一声断喝,身子腾云驾雾,转瞬被拎着挪开。
盗宝者们反应了过来,急速围了上去。
莫离在人群最内侧,一看音格尔的伤,脸色也变了变。
却来不及多说什么,他出手点了伤口附近几个大穴,减缓血流的速度,然后从怀里翻出一堆药,迅速选了两种。
一瓶倒出是药粉,莫离撕裂衣襟,在那滩血里浸了一浸,将药粉到了上去。
药迅速溶化,发出馥郁的香气。
莫离打开另一个瓶子,倒出的却是一枚碧色的药丸。
他撬开音格尔紧闭的牙关,将药喂了进去。
等音格尔含住了药,莫离用眼睛示意了一个盗宝者上去扶住少主,然后在闪闪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猛然将那支金箭拔了出来!血喷出一尺高,莫离迅速地拿起那块浸了药粉的布,按到了伤口上。
血流立缓。
在这个过程中,音格尔竟然以惊人的控制力,没有叫出一句。
在这个过程中,音格尔竟然以惊人毅力的控制着,没有叫出一句。
仿佛,在被兄长那一箭当胸刺入的刹那,他的魂魄已然游离出去了。
只有当众人愤怒地准备出去追杀那个凶手时,音格尔猛然撑起了身子。
不!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嘴里便喷出一口血来,只是摆手阻止下属追出去。
好的,好的,我们不追。
九叔深知世子的心结,连忙约束众人,一边急急忙忙地查看伤势,世子你快别动了,平躺,平躺!小心血脉要破裂。
闪闪在旁边掌着灯,望着一群盗宝者手忙脚乱地救治自己的少主,手不停地发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少主历经千辛万苦来到陵墓的最深处,想解救被困在这里的兄长,却被哥哥想也不想地反手杀害!她越想越难过,到最后几乎哭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了外间的打斗和低喝声——似乎是夺路而逃的清格勒和人撞上了,而且动起手来。
哥哥!音格尔脱口大喊,想撑起身来,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听到了清格勒的惨呼。
随着那一声,胸口的绑带再度沁出血来。
被抬出到外室,音格尔苍白着脸,望着地上已然死去的人,手捂着胸口急遽咳嗽。
他的眼神已然涣散下去,再也没有了一路上挥斥方遒的气度,只是默默低头望着被斩杀当地的清格勒,急促地呼吸。
实在抱歉,西京一边细心地注意着他脸上表情的变化,一边开口,缓缓分解,方才令兄奔出,忽然发难,痛下杀手。
在下不得不还击。
还望世子……不怪你。
话音未落,音格尔竖起手掌,断然低语。
一语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九叔和莫离相互递了个颜色,暗自庆幸少主的克制力和理智——虽然他们都认为清格勒死有余辜,但如果少主激怒之下执意为兄长报仇,那么所有盗宝者都少不得和这位空桑的剑圣拼死血战了!卡洛蒙家族发出的绝杀令,除非族里最后一个人死光,才会撤销。
音格尔只是长久地注视着地上那个死去的人,面无表情。
然而,闪闪却从他映着烛光的眼睛深处,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悲哀和绝望。
哥哥……音格尔闭上眼睛,仰起头长长叹了口气,眼角有泪水渗出,低声命令左右,从他身上,搜黄泉谱出来,带走。
是!九叔应了一声,随即上前翻检尸体。
清格勒的尸体瘦得可怕,简直已是一具骷髅,手脚上只有薄薄一层皮贴着骨头,胸口被金箭贯穿的地方早已结痂,仿似从中被穿了一个洞。
不知道大公子被钉在这个空寂的地宫里十年,又如何能活到如今?九叔翻遍了清格勒全身上下,脸色一分分的沉下来。
没找到?莫离在一旁看着不对,压低声音问,也上来帮忙一起找,几乎是一寸寸皮肤的捏过来,却依旧没有找到那张黄泉谱。
怎么可能……莫离也变了脸色,不可思议地喃喃,地宫里没有别人,大公子不可能把东西转出去。
两人商议良久,束手无策,不知如何回复音格尔,讷讷回头。
然而一回头,却惊呼出声来——音格尔胸口的血再度汹涌而出,浸透了半个身子。
那个苍白单薄的少年,就仿佛躺在一片血泊中,渐渐消失了生气。
闪闪执着灯在他身侧,忍不住地掉眼泪。
怎么回事?九叔厉叱,望着莫离,你的药不管用,根本止不住血!莫离也是惊得脸色发白,一个箭步冲回去:不可能……不关,咳咳,不关药的事……音格尔微弱辩解,指着自己的胸口,那一箭、那一箭……正好刺破了我身体里…被鸟灵压住的幽灵红藫之毒……所有人齐齐一惊:幽灵红藫!十年前,音格尔少爷被歹人暗算,身中这种剧毒,几乎死去。
最后靠了鸟灵的帮助才压住了毒素,缓缓恢复过来——但那可怕的毒无法从身体里完全拔除,只能暂时凝聚在身体里某处,压制住它的扩散。
音格尔只觉身体慢慢冰冷,麻木,他知道是那种可怕的毒再度发作了。
就如八岁那时候一样,他将会成为一座石像。
带着黄泉谱……和我身上的魂引,拿走这里所有宝藏,然后返回、返回乌兰沙海去……趁着还有一点点力气,他吃力地举起手,从怀中拿出那只金色的罗盘,九叔……两件神器,都由你保管吧……直到确认下一个继承者。
世子!老人痛呼,望着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慢慢死去。
各位,拜托……拜托了。
音格尔觉得那种麻木已然蔓延到了胸口,连出声都开始困难,他用手指着西方,眼睛里有深切的哀痛,我母亲……我母亲她……失去了两个儿子。
你们,莫要让人再为难了她……拜托了。
少主!所有盗宝者齐齐跪下,簇拥着那个垂危的少年。
肺也开始僵化了,音格尔努力吸进最后一口空气,眼里的光开始涣散,喃喃:拜托了……哇……闪闪实在忍不住,终于哭出声来,扑上去握住音格尔的手,不要死!然而,那只手也已变得冰冷僵硬,无法动弹。
执灯者……音格尔这才看见了她,嘴角浮出一丝苦笑,喃喃,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啊……你没什么对不起我。
闪闪抹着眼泪,你救了我很多次。
她的泪水落到他脸上,炽热而湿润。
音格尔嘴角动了动,望着这个明丽的少女,却终于没能说出话来——其实,一直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她:在七星灯点燃的时候,其中燃烧的,是执灯者的生命!每进入王陵密室一次,执灯者就会消耗一部分生命。
所以,每一任执灯者,都活不过四十岁。
那是卡洛蒙家族保有的秘密,甚至执灯者一族都不曾了解。
为了弥补,每一次盗墓归来后,他们也都赠与执灯者巨额的财富。
然而,有什么财富能换回人的生命呢?在弥留之际,望着这个少女执掌着七星灯守护在身边,他心里就有无穷的复杂情愫,夹带着说不出的愧疚——如果能做到,真希望能好好补偿她啊……但在想到这里时,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哇……在看到他眼睛阖起的刹那,闪闪大哭起来,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少年冰冷的身体,直到莫离强行将音格尔从她怀中夺走。
不要哭了……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声音也带着哭腔,你不要哭了。
闪闪却越发哭得伤心,肩膀一耸一耸,差点拿不稳手里的烛台。
那笙怔怔地望着她,忽地问:你喜欢他吗?闪闪吃了一惊,肩背猛地一震,哭声低下去了。
把头埋在肘弯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路上悄悄滋生的情愫,年少的她自己都尚未发觉。
直到在音格尔闭上眼睛的一瞬,心中那种蛰伏的感情才汹涌爆发出来。
唉……那笙望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女孩,眼睛里却第一次有了长者的关切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别伤心了,或许还有救。
她拍了拍闪闪的肩膀,转过身来看着旁边那群悲痛欲绝的盗宝者,走过去伸出手,喏,这个给你们,或许有用。
那笙!西京一惊,脱口。
没关系。
那笙扯着嘴角对他笑了笑,对着九叔摊开手心,老伯,这个是邪灵千年炼成的内丹。
你给音格尔吃了试试,说不定有用。
一群盗宝者都吃了一惊,齐刷刷抬头望着这个陌生的少女,那些骠悍汉子的眼里都有震惊的神色——这个半路相逢的少女和他们素不相识,竟然会将如此珍贵的东西交出来?真的是内丹!九叔颤巍巍地接过来,鉴定后叫了起来,真的是!少主有救了!盗宝者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所有人脸上的悲痛一扫而空。
莫离抹去了眼角的泪光,一转身向着那笙跪了下来: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卡洛蒙家族和西荒所有盗宝者,都将感激您的恩赐,至死不敢忘!多谢姑娘救命之恩!随着莫离的带头,盗宝者们齐齐跪了下来,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骠悍强盗竟对着一个少女重重磕下头去,用力得密室的地面都在震动。
别这样!别这样!那笙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莫离。
然而那个铁塔般的大汉力气巨大,她根本如撼大树。
那边的九叔却顾不上道谢,已然在第一时间将内丹掰开,一半送入音格尔牙关,另一半直接摁入了胸前的伤口。
红色的内丹宛如冰雪一般消融,沁入了音格尔的身体。
一分一分,那已经僵硬的身体和脸开始浮现出了血色,宛如冰河解冻。
啊……闪闪这才抬起头来,望着逐步恢复生气的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谢你,那笙姐姐。
她拉了拉那笙的衣角,低声说,脸上尤自带着泪水——原本她一直因为那笙没有照顾好晶晶而生气,此刻那一点点芥蒂早已不复存在,只是满心感激。
那笙笑了笑,宛如一个真正姐姐一样地摸了摸闪闪的头发:没事的,反正我留着也没用。
她笑了起来,牙齿洁白如玉,望着闪闪:看到你那样哭,我忽然想起那时候以为炎汐死了,我也就在火场里和你一样的哭——苗人少女在地宫里抬起头,望着上方镶嵌宝石画满星图的顶,眼神忽然恍惚起来:那时候,苏摩告诉我不用哭……那家伙,其实是个好人呢。
唉……也不知道炎汐他、他什么时候才能从鬼神渊回来。
很快就会回来的。
西京静静听着,此刻开口说了一句,苏摩说过,他已经从鬼神渊取回了石匣封印。
那笙满脸欢喜,拍着手笑起来,但还没说什么,西京忽然一声低喝:谁?!光剑陡然出鞘,宛如闪电割裂昏暗的室内。
有什么在瞬间缩入了地面。
剑光过后,地上只留下一只雪白的断手。
地上清格勒的尸体,居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哎呀!那笙和闪闪看得真切,吓得脱口惊呼,鬼!不是鬼。
西京护着两人后退,眼睛却一直盯着地面,缓缓开口,出来吧!地面起了一阵波动,迅速又平静。
西京冷笑:想逃?他飞身掠出去,光剑划出一个圆弧,瞬间将地面割裂。
地底下又是一阵波动,仿佛有什么被逼了回去。
西京站定,握剑对准了地面某处,冷然:再不出来,我就用光剑将你钉死在地底。
静默片刻,地面哗地裂开——仿佛一颗雪白藤凭空长出,四枝雪白柔软的藤蔓伸出了地面。
然而那却是人的手足的形状,其中一只手齐腕而断,正汩汩流出血。
女萝!莫离脱口低呼,盗宝者一阵耸动,个个如临大敌。
那些游离在九嶷地底的鲛人死灵四盗宝者的死敌,一旦被其捕捉,盗宝者将作为养料被生生吸干,痛苦非常。
女萝的脸从地下缓缓升起,极端的美丽,宛如毒药般不祥。
在她的眼睛睁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忘记了她身体怪诞的状况,完全沉醉于她举世罕见的容色里。
那一瞬间那笙吓了一跳——她一直以为苏摩是最美的,却不料这张脸却拥有着与之匹敌的美貌!然而,那样一张脸却带着死气。
女萝浮出地面,望着面前的一群人,湿濡濡的蓝发如海藻一般爬满了赤裸的身体。
她伸长得可怕的手上,缠绕着清格勒的尸体。
你们杀了他。
女萝漠然地回答,我只要带走他的尸体。
西京微微吃了一惊,这个女萝的镇定出乎他的意料,似乎并不是单纯的巧合出现在此处。
你为何要带走他?他问,你认识他?女萝蓦然大笑起来。
我叫星微。
星尊帝寝陵里,唯一的一个陪葬鲛人。
她桀桀怪笑着,肢体相互缠绕,将自己的头转来转去,眼角瞟着盗宝者,我很美丽吧?我是星尊帝时代最美丽的鲛人……就算大帝他厌恶鲛人,也抗拒不了我的美貌啊!你……在这座墓里呆了七千年?莫离喃喃问,不可思议。
是啊。
我出不去……星微冷笑着,望着顶上的宝石星图,这里的结界太强大。
我死去的灵魂也无法游离出去。
我和烛阴、狻猊一样,只不过是星尊帝带入地宫的收藏品。
她桀桀怪笑起来:多么寂寞啊……七千年!如果不是你们盗宝者时不时来陪我玩儿,我多寂寞啊!她的手臂缠绕着清格勒的尸体,仅剩的一只手轻柔地抚摩着他的脸,眼神温柔。
你……莫离忽然明白了,脱口,是你让清格勒活下来的?清格勒大公子闯入星尊帝寝陵后失踪,已然有十年。
这十年里他被金箭钉在密室顶上,不饮不食,居然还能一直活到如今——这,也太匪夷所思。
哈哈哈……星微再度爆发出大笑,手忽然变得诡异的长,伸出去竟触摸到了顶上的宝石,生生抠下一颗来,不错!是我一直喂养着他,让他活下来。
我原本被封印在朱雀位那条支路的尽端,结果这个人走错了,误打误撞放了我出来。
他原本要杀我,我看他生得倒也好看,就说我可以带他去真正的寝陵——他心动了,就跟着我来到了这里。
她笑着,托起清格勒的脸,凝视,我把所有真话都告诉了他,但却可以漏掉最后那一句——‘别碰金棺,里面有力量巨大的暗箭’。
女萝大笑着摇头:真是笨啊……他就这样被钉在了上面。
我好容易找到了一个能陪我玩儿的活人,怎能轻易放他走呢?盗宝者的脸色渐渐变了——他们可以想象这十年来清格勒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喏,我知道你们想找什么。
雅燃的手臂霍地缩回,从革囊里拿出一卷东西,对着盗宝者挥了挥,是不是这个?那是一卷发黄的羊皮卷,然而奇怪的是,薄薄的卷轴里似乎有星光明灭,随着女萝的挥动在黯淡的室内划出一道道亮光。
黄泉谱!九叔和莫离脱口惊呼。
这,分明就是当年清格勒畏罪逃离乌兰沙海时窃走的族中二宝之一!看到盗宝者们的脸色,雅燃得意地笑了:我没料错,这果然是你们的宝贝。
她的手瞬地伸长,将黄泉谱递到中途:你们的东西,还给你们也无妨——不过这个尸体还是给我吧。
听得这个怪异的提议,九叔和莫离面面相觑,好生为难。
音格尔尚在昏迷中,这个决定,却是他们不敢做的。
在盗宝者们看来,清格勒已然是十恶不赦,他的尸体如何处置自然不在考虑之内——然而,世子恐怕是不肯让兄长的遗体就这样落入女萝手里的。
在僵持中,西京忽地开口,问了一句:你为什么非要留下尸体呢?雅燃嗤的一笑,冷然:你在这地底下呆几千年试试?——谁都会寂寞得发疯啊!好容易逮到一个有意思的家伙,却被你们杀了。
等我把他的尸体浸入黄泉水中,做成行尸,也好继续陪我玩儿。
……听得那样的话,从一个美丽绝世的鲛人嘴里吐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那么,西京想了想,沉声问,如果我们把你从地宫里带出去呢?哈,说的轻松!骗小孩子啊?我被星尊帝封印,哪有那么容易出去?雅燃大笑,讥诮地看着一行盗宝者,你以为带我出去,和席卷那些宝贝一样容易?西京缓缓平举光剑,神色郑重:我从来说话算数。
雅燃猛地一惊,笑声歇止。
她凝神望着这个落拓剑客,看到他手中无形无质的银白色长剑,喃喃:啊……原来,是剑圣门下么?难怪一剑可以刺穿地底泉脉。
剑圣一门源远流长,在上古的魔君神后传说里便已有存在。
所以尽管在地底幽闭了数千年,她还是认出了眼前这个男子的特殊身份,脸色一肃既然是剑圣门下,我相信你的承诺。
雅燃眼神变了,望着西京,但是,如果你不能将我从这个地宫里带出——那么,你就得代替清格勒,留在这里陪我!西京想了想,缓缓点头:好。
哎呀!那笙叫出声来,拉着西京的衣袖,别啊……万一真的带不出怎么办?放心。
西京却是拍了拍那笙的头,一脸的镇定,没事的。
雅燃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俯身将黄泉谱递过来,放在了地上。
九叔连忙将宝物拿回,护在怀里。
很好,你眼里有一种正面的‘力’,不愧是剑圣门下。
真是有点像他啊……雅燃望着西京,眼神瞬地变得恍惚,仿佛回忆着什么遥远的往事,很久很久以前,在海国还没灭亡,我还没有被掳去帝都之前,我有一个爱人。
他也是剑圣门下……双手轻轻绞着,她嘴角浮出温柔而哀伤的笑容:可是,就连他也没能挽救海国的命运……那时候,外敌虎视眈眈,海国内部却起了分裂,我和哥哥为了王位争斗不休……最后,他成了牺牲品,被我哥哥用一只木筏,放逐到了大海深处——西京愕然地望着雅燃,那个活了几千年的鲛人女萝嘴里,吐出遥远的剑圣的往事——历史已然过去了七千年,对于她描述的那一个剑圣,他竟已然毫无所知。
多么可笑的结局……四面都是水,他却在烈日下渐渐渴死……雅燃缩回了雪白的双臂,捂着脸哭泣,无数明亮的珍珠从她眼角坠落,我恨死纯煌!纯煌?西京猛地一惊。
这个名字,他是听说过的——那,不就是海国的末代海皇么?难道这个女萝,竟然是海国的王室?难怪有着如此惊人的美貌,几可与苏摩匹敌。
多好啊……几千年后,我居然又看到剑圣门下!雅燃忽地望着西京笑起来,有几分疯狂,你就留在这个地宫里陪我罢!你是无法带我出去的……我身上,有星尊帝的封印。
她扭过了身,崭露出雪白的裸背——一个血红的符咒,映在肩胛骨之间。
星尊帝用血画下的封印,无人能解。
雅燃的手忽地伸长,饶过肩膀,反手抚摩着那个殷红如血的封印,眼神却有几分冷酷,何况,我也不想再出去了。
为什么?那笙忍不住惊问,你都被关了几千年了!我有罪。
即便是被囚禁一万年,十万年,也不足以赎罪。
雅燃尖尖的十指,忽地抠入了背后那个封印,带着一种自虐的快意,将皮肤一寸寸揭开来!然而,无论揭多深,那个封印仿佛入骨一般巍然不动。
闪闪不忍心再看,扭过头去。
那一边,九叔没耐心去听那番关于剑圣的对话,俯身将黄泉谱握在手中,急急翻看。
这下好了,有了黄泉谱,出入地宫都方便多了。
旁边有盗宝者低声说,如释重负。
闪闪望着那卷发黄薄薄的羊皮,上面浮凸出隐约的线条,细细看去,竟是勾勒出一幅地宫的平面图来——更奇异的是,那卷羊皮上,繁星般的浮动着点点绿色光芒,明灭不定。
咦,那些东西,是什么?她忍不住举着灯凑过去看,指着那些星星。
你说呢?莫离微笑着,俯下身指着某个绿点,你看着。
一语毕,他忽然间纵跃而出,落到三丈开外。
哎呀!闪闪惊喜地叫了起来,这颗星星也动了起来!当然了。
九叔没有莫离那边有耐心,蹙眉直接回答,黄泉谱上能自动浮凸出所在地宫的地形,以及显示地宫里所有有人的所处方位。
每一颗星星,就是一个人?闪闪明白过来了。
莫离笑着点头。
那么光芒弱一点的,是不是就是……她侧过头,望着一旁在盗宝者照顾下昏迷的音格尔,身体不好一点的人?嗯。
莫离简短地解释,如果死了,就不会显示出光芒了。
真神奇啊……闪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凑过去,认真地数了数,忽地问,可是,为什么上面的星星,比这里的人多出两颗呢?一语出,所有盗宝者吃了一惊。
没有啊,分明是对的。
莫离也俯身过去,仔细看了看。
密室里显示的星星数目,和目下的人数正好吻合——当然,女萝是不会显示出来的。
这里还有两颗。
闪闪撇了撇嘴,抬起手,指着地图边缘的角落上。
那里是入口处的享殿位置,果然还有两颗星星在不令人察觉地闪耀。
九叔霍然抬头,盗宝者们围了过来,眼神陡然变得凶狠——这分明就是说,有外人闯入了这个地宫,极可能会威胁到他们的利益。
就算是苏摩还没走出地宫,也不会多出来两颗啊。
莫离喃喃。
先派个人出去到享殿看看,九叔点了点头,指派了一个盗宝者出去。
然后忽地一挥手,断然下令,此地不宜久留,大家开始整装!带走所有能带走的财物,不能带走的绝不准毁坏——莫离,我看护少主,你去督促大家收拾东西。
好。
莫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密室内。
一群盗宝者如狼似虎地跟随而去,扑向那一室堆叠的珍宝。
他们进入地宫时似乎轻装简从,没带多少器具,但此刻居然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个个革制的大袋,张开来铺到地上,开始装运。
袋子每个都足足可以装下十升的水,里面衬了厚而软的羊绒,以免损伤珍宝。
不要惊动死者。
在一个盗宝者冲向两座金棺时,莫离抬起手臂阻拦,沉声。
可是,这是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棺材啊!最珍贵的东西一定被他们带进去了!那个盗宝者自以为得计,直直望着白玉台上得两座金棺,眼神亮如恶狼,老大,我们好容易活着进来了,如果不带走,只会烂在地底下啊!莫离一把将那人推搡了回去,厉叱:说了不许动,就不许动!那人被推到一支巨大的珊瑚树上,嗑啦啦压断了一枝。
莫离沉下脸,绕着密室走了一圈,望着那些忙碌搬运的盗宝者,扬声:现在我重复一遍卡洛蒙家族的三戒!一,死去的兄弟,和活着的一样平均地享有所有财富!二,不许惊动死者,严禁开棺取宝、损坏遗体!三,无法带走的东西,一律原地保留,不许破坏!大家听见了没有?是!盗宝者们轰然答应,一边训练有素地快速搜集着珍宝,分门别类地装入各个革囊——一袋是宝石明珠,一袋是金银器皿,一袋用来装珊瑚树,其余的袋子里装着各类杂物:字画,古镜,宝剑……等等等等。
能进入大帝陵墓陪葬的,每一件都是价值巨万。
这一次收获之丰富,只怕要超过百年来的任何一次行动吧?所有盗宝者眼里都压抑不住狂喜的光,手足迅捷,将一捧捧宝石金沙放入袋中。
却不见,那个被派出去查看的盗宝者悄然返回,在九叔耳畔低声回禀了一句。
什么?除了那个鲛人,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在享殿?九叔有点惊讶。
这一次收获之丰富,只怕要超过百年来的任何一次行动吧?所有盗宝者眼里都压抑不住狂喜的光,手足迅捷,将一捧捧宝石金沙放入袋中。
却不见,那个被派出去查看的盗宝者悄然返回,在九叔耳畔低声回禀了一句。
什么?除了那个鲛人,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在享殿?九叔有点惊讶。
属下也没跟到那里——只是从第二玄室听外头有两个声音,是方才的那个鲛人和另一个陌生女子。
那个盗宝者低声禀告。
但不知为何,他眼里却有一种惊恐的神色。
九叔微怒:你为何不跟过去查看?禀大人……因为、因为……索道断了!盗宝者眼里的惊恐终于完全显露出来,一下子跪下去,颤声回答,那条架在红莲血池上的长索,被人斩断了!什么!九叔大惊,止不住的站起身来。
——他自然不会忘记进来之前,在那条裂渊之前吃了多少苦头,最后靠着少主识破机关、以玉弓射中机簧,才打开了这条索道。
如果索道被人斩断,无疑于断绝了唯一的通路!最后那句话也被所有盗宝者听到,那些疯狂收拾珍宝的人忽地一呆,手脚停滞了下来,面面相觑,仿佛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眼里陡然有压抑不住的恐惧和绝望。
哗啦……大包的金珠宝贝就颓然散落在地上。
去看看!大家快去看看!莫离也慌了,抱着昏迷的音格尔站起来。
所有盗宝者背起了打包好的东西,争先恐后的朝着甬道外头跑去。
闪闪迟疑了一下,看到莫离已带着音格尔离去,不由得也紧紧跟了上去。
啊,是苏摩走时斩断了那条索道么?光线随着闪闪的离去而迅速黯淡,那笙站在黑暗里,也有点发呆,抱紧了手中的石匣,感觉里头的断足安静得出奇,苏摩那个家伙……一向喜怒无常啊。
不可能。
如今的他,不会做这种事吧。
西京却是断然否定,望向黑暗的前方,我们也过去看看。
在享殿里追上了那个意欲逃离的女子,苏摩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的手指一勾,离珠便被拖了回来。
细细的丝线勒着脖子,将她从墓室出口扯回来,她拼命挣扎,美丽的脸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扭曲。
索道是你斩断的吧?苏摩望着那张脸,漠然问。
嘿……离珠在他脚下喘息,手里却还抓着一顶金冠——那分明是九嶷王的冠冕。
原来她是有意落在他们一行后头,趁机从尸体上取得了这件信物。
究竟为何?苏摩蹙眉,本想一勾手切下她的头颅,然而却有些诧异,忍不住问,你已完成使命——将信物带回去,九嶷那个老世子继了王位,自然会还你自由之身。
何苦再多此一举?莫非你不想看到盗宝者洗劫陵墓?哈哈哈!离珠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眼神闪亮,笑声回荡在空旷的享殿里。
我才不管那些粗陋的强盗!她捂着咽喉上出血的伤口,喘息着坐起,在地上恨恨望着傀儡师,眼里慢慢浮出一种疯狂的嫉恨,我要你死!我只要你死!她伸出手,虚空里往苏摩脸上一抓,美艳的脸上充斥了狂悍的杀气。
凭什么!凭什么你有这样的美貌!……我才是这世上最美丽的人!看着狂怒的女子,连苏摩这样的人都有点愣住了。
这个娇弱的女子在最后一刻痛下杀手,斩断唯一归路、将十数条人命统统断送在地底——这般毒辣手段,仅仅只为了这样的一个原因?你已经很美了。
他淡淡道,放松了手中的引线。
哈哈哈……当然!听得他的赞许,离珠再度大笑起来,回过手极度自恋地抚摩着自己的脸颊,眼神却是复杂无比,喃喃,我当然美貌……你知道为了得来这样的美貌,要付出多少代价么?是整整四代人畜生一样被配对、驯养调教,才得来的这副容貌!苏摩一震,却没有说话,缓缓松开了手,侧过头去。
离珠抚摩着脸,忽然间声音呜咽起来:我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他们都是从云荒各地买过来的奴隶,因为容貌出众被挑选出来,勒令结成夫妻,以便生下更美貌的孩子——我的父母是亲兄妹,因为要保持最美丽的血统。
整整四代人啊……到了这一代,我终于被所有人都称为云荒上最美的人!离珠回过手,急速地摸索着自己颈部的伤口,眼里的愤怒如火燃烧:可是……你居然敢比我更美丽!你凭什么!你怎么敢践踏我们四代人一生的努力!你还弄伤我完美的肌肤!我用了多少功夫,才让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寸都完美无暇……你居然弄伤了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个云荒上,最美丽的只能是我!你这个下贱的鲛人,怎么敢!她忘记了自己根本不是眼前这个鲛人的对手,只是愤怒地挥舞着手,忽地冲过去,伸出尖利的指甲去抓苏摩的脸。
苏摩没有躲避,任凭她一手抓下。
血从他眼睑底下流出。
望着那张绝世容颜上清晰而深刻的五道血痕,离珠也有些意外地呆住了,仿佛是不能相信短短一瞬间最美的东西就毁灭在自己手下。
随即却扬着十指,快意地狂笑起来。
然而笑着笑着,她的眼神凝滞了,震惊莫名——消失了!就在短短的刹那,苏摩脸上的伤痕就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哑口无言地望着面前这张仿佛具有魔力的脸,步步后退,以为这个傀儡师会挥手斩杀自己于刹那。
然而等她抬起头,却只看到那双眼里深切的悲哀和茫然。
离珠愕然望着苏摩,忽然间觉得他碧色的眼睛是如此空茫而沉郁,一眼望过去就再也离不开——只是刹那,她的心神就完全沉下来了,再也没有片刻前的浮躁和狂怒。
她忘记了害怕,也忘记了愤怒,只是怔怔望着那一双眼睛,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碧海。
世袭的奴隶啊,她听到苏摩嘴里吐出了短促的话,低沉而悲悯,你的心死了么?你不是为美貌而活着的……你应该有自己的梦想。
她茫茫然地望着面前的人,任凭他抬起手按上自己的眉心。
感觉他声音里有某种力量正一分分的侵入心里,驱逐出多年来心底沉积的黑暗。
梦想……?她喃喃,茫然道,我的梦想……只是做云荒最美的人。
这个世上,美貌一无是处……只是取祸之源,被人利用的工具。
傀儡师的手按在她的眉心上,将灵力慢慢透入,驱逐出她体内的阴暗力量——在这一瞬间,他感知到了这个身体里的黑暗欲望。
眼前这个女子的美是极其罕见的,但她身上流的血也极其复杂,混和了中州人、西荒牧民、鲛人、甚至冰族的血……但是,每一代先人,都在血里沉积下了怨恨。
对美的无止境的追求,成了蒙蔽她心智的毒咒。
所以到了如今,失落的她才会走入那样疯狂的境地。
你难道不希望自由?他缓缓问,将那个毒咒破除。
啊……自由……自由。
离珠脸色一动,眼角忽地流下泪来,是的!是的!自由!那个梦想,应该还在美丽之上。
苏摩轻轻叹息,摇了摇头,而且你错了,我并不是云荒上最美的人。
真正的美丽并不是皮相,而是内心里散发出的光芒。
就如,他一生里都无法直视那个纯白的女子,在那样由内而外的光中自惭形秽。
你……这样好看。
感觉到意识慢慢模糊,最后一刹那,伸出手,仿佛是想去触摸那天神一般的脸,苏摩……我听说过你的名字……百年前的堕天后……你、你心里的怨恨,已经消散了么?这样……就能更美丽么?嗯。
苏摩松开了手,望着那个女子,低声,希望你也能……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
他们都是一模一样在被侮辱被损害中长大的、满怀仇恨的奴隶。
他们受尽了践踏,心里积累起无法消除的恶,仿佛猛兽收爪咬牙,一等时机到来便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想报复所有的人。
他们因为仇恨而活下去,因为仇恨而奋斗。
他们走出的每一步路、都带着极其自负而自卑的脚印。
这样的一条路,又是怎样的悲哀。
但是,人的一生不应该仅仅是这样。
他已经犯过错,于今再也不能回头——只希望别人,再也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十三、望着沉沉睡去的离珠,那一瞬间傀儡师的眼里有罕见的悲悯。
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事实上,谁都不能为别人选择道路。
龙神从他袖子里轻轻探出头来,磨娑着他的腕,眼里有赞许的光——自从继承历代海皇的记忆后,这个历史上最桀骜的海皇已然平和很多。
而斩断了与镜像孪生的联系后,苏摩整个人似乎都慢慢的复苏过来。
虽然阴枭暴虐的脾气还时有发作,但已然不像以前那样一味的嗜杀。
龙,我们去帝都吧。
最后望了一眼陵墓,苏摩回过手腕拍了拍龙神的脑袋,走向被切开一角的万斤封墓石。
他们不像盗宝者那样经验丰富,能判断方位打盗洞直接进入享殿,只能直接硬碰硬地从陵墓正门进入,一路上颇是费了一些周章。
光打开这道厚达一丈、铜浇铁铸的墓门,就是武学和幻术一起上,才打开了一个缺口。
走到缺口前,发觉外面透入了淡淡的光,绯红而温暖——原来他们一早进入陵墓,如今已到了暮色渐起的时分。
然而,就在苏摩准备走出的刹那,发现门外影影绰绰有一个人影。
谁?想也不想,手中的引线如瞬地刺出,直取对方。
那个影子抬了抬手,竟然是接住了。
苏摩,不必每次都这样招呼我吧。
来人微微笑了起来,松开了握着引线的手,怎么说,我也是冒险赶来啊。
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站在墓门外,挥着仅有的一只手,向他打招呼。
在他身后,一个随行的青衣少年牵着两匹天马,有点兴奋地望着这座王陵。
六部之青王·塬?也只有在这昼夜交替的短短片刻,帝王之血的力量才能和冥灵同时并存。
但是……为什么这次陪同他前来的,不是白璎?在看到真岚的刹那,苏摩下意识地侧开了头,不想去和他对视。
眼里有一种阴郁蔓延开来。
没有办法……每一次再看到这个人时,还是没有办法压抑自己内心的敌意和杀气。
那笙在里面,他往外走,不去多理会那个人,石匣已拿到,去收回吧。
然而,真岚却是站在门口,没有半分让开的意思。
苏摩,他抬起手,想去拍傀儡师的肩,却被迅捷地让了开开去,真岚毫不介意,只问,你有无听到那一声王陵深处的话?苏摩悚然一惊,回头,低声:魔渡众生?——九嶷王死之前曾经向破坏神祈愿,然后,陵墓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在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他曾经因为那一种无所不在的黑暗力量而满心惊惧。
难道远在异世界之城的真岚,也听到了?那又是怎样一种力量啊。
谁都知道,千年之前,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分别继承了破坏神和创造神的力量,也就是魔之左手和神之右手。
这种力量随着血缘代代传承,以皇天和后土这一对神戒作为表记,成为空桑人统治云荒大地的根本所在。
但,自从白薇皇后被封印后,创造神的力量衰竭了,整个平衡瞬间被被打破。
然而奇怪的是,不知为何、没有了约束的破坏神却并未给云荒造成巨大的损害。
并没有重现上古时期,因为御风皇帝强行封印破坏神后导致的天下大乱。
空桑人的王朝延续了数千年,虽然逐渐地变得腐朽不堪,但这种变化依然是相对平稳的——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整个空桑王朝就如一颗果子一样,慢慢的从内部腐烂出来,却不曾短时间内从高空坠落到地面,粉身碎骨。
所有人都以为,是高贵的帝王之血压制住了那种魔性。
那个声音虽然只短短响了一句,但白薇皇后的眼睛已然看到了某个东西——她们动身去察访声音的主人,而我,真岚淡淡说着,看到傀儡师的眼睛不易觉察地波动了一下,带着青塬来这里取回我的右足,顺便看看声音的来源。
你跟我一起下去看么?然而苏摩没有回答,忽地抬起头,眼神雪亮:那是‘魔’!我知道。
真岚却淡淡回答,轻尘不惊,是破坏神的力量,尚自留在人间。
那你还让她去?苏摩眼里一瞬间仿佛有闪电掠过,引线呼啸着卷上了真岚的头颅,勒紧了他的脖子,怒斥,你竟然让她去封印魔之左手?那是送死!青塬看到皇太子被袭,惊呼一声冲上来,然而真岚却摆摆手阻拦了他。
她必须去。
他缓缓道,眼里没有喜怒,她继承了后土的力量,就必须去。
没有人可以替代她去做这件事……那是她的责任。
顿了顿,望着眼前的傀儡师,轻轻道:就如,你我都有各自的责任。
为什么她要担这样责任!这种事,你我来做就够了!苏摩眼里陡然有暴虐的光,手指一勒,引线割断了真岚的咽喉——然而那个只有一颗头颅的人却没有显露出丝毫苦痛。
她已经去了。
真岚平静的说,望着远处高耸入云的白塔。
苏摩的手一颤,再也不说什么,只是猛地将他一推,便掠出了墓门飞奔而去。
真岚站在阴冷的地宫里,眼前烛阴巨大的骨架森然如剑。
他一直望着那个傀儡师,直到对方的影子消失,眼里才有一种悲哀的表情。
最初的相爱和漫长的相守,她的一生分给了两个人。
但到了最终,谁也无法留住她。
尤自记得她随着白薇皇后离开时说的那番话——她的嘴唇轻轻印在他额头上,然后握着光剑头也不回地离开。
冰冷的触感还留在肌肤上,那样的语气和眼神,已然是诀别。
冥灵的亲吻和泪水,都是没有温度的。
或许在少女时代,她就已经消耗尽了心头的最后一点灼热,从此在漫长的岁月里平静如水,甚至面对着永久的消亡也毫无恐惧。
但是……却不管在留下的活着的人心里,又是如何。
————————(注:以下这段是我修改时插入前面第十一章的内容,为了让大家不至于看丢了一段,暂时挪到这里来——记叙顺序可能会暂时打乱。
)魔渡众生!九嶷地宫里的那一句话,并不响亮。
然而在万尺深的水底,一个玉雕的莲花座上,一双眼睛却霍然睁了开来。
是他!是他的声音!白薇皇后的眼睛在虚空里浮出来,望向北方尽头的九嶷方向,对着一旁静坐的白璎厉声道,是琅玕的声音!我没猜错,魔的力量果然尚未消失!是么?被皇后吓了一跳,白璎讷讷问,可是魔之左手的力量……也就是所破坏神的力量,不是被真岚继承了么?怎么还会……真岚继承的,根本不是完整的力量。
白薇皇后眼神严肃,望着远处金盘上的那个头颅,低声,如果是真正的破坏神的力量,是绝对不可能被人间的术法所封印!……白璎倒抽了一口冷气,喃喃,那么说来,那个声音是……我们立刻去找!白薇皇后断然道,要让云荒平安,得先断绝了这个祸患!好,是去九嶷么?白璎没有犹豫,问。
然而白薇皇后摇了摇头,望着头顶离合的碧波:不在九嶷——他的真身,不在那个声音传出来的地方。
方才那一刹,我已经稍微感知到了声音的真正来源。
我们立刻去帝都吧,要马上找出他来!是。
皇后。
白璎低下头去,握紧了手里的光剑。
——虽然这几日她尚未完全领会如何驾驭刚刚继承的庞大力量,但如今破坏神乍然露出弥端,无论如何她是要跟着白薇皇后去将其封印的。
哪怕,这是一件危险之极的事情。
她身上的力量,如果要硬生生去封印对等的破坏神的话,最后的结果,将会是两者一起湮灭,从此在天地间消失。
很好,你很勇敢。
实现你对我说过的诺言吧,用一切去换回空桑的平安,哪怕自己灰飞烟灭。
白薇皇后望着自己最后一个后裔,威严的眼神里慢慢流露出一丝丝的悲哀和爱怜,轻轻道,我去和大司命说一下。
你去和你的丈夫告别吧……也许不再回来了。
是的,皇后。
白璎轻轻低下头去。
远处的金盘里,淡淡的天光透过水面笼罩下来,形成一座巨大的光之塔。
塔下的莲花玉座上放着金盘,那颗百无聊赖的头颅正在里面支着断臂,歪着瞌睡,浑然不觉这边已然是到了生死诀别的时刻。
白璎轻轻走过去,站在旁边看着这孩子一样的睡容,竟然不忍心惊醒他。
他这一生里,也实在是太辛苦了。
默默凝视了许久,她忽然低下头去,吻了一下那个额头,眼里簌簌留下一行泪来。
冥灵的吻和泪,都是虚无的,没有落到肌肤上,就毫无觉察地化成了烟雾。
再见。
再见。
她在心里默默说。
那个声音是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她沉默的胸臆。
对不起啊……我就要离去了,却没有勇气亲口对你说诀别的话语。
我一直是这样一个优柔的人,这一生里我只勇敢过两次:一次在我十八岁嫁给你那天;还有一次,就是在今日。
我要去做我应该、必须做的事情了,真岚。
真是对不起……我无法给你我的今生,更无法许你我的后世。
这百年的相伴,转瞬也即将成为你一生里的短促回忆了。
希望,某一日空桑能复国,这水底所有的子民都能回到阳光之下。
而你,将有真正配得上你的妃子,继续过完你辉煌的下半生。
你一定会成为空桑最好的皇帝。
皇后,我们走吧……她没有久留,无声无息地走开,对着白薇皇后轻声道。
好孩子。
那个一贯严肃威严的皇后,宛如慈母一样轻轻叹息,不要怕。
嗯。
白璎轻轻点头,拉出天马翻身而上。
天马扇动着洁白的双翅,消失在水面的巨大漩涡里。
在那个人消失后,许久许久,金盘里的那颗头颅眼角忽然无声无息地滑落了泪水。
再见。
真岚望向白璎消失的方向,轻轻说了两个字。
或许在遥远的少女时代,她就已经消耗尽了心头的最后一点灼热,从此在漫长的岁月里平静如水,甚至面对着永久的消亡也毫无恐惧。
但是……却不管留下的活着的人心里,又是如何。
空桑最后一位皇太子站在空旷的陵墓里,有些茫然的想着这些过往,无意识地侧过头去,忽然眼神就是一变——山河永寂。
那样的四个字扑面而来,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巨锤敲击在他心里。
山河永寂。
山河永寂!那一瞬间他恍惚间明白了那个震慑古今的祖先,写下这四个字时候的心情——当踏过遍地的烽火狼烟,登上离天最近的玉座,剩下的却只有山河永寂。
帝王之道,即孤寂之道。
站在这里的自己,在百年之后,是否也是会有一模一样的结局?旁边的青塬不敢说话,望着忽然间陷入沉默的皇太子。
他从来没有在真岚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一扫平日的漫不经心和调侃,沉重得让人不敢去看。
你留这里,片刻,真岚终于回过神来,我进去看看。
青塬摇头,急道:不行!地宫里既然有异常,怎么能让皇太子殿下一个人进去?真岚脸上又浮现出无所谓的笑意,摆摆手:没事没事——在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事呢?就算有破坏神,那也是我祖宗啊!断无不保佑子孙的道理。
青塬牵着天马,站在那里抓头,不知道怎样和这个皇太子说才好。
好了,我很快就回来的。
真岚不想过多为难这个年轻的青王,指了指外面的暮色,道,外面征天军团刚刚被龙神击溃,九嶷大乱,外头安全得很。
你大可以带着人马,趁机去收复你的领地。
我的领地?青塬怔了怔,不明白皇太子的意思。
九嶷郡是青族的领地,而你是青族的王,真岚的眼里没有笑意,望着外面的天地,肃然,所以这里也是你的领地——虽然你生于帝都,一直没有回过这里,但你在成为六星的时候,已经是青族的王。
……青塬明白过来——这一次皇太子带自己出来,原来是这般的意思。
难怪这一次要带出那么多的军队……皇太子,是一早就想好了全盘计划罢?真岚望着这个最年轻的王,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去吧。
这次征天军团里变天和玄天两部被龙神彻底摧毁,帝都要做出反应尚需要时间——如今九嶷郡处于大乱之中,你大可趁机一举夺回你的领地。
啊?青衣少年搓着自己的手,有点迟疑地低下头来,皇太子是要我……要我带着军队去把叔父赶下台么?百年前,年轻气盛的他憎恨叔父出卖了青族,向入侵者低头。
怀着一腔热血不肯屈服,不曾和叔父一家一起投降冰族,而是毅然和空桑其余六部之王一起自刎在了传国宝鼎前,用自己的血和生命打开了无色城。
那时候他才十七岁。
从此后他再也不曾长大。
青塬的骨子里,毕竟流着章台御使的血——大司命说。
但是,他也是六星中能力最弱的一个。
如果不是当时情况危急,必须凑足六星之数、打开无色城,皇太子不得不阵前册封他为青之一族的新王,光以他的能力,是远远不足以成为王者的。
虽然这百年来,他居于无色城,也从其余诸王那里学到了很多,但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担负起一个王的所有责任。
可是,就算今夜突袭成功,得到了九嶷郡,我们身为冥灵也不能久留呀。
青塬想了想,为难,到了天亮之后,又该如何?我们还是不能控制九嶷啊。
真岚笑了起来:青塬,你学了术法,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他侧过头,望着黑沉沉的墓室,不再绕圈子,直接将计划说了出来:你带着军队趁乱夺宫,拿下九嶷王那个叛徒——不必杀他,只要控制住他的神智就够了,让他替我们管理九嶷。
至于他身边,我自然会派一个可靠的人过去。
他……就是那个空桑的末代青王么?忽然间,真岚听到一个声音低低问,章台御使和青王魏女儿的遗腹子青塬?谁?是谁在这个地宫里听到了他们的谋划?青塬吃了一惊,左右顾盼。
然而真岚却没有意外,只是淡淡:你偷听得够久了——你是谁?巨大的烛阴骨架后,露出了一张绝美的脸,静静地望着他。
我叫离珠,是九嶷王畜养的奴隶。
真岚看到那张脸,心下也是微微一震:九嶷王以畜养娇奴美妾出名,然而这样的美貌,却是近乎不祥——然而奇怪的是,这个女子身上居然看不到一丝邪气。
他想起在进来的时候,看到苏摩正在替这个昏迷的女子驱逐心魔。
——连苏摩这样的人,都会帮这个女子?离珠无声无息地已经醒来片刻,正好听到了真岚和青塬的最后那番对话,念头急转,心里已然是有了一个主意。
在被真岚喝破之前,率先站了出来,表明自己的态度——她望着那个青塬,一笑开口:不必等了,如今九嶷就是你的。
手里捧起了一顶金色的冠冕,离珠的眼神如波光离合,吐出一句极具诱惑力的话来:九嶷王已经死了……这个属于你了,英俊的少年青王。
然而青塬却没能回答。
那一瞬间,他被那样的丽色眩住了眼睛。
这个女子……是地宫里的幽灵么?怎么世上……还会有这样美丽的人?看到他发呆的表情,离珠嗤的一笑,感到心里高兴。
她将手中的金冠捧起,在眼前晃动,眼角瞥着那个少年:这顶金冠,本来是要送去给九嶷世子青骏的,如今给你也行——不过,你要答应给我一个条件。
什、什么条件?青塬下意识地问,却没有真正明白她在说什么。
无色城里沉睡百年,除了六王里的白璎和红鸢之外,十七岁的冥灵少年几乎没见过真正的女子。
此刻乍然一看到这样的绝色美人,几乎是以为遇到了地底的幽灵。
虽然心里紧张,却不知为何无法拔出剑来对付这个陌生人。
何况,对方身上完全没有敌意。
我把金冠送给你,帮你夺回王位——作为代价,你要烧掉丹书,还我自由。
离珠将金冠握在手里,一字一字道,嘴角浮出一丝冷笑,老实说,我可不相信那个老世子青骏会守信放了我……你是夏语冰的儿子,应该比他可靠得多吧。
青塬一怔:夏语冰……她居然也知道父亲生前的事迹?我自小受了各种教导,读过很多书。
离珠嫣然一笑,望着那个少年,我很敬慕你的父亲——可惜,这样的好人往往是活不长的。
也许是方才被苏摩驱逐了心魔,她那一笑美如春风,没有丝毫阴暗,让少年一瞬间呆了。
这顶金冠,你要是不要?离珠望着他发呆的样子,抿嘴一笑,抬起纤细如美玉的双手捧起金冠,递到他眼前,放心,我不会害你的。
我只想找一个好一点的同伴而已……我受够了。
……青塬望了望真岚,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最终还是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顶金冠。
这样重。
在那一瞬,他诧异地喃喃。
离珠微微一笑——是的,象征着王权的冠冕是沉重的,可每一个获得的人,却终身都不愿意再放下。
在她说话的时候,真岚一直在一旁默默用幻术揣测她的真实意图,然而的确没有感受到丝毫恶意,便暂时没有反对青塬接受这顶金冠。
好,离珠,我答应你:一旦你帮助青塬夺回九嶷郡,你就将得到永久的自由之身。
真岚缓缓开口,竖起了手掌,我们击掌为誓。
离珠竖起玉手,忽地一笑:皇太子殿下,和你击掌后誓约便开始生效了——如果我违背,应该会遭到你的咒术的反噬吧?真岚望了望这个女子,有些诧异:这样一个聪明的女子,竟然看出了和他结下誓约便是一种符咒。
不过,离珠爽快地伸过手,拍击在他掌心上,扬头道,我还是和你立约。
外面的暮色逐渐深浓,回头望去,冥灵军团的影子更加清晰地浮凸出来,每一个战士都沉默地骑在天马上,面具后的眼睛黑洞洞的。
你们先去处理那边吧。
如果万一有闪失,立刻联系赤王红鸢——我已令她随时准备接应你。
快去吧,在天亮之前结束一切。
真岚不再多说,摆了摆手,向着地宫深处走去。
青塬站在那里发怔,又是兴奋又是忐忑,耳边忽然传来一句低语:对这个女人,还是要小心一些。
是皇太子殿下在离开后,暗自传音警告。
他蓦然又愣了。
走吧!苏摩闯入了离宫,如今那里真的是空荡荡的没人守卫了,离珠却没有察觉,只是难耐地对着那个少年催促,九嶷王已经被杀,世子青骏一定还在眼巴巴地等着我带回这顶金冠给他呢。
说着说着,她眼里忽然有了再也压抑不住的大笑表情。
是的……是的,她,终于可以开始反击了!终于可以将那些践踏过她的人的头颅,一个接着一个踩到脚下!她在大笑中落下泪来,无法控制的捂住脸痛哭出声。
怎么、怎么了?青塬怔怔的望着她,手足无措。
我太高兴了……离珠抹掉眼泪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我们走吧!******第二玄室和第一玄室之间,被一条深不见底裂渊隔开。
盗宝者们站在裂渊旁边,望着断裂的金索发呆——地下翻腾着熔岩,足以让一切坠落的人血肉无存。
而少主受了重伤,还在沉沉昏迷之中,如今,竟是没有人再来带领大家走出如此困境。
莫离和九叔在一旁低声议论,一时却无法想出适合的方法。
盗宝者的锐气在拿到珠宝的一瞬间被消耗殆尽,此刻大家也没了刚入地宫时候的那种一往无前的勇气,各个手里拖着大袋奇珍异宝,没有一个人再主动站出来请命冒险。
闪闪掌灯照了照裂渊,满眼的担忧:回不去了……怎么办啊?晶晶还在上面,不知道怎么样了。
你别急,有大叔在呢,那笙在裂渊前驻足,低头望着底下翻滚的沸腾岩浆,不由吐了吐舌头,安慰着焦急的闪闪,侧头望向一旁的西京,笑,大叔,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你是剑圣啊!死丫头。
西京刚刚在墙角坐了片刻,无奈地摇头站起,笑骂一句,摸了摸那笙的头,我想先歇一下都不行?别摸!别摸!那笙跳了开去,嚷嚷,老被人摸来摸去就长不高了!那边,九叔和莫离却齐齐惊喜上前,一揖到地:请剑圣出手相助!这个么……西京却故意沉吟,不作答。
九叔老练,心念急转,望着西京陪笑道:若得剑圣相救,我们愿将此次所得珍宝与剑圣共享,任凭阁下随意挑选!西京眉头展开,嘿嘿笑了一声,弹了弹手里的光剑,刚要开口,却被那笙抢了先。
你讹诈人家啊?那笙看不过眼,却发作了起来,反正你也要带我离开这里,铺条路不过是顺手——人家的东西是拿命换来的啊!你好意思要?九叔连忙上前阻拦,连连作揖:姑娘言重了,盗宝者一贯有恩必报,若得剑圣救命之恩自然会倾尽所有报答。
倾尽所有,倒是不必。
西京靠着墙,懒懒道,我只要一样东西。
剑圣请说。
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享殿里烛阴的骨架了。
西京施施然摊开一只手来,骨节里二十四颗辟水珠,是你们拿了吧?哦……是,是!九叔倒是没料到对方提了这么一个要求,连忙答应。
在如山的珍宝里,比辟水珠珍贵的也不在少数,剑圣单单提出要这个倒是奇怪。
莫离在一个皮囊里摸到了那一袋辟水珠,双手捧出,交到西京手中。
少了一颗。
西京只是随手掂了掂,便道。
还有一颗在我这儿……闪闪红了脸,从怀里摸出一颗鸽蛋大的珠子,却有些不舍,是……是音格尔送给我的。
西京笑了起来:算了,你留着吧。
反正也够了。
那笙气鼓鼓:你还好意思抢人家小姑娘的东西!什么剑圣啊……吃喝嫖赌抢,无赖!哒,声音未落,一颗珠子忽然被扔到了她手心,她下意识地握紧,抬头却看到了西京懒洋洋的笑容:好好收着吧……将来用的着。
嗯……啊?握着辟水珠,那笙愕然。
笨丫头,有了这个,以后你去鲛人那儿找炎汐就方便多啦。
西京没好气地弹了一下她脑壳,我特意替你要来,真是不识好人心。
哎呀!那笙霍然明白过来,连忙点头,满脸笑意。
想了想,忽然又问:可你另外拿了那么多,用来干吗呢?当然是卖啊!如果一旦赌输了,还可以用来抵债——西京坦然张开手来,得意地,当然,我也得自己留一颗,将来好去镜湖复国军大营,喝如意夫人酿的醉颜红。
……那笙望着这个人,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西京拍拍衣襟,把东西收好,站起来,礼物也收了,该干活了!盗宝者唰的退开,让出一圈地来,想看看这个空桑剑圣如何跨越面前几十丈的裂渊。
听说剑圣一门技艺惊人,分光化影、斩杀妖魔无所不能——但是,除非他有浮空术,才能越过那样深不见底的裂渊吧?那笙也有点胆怯,望着底下沸腾的岩浆,拉了拉西京的衣角:能……能行么?跳不过去的话,会掉下去的啊!转过头望着那笙紧张的表情,西京笑起来了,顺手摸摸她的头:没事,掉下去了也倒是省事,连收尸都不必了。
那笙更加紧张,连头顶被摸都没发现,紧紧扯着西京衣角:那…那别下去了!我们把辟水珠还给他们好了。
哈哈哈……骗你的,这点事情至少能有三种方法能解决。
西京大笑起来,转头指了指角落里不声不响探出头来的女萝,喏,她可以随意出入地底,如果她愿意,完全可以从墙壁里潜行到对面,然后从那边接上断裂的索道。
噢……那笙恍然大悟,看着面无表情的,手足上还缠绕着清格勒尸体的雅燃,蹙眉道,可是她大约不愿意帮我们的啊——另外两个法子呢?西京耸肩:一个当然就是我自己跳过去了。
另一个呢?那笙望着翻腾着岩浆的地底,忽然觉得怀里一动——竟是那个石匣子忽然间剧烈地动了起来,里头的断足不停地踢着封印的匣子,似乎急不可待。
搞什么啊!那笙嘀咕,然而手上的戒指忽然间放出一道白光,刺花了她的眼。
好了,快打开封印!西京望了望前方,忽然低声断喝。
那笙吓了一跳,没有回过神来——然而手上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乎是照彻了整个漆黑的地宫!在皇天的光芒中,她又一次感受到了慕士塔格绝顶上曾经出现过的那种强烈召唤,手被一种力量牵引着,她不知不觉地就抬起了手臂,十指扣紧了那个匣子。
哒!哒!石匣内的动静也越来越大,仿佛那断足在用尽全力挣扎。
她的手抓住了匣的盖,上面雕刻的繁复符咒烙痛了她,然而她顾不得了,只是一味地用力掰开,用力到指节发白——嚓,随着内外一起用力,那个石匣上出现了裂缝。
打开!西京再一次低声催促。
那笙一咬牙,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居然生生将石匣掰为两段!唰!就在石匣断裂的瞬间,里面一个黑影破匣而出,迅速掠去。
就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西京忽然伸手拿起了音格尔的长索,手腕一抖,长索便如灵蛇一样直飞出去,一下子套上了那个掠去的黑影。
啊……那只臭手的脚跑掉了!那笙望着空空的匣子,失声惊呼出来,怎么办!她打开了封印,可封印里的东西却自己跑掉了,怎么对真岚交代?你干吗催我去把那个匣子打开!她气急败坏地对着他抱怨,然而,西京却只是笑,挑了挑眉毛,手腕一抖,往里用力拉了拉,似乎是卷住了什么东西:别担心,没事的。
那笙还是心慌,后悔不及地跺脚。
丫头,乱叫什么?黑暗里忽然传来了久违的爽朗笑声,脚好好的长回了我身上呢。
黯淡的甬道尽头,裂渊对面,影影绰绰浮现出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
那笙怔了怔,还以为自己看花眼,再度揉了一下眼睛,终于大喜过望的拍手笑起来:真岚!真岚!真的是你!是你来了么?是啊,路上遇到一点事,来得有点晚,抱歉。
真岚站在远处笑了起来,然而他的声音清晰传来,仿佛在侧,不过,西京你在搞什么,干吗要系上一根绳?绳?那笙一愣,却看到西京大笑起来,蓦地收紧了手里的长索。
喂,西京,别玩了!剑圣的腕力不弱,然而对面那个人影却是巍然不动,有点恼羞成怒,解开解开,牵着我干吗?又不是狗!西京笑叱:快把绳系到那边墙壁上,得拉条索道出来,这边有好多人过不来。
真岚愣了一下:好多人?——星尊帝的地宫里,怎么会凭空忽然出来好多人?难怪了,如果只是带着那笙,这区区一条裂渊又怎能拦的住西京?何必架桥那么费事?你就喜欢作弄我。
真岚一撇嘴,俯身以手按地面,低声念动咒语。
喀喇一声,地底仿佛有一股力量霍然涌出,从甬道两边挤压而来,瞬间将裂开的地面重新一寸寸闭合!一条光洁平整的甬道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仿佛地面从未开裂过。
一群盗宝者都被惊呆了,不敢相信地望着前方甬道那一袭飘然而来的黑色斗篷。
啊……是盗宝者?难怪。
那个披着及地黑色斗篷的男子走过来,看见了第二玄室里的一群人,有些恍然地点了点头,唇角露出一丝笑,望了望带头的莫离和九叔,连星尊大帝的墓都敢盗,西荒人的胆子倒是越发大了啊。
真岚行动绝无一丝声响,竟是不见如何动作,便悄然欺近了十几丈。
呀,你别生他们的气!那笙忽然想起这里是空桑人的王陵,连忙将闪闪拉到身后,拦在前方,他们也只不过想拿点东西,绝没有动你祖宗的灵柩!莫离看在眼里,心里打了个忽棱:来人高深莫测,还是不要轻易招惹的好。
然而这边他打定了主意不招惹,那边忽然就起了一声尖利的呼叫,几乎刺破所有人的耳膜。
一个声音狂怒地叫起来了:什么?是琅玕那家伙的子孙?声音未落,雪白的光如同利剑刺到,瞬地就直取来人的心脏!闪闪和那笙失声惊呼,眼看着雅燃手臂暴长,忽然发难,向着真岚下了杀手。
小心!西京反手拔剑,剑芒吞吐而出,直切向雅燃的手臂——然而毕竟晚了一步,女萝的身体可以随意伸缩,快捷无比,在他切断那只手的时候,雅燃已然从心脏部位洞穿了真岚的身体。
然后,那只断腕才颓然跌落。
真岚退了一步,看着那只手掉到地上——手上没有一丝血迹。
怎么会?雅燃似乎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怔怔望着地上那只手,又抬起头望了望真岚破了一个洞的胸口,那里面空无一物,你……你的身体呢?在另外一处。
真岚望着这个女萝,也惊讶于这个鲛人不亚于苏摩的绝世容貌——今天怎么了,居然尽是遇到这些美得有些违反常理的东西?这样美丽的鲛人,出现在先祖的墓地里,似乎隐隐让人觉得一种不祥。
是六合封印?雅燃忽然间明白过来,脱口而出。
真岚脸色瞬地一变——这个地宫鲛人,居然能说出六合封印这四个字!他本以为除了冰族的智者,天下再也无人知晓这个可以封印帝王之血的秘密。
天啊……真的有人用了六合封印来镇住了帝王之血?有谁能做得到这样!雅燃喃喃低语,脸色复杂,忽地大笑起来,报应啊!星尊帝的子孙,终于还是被车裂!空桑亡了么?告诉我,空桑亡了么?!是的,空桑一百年前已然亡国。
真岚低声回答,如今统治云荒的是……啊哈哈哈哈!亡了!亡了!根本没听他说后面的,雅燃爆发出了一阵可怖的大笑。
那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墓室里,仿佛瞬间有无数幽灵在回应着。
亡了——亡了——亡了。
她尽情地笑着,仿佛要将数千年来积累的仇恨和恶毒在瞬间抒发殆尽。
所有人都被她这一番大笑惊住,谁也不敢打断她。
雅燃一直的笑,一直的笑,直到那笙忍受不住掩上了耳朵,惊惧地躲到西京背后。
她……她疯了么?那笙怯生生地问。
西京默默摇头,有些同情地看着那个疯狂大笑的鲛人。
那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终于慢慢停止,雅燃喘不过气来,脸色惨白地俯下身去,扬起断腕,地上那只手蓦然反跳而起,准确地接回到了滴血的腕口上。
雅燃伸出赤红色的舌头,轻轻舔了一圈,手腕随即平复如初。
笑了那一场,她仿佛有什么地方悄然改变了。
仿佛是积累在体内的怨气终于尽情的发泄完毕,她整个人开始变得平静,不再一味的歇斯底里。
雅燃冷笑着看了一眼西京:你方才信誓旦旦的说可以解开我身上的血咒,莫非就是想让这个人来出手?星尊帝的血咒,只有身负帝王之血的人才能再度解开。
是我的高祖封印了你?真岚霍然明白过来——在地底下被囚禁了七千年,怎能不让人发疯!他眼里有沉痛的神色掠过,踏上一步,伸出手来:我替你解开吧。
不!雅燃触电般地后退,我不要出去!她望着黑沉沉的墓,嘴角忽然浮出一丝笑:我再也不要出去……出去了,外面也不再是有我位置的世界。
我做了那样的事,活该腐烂在地底。
她平静地说着,忽然间就从地底的紫河车里全部脱离出来,坐到了玄室黑曜石的地面上,盘膝端坐,舒开手,开始整理自己水草般的蓝色长发。
她的身体白皙如玉,完全没有在地底困了七千年的衰朽模样。
哎呀!那笙叫了起来,发现雅燃的身体竟然渐渐变得透明。
不要惊讶……我本来早已死了,只是灵魂被拘禁,才不能从这个皮囊里解脱。
她坐在第二玄室的地面上,整理自己的容妆,爱惜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我只是靠着怨气支持到如今的……我只想看着星尊帝的王朝怎样灭亡!顿了顿,她嫣然一笑:如今,我总算如愿以偿。
这样盈盈地说着,她的身体越来越淡薄,几乎要化为一个影子融入黑暗。
……真岚一时间无语。
空桑历史上充满了血腥的镇压和征服,其间不知道造成了多少无辜的亡灵,那样的怨气、即使千年之后也不曾真的消亡。
在那样的重压之下他几乎是无话可说,只问:你是谁?怎么知道的六合封印?那个鲛人女子端坐在玄室内,慢慢梳理好了自己的长发,将自己的容妆理了又理,终于仿佛心愿了结,抬起头对着所有人笑了:记住,我叫雅燃,是海国的末代公主。
一边说着,她端坐的影子渐渐变淡。
在消失之前,她露出了一个遥远的笑意,喃喃:七千年前,我曾和大哥苏炎争夺海国的王权,结果败落。
我的恋人被他杀死,我也被他强行送到了帝都伽蓝去当人质。
那时候我好恨!我不择手段的报复他!结果……不过苏晏虽然赢了我,但也得不了多少好处——他重伤,半年后就死了。
天意弄人……结果,最无意于权势的二哥纯煌被推上了王位,然后代替苏炎死在了战争里。
多么后悔啊……我竟然做出了那样的事!我再也没有回到过碧落海,不能活,也不能死!……如今,我总算可以死去,但却只能在这土里腐烂了……她的声音渐渐淡去,带着哽咽。
不要担心,真岚低声道,我会送你的尸骸回去。
啊?那个淡得快要没有的影子惊喜地叫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断然拒绝,不!……我宁可烂在地底,也不能……再受空桑人的恩惠。
……真岚沉默下去。
七千年的恩怨仿佛一条鸿沟,割裂了空桑和海国,任何异族想跨越过去,都难如登天。
那么,我送你回去吧。
那笙轻轻道,对着那个逐渐淡去的幻影伸出手来,诚恳地,我是中州人——我送你回去。
那个影子凝视着这个少女许久,才发出了低低的叹息:啊……中州姑娘,你有一个纯白的灵魂哪……谢谢……谢谢你……她的声音和影子一样慢慢的稀薄,宛如融化在了千载光阴中,终化流水。
地上只剩下那只委然的紫河车,空空的囊里剩下了一泓碧水,碧水里沉浮着两颗美丽的凝碧珠——那个绝世的鲛人公主,到最后只化成了这些碧水明珠。
那笙俯下身,轻轻拎起那只紫河车。
回过身,却发现那一行盗宝者不做声地拿走了所有东西,竟然在悄悄退走。
喂!你们怎么这样?她吃了一惊,有些气愤地想追出去,真岚救了你们,怎么一声谢谢也不说?笨丫头,真岚把她拉回来,不以为意地拍了拍,摇头叹息,他们听说我是空桑的皇太子,自然怕我追究盗墓的事情——趁着我对付雅燃,干脆开溜。
那笙明白过来,嘀咕:唉,真是以小人之心度……算了,真岚挥了挥手,不想再说下去,我下寝陵去看看。
寝陵?西京和那笙同样吃了一惊,去那里干吗?然而真岚没有回答,在瞬间已经去得远了。
******华丽的寝陵密室里空空如也,所有的珍宝都被盗宝者洗劫一空,只留下了白玉台上完好的两句金棺,沐浴在淡淡的柔光里。
啊?哪里来的光?那笙跟着真岚走进寝陵,吃惊地四顾——盗宝者不是说空桑帝王的寝陵里都是纯黑的么?如果没有执灯者手上的七星灯照亮,没有人能看得到东西。
笨丫头。
西京拍了拍她脑袋,也不看看你自己的手。
啊?那笙低下头去,惊讶地看到光线正是来自自己右手的中指。
神戒皇天凭空焕发出了光芒,照彻黑暗。
四壁上镶嵌的珠宝交相辉映,折射出满室的辉光来,整个寝陵仿佛沐浴在七彩的光线里,说不尽的华美如幻梦。
在光芒中真岚走近白玉台,静默地望着那两具金色的灵柩,长久地沉默。
他先是绕着右侧的金棺走了一圈,仿佛默读着灵柩上面刻着的铭文,脸色变得说不出的悲哀。
然后怔了片刻,又转过身去看着左侧的金棺,眼神瞬地又是一变。
他在干什么?那笙压低了声音,窃窃问。
西京摇了摇头——不知为何,这一次见到真岚,总觉得他身上发生了某种改变,仿佛内里有什么地方悄然不同了。
连他这个自幼的好友,都已经不明白对方心里到底想着什么。
难道这一段时间以来,无色城里又发生了什么变故么?然而就在他揣测的瞬间,那笙尖叫了一声。
西京抬头望去,赫然看到真岚霍地伸出手,去推开星尊帝金棺的棺盖!你干什么?小心!他吓了一跳,按剑冲过去,想把真岚拉开,生怕金棺里面会忽然弹出机关或是咒术反击——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真岚只是站在那里,随意地一推,就推开了那个千古一帝的棺盖。
然后低头默然地望过去,眼神剧烈地一变。
真的是空棺……他喃喃自语,茫然中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绝望,是他。
是他。
金棺里铺着一层寒玉,上面衬着鲛绡,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套帝王的袍带金冠。
没有遗体。
在原本应该是头颅的地方:帝服之上,金冠之下,只放着一面小小的铜镜,光泽如新。
千年之后,在真岚打开金棺探首望去的刹那,赫然便看到了自己的脸!沉默了片刻,他拿起那面铜镜,仔细地看着上面的铭文。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被证实了,空桑的最后一任皇太子失去了平日的控制力,回身疯狂般地推开了另一侧的金棺棺盖,扑到了灵柩上——也是空的。
没有遗体,只有白色的蔷薇堆满了那具灵柩。
那是白族王室的家徽。
白薇皇后根本没有入土为安,她被丈夫所杀,尸体被封印在黄泉之下,只遗下一双眼睛没有化成灰烬,穿越了千年一直在凝视着云荒。
而收敛时代替她放入棺中的,只有这一簇簇星尊帝亲手采下的蔷薇。
这千年前被采下的花居然不曾凋谢,静默地在寒玉上开放,在金棺打开的一瞬间,散发出清冷的芳香。
白色的蔷薇中,有一串晶莹的璎珞。
璎珞上也有一串铭文。
真岚伸出手拿起那串璎珞,冰冷的玉刺痛他的手心。
他长久地凝望着这串千年前被放入金棺的璎珞,眼神变换不定。
他在看什么啊……那笙站在白玉台下,望着真岚,神色有些惴惴。
不知怎么,她感觉到了某种不好的气息,不然那个臭手的脸色不会这么难看。
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裂响,吓了她一跳,抬头看去,只见那面铜镜被扔了下来,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真岚拂袖而返,手心握着那串璎珞,面沉如水。
他走过两人身侧,不说一句话。
他来这里,只是为解一个宿命的谜。
而那个答案,他已然逃避了百年。
玄室门口横亘着邪灵巨大的尸体,真岚看也不看地走过去,拔起了地上插着的一把长剑,转头问西京:辟天长剑,怎么会在这里?哦,那个……我差点忘了,西京有点尴尬地抓了抓脑袋,解释,这是苏摩从九嶷离宫里拿出来的,让我转送给你。
真岚不置可否,望了一眼剑尖,上面尤自贯穿着那个不瞑目的头颅。
西京的神色有些尴尬,讷讷道:这个……是白麟。
白麟?真岚脸色微微一变——他自然也记得那个差点成为他王妃的少女,白璎的妹妹,怎么会变得这样?说来话长……西京抓着脑袋,觉得解释起来实在费力,只能长话短说,反正,是白麟化身成邪灵袭击苏摩,然后被苏摩斩杀了。
哦……真岚微微点了点头,望着剑上那和白璎酷似的脸。
如果白璎知道了,一定会伤心。
他叹了口气,剑尖一震,将那个头颅咕嘟一声从剑上甩了出去,转过身,低声,幸好,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他将长剑收起,转身沿着甬道默然地飘远。
什么?西京怔了一下,忽然惊觉过来,追了上去,你说什么?白璎怎么了?他狂吼着追了上去,扔下那笙在空荡荡的寝陵。
皇天宛转流动着美丽的光,映照出石壁上宝石镶嵌的星图,流光溢彩。
她站在这个辉煌的星空下,有些茫然地望着那两具金棺,终于走过去,捡起了那一面裂成两半的铜镜——上面是蝌蚪一样的空桑文字,和臭手给她的《术法初探》上类似。
然而她看了半天,才勉强看懂了上面铭文的大概意思:我的最后一个血裔,真岚:当你的脸出现在我墓里的时候,生与死重叠,终点与起点重叠。
一切终归湮灭,如镜像倒影。
那笙茫茫然地将这一段铭文看了几遍,心里陡然也有一种莫名的荒凉。
她侧过头去,望着另一边白薇皇后的金棺,里面的白色蔷薇在灵柩打开的一瞬间已经枯萎了,只余清香浮动。
穿越了千年,那一朵花传来,宛如梦幻。
来自中州的少女站在云荒两位最伟大帝后的灵柩中间,手握着碎裂的铜镜,忽然间泪水就无声无息地坠落下来。
这、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就那么难受啊。
她诧异的擦着眼泪,用力将金棺挪动着重新盖上,喃喃往外走去。
前传:神之右手·黑瞳·刺客·帝王泪·渎神者·血腥前夜·冰封祭坛·暗黑破坏神·永垂不朽的诗篇-黑瞳-这是个空白一片的庭院。
纯白的房子,纯白的地面,纯白的摆设,甚至白色的假山,白色的树木,白色的喷泉。
一切都是雪白的——那样没有颜色的颜色几乎让空间都不存在。
这个深宫重门背后的庭院中没有东南西北,甚至没有天和地,六合宇宙在这里只是一张平展的白纸。
水晶沙漏放在棋盘边上,然而里面计时用的白沙、似乎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所控制,无法流泻一丝一毫。
在这个奇异的空间里,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如果不是耳边传来的细细的箫声,他几乎无法肯定自己是否坐在一个真实的地方。
空茫中,唯有那首《墟》是真实的,从庭院外的某处传入,切割着他的耳膜和心肺。
他坐在棋盘前,看着那一枚枚棋子从空白的棋盘上生长出来,密密麻麻地填满棋盘,相互纠缠和攻击,陡然间便有些恍惚:在这里已经多久了?十年?二十年?每日每日,总是在这个几乎没有时空的地方,陪着对方下一盘永远都不可能赢的棋。
嗒,轻轻一声响,纤小的手指伸了出来,敲击在白玉的棋盘上。
手指敲击的方格上,陡然间便幻化出一枚虚幻的棋子,直逼他的王座,让他的主棋无处可逃。
又输了啊,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声音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激起回声,他站起身来,恭谨地欠身,神,今天可以到此为止了吧?嗒,没有回答,纤小的手再度敲在白玉棋盘上——所有虚幻的棋子在一瞬间消失,然后在棋盘最中间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新的白色棋子。
他刚刚弯下了腰,将白色的毯子覆盖在对方身上,看到那样的举动,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揽衣重新坐到了棋盘前。
铁甲在白色大理石雕的高背椅上磕碰出尖锐的声音。
庭院外不知某处的地方,那首洞箫吹的《墟》还在缥缈地传来,那样的曲声,让他再一次心神不定。
碧灵……碧灵。
已经那么久了,你还在重门之外吹着这首曲子么?嗒,小小的手指再度重重敲在棋盘边缘,是在提醒他注意集中精力——如果赢了,你就可以从这里出去。
虽然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少年,那一句最初的承诺他依然牢记心中。
然而,怎么可能赢呢?一个人,怎么可能赢过……神呢?手指上凝聚了幻力,他茫无目的地信手回了一步,在白玉棋盘上敲击出一个新的棋子——那么多年天天和神对弈,虽然棋术未有长进,然而这一手幻力凝形已经练习到了化境。
他完全不顾对方已经长驱直入的兵力,孤注一掷地逼向对方的王座。
……那样自暴自弃的走法,反而让棋盘对面的人破天荒地沉吟起来,小小的手指不再动了,下意识地敲击着棋盘的边缘。
那稀疏的敲击声,在空白一片的庭院里发出奇异的节奏,仿佛有某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许久,纤小的手指才抬起来,敲击出了新的棋子。
然而他想也不想,只是把自己的棋子向着对方的王座更推进了一步。
若是七步之内吃掉对方的王,那便是胜利。
这种名为璇玑的棋,据说是他们幽国人创造出的,最初的来源是上古的神话。
天神辟开了混沌之后,不满天宇之下只有海洋覆盖,就将天上的七颗星降落,大地上便按照北斗的排布生出了七个国家,每个国家都有不同颜色的土地——也就是如今云荒大陆上的钧、苍、玄、幽、冰、扬、朱诸国。
当然,自从三百年前冰国倚仗神之手的力量一统云荒后,其余的六个国家已经不复存在。
有的,只是被目为贱民的六国遗民,以及高高在上的冰国人。
曾经由七色土组成的云荒,完全只由同一种颜色一统——那是铁与钢的颜色。
嗒!在他再度恍惚的瞬间,纤细的小手更加用力地敲击着棋盘,提醒他集中神智。
那苍白的手是只左手,只有他的一半大,宛如初开的白梅花,连皮肤下的血脉都是没有颜色的,纤弱而稚气。
当他的目光重新凝聚在白玉棋盘上时,赫然发现自己的王座又已经被对方占领。
这次才用了三步啊……他轻轻笑了起来,无所谓地再度站起来,将轻软的雪狐裘披上对方小小的身子,不由分说俯身抱起了她,已经出来下了五局棋,您该回去休息了——不然长老们会担心的。
坐在棋盘对面的是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女孩,苍白的脸,苍白的头发,苍白的表情,和这个庭院完全一模一样的苍白。
白色的华丽斗篷罩住她幼小的身子,斗篷底下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也没有说话——直到对面高大的戎装男子俯身过来抱起她,她才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伸出拿过棋子的左手,撑在对方胸口的铠甲上,表示反对。
孩子那样的一推是没有丝毫力气的,然而高大的戎装男子却不敢再勉强,将她小小的身子放回到暖玉雕成的座椅上,叹了口气:怎么,还要继续下么?嗯……苍白的孩子仰起脸,带着空白的表情看着他。
他忽然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其实已经看过了很多年,早该习惯,然而每次看到这双眼睛,他依旧忍不住有心悸的感觉。
这个苍白的孩子,却有着一双完全漆黑的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苍白的睫毛下,那双眼睛是一片的漆黑,完全看不到焦点、更看不到光彩,宛如一潭不见底的深渊。
那么多年来,他和这个奇怪的孩子朝夕相处,却几乎没有看到她的眼里有一丝一毫的神色波动。
而且,无数光阴匆匆流走,这张脸却丝毫没有改变——一直保持着女童的容貌,丝毫不曾长大。
甚至,连同陪伴的他,都不曾老去。
神便是神,只手可以幻化万物,凝定时空,岁月变迁对她来说根本没有影响。
冰国人这样供奉着的,果然是足以统治整个云荒大陆的力量……目光相对的刹那,他陡然间便是一阵恍惚,仿佛自己在向着某个看不到底的深渊坠落。
奇怪……这样的感觉,在他第一眼看到神的时候便惊电般冲上心头。
在他被冰国战士围攻、浴血倒在第九重宫门外时,抬头看到深宫内神之手纯黑的眼睛,那个瞬间宁死不屈的幽国人低下了高傲的头——收敛了羽翼,磨去了锋芒,曾经天下无敌的剑士成了一个侍卫,在神袛的身边陪伴了她那么多年。
怀仞。
忽然间,那个孩子居然开口说话了,叫他的名字,用细细的声音,剑。
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在她嘴里叫出,恍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然而只有他能听懂这个孩子奇怪的说话方式:那个奇怪的孩子,又要玩那个奇怪的游戏了。
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侧的佩剑,他退了一步,单膝跪地,照例恭谨地回答:怀仞不敢在神面前拔剑。
怀仞。
华丽的白色斗篷下,那个孩子用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再次叫他的名字,缓缓地、将方才对弈时一直藏在斗篷里的右手抬起,平举,剑。
那只苍白的右手从斗篷中抬起时,仿佛被强光刺了一下,他下意识转过头不敢直视——在那只苍白的右手从斗篷内抽出时,仿佛有神奇的力量浮动、一切忽然间便有了颜色:房子显出了木的质感,假山也有了石的质感,庭院里的鲜花泛起了姹紫嫣红,树木绽放了鲜绿的色泽,沙漏里的砂子开始细细簌簌往下落着,计数着时间的流逝……原本空洞苍白的空间里,一切仿佛都活了过来。
神之手!那就是凌驾于苍生之上,号称神之右手的力量。
传说中,天神在创造云荒时用的是右手,如果造出的雏形不满意,则用左手毁去——右手幻化出了万物,而左手可以摧毁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
创造出了云荒天地后,天神用尽了所有力量,重重倒地——在神倒下的地方,出现了绵延万顷的湖泊,就是如今的镜湖。
从天神的身体里诞生了一对孪生儿,分别继承了天神的两种力量:创世,以及毁灭。
那一对孪生的兄妹开始支配这个成形的世界,维持宙合间各种势力的平衡,一个继续创造和维持万物,另一个则负责摧毁不适合存在的东西——也就是神之右手和魔之左手。
那一对奇异的孪生兄妹拥有无上的力量,一直是云荒大地的主宰者。
他们的力量维持着微妙的均衡,彼此消长,如日月更替。
直到三百年前,随着云荒大地的空前繁华,人心的堕落腐化也开始加剧,破坏神的力量随之增加,哥哥迅速地长大起来,成为可以摧毁一切的邪神。
而彼此消长中,妹妹创造的力量却开始衰微,身体萎缩到了婴儿的状态。
哥哥将妹妹囚禁在了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上,然后开始肆无忌惮地破坏一切。
力量失衡,云荒七国中爆发了大规模的战争。
那一场打破浮华梦的战争延续了百年,死亡的人无可计数,云荒开始出现一片萧条寥落的迹象。
然后冰国出现了一个叫做御风英雄,他孤身前往空寂之山,破开了封印,将创世神从禁锢中解救出来,并在神之右手的力量支持下击败了破坏神,将其永远封印在了空寂之山。
从此,云荒进入了新的生息时代。
神之右手展现出无边的力量,幻化繁衍万物,修补天地的裂痕,让大地上所有居住者休养生息。
得到了神之手的帮助,冰国从此一跃成为七国中最强大的国家,并逐步吞并了其余六国,称霸云荒至今已经三百年。
那位带领天下人封印了破坏神的英雄成了统一云荒的一代明君。
成为帝王后,御风第一件事情便是在国都内兴建了一座有九重高墙的离天宫,将创世神从空寂之山上迎入,在离天宫中恭恭敬敬地供奉起来。
而御风皇帝也居住在这个隔绝了一切的离天宫里,有生之年从未离开一步。
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独居离天宫内的御风皇帝终身未娶。
在他死后,因为皇室血脉没有继承人而导致爆发了内乱,门阀贵族纷纷举兵厮杀,想夺到王位。
那一次的内乱持续了三年,繁荣的云荒重新出现了一片萧条的景象。
最后,神谕出现了——全天下的民众在一夕间做了同一个梦:离天宫内,莲花玉座上一只玉石般美丽的右手缓缓抬起,凭空划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顾忌着离天宫内神之右手凌驾一切的力量,冰国门阀贵族在激烈的争执后作出了妥协:按照在国内的地位高低,推举出了六位长老,组成元老院统治这个大陆。
此后三百年,冰国国民成为云荒中最骄傲和高贵的人,将其余一切战败属国的人民都视为奴隶——完全忘了在破坏神统治大陆的岁月里,他们也曾并肩战斗。
神之右手,就再度成为传说,湮灭于这个人世间。
云荒大陆上没有人再见过那个创世神,其余六国遗民却相信神之右手一直在庇佑着冰国人,才让这样铁血的统治固若金汤地延续了三百年,让无数属国贱民的哀号无法上达天听。
御风皇帝……御风皇帝。
那个名字在怀仞心中掠过了千百遍,每次念及这个众口相传的名字,脑中便是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再想下去。
-那只小小的手从斗篷中抬起,伸向他,虽然没有动用神力,然而整个空白的庭院已经开始发生奇异的改变——那是神之手幻化万物的力量。
这个被六长老重重保护起来的禁地里,居住着依然保持着孩童面目的创世神。
那就如神所愿。
怀仞上前俯身将那只冰冷的小手按在额头,轻触,退后拔剑起身。
他的佩剑是银白色的,剑脊上有一道闪电般的痕迹。
剑光犹如闪电割破这个凝滞的空间,纵横飞舞——怀仞曾是幽国最出色的剑士,如今也是无数遗民心中景仰的英雄,那样的身手说明了他的盛名的由来。
苍白的孩子静静地看着舞剑的戎装男子,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表情。
舞到最急处,她缓缓伸出了手,十指苍白纤细如花瓣。
怀仞的剑蓦然如同惊电落下,斜斩过女童的身体,由肩至腰,毫不留情地一掠而过,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发出咝咝的响声。
呀!仿佛欢跃般地,那个苍白的孩子发出了惊喜的叫声,继续伸出手去,请求继续。
利剑急斩而来,准确而狠厉,一剑剑劈开她的身子,将女童小小的躯体割裂。
庭院墙外的洞箫声还在继续传来,却带了一些慌乱和急促,那一首《墟》吹得支离破碎,伴随着庭院内纵横的剑光,将女童切割得支离破碎。
呀,呀。
然而一剑剑刺入身体,孩子漆黑的眼里却发出了难得一见的光彩,长年沉默的嘴里吐出欢喜的叫声,丝毫不觉得苦痛,对着剑士伸出手去,仿佛要求更多。
嚓,一剑斩下,切断了那一双小小的手,如同枯萎花瓣一样凋落。
怀仞一个急斩后,踉跄后退,用剑拄地,看着地上那一堆模糊的血肉、不住地喘息。
那并不是体力上的衰竭,而是一种筋疲力尽的倦怠——能在创世神面前挥剑,问整个云荒,也只有他一个人吧?然而,那又是怎样的一种令人恐惧绝望的事情。
呀……心满意足般地,那一双漆黑的孩子眼睛里发出了光,吐出低低的叹息。
那一只被斩断的右手掉落在地上,忽然一跃而起,回到了滴着血的躯体上,迅速接合。
然后,宛如落花返枝,那些被切割得零落的躯体一块块自动拼合起来,慢慢恢复人的形状,滴落地面的血一滴滴反跳而出,回到腔中——甚至连那一袭被剑气切割得零落的白色斗篷,都仿佛被看不见的针线缝合了,一块块拼凑起来,毫无痕迹。
游戏终于结束——这样奇异的游戏,陪伴着神的岁月里,不知进行过多少次。
可以回去休息了吧?怀仞筋疲力尽地闭起了眼睛,忍住心中强烈的呕吐感觉,对那个刚刚回复原型的孩子说,再不回去,长老们要怪罪我的。
刚把最后一滴血收回,拼凑回来的苍白孩子沉默地点了点头,将手藏回了斗篷里。
她的手刚一藏回斗篷下,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了——依然是空白一片的庭院。
白的房子,白的地面,白的家具,甚至白的假山,白的树木,白的喷泉……白纸一般毫无生气。
怀仞俯下身,将雪狐裘覆盖在孩子娇小的身体上,抱起了她。
那样的轻,仿佛一片羽毛般没有重量——一个可以只手创造整个天地的神,居然会轻得让人可以一手抱起?在孩子冰冷的手攀上他脖子的瞬间,怀仞陡然又是一阵恍惚。
似乎方才的毁灭性伤害带了说不出的快感,孩子漆黑的眼里依然有欢喜的光,紧紧抱着怀仞的脖子,将冰冷的小脸贴在胸前的铠甲上,有些恍惚般地,孩子嘴里吐出了两个字:哥哥……将孩子抱起的他陡然一惊,知道那两个字背后代表着什么样的杀戮、黑暗和血腥。
三百年前合云荒所有国家、以及神之右手的力量,才将破坏一切的杀神封印入空寂之山,换来了云荒至今的和平——然而,作为创世神的她,居然在怀念那个破坏神?犹疑地抱着怀中小小的孩子,转身的刹那,他的眼角跳了一下——墙外的箫声断了,那一首本已支离破碎的《墟》,彻底地断了!血的腥味浓浓地浮动在空气中,刀剑交击的冷锐响声回荡在门外。
这里,是冰国的离天宫,也是整个云荒大陆上戒备最森严的地方。
为了让创世神不受到任何外来干扰,历代的元老院在这里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简直将这个行宫建成了固若金汤堪比要塞的地方。
然而有谁……居然闯入了这个禁地,并一直杀到了门外?还不等他走入廊下,白玉的大门轰然倒下,碎裂成无数片。
伴随着碎玉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位黑衣的刺客,应该是经历了无数剧战才杀到这里,全身是血,一剑辟开了最后一道屏障,剧烈地喘息着。
眼睛闪着雪亮的光,看向这个最高的机密的地方,喘息着大呼:创世神!我要见创世神……我要见创世神!-刺客-咦?蜷在怀仞胸前,那个孩子也看到了那位不速之客,却没有丝毫的惊讶,漆黑的眼睛里露出了欢喜的神情,拉拉怀仞的领子,奇异地笑了起来,来了。
神,请稍息。
怀仞的眼角扫过那个黑衣少年,淡淡说了一句,小心翼翼地俯身将孩子放回到了白玉座椅上,回身将手按在剑柄上,冷冷看着来人。
那个刺客有一双冷而亮的金色眼睛,虽然满身是血、却依旧射出不服输的光,手中的长剑滴滴答答的全是血。
是幽国人么?看到那一双眼睛的时候,怀仞冷定如岩的手震了一下。
接着他的视线迅速落到刺客手中的剑上,在看到染血剑脊上那一道一模一样的闪电状痕迹时,他几乎忍不住要脱口低呼。
怀仞。
耳边忽然传来了声音,叫他的名字。
那个孩子坐在玉座上,看着闯入的黑衣少年,忽然轻笑,眼睛。
……听到神的口谕,向来无条件服从的剑士却破天荒的迟疑了一下,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却没有拔出,只是挡在玉座面前,看着这个几十年来第二个闯入离天宫的刺客。
金色的眼睛……也是来自极北处幽国的人么?剑身上那道银白色的痕迹,是……?眼睛。
身后传来是孩子毫无温度的声音。
怀仞不能再想,薄唇一抿,手腕发力、一剑便刺破了空气——他的目标不是刺客的心脏或者咽喉,却是直取对方的双目!神说,要这个幽国刺客的眼睛。
显然没有料到从三千铁甲中破围冲出、这个离天宫最深处却还有这样的剑士,黑衣少年微微一惊,但身手毕竟矫健,在力战之后还来得及迅速反应,身子陡然如同折断般后仰、避开了那一剑,同时手中长剑直指怀仞的心口。
怀仞竟然不闪不避,第二剑依然刺向对方的双眼,速度快过闪电。
刺客喘息着,略微有些吃惊,然而迅速作出了判断——哪怕拼着毁了一双眼睛,他也要击败面前这最后一道障碍,去到创世神面前!三百年了,天下苍生如入火窟,有多少话想对神祈祷,有多少不平想让神听见啊!自从背负幽国所有人的希望,孤注一掷地闯入离天宫开始,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怀仞看到黑衣少年这般不顾一切的剑法,冷定的脸上陡然掠过一丝叹息。
仿佛对于少年的剑法洞若观火,他根本躲也不躲,只是微微偏开了一下身子,手中薄而锋利的剑轻轻一转,剜向那双冷光四射的金色眸子。
只是一个刹那,怀仞的剑刺破了刺客的眼睑,而同时刺客的剑也刺破他的铁甲,切入他的心口。
然而正如怀仞计算的那样,那一剑在后仰中刺来,在刺破铁甲的刹那剑势已尽。
看着疾刺而来的剑,黑衣刺客脸色苍白——是你?是你?!金色眼睛的少年看着剜向他眼睛的那把长剑,看着剑身上一模一样的银色闪电状痕迹,目眦欲裂,怀仞!是你!然而怀仞金色的眸子冷如闪电,手丝毫不缓,薄薄的剑尖刺入刺客的眼角,挑出。
血从眼里流出,划过少年英挺的脸。
是你!刺客直直看着离天宫最深处守护创世神的冰国剑士,忽然大笑起来,身子猛然直起,竟是将自己的眼睛往怀仞剑尖上送去,拿去!将头颅撞向长剑的刹那,刺客手里的剑也同时刺出,不顾一切。
显然也没料到对方这样疯狂的举动,怀仞刹那间竟然下意识地撤剑后退。
一流的高手交锋,气势稍馁便是败局。
刺客的剑转瞬便从刚才铁甲破口处透入,直刺入他心口。
他来不及退,感觉心脏陡然一冷。
就在那刹那,怀仞手里的剑尖已经挑出了那颗金色的眼睛。
已然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然而,在血从心口和眼眶流出的刹那,仿佛有一种无形力量逼迫,涌出的血珠居然转瞬倒流回了伤口内!性命相拼的两人同时都想催加手上的力量,然而发现力量忽然间被奇迹般地从身体里抽空了。
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就仿佛连着这个雪白的空间一起、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凝定了。
眼角的余光里,怀仞看到了那只苍白纤细的小手正缓缓抬起,指住了他们。
神。
不明白创世神的想法,怀仞在心底诧异地轻问了一声。
女童笑了起来,那个表情在孩子脸上显得有些奇怪,她忽然从玉座上消失,在下一个瞬间就出现在两个执剑的人之间,漂浮在半空,低下头,用漆黑的眼睛看着黑衣刺客——那样全黑的眸子,让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黑衣少年额上陡然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眼睛。
创世神嘴里忽然吐出了第三次低语,轻轻垂下手,用纤细的小手抚摸着刺客已经被刺瞎的眼睛。
黑衣少年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感觉冰冷的手触摸在他的眼睑上,尖利的指甲划着他被剑刚割出的伤口。
神!虽然无法开口,怀仞在看到神之右手覆盖上刺客眸子的刹那,在心底惊呼。
眼睛。
孩子的面容上陡然有不相称的萧瑟表情,创世神的手轻轻抚摩着那颗金色的眸子,将它放回破裂的眼眶——在那只纤细的右手抚过的地方,刹那间肌肤复原,血流停止,那滴着血的金色眼珠,重新闪烁在少年苍白的脸上。
怀仞忽然间不出声地舒了口气——他居然忘了……神之右手是没有杀戮的力量的,最多只能守护和创造。
眼睛。
轻轻叹了口气,创世神瞬间回到了怀仞臂弯中,勾着他的脖子蜷在他胸前,回手按在心口上。
被刺破的心脏陡然完好无损。
感谢神。
怀仞按例低声回答——他是这个云荒上离神最近的人。
离天宫里,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会有什么危险。
所以刚才对付这个刺客的时候,不知道是托大还是故意手下容情,他只是以纯粹的剑术来对付这个闯入的黑衣少年,而没有动用任何一种术法。
金色的瞳子里映出女童空无的表情。
然而那纯黑的眼睛没有一丝表情。
创世神?……你、你是创世神?被血污的视线重新清晰起来的时候,黑衣刺客看到了面前的孩童,震惊地脱口,你就是创世神?对神请使用‘您’的敬称。
女童没有回答,那个高大的剑士淡淡开口,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却始终握着那把银色的剑,剑尖上刺客的血尚在缓缓滴落,流过剑脊上那道白色的闪电痕迹。
那道痕迹宛如真正的闪电一样,刺入幽国黑衣少年的眼里,他只觉有烈火在心底燃烧起来,热血如沸——和所有遗民一样,他对那个故事耳熟能详。
五十年前,云荒第十一代剑圣门下最出众的弟子怀仞、冲入离天宫内去见创世神,为天下苍生请命,结果一去不返。
据说他杀入了九重门后的神殿,最终却被六长老联手截击,力竭而死。
他的家人也一夕之间消失于云荒大地——和怀仞相关的一切都凭空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关于英雄的传说,辗转于六国遗民耳侧,激励着一代又一代青年遗民奋起抗争。
然而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在这个离天宫最深处的神殿里,会遇到传说中的英雄!这个被所有幽国人都认为是死在五十年前的第一剑士,居然成了冰国的走狗!呸!一口啐在地上,刺客忽然轻蔑地看着面前的男子,冷笑起来,叛徒。
——你也配拿这把光之剑?握着剑的手不易觉察地一震,怀仞没有回答,他怀里那个女童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纯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眼前这个黑衣刺客,又转过头看看怀仞,嘴角忽然微微浮出一丝笑意。
你是剑圣门下?你把九重门外的守卫都杀了、才进入这里的?怀仞打量着这个浑身浴血、却尚有余力的刺客,微微有些吃惊——冰国守卫九重门的战士个个都非泛泛之辈,无论武学还是术法尚都可独当一面,当年他杀到第九重门前便已力竭。
然而眼前这个同门剑术造诣显然还不及当年的自己,却一路杀入了离天宫、甚至尚有余力?当然。
黑衣少年傲然抬头,轻蔑地看了一眼怀仞。
转瞬屈膝对着创世神跪下,流着血的手重重拄到了地上,俯首大声祈求:第十三代剑圣门下弟子玄锋拼死前来,为六国遗民求见创世神!请神出手、救天下苍生于水火!女童的眼睛眨了一下,没有表情。
冰国凌虐遗民,鱼肉百姓,祸害胜于破坏神当年——请神之右手解民于倒悬!第一次的祈求没有得到回应,刺客玄锋心中陡然一怔,重复了一遍。
他并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创世神,居然不回应遗民的请求?难道正如遗民悲愤的传言那样:神早已遗弃了六国遗民,只被冰国极尽荣耀地供奉了起来?神只庇佑冰国么?创世神孩童的面貌上,依然没有丝毫表情,漆黑的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幽国剑士,隐约有猜不透的笑意和冷意。
小小的左手勾着怀仞的脖子,右手却藏在怀里。
玄锋请求创世神展现神力、拯救六国流离的百姓!黑衣少年重复了第三遍——那也是他心里的底线。
那个破天的行动一开始之时,他和那些前往空寂之山的战士就约好:如果神之右手并不回应他们的祈求,那么他便拼了一死,也要不顾一切地弑神!就算杀不了神,也要牵制住六长老,让前往空寂之山的战士们赢得时间。
最后一遍祈求说完的刹那,玄锋的手暗自握紧了长剑,吸了一口气,长身欲起。
人是不可能弑神的。
忽然之间,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响起在空气里,女童微笑起来,漆黑的瞳子看着面前握剑的刺客——那是她说出的第一个完整句子,带着奇异的语调,静静,你们的人,已经去了空寂之山接我哥哥吧?一听神吐出这样的诘问,一直冷定的刺客脸色刹那间惨白。
玄锋踉跄着后退了三步,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剑——神知道?神早就知道?怎么可能……他们六国遗民秘密筹划了那么久,才拟定了这个破天的计划。
一方面作为剑圣门下的他、前来帝都拜见创世神,祈求神的保佑,同时也牵引住元老院六长老的视线和精力;另一方面,六国遗民中的精英战士秘密集结、前往空寂之山的祭坛,准备打开封印、借助魔之左手的力量来推翻冰国的铁血统治。
那样严密的计划,本来该不会被人知晓——而创世神居然洞若观火。
听到破坏神三个字,连怀仞都大吃一惊,脱口:你们疯了!你们想释放破坏神?疯子也比叛徒好。
玄锋冷笑起来,即使他面对着神心里是如何的敬畏与恐惧,然而看到这个同门的叛徒,少年心里依然是满满的杀气和鄙夷,是冰国人逼我们的!与其忍受他们的苛政,还不如释放破坏神!破坏神释放出来了,你们怎么可能控制云荒不陷入黑暗?怀仞金色的眸子里有冷电,厉声,你们妄图和冰国一起毁灭么?你们要毁掉这个云荒?!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叛徒!玄锋扬起头,睥睨地看着这个五十年前的英雄——也许是因为留在神之右手身侧的缘故,时间对怀仞没有丝毫的影响,如今本该是老人的他依然保持着和冲入离天宫时一样的外貌,年轻英武,和面前比他小五十岁的黑衣同门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只是目光中不复有玄锋那样的热血如沸。
他当然有资格教训你。
怀仞没有回答,出乎意料的是女童开口了,神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如果不是怀仞,整个幽国和剑圣一门,五十年前早从云荒大陆上彻底消失了。
什么?玄锋愣了一下,脱口。
神。
怀仞似乎不想说下去,微微抱紧了那个女童——他没有想到一直寡言的神今日忽然如此多话,更没想到刺客闯入到现在、外面的六长老居然没有赶来。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离天宫的守卫忽然间变得如此脆弱?然而苍白的小手撑住他胸前的铠甲,创世神眼睛里浮出幻彩般的光芒,对着那个桀骜骄傲的刺客继续说下去,冷笑:做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当年这个笨蛋只凭着一腔热血冲入九重门,力竭被擒。
在那时候,整个幽国遗民和剑圣一门、就要有必死的觉悟。
可当年怀仞失败后、为何你们还能活得好好的?玄锋忽然怔住。
这个疑问几十年来并不是没有人提出过,然而始终没有答案。
于是遗民们纷纷猜测是怀仞在自知无望的时候早已自刎、冰国人从而无从拷问。
然而那分明是说不通的——怀仞的家人在一夕之间消失,冰国显然已经查到了刺客的真正身份。
然而无论如何,那次轰轰烈烈的事终究没有引起冰国的严厉追究,无论是幽国遗民还是剑圣门下,几十年来依然在冰国的统治下平平安安地活着——境况虽然不可能变得更好,却也没有恶化得无法忍受。
苟活也是要有代价的。
创世神漆黑的瞳子里透出冷笑。
玄锋猛悟,脱口低呼,看向怀仞——怀仞脸色也是苍白,默不作声地抱着女童握剑而立,淡淡看着几十年后闯入离天宫的同门,眼神复杂。
那仿佛是面对着另一个自己的感觉,让剑士在五十年后再一度陷入了恍惚。
我免去了怀仞的罪,将他留在离天宫内——即使是六长老,也无法违抗神的意志。
创世神的眼睛是漆黑的,所以看不到任何表情变化,女童的声音却是不相称的威严和沧桑,但是人世有人世自己的力量平衡规则——作为相应的对策,六长老将怀仞所有家人扣留,监视着幽国遗民和剑圣一门,若怀仞有丝毫异动,血便要成片的流淌。
……黑衣少年陡然说不出话来,讷讷看向同样握着光之剑的怀仞,许久,终于开口问,真的是这样么?前辈?——幽国遗民和剑圣一门,之所以能活到如今,便是因为那个最优秀的前辈多年前便以身事敌?我不过是在接受我应得的……然而怀仞没有承认,只是苍白着脸漠然回答,似乎五十年后豪情热血都以消磨殆尽,我根本不是什么英雄——那样毫无计划的莽撞只会给族人带来灾难。
我不过是在为错误付出代价。
那不是错误!玄锋忍不住,冲口而出,那就是英雄!真的英雄,不会只凭着一腔热血去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怀仞眉梢挑了一下,看向年轻的同门,至少,该象你们这样有了严密部署、才开始去赴死——我当年不过是一介莽夫,差点害死所有族人和师门。
在黑衣少年回答之前,女童微笑起来了,她转头看着几十年来陪伴左右的幽国剑士,轻轻点头:是的。
当年的怀仞不过是一介莽夫,在此后的五十年里,他才称得上是英雄。
能忍受在离天宫内陪伴我五十年,除了御风,没有第二人做到。
神。
怀仞叹了口气,对于创世神第一次的赞许不知如何回答。
——那还是神第一次开口说这么多的话。
过去漫长的岁月里,除了下棋、冥想、练剑和学习术法,他几乎没有多少机会和神说话,哪怕开口、听到的也都是几个字的回答。
五十年了,陪伴在这样沉默的奇怪孩子身边,忍受着这样变化无常的脾气、种种匪夷所思的古怪癖好,换了其他人或许早已发疯。
然而他却在这个时光凝固的地方活了那么多年,甚至得到神亲自的指点、开始修习云荒大地上连六长老都无法得到真传的种种术法——他从来无法想象在那个孩童的躯体里,无所不能的神在想一些什么。
天意从来高难问,即使那么多年的相伴、始终无法逾越人神的界限。
-帝王泪-玄锋不知该如何说话,怔怔看着怀仞,眼光却从轻蔑转为炽热,跨前一步,冲口:前辈!我们一起走吧!一起从这里杀出去!嗯?怀仞微微一惊,却是下意识地看向怀里的孩子。
幽国人需要你啊,前辈!我们就要造反了,我们已经去空寂之山释放破坏神了!看到前辈这样迟疑的表情,黑衣少年热切地喊,金色的眼睛里释放出战意和杀气,接下来要和冰国打多少仗?如果见到你回来,遗民们该有多高兴!太师傅——也就是前辈的师妹、女剑圣梅迩,这些年来独立支撑师门,一直念念不忘您……梅迩……怀仞眼睛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臂弯中的孩童。
然而漆黑色的眸子里没有表情,创世神微微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身侧的剑士,没有表示。
是顾忌家人么?玄锋看到对方那样的毫无表情,有些急,忽然间明白了,脱口叫了起来,前辈,难道你还不知道?——几十年前、冰国就将你的家人杀了!什么?这一次剑士再也不能保持沉默,脱口惊呼出来,不可能!是真的!玄锋也是寸步不让地争辩,坐实这个残酷的事实,冰国长老院早就下令将你的家人全杀了!头颅都在云荒巡回展示了好几个月!不会的……不会的!怀仞金色的眼睛里闪出了冷光,几乎带了杀气,胡说!那首《墟》……那首只有碧灵会吹的《墟》,直到今天我还听到了!那样肯定的语气和蓦然闪现的杀气,让玄锋呼吸都刹那窒息,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他讷讷看向怀仞。
怀仞的手按在剑柄上,却有些茫然地看着破碎的门外:这几十年来,碧灵被他们逼着天天在重门外吹这首曲子,好时刻提醒我、决不能有二心……没有啊!那个瞬间玄锋因为惊讶而脱口打断了他,我刚才杀入九重门的时候、根本没看到有什么人在吹笛子!我也没听到曲声!什么?怀仞的身子猛然一震,那不可能。
你没听见?你没听见?碧灵就在门外吹那首《墟》!再也忍不住,剑士不由自主地迈步走向那个破碎的白玉高门——那个他五十年来从未迈出一步的门。
怀仞。
忽然间,一个细细的声音阻止了他,孩子小小的手凌空点出,只是一个眨眼、一扇新的门重新出现在原地方,阻断了一切。
不用看了。
缓缓收回右手,创世神孩童的脸上有不相称的悲悯表情,看着陪伴她的剑士,所有人,包括你妹妹碧灵,确实在四十七年前已经死了。
神,你说什么?抱着孩子的手臂陡然无力,怀仞震惊地脱口,甚至忘了使用您的敬称。
手臂松开的同时,女童悬浮在了空气里,静静看着剑士,点了点头:是死了。
早就被六长老杀了——虽然不能杀你,要诛灭剑圣一门也很麻烦,但必须要对天下有个交代,所以元老院决定杀你满门、以敬效尤。
可是、可是那一首《墟》……?怀仞茫然脱口,依然坚持,那首墟,只有碧灵会。
那只是一个幻音。
孩子漆黑的眼睛里没有表情,静静解释,声音却是冷定得近乎无情,——你要知道,六长老在术法上虽未得我真传,但使用‘镜’造出一个只有你听得到的幻音,还是能做到的。
那样冷定的一句句分析,逐步将面前剑士坚定的信心一步步粉碎。
神啊…… 感觉心里蓦然有什么坍塌下来,下意识脱口低呼了一句,怀仞忽然捂住脸无力地跪倒在白色的地上。
五十年枯井无波的苦行生活后,猛然有利刃刺入心中,那样剧烈的刺痛感遥远而强烈,在他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已有热泪从眼中长划而下。
怀仞。
孩子的声音传来,近在耳侧。
悬浮在身侧的神看着五十年来从未见过的表情出现在这个人脸上,轻轻叹了口气,伸出了左手:怀仞。
苍白的小手上沾染了热泪,创世神的眼睛却是悲悯的。
神,您、您早知到了,是不是?轻触脸颊的手有着奇异的安定力量,让剑士终于可以开口,语声却依然哽咽,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时候未到,告诉你徒添烦恼而已。
神的眼睛漆黑得看不到底,孩子般的脸上却有庄严的神色,在这个九重门内的离天宫里,你什么也不能做。
你只是一个人质。
怀仞沉默了许久,在玄锋都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剑士蓦然握紧了手中的光之剑,吐出了一句话:我要出去。
那四个字,让黑衣少年精神一振,脱口欢呼。
怀仞。
神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却没有赞许或者反对的丝毫表示。
我要回到幽国去。
怀仞握剑站起,铁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怀仞空负一身剑术幻术,而家人死了,族人和同门都在战火中——我总要做点什么。
顿了顿,看着创世神全黑的眸子,剑士静静请求:请神允许。
如果……孩童的脸上陡然有一丝奇异的笑,我说不许呢?那请神将赐予怀仞的所有全拿回去。
毫不迟疑地,怀仞回答,倒持着光之剑举过头顶,包括五十年来教授的一切——以及这一条命。
前辈!你疯了?玄锋陡然惊呼起来,长身扑过去想夺回那把剑,最多和她拼了!管他神不神,怎可任由屠戮!同门身形刚一动,怀仞眉头一皱、却是头也不回地一弹指,吐出一句低语,玄锋面前忽然便凭空凝结了一道透明的冰墙。
那样的术法让玄锋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出自剑圣门下的怀仞前辈居然还会如此精妙的术法!神。
一个咒术将同门阻拦,怀仞一动不动地跪在神座前,将剑举过头顶,请饶恕我同门的年轻妄为。
……纯白一片的庭院内,虚浮在空中的女童低头看着他,久久不说话。
然而怀仞知道,哪怕他心中刹那间闪过的念头,都逃不过神的眼睛。
沉默中,空气似乎都凝结了,创世神的嘴角忽然动了一下,纯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亮闪动,不自由毋宁死?人也是这样的啊……右手忽然再度从袖中伸了出来,按在怀仞肩甲上。
尽管知道神之手没有杀戮的力量,那个刹那剑士还是不由自主全身一震,然而耳边听到轻轻嚓的一声响,铠甲忽然间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只是一瞬,神之手居然将他身上那件密银铠甲强化、变成了能抵挡术法和刀剑攻击的金甲!神?!剑士震惊地脱口,抬头看创世神。
然而手中蓦然一轻,神之右手拿起了他的长剑。
小小的手抚过之处、伴随着低低的吟唱,那把光之剑上闪电状的痕迹陡然发出了刺眼的光,整把剑凭空消失!——只是一个眨眼,长剑又重新出现在神之右手中。
然而那把剑已经不是原先的剑圣之剑,而成了一把介于无色之间的灵剑!这才算是真正的‘光之剑’。
神低头看着自己幻化出的长剑,微微一笑,将剑放入怀仞手中,右手一点,那道白玉大门轰然洞开,走吧。
……怀仞说不出话,不知为何忽然不敢直视那漆黑的双瞳,感谢神。
金色的铠甲轻如无物,他轻灵地站起,却觉得脚步有千斤重。
念动解锢的咒术,那面冰墙陡然融解,玄锋踉跄着冲出,他过去拉住那个同门、静默地转身。
黑衣少年尤自恨恨地盯了一眼女童,不甘心地跟着怀仞走向门外,忽然低语:前辈……我们一起杀了神吧!怀仞猛然抬眼,冷电般的眼光如刀锋过体,让玄锋登时住口。
走。
怀仞拉着同门,向着洞开的白玉大门走去——那是离天宫的第九重门,五十年前血战力竭的时候,自己便是倒在这道门下。
之后的几十年,从未踏出过这道门一步。
那只是冰国的神!在冷然拉着玄锋往外走的时候,少年刺客恨恨说了一句。
怀仞的脸色复杂地变幻,金色的眼睛有闪电的光芒掠过,却是毫不迟疑地拉着不服气的同门一直向门外走去,在脚步快要迈出大门的刹那、低声道:但,也是我的神。
——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知道神会听见。
……!玄锋猛然一惊,就在刹那怀仞已经拖着他走过了那道门。
你不会懂。
松手将同门放开,剑士低语,那个瞬间玄锋看见依稀有亮光闪烁在金色的眸子里——怎么会懂呢?这个十几岁的热血少年,为了信仰而不顾一切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五十年来他遭受过的一切?就像一把开刃后所向无敌的剑,没有经过催折、回炉重铸,不曾经历过焚烧的酷烈、拆骨断筋的痛楚,如何能脱胎换骨地成为绕指柔。
——那时候,神为什么要将自己从六长老手中救回?——而如今,神为什么要赐予自己力量、却放自己回归于云荒?——而创世神……那个有着幻化万物力量的神之右手,为何始终站在冰国一方?难道真的是被长久地供奉在奢华的离天宫内,高高在上的神早已舍弃了其余六国遗民?——神赐予他生命、力量、自由;拯救他、造就他,到头来,却要和他为敌?难道将来某一日、当他和族人一起杀入冰国的帝都伽蓝城,就要不得不和神决战?交在他手上的那把剑,到最后还是要挥向造就它的人?神!终于忍不住,剑士在门外停住,转身单膝跪倒,为什么要留在离天宫?这个云荒如今怎样,您不会不知道吧?冰国人如今比破坏神还苛酷!那是您当初创造云荒时所希望看到的么?怀仞。
门内的玉座上,那个孩童状的创世神微笑起来了,似乎丝毫不奇怪剑士的去而复返。
眼睛是漆黑没有表情的,幽深看不见底,你想说什么?请神离开离天宫,一起去空寂之山、阻止破坏神复活!顿了顿,剑士终于开口,怀仞不敢奢望神庇佑遗民,但求神至少兼爱天下人,让我们和冰国公平地逐鹿云荒!怀仞,你很会说话。
许久,创世神微笑着,却是回答着丝毫不相关的话。
神。
不明白那双漆黑眸子背后的想法,怀仞握剑低语。
‘冰国人如今比破坏神还苛酷’——说得很对。
沉默片刻,女童的手轻轻敲着棋盘,将那个王拿起,仔细端详,哈,你们人类是不是都以为封印了我哥哥就万事大吉?从此可以安然享受无止境的繁华——只要我不停地造出万物以养人?将那枚虚幻的棋子拿在手里,右手只是微微一动、便变成了一把滴血的剑!错了。
天地有自己的生长和毁灭的微妙平衡——绝对的繁华只会带来更多的破坏和杀戮,流血的长剑悬浮在神的右手指尖,孩童纯黑的眼睛里有冰与雪的表情,那种凌驾万物之上的语气、陪伴多年的怀仞还是第一次听到,你们七国当年联手封印了我哥哥,便以为安享富贵——没想到最后,冰国人却自己成了破坏神。
你们一手造成的后果,不能怪谁。
可是当年破坏神不是也禁锢了你?所以七国才联手和他作战!玄锋却是冲口叫了起来,不服气,后来御风皇帝也不是借助了你的力量,才封印了破坏神?你别推得什么事都没有一样!玄锋!怀仞低叱同门,却听到神轻轻笑了起来:更伶牙俐齿嘛——剑圣门下,怎么个个都像是辩士?顿了顿,不等怀仞开口,创世神手指一捻,剑和棋一起消失。
哥哥野心膨胀,禁锢我、妄图毁灭天地间的一切——那是不对。
天地的平衡是不能被打破的,无论神还是魔。
女童冷然回答,漆黑瞳孔忽然发出幽冷的光,右手在空中划过,空白的庭院刹那恢复了生机,所以,我接受了当时御风的请求、帮助他打败了我哥哥——但我只是想恢复平衡。
然而七国生怕我哥哥再度破坏云荒,居然擅自在空寂之山上设立了结界、封印了我哥哥!怎么可能?怀仞不可思议地喃喃脱口,御风皇帝居然敢违背神的意愿?人和神之间、并非不可逾越。
神微笑起来,意味深长地看着金甲佩剑的怀仞,那时候我和哥哥剧战后元气衰竭——而御风……御风啊,我给予了他太多的力量——多到超越了一个‘人’所该拥有的。
说到这里,女童苍白的脸上有奇异的笑,低声:怀仞,你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御风呢?剑士浑身一震,然而不等他开口回答,神漠然说了下去:封印破坏神,动用了天下的力量,当时衰弱的我暂时无力打开集天下人之力而成的封印。
御风雄才伟略、依仗我赐予他的力量将云荒统一。
其实,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什么?!想起冰国统一天下后遗民的遭遇,玄锋剑眉一轩,怒意不可抑制。
你先不要急着反驳——神冷冷,反问刺客,我问你,御风皇帝在位的时候、可曾有半点亏待六国百姓?……刚要开口的玄锋被那么一反问,刹那哑口无言。
虽然痛恨冰国人,然而无论如何,从故老相传的说法中、的确那个云荒第一位的帝王,不曾有半点亏待六国遗民、对天下一视同仁。
在开国皇帝在位的几十年里,云荒大地出现了空前的繁荣,不仅是冰国人、就是六国遗民都生活的丰衣足食。
可御风皇帝死后、那个该死的元老院建立起来,我们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玄锋顿了顿,还是不平地叫了起来,两百多年了!多少次的镇压和屠杀?难道创世神你就没看到那些血么?你被供养在这个高高在上的地方,是不是都听不见那些哭声了?我说过,‘生’和‘灭’的力量在天地间总是要保持均衡。
我哥哥被封印,那么必然有另一种力量来完成毁灭。
然而那样激奋的责问没有让神有丝毫动容,女童冷然平静地陈述,将手指收回,刹那六合又成了一张白纸,当年,你们七国人贪图荣华安逸、不顾我的警告将哥哥封印——这就是后果。
神,您要惩罚世人么?那样冷漠的语气,让怀仞忍不住震了一下,抬头,忽然豁出来什么都不顾,一口气将心里长久的怀疑说了出来,——但是那么多年住在这个离天宫、虽然有无数人服侍供奉……您也未必快乐吧?您日夜不停地创造,以弥补冰国造成的越来越大的灾害。
您耗费着太多的力量,所以外表一直维持在如今女童的形貌上——看着如今的云荒,您真的觉得无所谓么?剑士的进言令女童漆黑的眼睛里蓦然有一丝冷光,创世神眉尖一挑,忽然冷笑:真是大胆啊……居然敢窥测神的心意?怀仞,这些年来,是不是教给你的太多了?怀仞不敢回答,却只是低下头:请神改变这个云荒吧!创世神没有回答,空白宽敞得近乎可怕的离天宫内,绝对的安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力。
不知道为何,九重门外一直安静,居然没有任何一位长老带着侍卫到来。
侍卫的血还在空气中弥漫,破碎的墙和门堆了一地。
没有我,你就不能扭转这个乾坤了么?忽然间,女童细细的声音响起来了,手按在剑士的肩膀上,将另一只右手覆上他的额头,五十年来,我教会了你那么多——几乎比我当年教给御风都多……他能做到的,你不会做不到。
神?怀仞震惊地抬起头,却对上了那双幽黑的瞳子,您让我……让我……人世有自己的流程。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七国的事情,要由你们去解决。
创世神脸上有着智者般深邃的表情,苍白的小手覆盖在剑士高高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淡金色的六芒星烙印,唇角噙着一丝笑意,是时候了……怀仞,我留了你那么久,能给予你的都已经给予你——你的力量、已经是‘人’的极限。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莫要象御风一样、逆了我的心意。
神,你是要怀仞当皇帝么?!玄锋看得发呆,此刻猛然明白过来,心直口快地喊了起来,眼神欢跃,你给他额头印上了那个印记——那和御风皇帝额上的印记一模一样!你是说怀仞的力量、足够当上云荒的皇帝是不是?创世神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收起了右手:我只是把他的力量还给他。
前辈!我们快去空寂之山!玄锋欢喜地跳了起来,便去拉怀仞的手,迫不及待,快去和六国遗民说这个好消息!神说幽国人要成为新的帝王!这个云荒……这个云荒,就算六长老都不是你的对手!被同门拉起,然而金甲剑士却没有离去,忽然转身,迟疑地担忧:神,去了空寂之山,您希望我……希望我怎么做呢?要我打开封印,把破坏神释放出来么?但以您现在的力量,能不能和破坏神抗衡?哥哥被封印了三百年,应该已经极度衰弱……女童脸上忽然有看不懂的伤感,我想、随着力量的衰竭,他可能萎缩到连‘形体’都无法维持了吧?我不会怕他。
怀仞长长舒了口气,握剑转身,最后行了一礼:一切如神所愿。
去吧。
小手轻轻伸出来,指向重重宫门外依稀可见的天空,六长老已经全赶到空寂之山了——你若去得迟了,恐怕六国的精英早已全灭。
什么?!玄锋和怀仞同时脱口,刹那间,两人都明白了今日九重门的守卫为何如此单薄,而为何那么久了也不见六长老出现。
黑衣刺客更是震惊:六长老早去了空寂之山?他们、他们怎么会知道!他们怎么不会知道?创世神微笑起来,眼睛看不见底,六长老虽然没有我这样的洞察力——但人世有自己的规则。
遗民里面、不会没有叛徒。
并不是每个人都象你和怀仞。
可是……既然元老院得知了这个‘破天’的计划,为什么玄锋还能闯到这里?在乍闻噩耗的刹那,怀仞却比玄锋清醒——或许,只是多年的疏离、让他对于族人和遗民有了些旁观的从容,离天宫,不应该也有相应的防备么?当然有。
创世神微笑起来,手指轻轻点出,指向少年刺客,不过,如若我要保护某个人,长老们就算布置了再多的守卫也是不堪一击。
神!陡然明白玄锋是如何直闯九重门的,怀仞脱口低呼,不知如何说好。
我一直在等待。
黑色的瞳子里神光离合,却看不到底,时间或许到了。
前辈,我们快走!那样的话让玄锋心如坠冰窟,他一拉怀仞,反身便走。
怀仞和同门向着门外奔去,几步就冲到了白玉门外——然而刹那他感觉额头如同裂开般疼痛,仿佛有什么屏障瞬间被融化了,脑里有奇异的声音和图象翻涌而出。
他隐约听到一个人在说话,感觉到那个人的喜怒哀乐,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涌出。
那是……那是什么?那都是什么?!前辈?感觉到了怀仞的迟疑,玄锋惊讶地抬起头看他,忽然间惊呼,你额头上!那个印记、那个印记在发光!你没事吧?神!然而怀仞没有理睬同门的惊呼,只是在门口立定,蓦然转身定定看着玉座上那个黑瞳的女童,神色刹那万变,神?呵……不知为何,创世神脸上同时掠过奇异的微笑,想起什么了?神!忽然间金色的风掠过空旷的庭院,在玄锋尚未反应过来的刹那,怀仞已经扑到了玉座前,抱起了那个女童,神色恍惚之间已经没有顾上使用敬称,我带你走!不要留在这个离天宫里……跟我离开吧!你知道我无法离开这里。
玄锋目瞪口呆,然而创世神没有半丝惊讶,只是平静地回答,你也知道是什么让我无法离开。
饶恕我……饶恕我!怀仞忽然间捧住了头,跪倒在神面前,手指缝里透出额心烙印的光,那个刹间他什么都想起来了,汹涌而来的记忆让他几近失声,神,宽恕我。
我宽恕你。
女童微笑起来了,垂下手按在剑士的肩上,安静,我早就宽恕了你——只是你自己无法宽恕自己吧,御风?……所以几生几世了,还要回到这里来。
那样轻柔的称呼如同梦幻般吐出,在那只幻化万物的手按在他肩上的刹那,无数记忆的碎片随着汹涌的洪流从潜藏的心底涌出——那是多少年前尘封的回忆?若不是额上那个封印再度的打开,自己一定是永远不会再想起来……一切终于都恍然明白了。
当年血战力竭、在第九重门外倒下时,看到门内玉座上那个孩子漆黑的眼睛,自己刹那间为何竟然有那样的震惊;而创世神——那个漠然凌驾于云荒变动之上的神袛,为何会出手干扰人世,从六长老手里救下区区一个幽国的刺客;甚或、在这样长久的幽禁岁月里,为何自己心里从未感觉过烦躁和绝望,只是平静安然,平静中甚至感到隐秘的欣悦和满足。
一切,原来就是如此——他便是御风皇帝。
是他禁锢了创世神。
而将神留在离天宫内、便是他前世不顾一切的愿望。
-渎神者-怎么、怎么了?那样突然的转变,让幽国年轻的刺客大吃一惊,只看着怀仞忽然间跪倒在玉座前,用手捂住额头、语无伦次地请求宽恕,玄锋脱口惊呼,前辈,你怎么了?是中了什么术法?——神又耍了什么花招?然而不等玄锋动手,怀仞霍然长身而起:神,我这就带您离开这里!你无法带我离开。
然而神黑色的眼睛里有平静的光,淡淡回答,你做不到。
不可能!怀仞金色的眸子里闪过冷光,厉声,九重门的九个‘非天结界’是御风三百年前结下的——他能结下,我一定能破开!我要带您走……您已经被幽禁了三百年!那样幽禁的痛苦,他已经看了五十年——因为失去了作为破坏神的哥哥,右手的力量无法和左手达成浑然天成的平衡。
在竭力弥补冰国暴虐的损害时,神同时每日都在为体内力量的失衡而痛苦。
最后不得不借助于他剑上杀戮的力量,劈开她的躯体、借着损伤来回复失控的平衡。
那样每日死去一次的痛苦,他已经看了五十年。
因为当年一时的狂妄和贪心,他竟然不顾一切地将创世神禁锢——然而,多么可笑……出于那样的初衷而强行冒犯天意,到最后、却是要亲手一次次地去杀戮神!你的确比御风强……神的眼睛是幽黑的,话语却是平静,但是这九重结界存在了三百年,其间不断被元老院用各种术法加固——三百年后,这九个结界的力量,已经超过了你当年布下它时的想象。
怎么可能?怀仞脱口惊呼,猛然奔回那扇空荡荡的白玉大门前,手中光剑闪出了耀眼的金光,一剑就击在虚空里——在玄锋莫名睁大眼睛的刹那,凭空起了一声刺耳的交击声。
那个空无一物的半空忽然凝聚出了密密的罗网,万字形的花纹连绵不绝,宛如看不到头的锦障,将那把力量无边的金色长剑裹住。
黑衣少年看着半空中那道诡异的透明罗网,脱口惊呼。
那便是困住神的结界——虽然对于凡人毫无作用。
御风终究是个凡人,只在这离天宫里留了五十年……驾崩之后,权杖落到了元老院手里。
看怀仞用尽了所有方法试图破除那道百年前的结界,神的语气却是平缓漠然,为了长久地拥有神袛,六长老加固了这些结界,试图阻断我对于云荒外界的感知,而专心创造万物、以供他们享乐。
神……怀仞的剑颓然从虚空中劈落,筋疲力尽,忽然苦笑起来,这几百年来,您竟然被这些魍魉鼠辈控制!您还宽恕我?人都会有罪——那是不可避免的。
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表情,静静,人心有各种欲望:权势、地位、金钱、虚荣、独占、操纵……御风终究是个人,而我却给予了他太多的力量——那是我的错误。
不,那是我的罪……看着孩童面貌的创世神,怀仞忽然避开了眼睛,我的罪。
不知道再度回忆起了什么事情,剑士陡然低下头去,用手捂住了额头上那个金色的六芒星印记,语音奇异地颤抖。
似痛苦、又似绝望。
如果是你的罪,那也是人世诸多罪孽中最可宽恕的罪……女童忽然微笑起来了,语音却一直平静,抬头看着漫天的罗网,御风错的、不过是对神怀有凡人的爱罢了,而那种爱带着独占欲——他不知道、既然万物都为我创造,我自然爱所有人。
怎是他可以独占。
神。
怀仞忽然无法抬头,只觉心底种种回忆激荡、犹如风暴呼啸,那个瞬间,遥远而隐秘的回忆忽然复苏、混和在他今生的记忆中,让他不能呼吸。
那个曾孤身解救创世神的英雄少年、在和破坏神对抗的战争里赢得了天下人的拥戴,最终成为云荒的主宰——然而,拥有一切的帝君、最终奢望的却是凡人无法得到的东西。
那样的初衷,是出于人心无止境的贪欲、试图永远将世界之源的力量独占?还是并肩对抗破坏神时由衷生出的、无法抗拒的爱慕?这些都已经无法分辨……最终,几百年后他记起的,只是当时不顾一切的疯狂。
御风皇帝煽动七国百姓、借口破坏神会给大地带来毁灭,不顾创世神的反对强行封印了破坏神;他在伽蓝帝都内修建了高达九重的离天宫,每一重宫门外,都用凡人所能掌控的最高深术法设置了强大的结界——就在一统云荒、登基称帝的那一年里,御风皇帝将依然衰弱无力的创世神幽禁在了九重门里的离天宫。
那是他以一个凡人身份、作出的不顾一切的渎神行为。
五十年来,御风皇帝深居离天宫内,侍奉神的左右,不曾离开半步——尽管远离所有人,尽管看不到神的一丝笑容、一句言语,然而那时候帝王却是满足的。
然而,君临天下、无所不能的御风皇帝似乎忘了自己毕竟是个凡人,死亡之翼迟早要带走他——而神,却是与天地同在。
凡人如何能窥知天意……即使人间的帝王,又怎能拥有神。
在寂无人声的离天宫内,一天天的,那个曾经英武俊朗的少年逐渐衰弱、老朽,成为枯木般的白发老人——然而玉座上的神袛依然拥有那样冷淡而莫测的冰雪容颜,静静地注视着帝王的老去、黑瞳里流露出悲悯的表情。
那样的神情、让坐拥天下的伟大帝王绝望得几欲发狂——神分明有凝定时间的力量,却是听凭他衰老死亡!在位的最后几年中,老朽的皇帝不顾一切地动用全国的力量、去寻求所谓的神人魔道、灵丹仙药,只想阻挡死亡的脚步,闹得平安繁荣的云荒人心惶惶,原本可光辉无暇的一生也因为垂暮的举止而被冠上昏庸二字。
然而,即使如此,人力怎可抗天?离世的刹那,他不甘地睁着眼睛,只看到身侧玉座上那双黑色瞳子里深远的悲悯和哀怜。
意识开始涣散的时候,苍白的小手覆盖上了他额头那个六芒星的印记——那还是他解救出神时候、神赐予他力量的表记。
低缓吐出的吟唱,祈祷着灵魂的彼岸转生——回想起来、在离天宫内那么长久的朝夕相伴里,居然还是第一次听到神开口说话。
宽……宽恕我。
心境陡然一片清明,他低语,一生执迷的心魔终于刹那勘破。
我宽恕你。
耳边忽然听到神回答,那个苍白的女童俯下身来,静静地拥抱衰老的帝王。
肉体死亡、灵魂腾空而起的瞬间,一统云荒的帝君眼角流下血一样的泪——那是他一生戎马征战中从未有过的泪水。
神可以宽恕,因为她拥有人所没有的东西:时间和永恒;而他,即使想要赎罪,却已没有多余的力量和生命。
三百年过去,他终于重新回到这里、跪倒在玉座前吻那只幻化万物的手,请求神的宽恕——宽恕由于他当年的狂妄和无知、给神袛和整个云荒带来的苦难。
怀仞,神的手冰冷如玉,小小的手指上带着一枚银色的戒指——他知道那便是神之右手力量的象征。
那只手抬起来,指给他看九重门外的天空:去到那里,把一切错乱的、颠倒的都回复于原处——让这个云荒,回到最初平稳繁荣的样子。
谨尊神的旨意。
金甲剑士轻声低语,用手捧起神之右手,恭谨地低首轻触。
那个瞬间,心中惊涛骇浪翻涌而过。
随后怀仞长身站起,不敢在神面前转身,只是拉着尚自发怔的同门、握剑一直后退到白玉宫门外。
低声念动咒语,就在眨眼之间、被玄锋劈碎的白玉高门一块块从地上反跳回来,在虚空中拼凑、凝定,转瞬组成了完好的宫门。
神,请等待。
用咒术将离天宫封闭,怀仞静静隔门低语,我将带着您所希望的一切归来。
玄锋目瞪口呆地看着同门前辈,一直目中无人的黑衣少年、第一次觉得云荒上存在着高出自己甚多的力量。
等那道破碎的门恢复原型,不可思议地、他伸手碰了碰大门——玉石的质感冰冷而坚硬。
怎么……怎么可能做到?玄锋转过头,结结巴巴,前辈,你不是剑圣门下么?怀仞从第九重门前转过身,看到身侧年轻人同样金色的眼睛,忽然眼里有掩不住的苦涩笑意:我当然会术法,很久以前我就会了……你并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遗民们众口相传的英雄。
冰国开国的御风皇帝。
多么可笑的事情……多年以后,他必须回到这个起点、将所有错误的结果纠正。
就如——就如五十年来下的有输无赢的棋,每一步,都无法逃出神的预计。
不想再被满怀疑问的少年追究,怀仞握剑大步走向重重深门,黑衣少年只好纳闷地跟上。
在走出最后一道门时,外面的阳光穿过高高的宫门,照射到了怀仞的脸上,他下意识抬手急挡——那样轻柔的光线、却刹那间让剑士泪流满面。
怎么了?跟得正急的玄锋收不住脚、几乎撞到了怀仞身上,诧异。
少年无法理解面前这个五十年没有见过阳光的男子的心情——怀仞用手挡住眼睛,让光线一分分透过指缝:新的世界展现在握剑而出的剑士面前。
然而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却是他一手造成。
如今,他就要回来将它带入新一轮的急流。
前辈,你在看什么?适应了光线,怀仞却久久地伫立,直到玄锋沉不住气。
你看。
怀仞放下了手,金色的眸子里闪着光,回身看着九重门内庭院里伫立的对面巨大雕像。
那雕像是如此之巨大,在九重门外回头看去、依然在最中心的地方俯瞰四方。
那是一座巨大的白玉雕成的神像——一对面容相似的神背向坐在蟠龙围绕的玉台上,外貌都是最盛年的男女——那便是传说中从开辟天地的天神体内分裂出的孪生兄妹:创世神和破坏神。
女身神态安详、垂目举手,平举的右手心里有一处六芒星的印痕,其中悄然绽出一朵金色的莲花,象征着握有创世之源;男身扬眉怒目,左手持辟天长剑,拔剑出鞘,凌空欲劈,剑身上鲜血滴滴坠落,暗喻毁灭的力量。
蟠龙缠绕在莲台上,吞吐着青色的宝珠。
那便是云荒亘古以来流传的故事——神之右手,魔之左手。
海皇。
浮于海上的云荒,四围都是龙神的领土,而大陆上、孪生的兄妹司掌着创造和毁灭的两种力量,平衡着天地、繁衍着万物,让这片土地上枯荣代代流转不熄。
作为云荒最高贵和神秘的所在,离天宫内的神像也是巨大而奢华的,几乎倾尽了天地间的珍宝来修饰——创世神黑瞳用最珍贵的黑曜石镶嵌,据说是从碧落海最深处六万四千尺的深渊中打捞上来,琢磨而成。
无论子民们从哪个角度仰望,都觉得神袛的眼睛正看着自己,深远得看不到底。
怀仞站在巨大的神像下静静凝望那美丽庄严的面容,一时间居然无法移开脚步。
那一瞬间,因为额心封印破解而复苏的前世记忆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同样复苏了过来——多少年前,御风皇帝也曾站在这里仰望着神袛吧?日月从慕士塔格背后升起、又从空寂之山落下,那个孤独的帝王一直站在这里凝望着高高在上的神像,从英年风发直至垂垂老矣。
那个瞬间,陡然有什么深切的刺痛一直钻到了心底,剑士几乎要跪倒在天地之间——俯瞰的狂妄,仰望的景慕,偏激的执迷,狂热的爱恋,以及最后那样深沉的绝望……前世今生的记忆如同洪水汹涌而来,几乎将他的击溃。
前辈?玄锋一直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却也感觉到了怀仞的反常,小心翼翼。
金甲的剑士忽然间从胸臆里长长吐出一声叹息,转过身去:走吧。
嗯。
黑衣少年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幽国的英雄,又看看神像,忽然道,真奇怪——神居然不是这样的美丽女子?我刚看到那个孩子的模样,真的吓了一跳呢。
……怀仞再度停住脚步,回望那座神像——迎上他的,依然是纯黑的看不到底的目光。
然而那样的面容却是绝伦的,有着天地间最美的一切的光辉——如果,神回复到力量最强盛的时候,形貌便是如此么?然而孪生兄妹彼此消长,创世神如若力量增强,破坏神如何还能维持这样英俊青年的外表?——那是可能并存的么?当然可以。
忽然间,某个声音轻轻回答,居然是从神像嘴里吐出。
那个巨大的玉石雕像目光流转,看着怀仞,白玉雕刻的面容上忽然有了微笑。
怀仞,你知道这个天地是平衡的——然而,最繁华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呢?创世神的力量透过九重门,通过雕像之口回答着即将远行的剑士:不,不是如你所想的那样,我的强大而哥哥就必须衰微——那将是一个稳定而旺盛的均衡。
更迅速的创造,更迅速的消亡,天地间一切始终维持在极大丰富、却不过剩的层面上。
到了那个时候,我和哥哥的力量便能同时达到最强的平衡。
神。
虽然有五十年的相伴,怀仞依旧有些迷惘地看向神袛,我不明白。
黑曜石雕刻的眼睛微微垂落,注视着金甲剑士,神像唇角绽出一个微笑:其实说起来也简单:平天下,养百姓,致太平,戒奢靡——这些,等你坐到了王座上再说吧。
雕像的手缓缓抬起,指向西方尽头,手指上那枚的银色的戒指奕奕生辉:快去吧。
我哥哥在等你,你的族人在等你——你的敌人也在等你。
是。
最后对着神袛行了一礼,怀仞头也不回地握剑而出。
―-冰封祭坛-怀仞握剑离去,九重门后的深宫里,又回复到了一贯的宁静。
在空白一片的庭院里,女童一个人坐在玉座上,静静面对着那一盘残局。
上面,一个个虚幻的棋子犹如水晶般闪烁,可对弈的人却已经不在。
怀仞。
小手拈起那枚王,漆黑的瞳子注视了片刻,忽然间有轻微的叹息从神嘴里吐出。
叫出那个名字的刹那,想起的却是数百年前那个帝王——人都说天意难测。
然而对神来说,人的心、却同样也是难以把握。
就如那时候她根本没有料到、御风作为一个凡人,居然敢作出这样渎神的疯狂举动。
而三百年后临别那一刻,通过玉像的眼睛注视远行的剑士、那个瞬间她在这个幽国人眼里捕捉到了和百年前同样的情绪。
如今,怀仞一去千里……又会作出什么样的事呢?神在瞬间移动到了神像侧面,悬浮在空中,静静注视冰国人三百年前雕琢的这座神像。
那样美丽的面容……几乎极尽人世所能想象,将所有丽色赋予了这个女神。
这就是人想象中神袛的模样?创世神漆黑的瞳子里,陡然有微弱的笑意,转过眼睛,看着另一面的孪生兄弟:同样白玉雕琢的面容,除了眉目间弥漫的杀气、容貌是及其相似的,只是不同于妹妹纯黑的瞳子——哥哥那一对眼睛,却是金色的。
宛如幽国人所拥有的金色眸子。
怀仞,甚至那个莽撞的少年刺客,都有着这样的眼睛。
哥哥。
神在虚空中伸出手来,轻轻触摸孪生兄弟冰冷的面颊,低低呼唤——宇宙洪荒以来,他们就这样相互依存,从未片刻分离。
然而这三百年,被分开禁锢在两处,不知道被哥哥如今衰弱到了什么样子——或许,真的萎缩到连实体都无法维持了吧?怀仞……怀仞会不会如御风一样,趁机进一步伤害破坏神?或许他会守住对自己的诺言,然而那些遗民和冰国人,那些视哥哥为灾祸之源的凡人,会不会一时短见、再度犯下如此可笑和巨大的错误?人心是那样难以猜测。
嚓。
轻轻一声响,掌心那枚虚幻的王,在神的手心片片碎裂、消失无踪。
-西方尽头,空寂之山的皑皑积雪中,有鲜血如梅花绽放,泼洒得四处都是。
靴子踩踏在结了冰的血上。
怀仞低头看了看雪上到处散落的残碎尸体,蹙眉。
那些尸体,一大半是各色服饰的遗民青年,间或有盔甲鲜明的冰国战士和锦衣玉袍的术士。
他脚下踩住的、就是一袭饰有旋风图案的黑袍断袖,里面苍老的手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似乎是被极其凌厉的剑法一切而下,断口处居然平滑如玉。
怀仞眼睛瞬间凝聚——那样的服饰,标明了这只断手的主人的身份。
那是六长老之一的风——而连着半边身子切下这只手的剑法,无疑出自于剑圣门下。
师姐!师姐!身后的黑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跑了出去,大叫着扑向雪地上一袭破碎白衣,不顾一切地将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子抱起。
然而那个身子轻得反常,玄锋微微一用力便噗地将同门从雪中抱起——竟只有半截身体。
女子美丽的腰身被奇异的力量截断,那个巨大伤口竟是诡异的烧伤。
在冰天雪地的空寂之山上,居然有烈焰凭空燃起、将剑圣门下的女子生生焚化!——那是六长老之一的火?一路从镜湖中心的伽蓝帝都赶到空寂之山,可显然这里的惨烈恶战已经告一段落:剑圣门下的另一位掌门女弟子已经死去,六长老想来也无法全身而退——只不过,看起来冰国早有准备,六国遗民只怕无法实现这次的计划了……在看着玄锋崩溃般地抱着那个只剩一半躯体的女子呼号时,怀仞的脑子里却是冷醒地跳出了这样的判断。
在站到这个杀场里时,他惊讶于自己居然可以这样置身事外地旁观。
或许,那只是因为他脑海里的记忆已经复苏,另一个自己同时复活了——对怀仞而言,这是一场对于自己族人的血腥镇压和屠杀;然而对于御风皇帝来说,这不过是一场试图挑战他的帝国的动乱罢了。
他站在雪地上,听着远处依稀可闻的刀兵和吟唱声,却是冷冷不动声色。
那个刹那、仿佛他真正的灵魂跃出了这个躯壳,在更高的地方俯视着躯体里的两个自己。
前世今生宛如梦幻。
帝王英雄,更不过一场空中之空、梦中之梦。
而如今的他,将为何而拔剑?他的剑,又如何能刺破那一场虚空。
雪地上,血流如注。
站在这个修罗场里,前来助战的幽国剑士,却长久地提剑沉吟。
直至看到那个黑衣的少年猛然放下了女子尸体,拔剑冲向远处尤自混战的人群——年轻脸上那种不顾一切的杀气和悲痛,陡然间将怀仞散漫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跟了上去,进入战场。
祭坛不远处,结下了一个六芒星的阵。
冰国六长老只剩下了四位,然而集结的上百遗民也只剩下寥寥。
六芒星上两个位置已经空了,剩下的四位长老守着四角,挥舞着手中的法器,黑袍飞扬,不间断的咒语从苍老的唇间吐出,伴随着凌厉变幻的手势——金、木、火、土,六合之间的四种力量被他们熟练地操纵着,杀戮向尤自困战的遗民。
这段通往祭坛的血路已经延续了几百丈,然而眼看封印破坏神的祭坛就在咫尺开外,那些遗民却已经没有余力,只是被四位长老和冰国战士的攻势逼得不停往中间退,已经开始无法招架那些攻击。
可黑衣少年玄锋一加入,猛然让那些垂死挣扎的遗民振作了精神。
住手!在双方再度开始新一轮的激战时,忽然间金色的光芒风暴般卷起,在冰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刚要接触的两股力量同时反向弹了开去,重重击在各自的护壁上,让冰国长老和六国遗民都踉跄着倒退回去。
前辈!玄锋扭过头,看到了出手的正是怀仞,不由得眼睛一亮,转头热切地对着残留的同族大喊起来,你们知道他是谁?——他就是怀仞!五十年前孤身前往离天宫的英雄怀仞!他回来了!回来和我们一起杀了那些冰国人!怀仞?看到金甲剑士如同神人般破冰而至,遗民喃喃念着这个被缅怀了数十年的名字,几乎不敢相信的震惊低语,怀仞还活着?真的是怀仞!忽然间,有个苍老的声音喊了起来,是怀仞!遗民中有个鹤发童颜的老妇人惊呼着冲出了人群,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喜悦、已经不顾上四周依然还有冰国的人——白发萧萧的老妇人一直冲到了怀仞面前三尺,又迟疑着顿住了脚步,凝望那张曾经熟悉的脸:师……师兄?梅迩。
看着面前苍老的脸,怀仞金色的眸子里陡然有深沉的叹息——五十年了,当年还不过十六七岁的师妹,如今已经是这样的垂垂老态。
绸缎般的肌肤起褶了,红润的嘴唇枯萎了,金色的眸子也开始混沌——时间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和无情,带走一切美丽脆弱的事物。
这张饱经风霜的老妇的脸,已经无法让他回忆起半点当年小师妹的美丽和娇憨。
那个瞬间,他心底想起的是神袛的双瞳——纯黑,深湛,如同不变的夜空,无论在何时何方仰头观望,都是那般恒久的美丽。
他终于明白御风为何不惜一切都要留住神袛——在拥有一切之后,最可怕的、便是要独对那无边无际的空茫。
然而那个皇帝以为留住神袛、便可以抓住永恒。
可惜他错了。
细细端详着,惊讶于面前这张时光停滞的脸,女剑圣诧异地喃喃:师兄,你……你……怎么还是……是神!是神替前辈凝固了时间!在一片震惊中,只有玄锋兴奋的声音不停地响起,解释着,创世神站在我们这一边!神赐予了英雄无比的力量,让他回到我们中间,说,冰国当亡,怀仞将成为新的皇帝!将成为新的皇帝……那样的话是比雪暴更惊心动魄的,风一般在遗民中传播,每个人眼睛里都发出了振奋的光,看向那个踏雪而来的金甲剑士。
怀仞!四长老显然也认出了这个本该在离天宫内侍奉神左右的剑士,同样一眼看出了他如今身上具有的力量,惊慌地面面相觑——怀仞如果能够离开离天宫,那唯一的可能、便是神允许了他的离开。
神,那个被他们冰国供奉了三百年的神,改变了心意!所有人,都给我退开。
怀仞目光慢慢从在场各国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十丈开外那个冰封的祭坛上——那里,六芒星祭坛的中心点上,三百年前御风皇帝亲手结下的那个封印,赫然发出淡淡的金光。
前辈,快去释放破坏神吧!玄锋带着遗民拦住了冰国长老,大声喊,眼里放出热切的光,这里交给我们好了!怀仞,你疯了?住手!火长老嘶声力竭地呼喝着,试图阻止这个陪伴神的剑士,你要毁掉这个云荒么?然而,在一片刺耳的刀兵声中,金甲剑士走上了祭坛,将手轻轻按在六芒星中心的金色刻痕上。
那里,三百年前留下的手印依然存在——那是集中了天下人力量、设下结界封印破坏神的御风皇帝的手印。
怀仞轻轻将手按在那个手印上,分毫不差。
想来,创世神等待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等他在轮回之后重新回到离天宫寻找神袛,好借助他的手、将孪生兄弟释放吧。
在这个天地之间,唯一和神对等的、令神挂念的,便只有那个孪生的破坏神。
神,一切将如您所愿。
剑士垂目低语,霍然发力。
那个能禁锢破坏神的封印轻易地在他手下震碎,金色的光陡然扩散开来,笼罩了空寂雪山——那个瞬间,地宫封住的大门陡然开裂,露出一道黑暗的缝隙。
怀仞金色的眸子里有激烈交错的表情,看向那一道似乎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破坏神,就被禁锢在这个地宫里,长达三百年?如今,不知道这个只手可以毁灭一切的神魔、成了什么样子。
他回顾身后纷乱的战局——无论冰国人还是遗民,看到他震裂了那道坚不可摧的封印,个个一时间呆若木鸡。
金色的眸子里闪过微弱的笑意,剑士忽然开口了:其实,破坏神不在这里面……真正的魔之右手,就在杀戮的人群当中,就在人心里。
包括玄锋在内所有人陡然愣住,不知如何回答。
其实,我结下这个封印时、本来希望的是七国之间不再有纷争。
怀仞嘴里、慢慢吐出御风皇帝的话,微微叹息,忽然加重了手底的力量,可是,你们自己造出了新的破坏神!——我做的一切都错了。
喀喇一声,地宫封印完全破碎,怀仞只手打开地面上白玉的门,忽然抬首微笑。
师兄!毕竟是同门,陡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梅迩脱口惊呼,不要!前辈!玄锋也惊呆了,大呼。
怀仞?四长老停下了手,不约而同回顾。
如今,我让一切回到原状。
低低的话语从剑士嘴边吐出,喀喇一声巨响,地宫门完全打开,金甲剑士手上加力、耸身跃入门后那片无穷无尽的暗黑。
门轰然阖起。
-暗黑破坏神-怀仞握剑离去,九重门后的深宫里,又回复到了一贯的宁静。
一枚枚虚幻的棋子从棋盘上生长起来,连片成势,相互交缠着攻击不休。
然而这样自己和自己下的棋,无论成败、都索然无味。
小小的手指叩在棋盘边上,却有些落寞的意味。
纯黑的眼眸抬起,看着一边水晶更漏里凝固的白沙——虽然此间的时光被凝固,神依然知道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自从怀仞踏出离天宫,已经整整三个月过去了。
这中间没有冰国人再度进入离天宫——或许是怀仞离开时设下了结界,让那些冰国贵族无法进入这里。
而六长老,则去了空寂之山镇压遗民起义,所以才导致无人可以进入九重门后的深宫、来侍奉她左右。
这一切都没有什么,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她居然无法得知任何关于怀仞的消息。
她试过种种方法:冥想,推算,可一切都显示着虚无——甚至动用了水镜,居然还是看不到他的踪迹。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个云荒的天地之间,居然还有神无法得知的事?长久沉吟着,神纯黑色的眼睛里陡然有空茫的感觉——这个云荒……这个她曾一手造出的云荒,上面所有的人和事、已经越来越不由她掌控了。
神袛的力量终究有限,何况恒久的时光中,这个天地之间损有余而补不足,她已经越来越感到疲惫。
唯一陪伴她长在的只有哥哥,自从天地初开起就和她相依为命。
可这个她在天地之间唯一对等的、可以相互理解交流的同伴,却最终站到了她的对面。
……也不知如今怎样。
一念动,神瞬间就出现在的玉石雕像边上。
神悬浮在空中,静静注视冰国人三百年前雕琢的这座神像。
那样美丽的面容……几乎极尽人世所能想象,将所有丽色赋予了这个女神。
这就是人想象中神袛的模样?创世神漆黑的瞳子里,陡然有微弱的笑意,转过眼睛,看着另一面的孪生兄弟:同样白玉雕琢的面容,除了眉目间弥漫的杀气、容貌是及其相似的,只是不同于妹妹纯黑的瞳子——哥哥那一对眼睛,却是金色的。
宛如幽国人所拥有的金色眸子。
怀仞,甚至那个莽撞的少年刺客,都有着这样的眼睛。
哥哥。
神在虚空中伸出手来,轻轻触摸孪生兄弟冰冷的面颊,低低呼唤——宇宙洪荒以来,他们就这样相互依存,从未片刻分离。
然而这三百年,被分开禁锢在两处,不知道被哥哥如今衰弱到了什么样子——或许,真的萎缩到连实体都无法维持了吧?怀仞……怀仞会不会如御风一样,趁机进一步伤害破坏神?或许他会守住对自己的诺言,然而那些遗民和冰国人,那些视哥哥为灾祸之源的凡人,会不会一时短见、再度犯下如此可笑和巨大的错误?人心是那样难以猜测。
仰起脸,注视玉石雕刻的孪生兄弟的脸——忽然间,神的脸色变了!开天辟地以来、这样震惊的神情还是第一次出现在神袛的脸上。
哥哥?哥哥?不可思议地轻触着玉像冰冷的脸,黑色的瞳子里交织着震惊和颤栗的光,然而那个巨大的雕像依旧没有表情,英俊的脸上、金钻镶嵌的双眸璀璨夺目,和女童的黑瞳对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神袛捧着雕像的脸,震惊地低语,右手微微颤抖。
三百年前,御风带给她的已经是罕见的意外——而三百年后,怀仞居然做出了这样的事!-低语中,离天宫最后一道门轰然洞开。
忽然有异常强大的力量如风暴席卷而来,将九道宫门瞬间一起粉碎——只是一个刹那、九道非天结界居然一齐破碎!外面刺入的阳光让神袛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已经多少年没有接触到日月的辉光了?出了什么事情?这几个月内,外面必然风起云涌,然而,难道这么快冰国国内也发生了变动?连帝都也不安稳了?有谁……有谁居然能举手之间破去了这存在了三百年的结界?!吾皇万岁!门轰然洞开,阳光将一个身影投在地面上,长长地直指九重门内——而那个伫立在高大穹门底下身影两侧的,是无数匍匐在地的官员、将军和神官,密密麻麻跪在御道两侧,一直延伸到九重门的最外面。
那个唯一站立的身影转过了头,静静凝视照离天宫第一道宫门内矗立的巨大神像。
金色的夕阳映在他金色的眼眸里,焕发出刀剑上特有的光感——然而璀璨眼眸的深处,却是隐隐有着看不到底的黑暗颜色。
怀仞。
看到来人转头的刹那,神低低脱口,难掩震惊。
虽然已经换上了高冠玉带,一身人间帝王的装束。
然而帝袍下依然是那件金甲,甚至手上握着的不是权杖和玉玺,而是那把淡金色的光剑——握剑打开离天宫第九重门的,居然是已经成为人间帝王的怀仞。
那样快的速度……以及那样巨大的杀戮力量。
我不止是怀仞。
没有理睬那些匍匐在地上的臣民,随手封闭了大门,新帝王抬头仰望着虚浮空中的创世神,忽然微微笑了起来,神,你错了。
神,你错了——这样一句话,居然从一个凡人嘴里吐出。
创世神霍然回头,注视着这个归来的男子。
你把我哥哥给杀了?手心里依旧捧着雕像冰冷的脸,神袛漆黑的眼睛却是看不到底,声音也带着说不出的压迫力,你去空寂之山破开封印,趁机把我哥哥杀了?神,你又错了。
新帝王微笑起来,然而这一次他口唇没有翕动——巨大的玉像陡然开启了冰冷的嘴,将他的话一字一句传达,我并没有杀破坏神。
在看到掌心雕像开口说话的刹那,神袛再度震惊地脱口,飘出了三尺,凝视。
不错……已经悄然变了。
在她刚出门抬头看时,就注意到孪生兄弟的雕像发生了奇异的改变:原来那张脸不知何时慢慢变幻,换成了另一张新的、熟悉的脸——那是怀仞的面容。
怀仞的面容,居然奇异地出现在了破坏神雕像上!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让离天宫内这神圣的玉像如同活了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我并没有杀破坏神,雕像缓缓开阖着唇,微笑着,吐出一句话,我就是破坏神。
巨大的石像忽然动了起来,玉石的手臂举起,缓缓抱住了虚空中的创世神。
金色宝石镶嵌的眸中,流动着光芒,注视怀中黑瞳的女童:我就是你哥哥。
怀仞!神陡然明白过来,脱口看向地上那个高冠博带的新帝王,是你!是你把——然而,即使神、也有不知道如何表述的时候,女童怔怔看着那个石像嘴里吐出怀仞的声音、看着巨大的双臂抱着她,黑色的双瞳因为震惊而雪亮。
我的确是怀仞,是御风,悄然改变了面容的魔之右手慢慢说着,巨大的手掌平举着,将女童捧在手心,收回脸颊边,金色的眼眸是温和没有杀气的,但我同时也是魔之右手,破坏神——你唯一的孪生兄弟。
冰冷的唇轻轻触着女童黑色的长发,吐出静默的声音。
怀仞……终于慢慢明白发生了什么,神袛忽然从那只巨手中消失,下一个刹那就出现在地面上,猛然出手、狠狠扇了帝王一个耳光,你居然作出这样的事!嚓,小手上的力量看似微不足道,然而巨大石像的脸颊陡然间爆裂开来,粉尘簌簌。
漫天的玉屑中,新帝王脸上留下了一个掌印,然而有奇异的力量蔓延着、让那个痕迹迅速地变淡消失。
怀仞轻轻摸了摸脸,金色的眸子里有奇异的笑意:神,你再也无法奈何我。
帝王俯下身去,抱起那个孩子,他的手上、似乎有足以和神袛对抗的力量,微笑着喃喃:我比三百年的御风长进了很多吧?……我不会去再度囚禁破坏神,或者释放他——我要自己成为破坏神。
我要与你同在。
怀仞。
神漆黑的眼睛里有不可思议的光,凝视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
是的,你说对了——三百年后,你哥哥已经失去了 ‘形体’,新帝王眼睛里有深而冷的光,和女童漆黑的眸子对视,隐隐有笑意,所以,我打开封印、跃入地宫,给了他新的躯体——或者说,我是将他同化在我体内,从此与我同在。
怀仞……神喃喃脱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样熟悉的眼睛——混和着哥哥、御风、怀仞的一切特征,穿越了所有时空。
真是疯了啊……比御风还要疯。
神袛的手触摸到那双熟悉的眼,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你……将哥哥融在了体内?这不可能……这完全超越了一个‘人’的限度。
是。
凡人无法和神同在——御风已经试过了,怀仞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光,忽然低下头轻吻那只幻化万物的手,我要成为破坏神——我只有成为破坏神。
我想与你同在,一起守望着天地的尽头。
我想知道什么是永恒。
神袛忽然长久地静默。
凡人生生不息,神袛明明灭灭——而神又是什么?永恒又是什么?御风,或者怀仞,我也不能告诉你这六合间的奥义啊。
女童忽然苦笑起来,用小手轻抚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是多么令人颤栗的眼睛——一个人的躯体里、有着魔的特质;或者说,一个毁灭一切的魔、却有着人的灵魂!那样的激烈对比的美是惊心动魄的,甚至超越了作为创世神的她所能创造的一切,令她目眩神迷。
原来,人心幻化出的极致瑰丽、竟能一至与此。
将破坏神拥上帝位——多么可笑的事情。
创世神黑瞳中交织着复杂的光,缓缓冷笑起来,转头看着密闭的宫门,那些我所创造出的子民,居然作出了这样的事情。
将魔之左手拥立为云荒帝君,不啻于将人世交由毁灭的力量来控制!她的孪生兄弟唯一的力量来源、便是毁灭和杀戮——那是魔的本性,无可改变。
即使同时兼具了御风和怀仞的力量,以人性的善与真来控制杀戮欲望的抬头,又能压制破坏神的本性多久?放心,在还能控制住那种毁灭欲望之前,我会尽力让云荒平安——也让你慢慢恢复力量。
新帝王的眼睛里没有杀戮之气,抬头凝望着那座巨大的孪生神魔雕像,吐出缓慢的语句,你说过……真正的繁荣,会同时提升两方面的力量,不是么?神微微颔首,不语。
那么,新帝王的手轻轻抱起了女童,转身面向那巨大的雕塑,让我们试着来达到这个平衡吧,不管那个平衡能维持多久——我想看到你最美那一刻的样子。
……女童黑色的瞳子静静凝视着面前的人,眼睛深不见底。
你无法离开我,就像天和地永远无法分离。
让我们一起来守望这个云荒,直到沧海桑田。
帝王金色的眸子丝毫不退缩地和她对视,静默地回答——那一瞬间的沉默,不知有多少狂风巨浪般的心潮汹涌而过。
许久许久,女童终于伸出小小的手,抱住了新帝王的脖子。
-一夜之后,离天宫巨大的宫门轰然洞开。
御道两侧匍匐的官员、将军和神官惊讶地看到新帝王抱着一个女童站在穹隆下——女童的眼睛是漆黑的,看不到一丝一毫神色变化。
然而每个人在接触到那双纯净之极的孩子的眼睛后,都有说不出的心惊。
创世神!大神官刹那认出了帝王臂弯中那个孩子的身份,颤栗地伏地不敢仰视。
所有臣民在震惊和敬畏中伏倒在地,通往离天宫的御道变成了一条装饰着各色官员服饰的河流。
河流的源头上,金色的新帝王抱着黑瞳的女神静静而立,刚从慕士塔格背后升起的朝阳在他们身上幻化出炫目的色彩,宛如神袛。
太阳。
多少年来第一次仰头看着天空,女童嘴里吐出了叹息。
神,你能看到未来么?新帝王望着天地尽头,嘴角忽然有莫测的笑意,你同样也能看到,是不是?帝君的手,指向茫茫镜湖的彼侧,声音是空茫得接近永恒:你看到了么?那里,将会矗立起一座通天彻地的白塔——一个司掌破坏力量的君王,暮年时留下了最伟大的创造;而白塔之下,相对的守护之力、将会结成另一个虚幻的帝都。
而北方的尽头啊……神,北方的尽头,我看到了星辰的陨落。
一切终归有尽头,伟大的帝国也是同样。
漆黑的眸子随着帝君的手转动,然而即使看到了一切,创世神的眼睛却没有丝毫表情: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那时候,不知道你和我是否还存在于这个六合之间。
不,我们必将存在。
新的帝王同时抬头仰望着崭新的天空,不自禁地提高了语声,日出的时候我们拥有这片土地,而我们也将拥有它直至最后一颗星辰坠落。
那样冷定而压倒一切的语句,让脚下匍匐的臣民不自禁地悚然。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由近而远的呼声响起,如同一阵风暴传向天际。
然而那样的欢呼声中,唯独神的眼睛是静默的,凝视着一侧帝王英俊冷酷的脸,黑眸中有掩不住的担忧——杀戮和毁灭的天性,就如埋藏在深心中无法挖出的种子,人世的权欲诱惑着它,时时刻刻想要抬头——不知道它何时就会冲破坚固的土壤、长成恶毒的藤蔓?如果星辰都坠落了,此起彼伏的万岁声中,孩童的眼睛注视着帝王,轻轻反问,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呢?还有你和我,然而那样深远的问话,换来的却是如此凌然的回答,与日月同在。
不,在最后一颗星辰坠落前,我将与你一起‘湮灭’。
女童的眼睛慢慢凝聚,开阖的唇中吐出冷然的话语,居然有静默的杀气蔓延,我将在平衡倾覆之前、将其彻底终结。
那就守望着我,新帝王的眼睛里忽然焕发出了笑意,那样的笑意让神陡然明白他原先的话只是故意的挑衅,在我拔出这把剑之前,请守望着我。
我的神……我的皇后。
吾皇万岁!两人的对话里,依然伴着四围山呼海啸般的欢颂声。
新帝王俯瞰着丹阶下密密麻麻的臣民,陡然伸臂,将怀中神袛高高抱起,在朝阳的光辉中振臂大呼:神后万岁!神后?——那么,相对的、刚登基的帝王,便是魔君么?然而没有人去想这个问题,狂热的情绪弥漫了全场,所有人在没有回过神来之前就顺着帝君的意愿重复高呼:神后万岁!神后万岁,万岁,万万岁!朝阳如血,将云荒天地间的所有笼罩,只有欢呼声响彻云霄。
―-永垂不朽的诗篇-六国遗民在怀仞皇帝的带领下,一举推翻了原先冰国的暴政,建立了新的国家。
冰国贵族无法和魔君神后的力量抗拒,由元老院带领离开了故土,流浪在云荒最西边广袤荒凉的沙漠上,逐水草而居、和沙浪苍鹰为伴。
那个由六色土组成的崭新的国家,有个新的名字:空桑。
原先六个国家的遗民变成了空桑的六个部族,并按照原先六色土的色彩,分为白、青、蓝、紫、赤、黑六部,六部一致将怀仞拥上了帝位,是为空桑先祖怀仞皇帝。
年轻英武的帝王身边,是逐渐长成美丽绝伦女子的皇后,在万民朝拜中,帝王金色的双眸和皇后纯黑的瞳子注视着大地,守望着辽远得看不到尽头的云荒。
那便是云荒大地上传说中空桑这个民族的由来。
因为历史的久远,那个关于民族缔造的故事、已经接近于神话——即便是空桑最古老的史书《六合书》上,都没有确切的记录。
那个故事只是流传于众口相传中。
没有人知道有多少是真实、又有多少是臆造。
然而魔君神后的故事,犹如中州大陆上关于伏羲女娲的传说一样、被所有人信仰。
我们空桑人的祖先,是天上下来的神——每一个空桑人在千年后都那样自豪的说,仰望着白塔尽端湛蓝的天宇。
每户人家中,都供奉着那一对孪生神魔的小像,烟火萦绕中,金眸与黑瞳如昼夜般并存。
此后又过去了多少年?镜湖变成了桑田,湖中凸现了方圆百里的孤岛,而内乱迭起、六色土再度分崩离析,退缩于西方广漠的冰族趁机复出逐鹿天下。
沧海横流之时,《六合书》上记录的最伟大的帝后拔剑起于蓬藁。
太初元年,星尊帝和皇后白薇结束了内乱,重新统一了六部、将冰族彻底驱逐出了云荒大地,开创了历史上最强大的王朝:毗陵王朝。
太初三年,星尊帝在镜湖中心的孤岛上建立了庞大的城市,将帝都伽蓝迁移到了湖心。
而相应地、白薇皇后动用她的力量,在伽蓝城的正下方水域里,用幻力结成了一个虚幻的帝都:无色城。
云荒格局在悄然变化,历史如同风般呼啸而过。
收南泽、平北荒,灭海国,空桑的版图在星尊帝手中扩大到了无复以加。
然而在征达到顶点的时候,护的力量悄然兴起:不满帝王对待海国的暴虐,白薇皇后拔剑而起、与丈夫对抗,最终战死九嶷山下的苍梧之渊。
那座虚幻的无色城,也被星尊帝永远地封闭。
星尊帝暮年,云荒的心脏上陡然拔起了高达六万四千尺的白塔,直指云霄。
伟大的帝王将那尊据说与天地同寿的巨大神像供奉在塔顶的神殿上——那离天最近 的地方。
自己也绝足于大陆,在伽蓝白塔的顶端度过了余生。
没有人知道星尊帝在最后十几年里、一个人在孤高的绝顶上,对着神像想什么。
但在这位帝王南征北剿后,这一片云荒大陆终于完成了又一个轮回,进入了相对安稳的和平阶段。
然而和平是什么?和平是两次战争中的间隙,是一个失衡到另一个失衡之间、短暂维持的脆弱平衡。
巨大的白塔高耸入云,俯视着这片大地的一切兴亡枯荣。
玉座上的神袛有着两双不同色泽的眼睛:金色的那一双、只能看见杀戮流血;而黑色那一双,则能看到平安繁荣。
而现在,哪一双眼睛看见了过去?哪一双又看见了未来?宽恕我……六万四千尺的绝顶上,空桑最伟大的帝王须发苍白,仰望着神袛永恒不变的眼眸,喃喃低语。
独居了十几年后,一代帝王在伽蓝白塔顶上的神殿里阖起眼睛,进入永久的沉睡,身边没有一个人陪伴。
手中那一卷《六合书·往世录》被风吹落在地,唰唰翻页——只是一个眨眼,便从洪荒翻到了桑田。
「完」外传一:六合书·东风破(提示:文章背景为梦华王朝末期。
其时承光帝不问朝政,太子之位悬空,大司命失势,太师掌权,诸王之间明争暗斗。
真岚尚流落砂之国,白璎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当然,也可以当成中篇单独看的~《六合书》六个故事,都是可以独立出来,作为主题故事各个角度的补充而存在,讲述云荒六个方位的番外)一、暗香承光帝龙朔十二年,一月廿三日,帝都伽蓝。
夜色黑沉如墨,漫天漫地大片泼下,湮没皇城里密密麻麻的角楼飞檐、章台高榭。
白日里那些峥嵘嶙峋、钩心斗角的庞然大物仿佛都被无边无际的黑暗融化,裹在一团含糊难辨的浓墨中。
虽然今日已是立春,但寒冷的阴霾丝毫没有从伽蓝城里退去的迹象,此刻冷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无声无息落到前日里尚未融化的积雪上,在黑夜里流出一堆堆宛转的白。
一阵风吹过来,卷起暗夜的冷雨,宛如针尖般刺入肌肤。
站在窗前的清俊瘦峭男子不自禁地拉紧衣襟,却没有关上窗子,只是站在那里默默望着那一片浓墨般漆黑的夜色,仿佛侧耳听着风里的什么声音。
依稀之间,果然有若有若无的歌吹之声、从那高入云霄的层层叠叠禁城中飘过来,旖旎而华丽,仿佛带来了后宫里那种到处弥漫的甜美糜烂的气息——是梨园新制的舞曲《东风破》。
今夜,帝君又是在甘泉宫里拥着曹太师新献上去的一班女乐、做着长夜之饮罢?这样下去,三百年的梦华王朝恐怕就要毁了。
风宛如锋利冰冷的刀子穿入衣襟、切割着他的身体,眉目冷峻的男子低下头去,喃喃说了一句。
眼前又浮现出日间早朝时、自己弹劾曹太师的奏折被承光帝扔到地上的情形——查无实据。
高高在上的帝君冷冷扔下一句话,再也不听他的上奏。
曹太师看着年轻的御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趁机出列请求承光帝降罪于诬告者。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边御使台和朝中一些同僚为也出列为他辩护,双方在朝堂上针锋相对。
然而此时,坐在最高位的承光帝却只是袖袍一拂:接下来有什么事,诸位大臣和藩王们磋商就是。
于是,带着宿醉未醒的神色,扶着宫女退朝。
朝堂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曹太师看了看一边六位藩王中青王似笑非笑的脸,也吞了一口气——毕竟弹劾者是青王的侄女婿,若是在朝廷上非要把夏语冰往死里整,无异于要和青王撕破脸了。
看来,还是得暗中解决掉这个老是找自己麻烦的章台御使才行——可恨前面派出那些人都是脓包,居然连一个不会武功的人都奈何不了。
听到帝君的吩咐、作为章台御使的夏语冰心里微微定了定,知道承光帝其实并不是昏庸到了毫无察觉的地步,只是有心无力,干脆沉溺于享乐,消极对待朝政。
整个梦华王朝三百年来弊端重重,六位藩王钩心斗角、朝中文官结党营私,而因为承光帝长年无子、储君之位悬空,导致作为太子太傅的大司命对王朝影响力的衰减,失去了历朝大司命应有的地位。
趁着这个空档、三朝元老曹训行联合了朝野大部分力量,以太师的身份统领尚书令、侍中、中书令三省长官,权势熏天,将整个帝都伽蓝城、甚至整个王朝置于他的支配之下,卖官鬻爵、欺上瞒下,民间一片怨声载道。
朝廷中,大部分官员也已经附于太师门下,沆瀣一气。
然而本朝有律,太师和由太师推荐任用的官吏不得为御使台御使,以避免太师与负责弹劾的御使勾结为祸。
这个条例虽然不能避免曹训行往御使台里安插亲信,但毕竟不敢明目张胆地排挤异类,因此他这个非太师府入幕之宾的章台御使,仍能控制御史台,并多年来坚持以此一次次弹劾太师。
只是如今积重难返,以他一人之力、自保都难,扳倒曹太师又谈何容易……长长叹息,将浊气从胸臆中吐尽,他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的手指居然在窗棂上、抓出五道深深刻痕来。
阿湮,阿湮。
当年我放弃了一切,信誓旦旦地对着你说:要荡尽这天地间奸佞之气、还天下人一个朗朗乾坤——想不到如今、竟依然力不从心。
冷雨还在下,无声无息,落到窗外尚未融化的积雪上。
年轻的章台御使凭窗看出去,外面的夜色是泼墨一般的浓,将所有罪恶和龌龊都掩藏。
忽然间仿佛有风吹来,檐下铁马响了一声,似乎看到外面有电光一闪——然而,等定睛看时才发现那不过是错觉。
夜幕黑沉如铁,雨不做声的下着,潮湿寒冷,让人无法喘息。
那个瞬间,他多么希望这些霏霏淫雨转瞬化为狂风暴雨,扫荡这帝都的一切角落,让雪亮的闪电劈下来、划开这冰冷如铁的伽蓝城,将所有散发着腐败气息的东西一把火燃尽!檐下风灯飘飘转转,铁马叮当,雨如同断线的珠子从屋檐上落下来。
哎呀,语冰,怎么开着窗子?小心着了寒气。
忽然间,身后传来妻子诧异的话语。
青璃放下茶盏,连忙拿了一件一抖珠的玄色长衣,给他披到肩上:雪雨交加的,你要小心身子。
快关上窗子吧。
衣饰华丽的贵族女子上前,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想去关上那扇窗。
别关!夏语冰看也没有看她,伸出手截住了她,蹙眉,语气冷淡,和你说过了,我在书房里的时候、不要随便进来打扰。
可是……被丈夫呵斥,青璃柔白秀丽的脸白了白,嗫嚅,我叔父来了,在后堂密室里,说有事找你商谈。
青王?年轻的御使怔了怔,脸色微微一变,立刻关上了窗子,快带我去。
窗关上的一瞬间,仿佛一阵风卷过来,檐下的铁马发出刺耳的叮当声。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在关上窗户的那一瞬间,窗前屋檐上滴落的雨水、在风灯下竟然泛出了如血的殷红。
嚓的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屋顶上。
-黑暗仿佛浓墨,裹着一切,伸手不见五指。
初春的天气寒冷料峭,下着雨的夜里,屋顶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
那微弱的雪亮的光芒割裂了黑夜,血如瀑布般流到屋面上,混着雨水落下。
剑光中,依稀可见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拖起了一件沉重的什物。
屋顶上居然有一个人,在暗夜里俯下身拉起一物负在身上,准备离去,轻手轻脚地、仿佛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然而下着雨的屋瓦滑不留足,来人踩着兽头瓦当准备跃到旁边耳房上时、仿佛气力不继,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背不动?忽然间,屋顶上另一角的黑暗里有个声音,带着笑谑开口了,这次的刺客还好是‘龙象狮虎’里最瘦的‘虎’——真难想象你一个女孩子、是怎么背着当初那个‘象’离开的?背着尸体的人蓦然止步,闪电般回过头来看着黑暗中那个不知何时到来的神秘人,眼睛闪亮——方才她在象出手之前、一举将这个刺客击杀在书房顶上,成功地未曾让房内的年轻御使发觉。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却未曾料到黑暗中、另外还有一个人在一边静静观看了全部过程。
穿着夜行衣的女子霍然回头,居然夜视中清清楚楚判断出了对方的方位,想也不想,一手挟着尸体,另外一手拔剑刺来,同时身子却往后急速掠出,显然是想迅速离开御使府上,以求不惊动在内的任何人。
那一剑薄而快,宛如惊电穿破皇城浓重的夜色,居然将空气中下落的水珠都切为两半。
一剑刺出后,女子已经点足掠开,不再看身后的情况——五年多来,她用那一招斩杀过六十多位接近夏御使的刺客,从未失手。
她生怕惊动房内的人,再不敢与来人多纠缠,一击之后已经挟着尸体跳上了御使府的围墙,准备离开。
好一个‘分光’!然而,就在她准备跃下墙头的刹那,听到那个声音在身后悠然道。
再度惊觉回首,发觉那个神秘来人居然好好的站在身后的围墙上,宛如附骨之蛆。
她再不迟疑,也不去回头答理,只是一口气掠下了围墙、离开御使府。
奔出了一条街,这才扔下了尸体,忽然转身,对着跟上来的人再度挥剑。
暗夜沉沉,唯独剑尖反射着一点冷醒的光,点破沉重如铁的帝都。
雨还在零落的下,然而已经无法落到地上——那一剑平平展开,剑气弥漫在雨里,居然激起了半空雨点纷纷反跳。
因为速度极快、剑尖幻化开来,那如扇面般展开的光的弧面里、居然出现了六个剑影!货真价实的‘六分光’啊……如影随形跟来的人脱口喃喃,语气里有惊喜的意味,果然是剑圣门下的弟子么?说话之间,他的身影忽然仿佛被剑切开了,左右两半刷然分裂,身形一化为二、铮然拔剑,叮叮叮六声急促的脆响。
女子只觉手腕连续震动,在刹那间、自己刺出那一剑居然被拦截住了六次!连续不间断的力道传来,她手中的剑几乎脱手而出。
再也不敢大意,她终于立住了身,收剑迟疑。
——对方的身法……怎么、怎么如此象本门的化影?来人是谁?又是曹太师派来的刺客么?居然能接下她那一剑分光,而且能直接说破她的师承来历!这样好的身手,居然做了太师府走狗?女子微微冷笑,啪的将剑一横,见过了‘分光’,今夜你别想活着离开!果然是剑圣云隐的‘分光’?黑衣来客眼睛亮了起来,从风帽下抬起头来看着对方,显然颇为激动,你就是五年前忽然消失的、剑圣的女弟子慕湮?——难怪那群杀手几年来个个有去无回,原来夏御使请来了这样一个护卫在身边……我不是御使请来的护卫。
蓦然,那个女子默认了对于自己姓名师承的猜测,却开口截断了他的话,否定了他的另一个猜测,他甚至不知道有刺客。
你是一个‘影守’?黑衣来客吃了一惊,脱口问——所谓影守,如其名便是受保护人身边影子般的守护者,一般是受第三方托付而来,受保护者自身并不会察觉。
影守比一般的保镖要求更加严苛,需要消弭自己的存在感,让对方完全不发觉,而一旦身份被发现,那么他们的任务夜便不能继续下去。
呀呀,让剑圣云隐的弟子当影守,雇主面子可不小啊。
一定是藩王一类的人吧?黑衣来客抹了抹眉毛上的雨水,忍不住笑了起来,夏御使果然娶了个金龟女。
青王的侄女一过门,五年来他不但仕途青云直上,连影守都请了这样的高手……没有人雇我。
蓦然,慕湮再度截断了他的话,不耐烦起来,转动手腕、剑指对方,拔剑,少费话。
太师门下的走狗!我不是太师府上来的。
怎么,还没认出我‘化影’的身法么?这一次,轮到来人打断她的话。
黑衣人微微苦笑,拔出自己的佩剑来,转过手腕让她借着微弱的光、看清银白色剑柄上刻着的渊字,点头招呼:那么,你总该认得这把剑吧?慕湮忽然一震,盯着来人手里那把剑看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是……还是第一次见面,小师妹。
来人抬起手,将头上湿淋淋的风帽往后掠去,露出一张风霜清奇的脸,微微点头,我是剑圣云隐的大弟子尊渊,你的师兄。
―密室内,长谈许久的两人终于开了门出来。
夏语冰送青王到了侧门,那里有一台软轿静静侯在那里,一名青衣男子站在廊下等待,神色沉静,眼神凌厉,显然是个武学高手。
现下到了紧要关头,可要小心行事。
便衣小帽的青王显然也是私下偷偷过来看年轻御使,临上轿转过身拍了拍夏语冰的肩膀,低声,朝堂上的事就交给你了——这边,我们很快就能从北方迎真岚皇子回帝都,若太子册立,曹训行那老家伙迟早完蛋。
是。
听到这样的话,夏御使一向沉静不起波澜的眼里也有忍不住的激动,只要能扳倒太师,还天下一个清静乾坤,在下死不足惜!什么话!青王嗤笑了一声,仿佛对于年轻御使这样的激愤感到有些可笑,摸着胡子,拍了拍侄女婿的肩膀,调侃,你死了,我侄女可要守空房了——等你扳倒了那巨蠹,到时候夫荣妻贵,才不枉当年青璃不顾反对、下嫁你一介白丁的眼光和勇气。
是。
年轻御使的脸色微微一变,只是低下头回应。
还有,方才本王所说的那件事还请贤侄多多考虑,有时候做事不能太刻板。
青王坐入了软轿,吩咐。
轿夫抬起了轿子,随行的青衣侍卫跟着转身,片刻不离。
这个……,多谢王爷提点,在下会酌情考虑。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闪过,夏御使应承下来,然而脸色已经微微有些苍白。
贤侄果然是个聪明人,不枉本王这么多年看重你。
青王笑了起来,摸着颔下胡子连连点头,夸奖面前的年轻人,你比以前长进多了,朝中一些老臣都对你赞不绝口呢。
章台御使宠辱不惊,只是淡淡道:还多亏青王一手提拔。
对了,轿子已经抬起,忽然间,青王喝令停轿,从帘子里探出头来,叮嘱了一句,小心曹训行那心狠手辣的老狐狸下黑手啊……语冰,你最近要好好注意安全。
是。
夏语冰点头,迟疑了一下,也有些奇怪,但是宅中一直平静,并不见有异动。
哦,那最好。
青王拈须点头,然而眼神却是若有所思的,口中轻笑,千万要小心行事,不要被人暗中做了手脚——不然青璃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了呢。
是。
对于位高权重的长辈,年轻的御使只有再度点头,但是脸色有些苍白起来。
软轿终于沿着僻静的小巷远去,两名轿夫显然都身怀技艺,脚程飞快,旁边青衣侍卫跟着轿子走着,默不作声。
一直到走出了十丈,青衣侍卫才低下头,弯腰对着轿子里的人轻轻禀告:王爷,方才你和御使大人密谈的时候,似乎已经有杀手来过了。
哦,又被那个神秘人解决了么?似乎毫不觉得意外,青王掀起轿子侧面的帘子,看着得力的手下,寒刹,你还是没看清楚那个一直暗中保护着夏御使的人的来历?青衣侍卫眼神冷冽,沉吟了一下,默然摇头。
许久,才道:这一次似乎来的杀手不止一个,然而只有‘虎’被格杀——另一个人没有出手、躲在黑夜里,我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所以不敢贸贸然追出去。
哦……看不出,夏语冰那小子还留了一手嘛,装作没事人一样,谁知道背地里早就请好了厉害保镖。
青王摸着胡子,冷笑起来,在我面前还装出一副束手待毙状,长进到懂得耍心机了么?-有些出神,一直到看不见那一顶轿子,夏语冰才阖上偏门,微微叹了口气。
守寡?叔父不知道、虽然现在丈夫好好的,我却和守活寡没多大区别呢!刚关上门,回头却听见了这样的话。
夏语冰脸色终于苍白起来,看着出来送客到廊下的妻子。
青璃还是当小姐时候的脾气,即使在家也是一整天盛装的打扮,丝毫不马虎。
方才在来访的青王面前,她没有流露出丝毫反常,一副举案齐眉和和美美的样子。
然而此刻叔父刚走,她柔白纤细的眉目间,却一反平日的隐忍顺从,第一次有了讥刺。
晚上我到你房里去歇着。
夏语冰不看她,转过脸去,淡淡道。
呵,不用你施舍。
知道你很忙、很忙。
贵族出身的夫人冷笑着,我那忧国忧民的夫君,妾身怎么好让你从国家大事上分出神来、施舍给我一个晚上呢?抱歉。
听出了妻子语气里的讥刺,但是年轻的御使没有分解,只是低下头去说了两个字,眼睛里却有真切的歉意,带着一丝丝无可奈何的悲凉。
擦身而过,沿着长廊走向书房。
夏语冰!终于忍不住,贵族出身的青璃也失去了结婚多年来平静淡漠的气度,在廊下跺脚,如果是慕湮呢?如果换了慕湮,你还会这样么?莫做无意义的猜测。
听到那样的话,年轻的章台御使忽然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回答,我守住了诺言,自从迎娶了你以后、五年来没有再见她一面——夫人多虑了,请早点回去歇息吧。
我要去书房里看奏折和文书了。
再也不多话,夏语冰沿着长廊往前走去,头也不回。
然而,虽然一路上尽力去回想最近呈上来的各地折子,但是或许是被青璃方才那歇斯底里的大叫唤回了昔日遥远的回忆,脑子里居然跳出那极力去遗忘了五年的名字:慕湮。
阿湮……阿湮。
他还有什么面目去念及这两个字。
帝都的夜色漆黑如墨,冷寂如铁。
只有极远处的后宫里,还隐约飘来丝竹的声音,伴随着女子柔婉细腻的歌声,断断续续,依稀有醉生梦死的浮华意味。
《东风破》。
可如今这个沉寂如铁的帝都里,弥漫着腐朽的气息,哪里有一丝的东风流动,能够破开着令人窒息的长夜。
为什么他就不能放纵自己也沉醉在这歌舞升平里……如果他对于曹太师的一手遮天可以闭上眼睛,当作看不见的话;如果他可以不那样冷醒、而陶醉于这纸醉金迷的盛世假相的话,如今、他也该和慕湮好好的生活在一起,在不知那个地方并辔浪迹,执手笑看,或许……连孩子都有了罢?想到这里,他立刻用力摇头,把这样不切合实际的臆想从脑中驱逐出去。
已经五年没有见到慕湮了,如今连她在天涯何处都不知道了,还做这样的梦干吗?当年在他身陷囫囵、却拒绝从天牢里跟劫狱的她逃走,对着她说出:我在等的人是青璃那句话的刹那——他们脚下所站立的土地,已经被割裂开来,判若云泥。
从廊下走过的时候,忽然间依稀闻到一线幽香,清冷冲淡,在黑夜的雨中缥缈而来。
年轻有为的御使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微微循着香味的方向侧头看去——墙角的暗影里,有一株晚开的腊梅开的正盛,将香味穿透厚重如铁的夜,送到风里。
又是一年梅花开。
阿湮,阿湮……五年未见,天下茫茫,你又在何处、与何人相伴?―二、疏影一墙之隔的外街上。
慕湮正低下头,将刺客的尸体从地上拖起,雨水顺着她的发脚流下来,纵横在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
冰冷的雨水如针尖一般刺着她滚烫的脸。
哎,我帮你。
黑衣的尊渊伸出手去,摆出大师兄的架子,死沉的,你拖不动。
我能行。
慕湮没有买这个第一次相见的师兄的面子,自顾自拖起尸体。
你都没这个死猪重,怎么拉得动?尊渊撇撇嘴,带着一贯的怜香惜玉姿态,再度伸手,替她拖起地上那具尸体,我来我来。
我说过了我能行!慕湮忽然就叫了起来,柳眉倒竖,眼神愤怒倔强,不用你管!……尊渊愣了一下,揉揉鼻子,把风帽重新带上,悻悻,有这样和师兄说话的么?一定是师傅把你宠坏了——你说你也是好大的人了,还一言不发就从江湖中失踪,五年来毫无消息,害得师傅担心的要命。
他死前还把我从大漠里找回来,再三再四交代我要把你找回来好好照顾、才肯闭眼。
暗夜里,听到远处打更声走近,慕湮努力把尸体拖起,准备迅速离开御使府第附近。
然而听到大师兄这样的话,手一颤,手上沉重的尸体砸落到青石路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师傅……师傅他、他…故去了?女子抬起头来,看着尊渊,眼神忽然间有些恍惚。
是啊,死了。
说起师尊的亡故,作为大弟子的尊渊却是没有丝毫哀伤的意味,看到小师妹那样悲哀恍惚的眼神,反而拍拍她肩膀,安慰,有什么希奇,剑圣也会死的。
师尊已经快九十岁啦,这一辈子也活够了。
……沉默许久,雨点默不作声地从浓重的夜色里洒下来,尊渊正在奇怪慕湮忽然间的沉默,听到巡夜打更的人正在往这边走过来,忍不住要催促师妹赶快离开。
然而,还没有说出口,陡然耳边就听到了一声爆发的哭泣。
唉……女人真是麻烦,就是哭哭啼啼也要看地方啊!看到慕湮捂住脸弯腰痛哭,尊渊再度尴尬地揉了揉鼻子,听着巡夜人的脚步声,喃喃说了一句,一手捞起了地上刺客的尸体,另外一手拉住慕湮,点足飞掠:快走!换个地方再哭……我有好多事要问你。
打更巡夜的老人周伯多喝了几两黄汤,冒着雨踉踉跄跄地转过街角,看到黑夜里隐约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飞上了墙头。
哎呀呀……周伯揉了揉眼睛,然而转瞬那个影子就消失了,帝都的夜还是那样浓黑如墨,没有一丝光亮。
冷雨中,老人哆嗦了一下,喃喃:什么鬼怪?真是的……如今这个世道,不魑魅横行才怪。
他唠叨声着,醉醺醺继续巡夜。
才走了几步,刚到御使府第的门外,忽然觉得腹中翻滚,看看四周无人,便到围墙外的柳树下准备解个手。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再度出现错觉,他觉得柳树动了起来,一根树枝忽然扭曲起来,对着他伸了出来。
见鬼……怎么回事?周伯嘟哝着抬头,忽然间居然看到面前一根干枯的树枝上,长了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老人大惊失声,然而惊呼还未出口,忽然间感觉心里便是一空。
暗夜的冷雨还在继续下,然而落到地上已经变成了殷红色。
竹梆子落到了地上,老人的眼睛大大地睁着,浑浊的眼球仿佛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心口上破了一个血窟窿。
尸体边上的血水宛如一条条小蛇蠕动着,蔓延开来,爬向无边无际的黑夜。
啧啧,人老了,心也硬的象石头。
御使府第门口的树上,那双碧绿色眼睛的主人噗的一声把嘴里嚼着的血肉吐了出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宛如蛇般无声无息滑落。
在初春寒冷的雨夜里,来人居然只穿了一条破烂的短裤,裸露在外的身子干枯如竹篙,手脚细长,皮肤浅褐而干裂,接近于树皮——方才攀在御使门前干枯的柳树上,便活脱脱如同一支树干,令人真假难辨。
还以为能吃上一顿消夜,看来还得饿着肚子开工。
碧绿色眼睛的来人喃喃自语,伸出红艳的细长舌头舔了舔开裂的上唇,形如鬼魅地掠上了墙头,身子仿佛没有骨头一般、贴着起伏的墙头,四顾。
看着御使府第中、书房灯下那个伏案疾书的人影,他忽地冷笑。
点子还好好活着?果然虎也被干掉了——也难怪,那个影守居然是剑圣的弟子!龙象狮虎运气可真差,看来还是得让他这个负责望风的蛇来捡个便宜。
御使府第花园的树木无声无息地分开,经冬不凋的玉带草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蜿蜒前进,朝着还亮着灯的书房潜去——府第里一片安静,紧闭的木格窗上映出了年轻御使清矍的身影,披衣执卷,沉静淡定。
侧脸在昏黄的灯火中宛如雕塑,线条利落英俊。
这个章台御使、在承光帝治下糜烂腐败的梦华王朝里,就如同污浊水里开出的一朵莲花,简直是个异数——也因为夏御使的存在、那些被权贵欺压、申诉无门的卑微百姓才看到了一线希望,用各种方式递上的折子状纸不计其数,因此每日都要深夜才能披阅完。
看着那个清俊却孤独的身影,杀手蛇忽然间感觉到了某种不可侵犯的力量,有些微的迟疑——年轻御使窗里深宵不熄的灯火,点破这帝都黑沉如铁的夜幕。
而他只要抬抬手、这帝都里唯一最后的光亮便会被扑灭罢?拿到章台御使夏语冰的人头,便能从太师府那边换到十万金铢和美女……然而转念想到这里,杀手蛇再度伸出细长的红色舌头,舔了舔嘴角,碧绿的眼睛冒出了光——天赐良机!如今那个影守不在,要杀这个不会武功的书生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再也不迟疑,杀手的趴在草地上,身子如同没有骨头的蛇般蜿蜒,悄无声息地朝着光亮爬行而去。
转瞬爬到了书房外的檐下,他在青石散水上慢慢将身体贴着外墙升起,从窗缝里看着室内。
书房里一灯如豆,年轻的御使肩上披着一件长衣,正将冻僵了的毛笔呵融,披阅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
仿佛又看到了什么为难的案子,夏语冰放下笔长长叹息了一声,揉着眉心,神色沉重。
迟疑了许久,终于落笔,在文卷上只加了一笔——然而那一笔却似乎有千斤重,让御使双眉纠结在一起,有某种苦痛的表情。
杀手的手抬起,手中薄薄的利刃插入窗缝,悄无声息地将窗栓切成两半。
刀子微微一滞,杀手蛇的脸色一变——好像…好像切断了窗栓后、刀锋又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月料峭的冷风带着雨,卷入廊下,仿佛什么被牵动,檐下的铁马忽然发出了叮当的刺耳声响,窗内的人霍然抬头。
杀手蛇来不及多想,在对方惊觉而未反应之前,猛然推开窗子,拔刀跃入室内,向那个不会武功的文弱书生逼了过去。
眼角撇到之处,发现窗栓底下不过牵着几根细丝,另一头通向檐角的铁马——外人若一推开窗子,便会发出声响。
那显然是匆促间布置的简单机关……看来,这个书呆子还是有点头脑的。
青王提醒的不错,不过随手布置了一下防止万一,果然马上就来了么?披衣阅卷的夏语冰抬起头来,看到了前来的杀手,眉头微蹙。
不等杀手逼近来,他双肩一震,抖落披着的长衫,放下了手中的笔长身站起,手探入一边的古琴下。
十万金铢……看到那个读书人近在咫尺,杀手蛇再度伸出细长的舌尖舔了舔上唇,碧绿眼里放着光,形如鬼魅般掠了过去,一刀砍向那文弱书生。
-帝都伽蓝的西郊,荒凉而寂静,时有野狗的吠声。
慕湮俯下身,用指甲弹下一点红色的粉末在刺客尸体的伤口处,嗤然一声响,白烟冒起,尸体仿佛活了一样地扭曲着,不停颤动,然而却慢慢化为一滩黄水。
她用剑掘了一片土,翻过来掩住——登时,一个活人便从这个世间毫无踪影的消失了。
尊渊在一边看着小师妹熟极而流地处理着尸体,打了个喷嚏,眼神却是复杂的——他们两人虽然同样出自剑圣云隐门下,然而他却比慕湮年长整整十岁。
慕湮拜在剑圣门下时、他早已出师,在云荒北方的沙漠游荡,所以也没有见过这个师傅的关门女弟子。
小湮可是个小鹿般单纯漂亮的女孩呢!咳咳…幸亏你这家伙早早出师了,不然我非要防着你打她主意不可。
一年前,师傅病入膏肓的时候,对着万里迢迢奔回去的他说起另一个女弟子,眼神慈爱而担忧,四年前她跟我说要嫁人了,要跟着丈夫回来拜访,可把我高兴坏了……可是那之后她忽然就消失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担心她落到了歹人手里,想去救她…可是我的身子、我的身子也吃不消了,不然……病榻上,一生叱咤风云的剑圣剧烈地咳嗽着,艰难地交代没有了结的心愿,抓住了大弟子的手,渊儿,师傅一生只收了你们两个弟子……我去了以后你们、你们要相互照顾,你一定要……然而一口气提不上来,老人的语音衰竭了。
我一定把小师妹找回来,好好照顾她。
拍着师傅苍老松弛的手,一生不羁的大弟子尊渊低下头去,替剑圣补完了那句话,许下诺言。
但是一安葬完师傅,他就有些后悔了——天下那么大,谁知道那个小丫头失踪那么久、如今去了哪里?万一她已经死在什么角落里了,他岂不是要浪费一辈子?他尊渊一生浪迹,从未被任何事拘束,如今居然自己把头套进了枷锁里。
可后悔归后悔,他说出口的话,还从未食言。
——幸亏不过一年多,他就从一个黑道上相识的杀手嘴里、听说了帝都出了一件怪事:当朝当权的曹太师视章台御使夏语冰为眼中刺,重金悬赏御使人头,引得黑道中人前赴后继的赶去。
然而奇怪的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身边,似乎有某个神秘人暗中守护,让一拨拨杀手有去无回,几年来黑道上已经有数十名有名有姓的人物丧生。
说完了,那个杀手随口报了几个死去同伴的名字。
听到那样的话,他心里微微一动,知道那几个杀手的技艺在游侠儿里已少有敌手。
能将几十名杀手一一无声无息的解决,那个神秘人的武功岂不是……?就是在那个刹那起,他心里对于御使身边神秘的守护者有了好奇,一路赶到了帝都,悉心潜访——果然在暗夜的刺杀中,看到了师门的分光一剑。
剑圣门下弟子,居然会屈身做一个御使的影守……侧头看着慕湮处理尸体,尊渊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不以为然的笑容——这五年来她应该杀了很多人吧?眼神和动作都变得那般凌厉,那种见神杀神的气质,完全不像师傅口中那个娇怯怯需要人照顾的女孩儿呢。
不过这样也好,现在知道小师妹过得好好的,他也算完成了当年对师傅的嘱托吧?可以继续去过自己浪迹逍遥的生活了……剑圣的大弟子耸耸肩,左右顾盼,看到旁边一个破落的亭子,便扯着一身湿淋淋的衣服跳了进去躲雨。
师傅什么时候去世的?刚坐下,忽然听得她问,声音发颤。
死了一年多了……找不到你,所以我自己给他办了后事。
转头过去,看见站在雨里的慕湮低着头,他随口回答,枉师傅疼你一场,你居然躲着连发丧都不回来。
慕湮站在雨里,没有回答,苍白秀气的脸上沾满了雨水,皮肤白皙得竟似透明,鼻尖上凝聚了冷雨,一滴滴落下来。
半晌,才细若游丝地回了一句:我……没法子抽身。
呵,是为了保护那个被当作靶子的夏御使吧?听得师妹这样的回答,尊渊忍不住笑了一下,不屑,连师傅都不要了——那个夏御使给了你多少好处啊?他好像是个出名正直廉洁的清官,该没有多少钱可以请你这样水平的‘影守’吧?难不成你是看人家长得俊俏倒贴——没遮拦的调侃话音未落,忽然间感觉眼前一闪,六道剑芒直逼过来。
干吗?干吗?没料到师妹翻脸的如此迅速,他措手不及、连拔剑时间都没有,只好仰身贴着剑芒飞出去,半空中一连变了三次身形,才感觉那凌厉的剑气离开了咽喉。
已经是竭尽全力,提着的一口气一松,他身形重重落到了地面,不想脚下正好是一滩污水,一下子溅了个满身,狼狈不堪。
你疯了?这口气无论如何忍不下,即使向来怜香惜玉的尊渊也沉下了脸,身手好的很嘛,师傅看来是白担心你会被人欺负了。
慕湮只是苍白着脸提剑看着他,眼神锋利雪亮,胸口微微起伏——这种荒漠里受伤母狼般的眼神,哪里象师傅嘴里那只单纯漂亮的小鹿?尊渊苦笑起来,再也不想理睬这个神经质的小师妹,转身离去。
我……我一定是疯了……眼看着刚见面的同门师兄扬长离去,慕湮松开手,长剑叮地一声落到地上,她抬起手来用力捂住火热的脸颊,魂不守舍地喃喃自语,如果不是疯了……怎么、怎么能在那个人身边…做五年的影守?看着他和妻子举案齐眉?什么?尊渊的背影已经快要没入荒郊的黑夜里,然而听得此话猛然顿住了脚步,诧然回首,那个章台御使……那个夏语冰,难道就是你五年前打算要嫁的那个家伙?慕湮没有回答,只是弯下腰去捡起方才脱手落地的剑,静静抿着嘴角,神色僵硬。
当年你说要回去一起拜见师傅的未婚夫就是夏语冰?尊渊恍然明白过来了,眼睛里诧异的光,不可理解地看着面前娇小的师妹,恍然大悟,后来他负了你是不是?去娶了青王侄女?——这种负心薄幸的男人,一剑杀了是干脆!不……不关你的事。
穿着黑色夜行衣的女子咬着牙,将剑握在手里,慢慢回答,冷雨从她秀丽苍白的脸上直划而下,然而她的脸和身体却烫得仿佛要融化,不关你的事。
女人就是心软……尊渊摇头,无可奈何,愤愤不平地叱道,但你好歹也要有点志气,就当被野狗咬了一口,一脚踹开就是——干吗还缠着放不下?五年啊!你就是这样当着那家伙身边见不得天日的影守?我高兴。
脸色愈发苍白起来,然而慕湮扬起下巴冷冷道。
忽然间想起了什么,神色紧张起来,脱口:糟了!扔下他一个人在那里,万一太师那边又……!她来不及多想,点足飞掠。
然而觉得身体越来越热,头痛得似乎要裂开来,脚下轻飘飘的。
这次没有背着尸首、平地走着,她脚下就又是一软。
啧啧,发着烧还要奔波来去的杀人救人?你看这身体都已经撑不下去了。
不等她委顿倒下,尊渊的手伸了过来,将她从泥泞的地上提了起来,叹气,很多时间没有休息了吧?别管那个负心小子了,回去把身体养好是正经的。
不……得赶快回去……慕湮挣扎着,发出微弱的声音,极力想站起来。
然而数日来被用内力压着的病、经过方才那一次交手后完全失去了控制。
她终于努力站了起来,可已经虚弱到脚下打颤,她咬着牙,脸色苍白:他树敌太多……没有人护着、是不行的……哎,这种世道里要当好官、本来就该有必死的觉悟。
尊渊冷笑,但是虽然鄙薄那个负心汉,却不得不承认章台御使的确是个清廉的好官,要女人舍命保护,还算男人么?他什么也不知道!慕湮脸色苍白,苦笑着抓紧师兄的手臂,为他辩护,不知道从五年前、就有多少杀手想杀他;也不知道有人暗中替他挡住了那些刺杀……我做得很小心,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为什么?尊渊感觉到小师妹的身体火一样的烫,想起她五年来在那负心人身边暗无天日的影守生活,忍不住地心痛,他怎么值得你如此?他明明为了附庸权贵、娶了别的女子,你何必如此!师兄,你不知道他有多么不容易……我最初遇上语冰、敬他爱他,便是因为他虽然不会武功、却是比任何习武之人都有侠气。
慕湮苦笑着,几度想努力提起一口气飞奔回去,然而身体却软得象一张打湿了的纸,语冰他虽然负了我,却始终不曾…不曾背弃他的梦想……五年来,我在暗、他在明,我清清楚楚看到他在朝野上,背负着多大的压力——以个人之力和太师作对,那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如果不是太师顾忌青王……所以他当年娶了青王的女儿?陡然明白了,尊渊眼神一敛,追问。
嗯。
慕湮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雨水落在她脸上,她低下头轻轻道,那时他还不过是个小小郡守,因为在一件案子上得罪了太师的干儿子,被罗织罪名下到天牢里。
多亏了青璃小姐多方奔走为他开脱,要不然……嘿,师妹你堂堂剑圣弟子,一身本事,劫狱救他出来便是!何必要承那个千金的情?尊渊皱眉冷笑,不解。
慕湮摇摇头,看着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眼神也黯淡下去:我的确去劫狱了……但是语冰不肯跟我逃走,他不肯当逃犯——他说:他等的是青璃小姐,不是我。
我帮不了他。
不知好歹的臭小子。
尊渊眼神雪亮起来,低声骂。
别骂他……他很辛苦的。
慕湮的脸在夜色中苍白如鬼魅,然而漆黑的瞳孔里面却有幽暗的火焰燃烧,倔强地不肯熄灭,青璃小姐周旋下语冰被放了出来,还升了官——出来后不久他们就成亲了……那时候我就和他告别,跟他说再也不要见他。
可你还悄悄地当起了他的‘影守’?尊渊摇头苦笑,不明白你们女人都怎么想的。
慕湮望着雨帘,脸色苍白:我也想离开的!但是刺客一拨一拨的来,一开始就停不下、我怎么可以看着他死!——那奸臣和语冰之间争斗得越来越激烈,转眼就是五年……说到这里,女子苍白清丽的脸上又泛起急切之色,挣扎着:我得回去了!不能扔下他一个人……你不知道五年来、那老贼怎样计算语冰!简直无孔不入、片刻不得安息啊。
便是看着他在你面前全家笑语,你……也要这样护着他、哪怕遍地的烽火狼烟?傻丫头啊……尊渊看着师妹扶着他手臂站起,感觉到她纤细的手指在不停地颤抖,忽然叹了口气,把她送回那个破败的亭子里,拍拍她的脑袋:好吧,你给我好好呆着养病,我去替你看看——天亮了后再来带你回去。
―三、人间别久不成悲刺客薄而锋利的刀切开了书房内的空气,斩向御使的颈部,带着誓在必得的凌厉。
灯火被刀气逼着,摇摇欲灭。
一介书生坐在灯下,灯火将黯淡的阴影投上他清俊的脸,年轻的御使看着刀锋划破空气,神色不动,手从琴下的暗格里抽出。
刀已经斩到了目标咽喉三尺处,然而杀手蛇的手陡然停滞了,碧绿的眼睛凸出来。
太师给了你多少钱?御使的手里,赫然是厚厚一叠银票。
夏语冰一手握着大把银票,看着杀手,眼色冷静,无论他给你多少,我可以给你双倍。
杀手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御使府内外清苦简朴,这个书房里除了四壁书卷之外、便只有一张琴一张几,孤灯破裘,毫无长物——但是,这个清廉的御使只是一抬手,便从暗格里拿出了大卷崭新的银票!十、十万……看到那一叠银票,杀手眼里的火苗燃起,感觉无法对着那样多的银子挥刀,咽喉耸动,有些艰难地回答。
我给你二十万。
想也不想,夏语冰又从暗格里拿出一封未曾拆开的书简,当面拆开信,抽出另外一叠银票,加在原先那一叠银票上,放到案头。
崭新的银票,显然从未被使用过——那刚拆开的信封上,赫然写着桃源郡守姚思危敬上的字样。
而古琴下的暗格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下面官员敬上来的礼金。
虽然是刀头舔血的杀手,看惯了生死起落,但是蛇依旧被眼前的转变惊得一愣——章台御使……那个天下百姓口中清廉正直的夏语冰御使,居然、居然也是这样敛财的贪官?外表看起来如此刚正廉洁,背地里却受了这样多的贿赂黑金?残灯明灭,杀手蛇迟疑着拿起那一叠银票,放到手里看了看——果然是十足的真银票,云荒大地上任何银庄都可以兑换。
他伸出细长的舌头舔了舔开裂的上唇,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顺手收入怀里,看向面前的章台御使。
灯下,夏语冰的神色凛冽如冰雪,面对着杀神居然眉头都不动,沉静淡漠。
这样的伪君子……杀手蛇反而怔了怔,忽然忍不住恶笑起来,眼神里有难掩的轻蔑和愤怒——居然连自己都被骗了。
他居然和那些普通百姓一样、认为这个年轻的章台御使是个难得的清官!你的钱、我收;但太师那十万、我也要拿!恶笑声中,杀手的刀肆无忌惮地再度斩向御使,迫近,反正都是脏钱,老子不介意多拿一点!刀锋直逼手无寸铁的夏语冰,案头的文卷被刀气吹动,唰唰翻页,在书房里漫天散开。
一介书生似是被杀手的反复无常吓呆了,居然怔怔坐在案边、毫不躲闪,一任杀手逼近他的身侧,枯瘦的手臂拉住他的衣襟,把刀架上他瘦颀的颈。
杀手蛇冷笑,用细长红艳的舌头舔着上唇,一手摸到对方颈骨的关节,扬起了刀,眼睛瞟着一边暗格里一叠的银票,闪过狂喜的神色。
这一票干下来可赚翻了……刚想到这里,忽然间他碧绿色的眼睛凸了出来,面目因为剧痛而扭曲。
雪亮的短剑闪电般刺穿杀手的小腹,御使修长的手指被喷出的鲜血染红。
然而夏语冰毫不犹豫的握紧剑柄、用力一绞。
等杀手痛得下意识松开了利刃,砰然倒下,才从腹中抽出剑,重新放入袖中。
看着开膛破肚,不停痛呼挣扎的杀手,夏语冰脸色苍白凛冽:抱歉,现在我还不能死。
你、你随身带着剑?……你…会武功?不可思议地看着文弱的书生,杀手嘶声问,声音却渐渐衰弱,枯槁的手足不停地抽搐,血流满地,染红那纷乱散落的书卷。
只会那一剑而已……夏语冰擦了擦剑上的血,低下头去淡淡道,扬眉,似是失落地喃喃,虽然我根本不是学武的料,但毕竟阿湮教了我那么久。
阿湮?杀手蛇嘴角抽搐了一下,咧嘴笑了起来,做着垂死前的喘息,身体蜷缩成一团,就是、就是那个……那个一直暗中当着你‘影守’的人么?……如果不是那个剑圣的弟子,你、你早就被……你说什么?!一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御使,听得那样的话终于色变,脱口,你说……是剑圣的弟子在做影守?阿湮一直在我身边?我怎么不知道?我怎么不知道!淡定的御使再也控制不了面色的变化,冲上前一把拉起奄奄一息杀手,急问。
你看,窗外、窗外不就是——肚破肠流,杀手蛇的身体宛如蛇一般的翻滚扭曲,呻吟着,断断续续回答。
夏语冰果然想也不想、抬起头看向打开的窗子。
就在那个刹那、骗开了对方的视线,蛇的嘴里忽然吐出了一线细细的红,直射御使的咽喉——那不是他细长的舌头,而是藏在舌下的暗针。
就是失手、也要带着对方的人头上黄泉!年轻的御使看着窗外,眼睛停滞,丝毫没有觉察。
然而,就在那个刹间,一声细细的叮,一道白色的光掠入,将那枚毒针切成两截、顺势把尚自抽搐的杀手蛇钉死在地上。
谁……是谁?在杀手蛇一生的最后一瞥中,暗夜里敞开的窗外、冒雨掠下了一名黑衣人。
阿湮?夏语冰的目光停留在贯穿杀手胸口的那把银白色长剑上,显然是认出了这种样式的剑,御使的嘴角动了一下,脱口低呼,又惊又喜地看向窗外。
好险,恰恰赶上了。
黑衣人悄无声息掠入室内,拨下风帽,抬手拔起了尸体上钉着的长剑,转过剑柄、给对方看上面刻着的渊字,回答,我是剑圣门下大弟子尊渊,慕湮的师兄。
尊渊?御使的眼睛落在来人的脸上,打量——显然是历练颇多的男子,眉间浸润过风霜和生死,每一根线条都有如刀刻。
他隐约记起了这个名字曾在某处宗卷里出现过——叫这个名字的人,似乎是云荒大地上最负盛名的剑客之一。
然而失望和寥落还是抑止不住地御使眉间流露出来。
年轻的御使收起了怀剑,看着对方,半晌才低声问:原来,你才是我的‘影守’么?居然一直都没有发觉——是阿湮她……她托你来的?尊渊愣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
慕湮定然不希望对方知道自己五年来一直和他朝夕不离,为保护他竭尽了全力。
她已然不愿打扰他目前的生活。
那么,她现在还好么?对方没有回答,但他迟疑着,终于忍不住还是问了这样的话,试探地问,她现在……和你在一起?呃?尊渊含糊应了一声,揉揉鼻子,她还好,还好。
不用你担心!这样……夏语冰无言地笑了笑,那如同水墨画般清俊的眉目间有说不出的寥落,淡淡道:那……便好。
我也放心了。
人间别久不成悲啊。
那样长久的时光,仿佛将当初心底里那一点撕心裂肺的痛都冲淡了,淡漠到只余下依稀可见的绯红色。
原来你还有点良心。
尊渊冷笑一声,但不知道为何看到对方的神色、他却是无法愤怒起来,只是道,既然念着阿湮、为何当初要背弃她?为何不跟她逃离天牢、浪迹江湖,却去要攀结权贵?跟她逃?逃出去做一个通缉犯、一辈子在云荒上流亡?我不会武功,难道要靠一个女人保护逃一辈子?显然这个结在心底纠缠已久,却是第一次有机会对人剖白,年轻的御使扬眉冷笑起来,不知道是自厌还是自负,不,我有我要做的事……我不服输,我还要跟曹太师那老贼斗下去!如果我不是堂堂正正从牢里走出去,这一辈子就只能是个见不得光的逃犯!我一个人能力不足以对抗那老贼、必须要借助青王的力量!可你现在还不是靠着她保护才能活下来!再也忍不住,尊渊一声厉喝,目光凌厉,几乎带了杀气,和太师府作对——你以为你有几个人头?夏语冰怔了一下,喃喃:果然……是阿湮拜托你当我的‘影守’的么?窗大开着,冷雨寒风卷了进来,年轻的御使忽然间微笑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微微咳嗽着,眉间有说不出的倦意:和曹太师那种巨蠹斗,我当然有必死的觉悟……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的平安、原来并非侥幸——我本来、本来以为,这条路一直只有我一个人在走的。
吃了很多苦头了吧?你不曾后悔么?看着御使清瘦的帘,尊渊忍不住问了一句。
夏语冰扬眉,笑了笑,扯过地上的长衣披上,单薄的身子挺得笔直,看向外面无边无际的黑夜:自从第一次冒死弹劾曹训行起,我就知道这条路必须走到底……你也许没有看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冤狱,那些被太师府草菅的人命——可我天天在看。
如何能闭上眼睛当作看不见?……尊渊忽然间沉默了。
连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负心薄幸的小白脸——那样的清俊和骨子里的不屈。
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身上、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是技艺出众的游侠儿们都未必能有的侠和力。
从六年前考中功名、开始宦途起,这个地位低微的年轻人就开始和朝廷里一手遮天的曹训行太师对抗,几度身陷牢狱、被拷问被罗织罪名,却始终不曾低头半分,刚正之名惊动天下。
而平日,他秉公执法、不畏权贵,凡是经手的案子,无不为百姓伸冤作主……章台御使夏语冰的名字,在天下百姓的心里,便是这黑暗混乱的王朝里唯一的曙光。
慕湮那个丫头……当年爱上的、的确是个人物呢。
然而,偏偏是这样的人、绝决地背弃了她和他们的爱情。
这样的人,到底是该杀还是该夸呢……尊渊默默看了夏语冰许久,终究不发一言,忽然低头抓起刺客的尸体,点足掠出了窗外。
风卷了进来,房间内散落的文卷飞了漫天。
夏语冰没有出身,只是静静低下头来弯腰捡起那些文书,放回案头。
昏暗的灯火下,他一眼看到文卷上方才他改过的一个字,忽然间眉头便是一蹙,仿佛有什么剧烈的苦痛袭上心头——侍郎公子刘良材酒后用刀杀人。
那一句中的用,被他方才添了一笔,改成了甩。
刘侍郎可是我们这边的人,大家正合计着对付曹训行那老狐狸呢,贤侄可要手下留情,不要伤了自家人情面——青王临走时的交代犹在耳侧。
仕途上走了这些年,大起大落,他已非当年初出道时的青涩刚烈、不识时务。
深知朝廷上错综复杂斗争和微妙人事关系,御使蹙眉沉吟,将冻僵了的笔尖在灯上灼烤着,然而只觉心里撕裂般的痛,仿佛灼烤着的是自己的心肺。
终于,那支千斤重的笔落了下去,他看到自己的笔尖在纸上刷刷移动,写下批示:甩刀杀人,无心之错,误杀。
判流刑三百里。
那样轻轻一笔,就将杀死卖唱女的贵家公子开脱了出去。
夏语冰……你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
章台御使放下笔,注视着批好的文卷,有些自厌地蹙眉,喃喃自语。
暗格敞开着,一叠叠送上来的银票未曾拆封,好好地放在那里——那些,都是各处应酬时被硬塞过来的礼金。
章台御使也算位高权重,各方心里有鬼的官员们都是不敢怠慢的。
虽然他推却了不少,但是那些青王一党的人的面子,却是不好驳回。
——若是这些小意思都不肯收下,那么便是把我们当外人了。
在暗地里结党,准备扳倒曹太师的秘密商榷中,刘侍郎、姚太守他们一致劝道。
青王的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看着他:收下吧,自己人不必见外——都是一起对付太师府的,大家以后要相互照顾提携才好。
年轻的御使想了想,默不作声地如数收下。
以他个人之力、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扳倒曹训行那巨蠹的——那么,唯一的方法、就是加入另一方的势力内,合众人之力斩断那遮天的巨手。
而那样斡旋和争斗中,以自己的能力和地位,要做到那样的事,又怎么可能不弄脏自己的手?冷风吹来,地上洒落的二十万银票随风而起,在以清廉正直著称的年轻御使身侧沙沙舞动。
-抄起杀手蛇枯槁的尸体,刚掠出窗外,跳上墙头,尊渊忍不住就是一愣。
你怎么来了?看着站在墙上的女子,他脱口低声问。
嗯。
雨还在下,冰冷潮湿,慕湮的脸色是苍白近乎透明的,摇摇欲坠,麻烦师兄了……接着我来吧,我要守在这里、直到他上朝。
不行,你身子怎么撑的住?尊渊低声喝止,这里有我,你回去休息。
雨水从风帽和发梢上滴落,慕湮抬起头看着多年来第一次见面的大师兄,眼神忽然间有些恍惚——多少年了……自从离开师父身边,在黑暗中跟随着语冰追逐尽头的一线光亮,她已然独自跋涉了多少年,日夜担忧、丝毫不敢懈怠。
一直紧张到没有时间关心自己的身体、是不是真的已经到了极限,不能再撑下去。
我、我没事的……有些倔强地,她睁着快要坠下来的眼皮,喃喃道。
然而拖着脚步踉跄返回御使府的她、再也不能抵抗身体里的虚弱和疲惫,话未说完、只觉脚下一软、从墙头直直栽了下去。
四、红莲夜开好舒服……一定是又在做梦了。
只有梦里、才会觉得这样的舒展和自在吧?慕湮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在半空中飘荡。
舒适得让她简直不想睁开眼睛。
眼前有什么在绽放,殷红殷红的一点点,到处都是。
桃花……是桃花么?是云隐山庄后院里那一株桃树吧?依稀间,透过那一簇簇的桃花,她看见了须发花白的师傅的脸,在树下慈祥地微笑着,看着爬到树上的束发小女:别淘气啦,小湮,快下来!师傅,我要吃桃子!在满树桃花间晃着,她觉得喉咙干渴,忍不住娇嗔。
才初春,哪里有桃子啊?虽然身为剑圣、对于这个要求云隐老人也无可奈何,拈须苦笑,伸手招呼,乖乖的,小湮,该练剑了!我要吃桃子嘛……她不依,在花树间闹着,踢下漫天殷红花瓣,一下子跳下来,蹭到师傅怀里,拉住他花白的胡子,小湮渴了,就要吃桃子!呀,别拉,别拉!很痛的……痛呼着拨开慕湮的手,他无可奈何地回答着,我去找桃子就是,你快点放手。
啊……师傅真好。
喃喃说着话,昏迷中的女子嘴角露出欢喜的笑,终于放开了扯着尊渊发梢的手,将脸偎过来蹭了蹭,满足地继续睡去。
真是的,一睡了就变成孩子一样。
尊渊有点哭笑不得地看着静静睡去的小师妹。
苍白到透明的脸上有一种难得一见的安详满足,长长的睫毛在白玉般的脸上投下淡淡影子,眼睛下面有长年缺乏睡眠形成的青黛色。
这丫头……很多年没有这样好好休息过了吧?一直过着暗无天日的影守生活,只怕夜行衣便是唯一的服饰,昼伏夜出的,难怪脸色都变得这么差。
仿佛梦里又遇到了什么,慕湮微微蹙起了眉,咬着小手指,睫毛微微颤动。
那样恬静单纯的脸,仿佛会发出柔光来——师傅说的果然没错呢,象小鹿一样。
掖紧慕湮身侧散开的被角,尊渊笑了笑,拍拍她尚自湿漉漉的头发,站起。
师傅!师傅……忽然间,静静沉睡的人仿佛魇住了,惊叫起来——梦里的桃花还在如红雨般纷乱落下,然而她一心仰望着的慈爱的师傅,转瞬在花树下化为白骨支离。
仿佛有人告诉她:师傅死了……师傅死了!陡然间天地都荒芜起来,她站在那里,山庄、桃花、师傅……一下子全不见了,空茫和孤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天空变得黑沉如铁幕,将她所有前路包围。
她终于觉得胆怯,嘶声大哭起来:不要死!小湮、小湮!青白伶仃的手从锦被中伸出来,在空中一气乱抓,尊渊忙忙地抓住她的手,晃着她,想将她从梦魇中唤醒。
师傅,师傅!慕湮大叫,然而被梦魇住了,声音微弱,哭哑了喉咙,不要死……别、别留下我一个人……好的,好的。
尊渊叹了口气,将她乱抓的手放回被子里,不留下你一个人。
啊……慕湮长长舒了一口气,尚自不放心地紧紧抓着对方的手,翻了一个身,继续睡去,忽然间睫毛颤了颤,一大滴透明的泪珠从睫毛上滑落,轻轻叫着一个人的名字,语冰、语冰……尊渊低下眼睛,看着拉着他的手沉沉睡去的小师妹,忽然间经风历霜的眼里就有了一个痛惜的表情,和他凌利如刀刻般的面庞大不相同。
不忍心抽出手,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摩着慕湮漆黑的发丝,看着她沉睡中才显得稚气柔弱的脸,忽然间低低叹息了一声:夏语冰,你怎么忍心啊……-在空桑剑圣大弟子喃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叫这个名字的年轻御使,正在帝都的权力中枢里、卷入了又一波险恶的狂风急流。
这一次上朝中,王座底下风云突变。
早朝中,先是大司命出列,启奏承光帝,说他夜间在伽蓝白塔顶上的观星台上,通过玑衡观测到太一星光芒黯淡,附耳星大盛,显示目前空桑王气衰竭,奸佞作乱;而同时归邪现于帝都伽蓝上空,预示必当有贵人归国。
仿佛是印证大司命的观测结果,青王适时出列,出其不意地禀告承光帝,皇帝早年在北方砂之国与当地平民女子所生的私生子已经找到。
那个叫真岚的十三岁少年、聪慧英武,相者无不称赞其骨骼清秀、血缘高贵。
趁此机会,不等震惊的曹太师一党发动发驳,礼部尚书和章台御使为首的十名官员联合上书,恳请承光帝早日册立皇太子,结束储君之位悬空二十年的尴尬局面,以安定天下。
承光帝年老而无子,太子之位长期空置,导致历代兼任太子太傅的大司命无法掌握实际的权力,而让太师曹训行趁机结党把持了朝政,十年来一手遮天、气焰熏人。
多年来,在是否北上迎庶出的私生皇子归来的问题上、朝臣分歧极大,曹训行更是以真岚之母不过为砂之国一介平民、若册立为太子则有污帝王之血为理由,极力反对。
其实,是因为东宫白莲皇后去世多年,曹训行之妹曹贵妃以西宫之位凌驾后宫,非常希望能生下帝国的继承人。
曹太师一边不停派出杀手刺杀那位庶民皇子,同时不断献上绝色女子以充承光帝后宫,期待生下皇子,然后让曹贵妃收为己出,能长久掌控这个天下。
失势的大司命无奈之下,只能暗中向青王一党求援,希望能早日迎回真岚、立为太子。
而青王之妹嫁为白王继室,二王在某种程度上结成了联盟,对抗黑王赤王那一些倒向太师府的藩王。
历代出皇后的白之一族期盼早日结束太子之位悬空的尴尬情况,让白王的女儿可以早定太子妃名分,延续共掌天下的局面。
围绕着太子的册立,朝廷上分成了两派,斗争错综复杂,矛盾越来越尖锐。
然而,被推在风口浪尖上的、始终还是曹太师和他多年的宿敌章台御使夏语冰。
双方唇枪舌剑、对于是否迎归真岚的问题上纷争激烈。
承光帝在美人的簇拥下,似醒非醒地听完了底下大臣的禀告。
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只代表着空桑帝王身份的皇天戒指——那只传说有灵性的银白色戒指发出璀璨的光,映着帝王那张因为享乐过度而过早衰老的脸。
戒指上蓝宝石的冷光刺入眼里,仿佛引起了承光帝早年的回忆,肥胖昏庸的帝王忽然抬起头来,扫视着丹阶下争论不休的群臣,用从未有过的冷醒的语气颁布旨意:先将那孩子从北方找回来,再让‘皇天’来判断他是否有资格继承帝王之血——如果他能戴上这只戒指,朕便承认他的地位,将这个王位传给他。
从来未曾听到皇帝用这样的语气颁布命令,所有朝臣一时间默然,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齐齐伏地领命。
年轻御使嘴角露出惊喜的笑意——果然,他不曾看错……皇上并不是昏庸到了不分黑白的地步,在关键问题上、他始终不曾被曹训行那老狐狸所左右。
列队退朝的时候,他看见青王对着他微微点头。
然后,在回府途中,他的轿子便空了,章台御使出现在皇城外一间极其机密的房间里——那里,有青王一党的十数名官员早已分别秘密到达,个个因为今日里帝君的旨意而兴奋不已。
夏语冰看在眼里,不禁微微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眼前这群人之所以感到兴奋难耐、大约是想到了太师这株大树如果一旦连根倒了,他们能分到多少新地盘吧?那个瞬间,年轻的御使忽然有些恍惚——如果曹太师倒了,青王会执掌朝政吧?那样老谋深算、绝决不容情的青王,和眼前一群面目都因为权势的诱惑而扭曲了的同党,如果他们把持了朝政……真的能比如今曹训行当权更好一些么?他到底在做些什么……这么多年的艰苦跋涉,他所做的,究竟有没有意义?夏贤侄,今日事起,箭已离弦。
不自禁的恍惚中,肩膀忽然被重重拍了拍,青王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倒曹之势即刻发动,明日日出前成败便有个分晓了。
青王的眼神是看不到底的,带着胜券在握的冷笑,吩咐自己的侄女婿:语冰,你明日早朝,便再度上书弹劾……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弹劾了。
是。
小侄一定全力而为。
来不及多想什么,被多年来跋涉后看到的曙光所笼罩,夏语冰的手暗自握紧,一字字回答。
必须全力而为。
太师府那边只怕也一夕不得安睡。
青王点头,然而眼睛一冷,看向所有人,语冰明日弹劾曹训行,不过是为了扰乱老贼的阵脚,让他分心——而我们真正需要全力以赴去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无论如何要平安将真岚皇太子接到伽蓝城来。
座中群臣悚然一惊,忽然间就安静了下去,不再说话。
虽然一路掩人耳目,日夜兼程赶来,真岚皇子目前还停留在叶城观望局势,未曾赶到帝都——以曹太师以往心狠手辣的作风,无论如何不能容许这个天大的祸患活着来到伽蓝城!太师府座下高手如云,如果全力驱遣捕杀一个少年,更是易如反掌。
当然,本王联合白王,已经尽派王府高手护卫皇太子。
但是从北方一路护送来,已经在太师府的刺杀之下折损了大半。
青王负手,叹息,眼神复杂,如果皇子无法平安到达帝都,那么这么多年来我们的筹划便要付之东流……你们说,该如何才好?众人面面相觑,纷纷低声道:自然是……属下们各出全力保护太子安全。
呵……青王笑了起来,微微摇头,太师府座下网罗云荒多位黑道顶尖高手,龙象狮虎蛇五位杀手不说,听说还有泽之国的‘鸟灵’相助,各位就算遣尽府中护院守卫,哪里能是人家对手?微微笑着,青王说着那样令同僚绝望的话,眼光却停留在章台御使的脸上,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对着夏语冰便是深深一礼,慌的御使连忙俯身阻止。
夏御使,请借你身边那位‘影守’一用。
猝及不妨地亮出握有的情报,青王的目光停留在对方脸上,仿佛想捕捉他每一丝神色变化,一字字清晰地说给密室中所有官员听见,听说御使身边有一位绝世高手,事关皇太子生死,还请暂且割爱,让那位高手出面保驾。
青王的话语传到密室中每一个官员耳中,因为利益相关而休戚与共的所有人都把眼光投到了年轻的章台御使脸上,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压迫力。
夏语冰的手臂格挡着下拜的青王,然而忽然间就语塞,不知道如何回答,面色苍白。
真岚太子若有什么不测,政局便要倾覆,看出了御使眼中的犹豫,青王的语气却不急不缓,一句句分析轻重利弊,不容反驳,贤侄,多年来你看到曹老贼作威作福、鱼肉百姓草菅人命,难道甘心?利剑在手,当为天下人而……此事我不能作主。
忽然间觉得密室里令人窒息,夏语冰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开口应承下来,眼神坚定,但是,我尽力罢。
是的,是的——目前不能再有什么犹豫和迟疑,路已经走到了这里,必须坚定不移的朝着目标前进。
任何动摇都是软弱的表现,足可以毁掉多年来辛苦的经营。
就算怀疑曹太师倒台后、是否能出现更好的政局,但是,那毕竟是怀疑而已——而目前的腐朽黑暗局面,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一个人,如何能因为不确定天亮后是否有晴空、就容许黑夜永远笼罩下去?相比眼前黑沉冰冷的天下,明天总是在手中、可以掌握一二的,他相信他会让流着脓液的梦华王朝稍微愈合一些。
所以,他必须先要剜掉今日朝廷上这个巨大的毒瘤。
不可以怀疑自己已经走过的路,因为已经无路可退。
五、扬州十年一梦不知道多久没有这样安心的睡过好觉了……五年?十年?这么多年来,隐身于黑夜里,每一天她都在极度紧张戒备中度过。
一方面时刻准备斩杀任何接近御使的危险人群,一方面,却要小心翼翼地提防被他察觉。
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那一身夜行衣,她居然一穿就是数年,从未脱下来过。
而且,还要看着年轻的御使夫妇在她面前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她居然默不作声地咬牙忍受了五年,凝视着面前完全的黑。
那样看不见光亮的路走到后来,从单纯地因为对语冰的眷恋而不肯离去,慢慢变成了相信他所相信的、追随他所追逐的——既然无法以妻子的身份留在他身边,那么,她愿意成为一把剑,默默守护他和他的信仰,让黑夜里那一星烛光、不被任何腥风血雨吹灭。
曹训行一手遮天,权势逼人,然而这个天下总要有人为百姓说话、去坚持那一点公理和正气。
师傅说过,学剑有成,最多不过为百人之敌,而语冰在朝堂上如果能将太师一党连根锄去,却是能挽救天下苍生于水火!她决定不让语冰一个人孤独地走这条路——至少,她要化为那一把出鞘的利剑、为他斩杀一切黑暗中逼近的魑魅厉鬼,让黑夜里奔走的勇士不至于孤立无援。
于是她成了一个影守,默默无声地守望着年轻御使窗下通宵不熄的灯火,守护着她心底所信仰和追逐的侠和义,五年来片刻不曾懈怠。
那样窒息的生活,甚至让她忘记了一切。
师傅、山庄、朋友、江湖……甚至在短促的小憩里,她再也没有做梦过。
-等到慕湮醒来的时候,尊渊觉得自己的手都快要被压得僵硬了。
你——!慕湮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师兄的手从自己的被子里唰的抽了出去,她脱口惊叫,下意识便伸手去抓自己的佩剑。
然而一摸之下却发现剑已经解下,放到了枕边,而她身上也已经换了新的干净的衣服。
慕湮愣了愣,又羞又恼之下,苍白的脸腾地红了,眼里腾起了杀气。
喂喂,小师妹你别误会——看到慕湮俯身便从枕边抓起剑,唰的抽出来,尊渊吓了一跳,立刻揉着发酸的手往后跳开,忙不迭分辩,我可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拉着我的手不放的!胡说!慕湮急叱,眼圈都红了,咬着牙就要拔剑砍了这个乘人之危的大师兄,然而一掀被子、发现自己只穿着贴身小衣,立刻不敢动了,拥着被子,只气的全身微微发颤,你、你……那我的衣服……你发着高烧,衣服又全湿了,总要换一套干净的吧?尊渊揉着酸痛的右手,解释。
我杀了你!慕湮再也忍不住,手里的剑脱手掷出。
醒来就这样凶!尊渊右手麻到无法拔剑,只好往旁边避开。
病重之下手臂也没有力道,长剑投出几尺便斜斜落地,慕湮咬着牙,拼命不让眼泪落下来,狠狠看着他。
呀!看到那样的眼神,尊渊终于明白过来问题何在了,拍着自己脑袋,连忙开口,不是我……不是我帮你脱……客官,你要买的东西买到了。
话音未落,门外有女子妖娆的声音传来,轻叩门扇,可以进来么?尊渊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开门出去:老板娘你来得正好!开了门,将花枝招展的老板娘让进屋子,他指了指连忙拥着被子躺回床上的慕湮,苦笑:你帮她将新衣服也换上,我就先出去了!然后,不等老板娘答应,他避之不迭般地躲了出去。
哎,客官!——看到尊渊脚底抹油,老板娘急了,扯着嗓子大喊,你要的桃子买来了,只找到了五个冰洞里存着的……人家非要价五十两,你要不要买?买,当然买!尊渊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一锭银子隔着窗子扔进来,人却已下去了。
慕湮听得发怔,却见老板娘喜滋滋地放下几个干瘪的桃子,拿起那一套簇新的衣服来,笑:姑娘快来把这个也穿上!你哥哥可真疼你啊,姑娘寒冬腊月要吃桃子,也一口答应了。
哥哥?慕湮愣愣地重复了一遍,任由老板娘将新衣套上她的身子,我…我说要吃桃子么?是啊,姑娘发着烧,拉着你哥的手口口声声说要吃桃子,可把他为难坏了。
老板娘口快,麻利地帮因为重病而浑身无力的女子穿上新衣,一边不住口地夸,外头天气那么冷,又下着雨,他把你抱到这里来的时候都急坏了。
桃子……桃子。
她的眼睛游移着,看到了桌子上那几个干瘪的桃子。
终于有了些微的记忆。
她不再说话,闭了闭眼睛,眼前出现了梦里的漫天桃花。
啊,原来在那个时候、跟她说话的不是师傅,而是大师兄么?她仿佛安心般地叹了口气,手指绞着褥子,忽然间怔怔掉下眼泪来。
姑娘,你看你穿起来多漂亮……老板娘帮慕湮穿好了衣服,正在惊叹对方的美貌,却见她哭了起来,不由吃了一惊。
准备殷切相询,外边却传来了一阵哭天抢地的嚎啕声,惊动整个店中,依稀是一个老者嘶哑含糊的哭声,一叠声的唤:我苦命的女儿啊……天杀的狗贼,还我彩珠命来……周围房子里有房客探头,七嘴八舌的劝说声,湮没那个老人的哭声。
其间,赫然听到尊渊的声音,在询问老人究竟遭遇到了什么不幸。
唉,赵老倌又在哭他的女儿彩珠了。
老板娘浓妆艳抹的脸上也有黯然的神色,姑娘别吓着——那个赵老倌自从卖唱的女儿被刘侍郎儿子奸杀后,整个人就疯疯癫癫的,每到天亮就要哭号一番……也是作孽啊,彩珠才十三岁。
都什么世道!为什么不去告官?听得外头那哭声,慕湮只觉刺心的疼——师傅说她心嫩,自小就听不得别人的哭声骂声。
她只好侧过头去,低声问。
告官?老板娘从嘴角嗤出一声冷笑,替她将衣服上的带子结好,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黑,上哪里去告?夏御使那里……一定行的。
好容易挣出了那个名字,慕湮肯定地回答。
老板娘的眼睛也亮了亮,手指伶俐地穿过最后一根带子,笑了起来:是啊!我们也劝赵老倌去御使那里拦轿告状——想来想去,也就剩了那点指望了。
一定能行的。
慕湮低了头,坚定地回答,有些羞涩,有些骄傲,他是个好官。
嗯,姑娘说的没错!老板娘用力点头,显然说起这个夏御使,每个人心里都怀着尊敬,去年曹太师面前的红人秦总管督建逍遥台,扣克木材,结果造了一半塌了,压死上百个民夫,谁又敢说半句话?到最后是夏御使生生追查下去,把那躲在太师别墅的总管拉出来正法了。
还有息风郡守从砂之国贩卖良家女子到帝都为妓的那案子,也是……老板娘自顾自如数家珍地说着民间众口相传的案子,螺黛细描的双眉飞舞着,没有注意到面前听着的女子眼神闪亮起来,苍白的双颊泛上了红晕,眸子里闪着又是骄傲又是欣慰的光芒。
这个朝廷呀,是从里面烂出来了!统共也只剩下那么一个好官。
老板娘一口气说完了她所知的御使大人的事迹,叹了口气,打好最后一个结,连我这个小民也受过他大恩呢——想来御使也真不容易,听说他天天要看宗卷看到二更……不,都要看到三更呢。
下意识地,慕湮纠正了一句,猛然觉察失言,连忙转口问,如今什么时候了?快黄昏了吧?老板娘随口答,外头下雨呢,看不清天色——姑娘饿了么?糟糕!慕湮跳了起来,然而发现身上软的没有半分力气,踉跄着走出去推开客房的门,下朝时间到了吧?我得、我得去——你要去干吗?还没出门,忽然便被人拎了回去,尊渊刚在外头听完了赵老倌的事,满肚子恼火地大踏步进来,一见她要出去,不容分说把她推了回去,我去替你接他,替你守着,你放心了吧?——给我好好养病,不许乱走!慕湮没有力气,立足不稳地跌了回去,老板娘连忙扶她躺下,一边笑着劝:哎呀,客官,你就是疼你妹子也不要这样,人家生着病,娇弱弱的身子哪里禁得起推啊……我不是他妹子!慕湮听得娇弱弱三字,陡然心头便是一阵愤怒,挣着坐起,我才不要他管!啊?老板娘猛地一愣,脱口,难道、难道你们是一对……才不是!慕湮红了脸,啐了一口,发现尊渊已经走得没影儿了。
上朝回来后,已经是薄暮时分。
夏语冰不去吃饭,径直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他也不看那些堆满案头的文卷,只是一反平日的淡定从容,焦灼不安地在书房中踱步,轻轻搓手,神色凝重,不时抬头看着外面的花园,仿佛期待着什么人来。
他……要如何对尊渊开口,要他出手护卫皇太子返城?……他有何颜面,再向阿湮的师兄提出这样的要求。
阿湮、阿湮……五年来,那两个字是极力避开去想的,生怕一念及、便会动摇步步为营走到如今的路。
在天牢里对着前来劫狱的她说出我在等的是青璃之时,他决心便已定,取舍之间是毫不容情的绝决;慕湮对他告别的时候,他也没有挽留,只任她携剑远去,心下暗自做了永远的诀别;洞房花烛之夜,在应酬完一群高官显贵后,红烛下挑落青璃盖头之时,他的手也没有颤抖过分毫——那是他自己选定的路,又如何能退缩半分。
然而,五年后,在成败关头、急流席卷而来的时候,这个名字又出现在耳畔。
躲不过的……他仿佛听到了宿命的冷笑声。
直到那一刻,他才恍然发现命运之手并没有放过他、那利爪一直死死地扣着他的咽喉,让他不能喘息。
有些茫然地,他在渐渐黯淡的暮色里点起蜡烛,看着案头那一叠叠的宗卷。
然而一眼瞥过,又看到了最上面那件刘侍郎公子酒后奸杀卖唱女子的案子:那个甩字和自己那一行红笔批注赫然在目,似乎在滴出血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那之前,和青王一起结党对付曹太师的官员里,类似的龌龊事时有发生,为了不导致内部矛盾激化和决裂,他一一做了忍让,将事情压了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到后来,青王纠结的力量越来越庞大,他结交的自己人的官员也越来越多,十件案子里,居然有三四件颇为难办。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结党营私?徇情枉法?贪污受贿?颠倒黑白?不,不,那是以大局为重,是为了天下最终的正义伸张,而作出的暂时的隐忍。
何况,十件案子里面,至少有七件他还是秉公办理的。
而那些被各种因素掣肘的案子,不过只是十之二三罢了,而且他也做了适当的调停妥协,让无辜者受到的损害降到了最低。
可是……对他而言的十之二三,反过来对那些无辜百姓来说,便是十足十的冤狱!虚伪,虚伪,虚伪!他只觉得胸臆间充满了烦躁而绝望的怒啸,在体内四处奔腾,心里的血沸腾起来,仿佛一直要冲到脑里去,他再也不能忍受心里这样强烈辩论着的两个声音。
那个瞬间,久等不见丈夫来用晚膳、生怕上朝一日他回来饿坏身体,御使夫人青璃终于忍不住违反了丈夫平日的禁令,怯生生地推开了门,端着托盘进来——然而就在那个刹那,她看到了年轻的御使作出了一个可怕的举动:披衣阅览着文卷,夏语冰却忽然伸手用力握紧案头正在燃烧着的蜡烛、将火焰在手心里生生熄灭!语冰!语冰!丈夫眉间的沉郁和痛苦吓住了贵族出身的青璃,她扔了托盘,惊呼着冲了过去,用力将他的手从蜡烛上掰开,看到烈火已经无情地灼烧了御使右手的皮肉,发出焦糊的味道,黑红的一片。
语冰,你在干什么啊……青璃急急掰开丈夫的手,看到手心里焦糊的血肉,泪水忽然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仿佛神智有点恍惚,夏语冰甚至没有听见妻子的惊叫,一直到手心里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刺痛着,他才回过神来,看到青璃焦急的眼神和满脸的泪痕。
他的妻子捧着他手、正嘟起了嘴为他轻轻吹着烫伤的手心,泪水滴落在他手里。
刹那间,章台御使向来冷淡的眼睛里,第一次涌出难以言表的温柔和悲哀。
别碰,很脏的。
他忽然将手从妻子手里抽出,看着掌心血肉焦黑的样子,冷笑着喃喃自语,你看,已经脏了…已经把手弄脏了……我真恨不得把它烧成灰。
语冰……青璃茫然地抬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眼里噙着泪水——她不明白的,这么多年来朝夕相处、同衾共枕,她却始终无法了解这个她所爱的人内心真正的想法。
她不过是一个女子,对她来说丈夫便是她的天,她的所有不过就是他的喜怒哀乐。
然而,他为何烦恼、为何痛苦,又为何绝望,这些他统统的没有和她提起过一字一句。
她想,那便是上天的惩罚——是当年她为了得到一见倾心的英俊青年、使出手段让他身陷牢狱,然后出面相救最终得以如愿的惩罚。
她终于得以和他朝夕相处,却是相敬如冰,那以后他便对她关闭了内心。
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啊。
我没事,吓着你了么?许久,室内寂静得听不见一丝声音,渐渐笼罩的暮色里,仿佛终于平静了内心激烈的狂流,夏语冰开口了,静静道,声音却是难得的温柔,夫人,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六、还记章台走马暮色四起,书房内又剩下了他一个人,独对四壁的萧瑟和无边的黑夜。
在这样的铁幕里,他已然独自跋涉多年。
嘿嘿,真是伉俪恩爱啊。
窗忽然开了,黯淡的室内忽然就多了一个人,高而瘦,负剑冷笑。
尊渊刚从赶来,在外面看到这样一幕,想起慕湮筋疲力尽睡去的孩子般的脸,心底忽然有压抑不住的愤怒泛起,便忍不住跳入了室内。
都是涸辙之鲋,相濡以沫罢了。
夏语冰低着头,微微苦笑起来,淡淡回答。
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疲惫和萧瑟,如风般卷来,让外粗内细的尊渊怔了怔,不再说话。
明日上朝,我要再次弹劾曹训行。
章台御使拢了拢案头的宗卷,忽然间凝重出声,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弹劾那个老贼。
最后一击了么?尊渊的脸色也凝重起来,点头,放心,我将在这里会保护着你、一直到你上朝,不让曹太师有机会下手。
然而,听得对方这样的承诺,夏语冰却没有丝毫如释重负的表情,只是摇了摇头:太师府今夜未必会对我下手。
尊渊听得他如此肯定的用语,忍不住一怔,询问地看向年轻的御使。
他还不知我明日上朝就要全力弹劾他所有罪行,所以未必就急着要来下手——而且,这么多年来他知道我身边有你这样的影守在,昨夜刚刚铩羽而归,太师府杀手今夜未必会立刻再次出动。
夏语冰慢慢分析着,眼睛里的神色缜密从容,有一种直面生死而宠辱不惊的淡定,最后加重了语气,何况,今夜太师府那边一定通宵不得安睡,所有杀手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什么事?虽然知道对方是要引他发问,尊渊还是忍不住顺着问了下去。
曹太师要全力阻止真岚皇子返京继承皇太子之位,必然不能容他到达帝都。
一字一句地,对着一个朝廷之外的游侠儿说出了宫里目前最大的机密,章台御使的眼神奕奕生辉,如果真岚皇子死了,那么倒曹一党便会失去最终的王牌曹太师可以继续高枕无忧。
哦?尊渊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揉揉鼻子,对于这种朝廷上党派之争毫无兴趣,然而多年来的历练和见识,让他很快明白到了皇子返京的重要性,看来真的很严重嘛。
是。
可以说成败在此一举。
夏语冰眼神凝聚起来,看到剑圣大弟子的脸上,所以,我的生死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真岚皇子明日一定要平安到达帝都!一语未落,年轻的章台御使忽然间一拂袖,就对着剑圣弟子拜了下去:因此,求阁下无论如何出手相助、保皇子从叶城连夜返回!喂,喂,你这是干吗?!被夏语冰的大礼吓了一跳,尊渊慌忙拉起他。
云荒著名剑客的眼睛里,闪动着锋利而冷醒的光。
虽然游荡于天下、不问政局纷争,但是他并不是不知道章台御使这次慎重托付的事情的重要:今夜那个叫做真岚的皇子能否平安抵达帝都,可能将关系到整个梦华王朝命运的走向。
而且,将无可避免地、影响到天下百姓将来的生活。
虽然凭他的能力,可以不象平常百姓那样和政局息息相关,但是他依然时刻能感觉到目下整个王朝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糜烂气息——即使反感这些政客的钩心斗角,但这个世上没有人能真正脱离政治而游离在体制之外吧?剑技无界限,但是剑客却应该有各自的立场和信念,明白将为什么而拔剑——在出师之时,剑圣云隐的话语响起在他耳畔。
如果今夜非要他从曹太师和章台御使之间、作出一个选择的话,那么……御使请起,尊渊的眼睛里,陡然有山岳般的凝重,吐然而诺,我今夜就去叶城,天明必然护送真岚皇子返京。
―暮色笼罩云锦客栈的时候,刚给慕湮端上药和晚膳的老板娘、陡然听到了外头喧嚣的吵闹声。
哎呀,一定是赵老倌从御使台衙门回来了!老板娘连忙放下托盘,站起身来拉开门,笑吟吟地迎上去,怎么样?判书下来了吧?我说老倌你不要哭,你女儿不会白死,夏御使他一定会让凶手抵罪的!听得夏御使三个字,慕湮苍白的脸色便微微红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视线跟着老板娘的身形出去、看向那几个陪同赵老倌从衙门返回的闲客,希望从那些受苦的人儿的脸上看见沉冤得雪的喜悦。
然而,很快她的笑容就被嘶哑的哭号和痛骂凝结了——什么狗屁夏御使!黑心御使!居然说那畜生是失手误杀了彩珠,只判了流放三百里……怎么可能是失手?看看彩珠被那糟蹋成什么样子,瞎子都知道那不会是误杀!我杀了那个狗官!我拼了老命不要,我要杀了那个颠倒黑白的狗官!老人的嚎啕声响起在客栈里,所有人都怔住了,屏息无语。
老板娘美艳的脸也仿佛被霜打过,颓然低下头去,用涂了红色丹寇的手指抹着眼角,震惊地喃喃:不会的,一定是误会、一定是误会……夏御使不是那样的人。
渐渐地,有议论声低低响起在人群里,大家叹息着,上来扶起瘫倒在地的赵老倌。
看来还是官官相护啊……这个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连夏御使都这样?真是想不到……我还以为他总能替咱们百姓说句公道话呢。
唉……半年前,我就听姚太守府里的小厮说了,夏御使收了他们的银子,贩卖私盐那个案子才被压了下去。
那时我还不信,现在看来那是真的了——压低了声音,有个盐贩子模样的人更加爆出了惊人内幕,众人啧啧摇头叹息。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你们说谎、你们说谎!陡然间,一个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压过所有不屑的议论声,闭嘴,不许诋毁夏御使!老板娘惊讶地回头,看见刚喝下药在静养的慕湮忽然涨红了脸,从房间里冲出来,对着楼底下那一群人嘶声大喊:不许诋毁夏御使!你们说谎,一个个都该抓起来!呀,这里有人为狗官说话呢!人群诧然片刻,终于哄笑起来,其中有个尖瘦脸的中年人说得尤其刻薄:外头包养了这么漂亮的女人啊?胆子真大——听说他老婆是青王的侄女儿,靠着裙带关系才爬到那么高,居然还敢在外面拈花惹草?闭嘴!慕湮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里忽然闪出了杀气。
不等老板娘惊叫,女子手里流出雪亮的光,宛如闪电般跃下楼去,一剑将那个讲得最起劲的男人的舌头割了下来!所有人都发出了惊骇的叫声,纷纷退开,看着这个女杀神。
谁敢诋毁夏御使?……慕湮的手指紧紧抓着长剑,眉目间杀气纵横,逼视着一干闲人,愤怒得全身颤抖,谁敢再在这里诋毁夏御使!……看到女子手里滴血的长剑,客栈里所有人噤若寒蝉。
狗官!他就个是狗官!不得好死……我要杀了他!在所有人都不敢开口的刹那,赵老倌苍老嘶哑的声音还是响了起来,不顾一切,不得好死,生个儿子没屁眼、生个女儿当娼妓!老子我要杀了他!唰地一声,长剑指住老汉的咽喉,慕湮眼里冷光四射。
哎呀,姑娘!千万别!楼上老板娘看得真切,脱口惊呼,急急下楼来。
赵老倌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一下子扒开胸前破烂的衣服、露出搓衣板似的胸口,把舌头伸了出来:杀呀!割了我舌头呀!——我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还能将天下人都杀了,天下的舌头都割了?慕湮看着老人飘萧的白发和近乎癫狂的笑容,不知是否因为大病未愈合,身子一颤,忽然间手腕剧烈发抖,几乎握不住手里的长剑——她居然对着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拔剑!身为云荒剑圣的弟子,从小便被师傅用侠义教导,而她、她今天居然对着这样的老人拔剑威吓!她……她究竟在做什么?还是天下人都疯了?姑娘,姑娘,快别这样!老板娘眼看客栈里要出人命,连忙跌跌撞撞跑下来,拉住慕湮,老倌是死了女儿急痛攻心,别和他计较,啊?——我也不信夏御使会是这种人……好,我带你去当面问个清楚!慕湮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收剑,舒手一下子就提起了干瘦的老人,点足飞掠,瞬间消失在暮色里。
七、心事已成非我在书房外面的庭院里用盆景假山石布下了一个阵,虽然潦草、但多少能阻拦一些刺客杀手——天亮上朝前,你千万不要随便走出这个庭院。
再三交代夏语冰加,看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尊渊再也不敢迟疑,拉上风帽、便往城外方向掠了过去。
尊渊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要答应下这样重大的事情——虽然身为剑圣的大弟子,但是他生性放诞不羁,出师后的十几年中,自顾自携剑逍遥游历天下、从未以什么救国救命的侠客自居。
然而此刻,在家国变乱摆到面前、他的力量一旦加入就能影响到最终国家命运的时候,揉揉鼻子,仿佛带着一丝无可奈何,他最终还是吐然而诺。
剑客的承诺,从来都是言出如山。
伽蓝城在镜湖中心,于叶城之间有水底甬道相连,而入夜宵禁之后,为了帝都的安全甬道便将关闭,所以、要出城去迎回皇子,必须趁着天黑前出发。
云荒剑客的身影很快就没入了暮色里,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消失不见。
雨已经停止了,然而初春的天气还是寒冷入骨的,墙角的腊梅开到了末季,正在挣扎着吐露最后一缕芬芳,散入渐起的薄暮。
案头写好的弹劾书,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太师府这十年来犯下的滔天罪行——这一次不同于以往刻意示弱的查无实据,条条都可以举出物证人证。
明日奏折一递上去,就算曹太师那边有三头六臂,一时间也无法全部脱了干系,惊动大理寺干预势在必行。
如果在这个时候,真岚皇子可以返京、册立为太子,那么太师那一党作恶多端的人,就到了恶贯满盈的死期了。
夜色沉沉笼罩下来,漆黑冷硬,有如铁幕——宛如这么多年来帝都的每一夜。
然而,在这样令人窒息的黑暗里,春的脚步隐约在耳,仿佛有风儿轻轻吹来,空气流动起来,带来墙角梅花清冷的香气——是东风吹进来了么?破开了这沉寂如铁的黑夜?燃起的风灯飘飘荡荡,窗下,夏语冰低下头看着写好的奏折,眉间有难得一见的笑意。
在这条路上跋涉多年、含垢忍辱,终于看到了尽头出口处那一点微弱的光亮。
夏御使!夏御使——正在沉吟,耳边忽然听到了低低的唤声,带着说不出的阿谀猥琐腔调。
夏语冰的神思陡然被拉了回来,回到目前尚自黑沉沉的现实里。
循声看去,居然看到庭院门外站着两个下人,正手足无措地看着庭中纵横布置的盆景山石。
是谁?御使的眉头蹙起,推开窗子,淡淡问来人。
御使大人,你看这都是怎么回事啊?哪个下人弄得乱七八糟的?御使府的管家看着满庭看似散乱布置的石头,试了几次、居然无法跨过短短几丈的庭院,不知道主人做了什么手脚,只好站在院外,陪着来客,弯腰禀告:是刘侍郎府上的管家来访。
刘侍郎?……陡然想起了刚被自己改过的案卷,夏语冰便觉胸口一阵窒息,挥手令管家退下,看着庭外的来人,冷冷道,刘府来人有何贵干?禀御使大人——那个山羊胡子的来人连忙躬身作揖,谄媚地笑,今儿案子判下来了,我家公子多承照顾,因此老爷特意令小的送几瓮海鲜过来,好好的谢谢御使大人。
不必了。
夏语冰低眉淡淡道,手指用力抓紧窗棂,忍住嫌恶,请回吧。
刘府管家愣了一下,心里嗤笑一声:果然是外头做清官做惯了的,架子还是端着放不下来呢。
他一边点头哈腰地唯唯诺诺,一边喝令跟来的小厮把挑着的四小瓮海鲜放下:这海鲜、是老爷答谢御使大人的,请大人过目。
刘府管家弯下腰去,揭开小瓮的盖子。
瞬间,在黯淡的暮色里,陡然闪烁起夺目的宝光!——四个瓮里,满满的都是一瓮瓮的夜明珠!连夏语冰都愣了一下,皱眉,脱口:这都是什么‘海鲜’?!是海里的夜明珠——也叫鲛人泪。
刘府管家谄笑着,弯腰解释,都是上好的海鲜。
我家老爷说了,些微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御使大人再高抬贵手、免了我家公子那三百里的流刑罢!——统共只这么一个儿子,老夫人实在舍不得我家公子远游。
听得那样的话,章台御使冷笑起来——一条人命,不过换了流刑三百里,居然还来得寸进尺的讨价还价!在下不喜欢吃海鲜,还请回罢。
蹙眉,嫌恶地挥手,夏语冰冷冷道。
刘府管家怔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章台御使居然如此不识好歹——果然出门前老爷交代的没错,这个人是外头装清廉惯了,回头在家里私下收受贿赂、还如此扭扭捏捏。
老爷说了,投桃报李,如果御使不喜欢吃海鲜也罢了,但明日朝堂上……虽然不明白明日朝堂上将会发生什么、但是刘府管家还是按照出门前刘侍郎的吩咐,压着嗓子复述这段话。
果然,风灯下御使的眼神变了。
都是自己人,何必那么客气。
年轻的御使忽然改了口吻,回答,手指用力握着窗棂,用力到指节发白,但是声音却是平稳的,请回去转告刘大人,说海鲜就不必了,但令公子的事、在下心里会有分数的。
刘府管家大喜,摸着山羊胡子深深一礼:如此,多谢御——话音未落,忽然间只听嗑啦啦一声响,什么东西轰然滚落。
庭内房中进行着见不得光交易的两个人,陡然吃了一惊,同时抬头循声看去。
浓重的暮色笼罩了一切,然而依稀还是看得出耳房屋顶上不知何时居然站了一个人,在冰冷的寒风中孑然而立——似乎是听得有些出神,手一松,手里提着的重物便砸落到了屋面上,滚落下来。
呀?刘府管家抬头看去,暮色中虽然看不真切,然而那人手上一点冷光映入眼里,冰冷尖锐——那是…那是剑?他陡然吓得脱口大叫,有刺客!有刺客!来人哪!砰地一声闷响,来人手里提着的事物沿着屋檐滚下来,砸落到庭院里,然而那物居然立了起来,嘴里嗬嗬有声,显然是认出了害死自己女儿的帮凶,赵老倌丝毫不顾身上的疼痛,掏出刀子、便是直扑刘管家而去:畜生,还我女儿来!然而庭院中散放的山石盆景,阻挡着老人奔出院子扑向仇人的脚步。
赵老倌跌跌撞撞,然而走不出几步便被绊倒。
趁着这个机会,刘府管家一声大叫往外便跑,狂呼:有刺客!有刺客!快来人啊!有——嚓,还不等他反身逃出,一道白光忽然贯穿了他的头颅,从他张大的嘴里透出。
有刺客!同一时间里,章台御使悚然一惊,迅速关上窗子——太师府的刺客居然今夜又来了,而尊渊却不在!目前情势危急,内外无援,看来只能盼那个庭中布下的阵法、能阻拦住太师府派来的刺客吧?然而,心下才想到这里,只见窗下人影一闪——那刺客居然刻间就突破了尊渊布下的阵,来到了书房外!章台御使急退,握紧了袖中暗藏的剑,盯着窗外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在今夜……无论如何,他明日定要亲手扳倒曹训行那个巨蠹!太师府给了你多少钱?再度打开暗格,他的声音一丝不惊,带着沉定和诱惑的意味,对着窗外那个迫近的杀手、开价,十万?二十万?——无论他给你多少,我都可以给你双倍。
……窗纸上那个影子动了动,却没有回答,只是在那里沉默。
夜幕中,府里下人们听到刘府管家临死前的呼救声后慌乱赶来,却被庭院里的花木乱石挡住,在院中进退不得。
赵老倌在破口嘶哑大骂,听不清在骂些什么。
然而外面一切都倒不了他心头半分,章台御使只是盯着一窗之隔的影子杀手,眼神变了一下——对方那样的不置可否,反而让他感到极大的压迫力。
如果此人如杀手蛇一样,能为巨款所动,无论如何,他还有一击搏杀对方的机会。
但是,这次太师府派来的刺客、居然丝毫不为金钱所动?两百万!如何?迅速翻着暗格里的银票,大致点清了数目,他想也不想,将所有银票堆到了桌上,太师府不可能给你这么高的价格吧?我可以给你两百万!你看,都在这里,随你拿去。
……隔着窗子,外面的刺客还是没有出声。
夏语冰紧紧盯着窗上映着的迫近身边刺客的影子,陡然看到来人身子微微一倾、一口血吐出,窗纸便飞溅上了一片殷红。
——怎么回事?那个刺客受伤了么?是谁出手伤了那个刺客?来不及多想,趁着那个绝好的时机、他迅速靠近窗子,握紧了暗藏的短剑,对着那个影子迅速一剑刺出!无论如何、他不能死,今夜绝对不能死……他要看到明天破晓的光亮,他要看到曹训行那个巨蠹倒下!刺客的影子一动不动地映在窗纸上,居然来不及移开。
那一剑刺破窗纸、没入血肉中。
他用尽全力刺出、一直到没柄。
又一片血溅到窗纸上。
——得手了!章台御使立刻后退,离开那扇窗子、避开刺客的濒死反击。
喀嚓一声轻响,窗子被推开了一条缝。
还没有死么?……他那样竭尽全力的一剑,居然还没有斩杀那个前来的刺客?章台御使看着慢慢推开的窗子,脸色有些微的苍白——这一次,他又要如何对付眼前的危机?来不及多想,生死关头,他的手握紧了剑,挡在案前、将弹劾奏章和那些如山的铁证急速收起,放入暗格,重重锁好——他可以死去,但无论如何、他绝不能让太师府的来人毁掉这些东西!有证据在,即使他死在今夜,同党还是可以继续倒曹的行动。
然而,不等他将这些都做完,窗子缓缓打开,一双清冷的眼睛看见了他——书房内、银票堆积如山,零落散了满地,而脸色苍白的章台御使正在急急忙忙地掩藏着什么。
站在窗外的女子没有说一句话,似是不敢相信地看着室内的情景,忽然间身子一颤,急怒攻心,又一口血从喉头冲出,飞溅在半开的窗上。
夜色狰狞,张牙舞爪地吞没一切,如泼墨般大片洒下。
沉沉的黑夜里,窗外站着的女子单薄得宛如一张剪纸,抬手捂着贯穿胸口的伤口。
血从指间喷涌而出,然而来人却似丝毫察觉不到痛楚,只是这样怔怔地看着室内的情形,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空空荡荡。
原来都是真的……这么些年来,你居然在做这种事……半晌,失去血色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一句话。
阿湮?!手中的文卷唰然落下,飞散满地,章台御使夏语冰脱口惊呼,看着窗外那个提剑前来的白衣女子。
他颓然放开了手,仿佛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脸。
那个瞬间,他真希望脚下的大地突然裂开,将他永远、永远地吞没。
八、淮南皓月冷千山夜幕里人影绰绰,仿佛鬼魅般忽远忽近。
叶城外驿道上,黑影纠结一团,厮杀声是低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哼和短促的惨叫,交织在泼墨般浓厚的夜幕里。
黯淡的星月光芒下,刀兵的冷芒宛如微弱的鬼火,一闪即没。
尊渊在夜幕中穿过那些尸体,四处寻觅着目标,陡然间觉得非常恼火——他终于是赶到了章台御使交代的叶城的那个秘密地点,然而发现太师府的人已经抢先赶到了,和青王府的护卫正在斗得惨烈。
让他恼火的、是他居然没有料到自己会认不出哪个是真岚皇子。
——夏语冰做事缜密,出来之前倒是没有忘了对他描述过真岚皇子的外貌特征,然而尊渊没有料到自己一赶到、便遇到如今这样乱哄哄的厮杀状况,黑灯瞎火的,一伙人拿着刀剑毫不留情地相互对砍,他根本分辨不清是敌是友。
以尊渊之能,自然也不会被这些黑暗中的乱刀冷箭所伤,然而他点足在驿道上飞掠,心急如焚,无法从这黑夜乱糟糟的局面中、准确地找到自己此行需要寻找的人。
时间多拖得一刻、那个少年皇子就岌岌可危一分。
尊渊掠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夜色中,看到了那一辆华丽的马车,缨络流苏坠满,黄金络马头,白玉做马鞍,不知嵌了什么宝石,居然在星月无光的暗夜里发出奇异的光彩。
这样触目的表记……是为了符合那个少年未来君临天下的身份么?才念及此,果然听到混乱的人群里传来低低的招呼声:找到了,在马车里!太师说了不必抓活的,就地格杀!大家快上!黑暗中,各方混战的人群忽然耸动,如同纷纷如同暗潮涌向那一辆马车。
妈的,真的在车上?那不是活靶子么?尊渊听得众人异动,暗自骂了一句,却是丝毫不敢耽搁地掠向那架正在月下慌乱地东突西撞的马车,听到马车里已经传来了惨嚎声,有断肢人头从里面飞出。
嘿嘿,抓住了!有人在里面低低冷笑,得意非凡。
是我的!大约是想起太师府的巨额悬赏,里面蓦然爆发出了短暂的动乱。
知道刻不容缓,尊渊在那个刹那已经掠了过去,剑光从斗篷里划出,切入挡在前面的人的咽喉,已经顾不了分辨是敌是友。
隐约中,看到马车里银灯摇晃着,诸位杀手围住了一个华服高冠的少年,相互之间激烈地厮杀。
呀!我不是皇子!我不是皇子!扣住皇子的那个杀手显然被围攻的急了,便想先切下人头来,也好方便突围带回去领赏——然而刚把剑架到那个华服少年颈中,那个戴着玉冠的皇子便叫了起来,拼命挣扎:我是被逼着穿上衣服呆在这里的!我不是真岚,我不是皇子!听得那番话,有一个刹那、所有的杀手都愣了愣,停下了手。
我不是皇子!华服少年用力去搬开杀手扣住他咽喉的手。
那个瞬间,所有杀手都留意到、那个装束华贵的皇子双手居然布满了伤痕和老茧、完全不符合外在的衣饰和身份——那真的皇子去了哪里!扣住华服少年的杀手第一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同时卡住少年的脖子,狠狠逼问,不说出来、老子立刻捏死了你!我、我哪里……华服少年本来想说不知道,但是杀手的力道瞬间增加、他几乎马上就不能呼吸。
手足挣扎着,少年的眼睛在急切地逡巡,忽然间看到了乱战中一骑跑过去的人马,眼睛亮了一下,想也不想,他指着那个跑过去的士兵模样的少年,脱口大呼:就是他!就是他!他们想趁乱让皇子逃走!戴着玉冠的华服少年话音未落,忽然觉得身子一轻,卡着他咽喉的手猛然松开。
失去了支撑的少年跌落在马车上,捂住咽喉剧烈地喘息,却发现一车子的人瞬间都没了踪影。
咳咳,咳咳……挣扎着爬起来,少年看着流满了鲜血的车厢,跌跌撞撞走下马车,抹去玉冠扯下外袍,拉住了一匹乱跑的无主骏马,翻身而上。
驿站上空只有一轮昏暗的冷月、静静俯视着下边大地上的混战和屠戮。
-夜色漆黑如墨,吞没一切。
庭院里赵老倌嘶哑的骂声还在继续,却已经湮没在府里众人纷乱的惊呼声里。
御使府的管家将拜访的刘府来人领到御使庭前,刚刚走开没多久就听到了有刺客的惊呼。
立刻返回,却看到了刘府管家已经倒毙在地。
他立刻大声叫喊起来,惊动了全御使府上下,登时大家都涌到了御使书房所在的庭院。
然而庭院里一片凌乱,那些盆景和假山石都不知道被谁挪动了,散乱地摆在那儿,所有人只道随便就能绕过去、却不料越绕越胡涂,到最后居然不是困在里面出不来、就是绕了半天又回到了花园门口。
众人惶惶然之中,不知如何办才好,有人大声呼喊御使的名字,想得知书房中的章台御使是否平安无恙——然而透过扶疏遮掩的树木,依稀还可见残灯明灭的书房里,却半晌没有任何回应的声音。
一时间众人忐忑不安,看着不过几丈大小的庭院、束手无策。
语冰,语冰呢?忽然间,一个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人群被用力推搡开,纷纷踉跄让开——所有下人都诧异地看到向来讲究仪容的御使夫人仿佛疯了一样地过来,显然已经睡下了,只穿着单衣、披头散发地奔过来。
御使……御使好像在里面……管家低下头去,嗫嚅,可我们过不去……过不去!什么过不去!青璃听得有刺客的惊呼,心里有不祥的预感,疯了一样大喊,推开侍女的手、一头冲入庭院,一边大声喊着丈夫的名字,语冰!语冰!然而她很快也被困在那里,眼前仿佛不经意散放的乱石盆景阻挡住她的脚步,青璃几次绕开,发现始终无法接近那个书房一步——语冰!语冰!你没事吧?她对着那残灯明灭的窗子大喊,却始终听不到回音。
贵族出身的柔弱女子眼里有不顾一切的光,忽然间再也不去想如何才能绕开那些障碍,反而自己动手、将挡在面前的盆栽和石头吃力地挪开。
然而那些假山石的重量超出了一个贵族女子的能力,青璃用尽全力、也不过稍微挪动了一角山石。
管家愣了半天,陡然间回过神来,因为猝及不妨的危机而有些僵住的脑子也活络了起来,看到御使夫人这样的举动,眼睛一亮,连忙招呼:大家快过来!别呆在那里——和夫人一起把那些东西统统搬开!把庭院全部清空!-庭外众人的呼声宛如狂风暴雨般传入书斋,然而里面的人仿佛聋了一样置若罔闻。
短短片刻的对视和沉默,仿佛过了千万年。
慕湮左手捂住胸口的剑伤,右手提着剑,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眼神是空洞而没有焦点的,仿佛也没有看着面前多年未曾正面相见的人,只是茫然凝视着虚空。
夏语冰也是说不出一句话。
仿佛瞬间有霹雳击中天灵,将他的三魂六魄都震散开来。
那样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只听到轻微的沙沙声,文卷在地上散乱地飘,忽然间一阵风卷来、将日间刚批下去处理完的宗卷吹了起来,拂过慕湮眼前。
刘侍郎公子酒后持刀杀人案——一眼瞥过,上面那个殷红如血的误杀两字赫然在目,宗卷迎面吹来,慕湮下意识地伸出沾满血的手抓住,低头看了看,忽然间嘴角就微微往上弯了起来,仿佛慢慢浮出了一个奇异的微笑:啊……真的,是你判的呀?是。
看到那个苍白的笑,夏语冰忽然无话可说,只是木然应了一句。
两百万……好有钱啊……慕湮看着地上尤自洒落的几张银票,微笑,都是他们送来的么?是。
那样的目光下,章台御使无法抵赖,坦率地承认。
慕湮的手忽然微微一颤,抬起眼睛来——那眼睛还是五年前的样子、黑白分明,宛如白水银里养着的两汪黑水银。
她看着他,有些茫然地问:我居然都不知道……五年来我天天看着,居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听得那样的话,年轻御使麻木的身子陡然一震,眼里的光亮一闪而过:五年来?难道说、这五年来自己身边的影守,并不是尊渊、而是……阿湮?然而,如今再问这样的问题已经毫无意义。
他根本没有勇气去问她什么,只是毫不隐瞒地下意识回答着对方的提问,仿佛自己是面对大理寺审判的罪人:三年前。
桃源郡太守姚思危贩卖私盐案开始。
三年前……三年前。
居然是从那么久开始,就已经变成这样了么?忽然间,慕湮抬手,将那份颠倒黑白的宗卷一扔,剑光纵横在斗室中,纸张四分五裂地散开。
在漫天飞的白色纸屑中,单薄如纸人儿的女子陡然扬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嘴角慢慢沁出血来——五年来,她舍弃了一切正常人的欢乐,过着这样暗无天日、梦魇里沉睡的生活,以为自己是在守护黑夜中唯一不曾熄灭的光——却不料、就在她的守护之下,书窗下那个人已经悄然的蜕变,再也不是她曾认识的那个夏语冰。
她五年来豁出性命保护的、居然是这样一个草菅人命、徇私枉法的贪官!这么多年来,通通看错了、通通指望差了——她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恨!好,好个章台御使大人!慕湮大笑起来,忽然反手拔剑,剑尖直指对方的咽喉,黑瞳里凝聚了杀气,血从胸口那道剑伤上喷涌而出,染红她的白衣,原来夏语冰早在三年前就死了!在身体里的力气消失前,云荒剑圣的女弟子拔剑而起、指向多年来深心里的恋人。
那个瞬间,仿佛忘了明日早朝就要弹劾曹训行、忘了多年来跋涉便要看见的最终结果,章台御使在那一刹居然不想躲闪,只是站在那里,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一点冷冷的剑芒。
夏语冰其实是没有死去的……然而这数年来的朋党纠葛、明争暗斗,当真是千头万绪,片刻间、又如何能说清。
何况最隐秘的深心里,长途跋涉和冰火交煎的折磨,已经让他疲惫到不想再说任何辫词。
他怎么敢说自己无罪……那些冤狱、那些贿赂,难道不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五年来,深恩负尽、满手肮脏。
夫复何言。
住手!住手!就在那个刹那,忽然间有人直冲进书房来,扑向慕湮握剑的手。
慕湮一惊,下意识避开。
然而没有想到自己重伤之下、行动已经不如平日那样灵活,这一避居然没有完全避开。
来人没有抓住她的手,踉跄着跪倒,却死死拉住了她的衣襟。
青璃终于奔到了书房,不顾一切地拉住了刺客,对丈夫大喊:语冰,快走!快走!章台御使怔住,愣愣地看着平素一直雍容华贵的妻子、就这样蓬头散发地闯进来,不管不顾,径直扑向闪着冷光的利剑。
慕湮仿佛也愣住了,看着这个不顾生死冲进来青璃,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近乎疯狂的女人、这就是五年前记忆里那个优雅雍容得近乎造作的贵族少女——那个看似文雅羞涩、眼神深处却是闪着不达目的不罢休光芒的青王侄女。
语冰!语冰!快走啊!一把死死拉住刺客,青璃不敢松手回头,只是大喊,快逃、快逃!有刺客啊!夫人……仿佛游离的魂魄这才返回了一些,夏语冰脱口喃喃。
慕湮苍白了脸,忽然间回剑割裂被青璃抓住的衣襟,捂着伤口往后退了一步、用剑指着来人。
然而看到多年前从自己身边夺走语冰的女子,她的手却不自禁地发起抖来,这一剑无论如何刺不下去——多年来,心里一直是看不起这个藩王侄女的,认为她不过是凭着身份地位夺得了丈夫而已……但看到现在青璃的样子,她忽然间就有些微的释然。
手上死死拉住的衣襟忽然断裂,青璃跌倒在地上,下意识地捂住小腹,抬头之间、才看清了刺客的脸——那个瞬间、御使夫人美丽的脸上,陡然便是苍白。
慕姑娘!是你!她惊呼起来,认出了五年前的情敌,仿佛明白了什么,她挣扎着爬起来,你、你不要杀语冰,不要杀语冰!不关他的事,是我……是我不对!那时候我不该让叔父帮忙、用诡计让语冰身陷牢狱,逼他……是我的错,不关他的事!看到五年前那个被辜负的女子、在暗夜中提着利剑出现在丈夫的书房里,御使夫人再也顾不得别的,一把拦住慕湮,语无伦次地承认:他、他那么多年来,一直都心心念念记着你,他没有负心,是我耍诡计——求你不要杀他!夫人!那样的话仿佛惊雷,同时击中房内的两个人,夏语冰晃了一下,脱口惊呼。
慕湮听得愣了。
多年前本来已经结痂的伤疤、原来并不曾真正愈合,随着真像的猛然揭露,鲜血汹涌而出。
她踉跄了一下,仿佛有刀子在心里绞,嘴巴张了张,想说出什么话来、最终一开口,却只是吐出了一口鲜血。
慕姑娘,求求你不要杀语冰……青璃捂住小腹,从地上挣扎着起来,却执意拦在两人之间,哀求,他、他就要当父亲了……求你不要让我的孩子没有父亲。
再一道惊雷劈下,让房中两个人都惊得呆了。
趁着这个机会、青璃再度伸手,想去拉住慕湮执剑的手。
慕湮一手捂胸、一手执剑,踉跄后退,重重靠到了墙上,鲜血不停地从伤口涌出,带走她身体里的温度和力量。
外面已经一片喧嚣,府里的下人穿过了庭院,将书房围得水泄不通,叫嚷着抓刺客。
够了……够了!仿佛脑子再也不能承受片刻间如此剧烈的变故,慕湮抬起手捂住头,大喊。
爱与恨、情与义,宛如刀子在心里绞动,让她无法思考,终于仿佛崩溃般地嘶声大喊,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都给我闭嘴!就在那个刹那,看到刺客乱了心神,青璃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她执剑的手,扭头大喊:来人!快来人!抓刺客!房外已经围得水泄不通的家丁和仆役轰然涌入,将重伤的刺客重重围住。
慕湮咳嗽着,咳出侵入气管中的血,想拔剑突围,然而右手被青璃死死抱住,她又迟疑着,不敢真正发力、去硬生生震开这个毫无武功怀有身孕的女子。
够了,的确已经够了……都给我住手!在新一波的争斗起来之前,一直没有出声的章台御使终于仿佛恢复了平日冷定的神智,拨开众人走了过去,似乎丝毫不畏惧被刺杀的可能,他径直走过去,将妻子从刺客身边一把拉回到了身后。
我没事,大家不必惊慌。
看着众人,章台御使淡淡吩咐,看着庭院中被绑起来的赵老倌,把他放了,没有他什么事。
语冰!好容易摆脱了危机,听得丈夫这样的吩咐,青璃不放心,拉住他的手。
仿佛被烫了一下,夏语冰下意识地甩开了妻子的手。
青璃脸色唰地苍白,知道自己那番坦白必然会引起丈夫的嫌恶,眼里流露出了哀怜的情绪,看着章台御使走向靠墙站立的慕湮,低下头去,对她附耳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慕湮抬头看他,眼神冷淡,捂住伤口咳着血,忽然间对着夏语冰微微一笑。
那一笑宛如高岭上经冬不化的皑皑初雪,清亮刺眼,却是空茫的一片。
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蓦然滑落清澈的泪水,却转瞬不见。
好。
终于,女刺客低着头,吐出一个字的回答,眼里带着杀气。
没有看周围下人们诧异的眼神,章台御使亲手拉开了窗子,送那个女刺客跳入夜幕,头也不回地离开。
―九、又照我、扁舟东下语冰……最后你和她说了什么?府上所有人惊魂方定,侍女扶着御使夫人在内堂坐定,青璃喝了盏茶压惊,看着送她回来的丈夫,最终忍不住问。
仿佛依然有巨大的洪流在胸臆中呼啸,章台御使许久没有回答,最终只是开口,有些微情绪起伏地问:你有了身孕,为何不告诉我?莫非是当时情切、随口扯的谎?不,没有说谎!刚坦白了自己婚前的欺骗,再度涉及到类似的问题时,青璃忍不住叫了起来,拉住丈夫的袖子,急切地,是真的,已经两个月了……我、我不说,是怕你不高兴。
不高兴?章台御使愣了一下,低头看妻子蜡黄的脸——一夜惊乱,拼命不顾,青璃蓬头散发,不施脂粉的脸上有一种平日严妆盛服时所没有的憔悴,然而在此刻,他感觉和他结缡多年的贵族夫人、却从未看上去有这一刻的美丽。
我怎么会不高兴……那是我的孩子。
年轻的御使喃喃道,忽然叹息着伸手拂去妻子额前散乱的头发,眼神温和,这些年来真是苦了你了。
我实在不是个好丈夫。
……青璃抓住丈夫袖子的手颤抖起来,陡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夏语冰看着窗外即将过去的漫漫长夜,闭上眼睛,长长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又回复到了青璃这么多年来一直看不懂的,低声道:但是,总算,一切都要过去了。
还要问丈夫什么,然而夏语冰已经转过了身,眉间隐隐有沉重的神色,看了看天色:已经五更了,我要去准备朝服和奏折,你好好休息吧。
-将方才急切间拢起锁住的所有文卷都拿出来,重新一一核对,理出明日早朝需要呈交皇上和大理寺的奏章,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全部整理完。
夜还是黑沉如铁,但东风微微流动,传来梅花的清冷香气。
东方的天际已经有了微微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年轻的章台御使看着案上足以扭转当今朝廷局面的弹劾奏章,仿佛气力用尽般,长长吐了一口气,有些筋疲力尽地低下头去,用手托着额头,手心里被烧焦的痕迹还在,血肉模糊,每翻动一页奏章就刺心地痛一次。
——然而,这点痛、哪里及得上此刻他心中撕裂般的痛苦。
事隔多年、然而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猝然出现,看到他最龌龊的一面时,天地陡然全部黑下来了,洪流呼啸着急卷而来,将他灭顶湮没。
他宁可世上任何别人看到他在黑暗中的另外一面,哪怕是御使台、大理寺,甚至承光帝都无所谓!——然而,偏偏看到的人却居然是阿湮……那比让他在天下人面前身败名裂更甚。
已经没有办法再忍受下去——这么多年来,明的暗的,干净的和肮脏的,他安之若素地承受了多少。
游走于各方势力中,不露一丝破绽地扮演着白昼和黑夜里两个完全不同的角色,会同青王将那些朝野间一切倒曹的力量慢慢凝聚在一起,形成新的暗流。
然而在看到尽头曙光的刹那,他终于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下去。
那一直在他心里激烈辩论的两个声音,让他快要崩溃。
何谓忠,何谓奸?何谓正邪?何谓黑白?——这些,本都该是绝对的、山穷水尽都不能妥协半分的东西。
可这样的生存,却无疑是孤立无援的。
所以他放弃了这样的固守,终于慢慢可以由别的途径、达到同样的最终目的。
然而,沦丧便是他付出的代价。
他再也没有一个纯白的灵魂。
为什么他在下定决心不择一切手段扳倒曹训行的时候、不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呢?这么些年来,凝视着那些自己一手造成的冤狱,听着那些被自己亲手压制下去的、含冤忍辱的呼声,被百姓视为正义化身的铁面御使,心底里已经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终究是无法安之若素地穿行在白昼和黑夜里的,光线的反差、超出了他视觉的承受能力。
在多年后再度看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时,他终于再也不能忍受——且宽待一日让我处理些事情——明晚,我等你来、一并清算所有的帐。
那时候,他在那个人耳边,低声恳求般地说出了这一句话。
如果要了结一切,也希望由那一双手来吧?多少年前,他曾牵着那双柔软的手,并肩走过长亭短亭,看过潮来天地青、浪去江湖白。
直到他松开那双手之后,多年来,心里一直还是片刻不曾忘却——也许不能忘却的、并不是那年少的爱的本身,而是他生命中唯一曾有过的清澈洁白的日子。
只可惜,一切都无法再回头。
但是、在此之前,他要亲手扳倒那个巨蠹——这些年的含垢忍辱,必须要有结果。
御使大人,时辰到了,轿子侯在门外——请大人启程进宫上朝。
外面,管家禀告。
已经更换好了大红蟒服,听着滴漏、静坐等待天明的年轻御使闻声而起,一手拿起案上厚厚的弹劾奏折,目光又回复到了平日一贯的冷定从容——今日,无论如何在朝堂上,他要看到曹训行那只老狐狸因为惊惧而扭曲的脸。
或许这么多年来的隐忍、他生存的意义,就在于此刻。
出得书房来,有些诧异地、他看到妻子并没有按他的吩咐回去休息,而是已经打扮齐整、安安静静地在廊下等待,准备送他上朝——宛如五年来的每一日。
那个刹间,泪水无声地模糊了他一贯冷定的视线。
上愧对于天,下有惭于民,回顾以往有负阿湮,而现在却又伤害青璃——到底,在他做过的事里、有多少是真正正确的?在那善的根由里,如何结出这样的恶果。
或许,一切的答案,就在于今日。
青璃心中忐忑,一宵不得安睡,早早地起了,在廊下送丈夫早朝。
一反平日、青璃感觉到丈夫的视线今日是难得的温和,甚至接近于温柔。
没有说话,一直到坐入轿子中,放下帘子的刹那、章台御使终于开口了:璃儿,你快些回去休息罢,要小心照顾我们的孩子。
轿子沿着街道远去,消失在清晨的雾气里,然而御使夫人仿佛被那一句温柔的话说得呆了,半晌站在门边没有动,手指暗自隔着衣服按住了小腹,脸上泛起微微的笑容。
从未有过的幸福,让她陡然间容光夺目。
软轿急急地沿街走着,往前一点转过弯,就到了入宫的朱雀大街上。
忽然间轿子停住了,然后传来轿夫的呵斥和嘶哑的喊冤声。
怎么了?轿子里,章台御使问,因为今日赶着事关重大的早朝、而有些微的不耐。
禀大人,这里有个人拦住轿子喊冤。
显然跟随御使大人多年,已经看惯了这样的事情,轿夫随口回答,然后回答那个伸冤的百姓,大人赶着上朝呢,先让路罢。
冤枉啊……青天大人,冤枉啊!轿子外,那个嘶哑的声音却是不肯退却。
那一句青天,让心里的裂痕仿佛被陡然触动,夏语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喝令轿夫停轿,拂开轿帘,招呼那个伸冤者过来:把状纸留下来给我,然后去御使台等着,我一下朝便会看你的案子。
听得御使吩咐,轿夫放开了那个被拦住的褴褛老人,让他去呈上状纸。
老人佝偻着身子,手足并用地爬到轿前,托起一卷破烂的纸,一边嘶哑着嗓子喊着冤屈,一边展开状纸,递上去——侍郎公子刘良材酒后奸杀爱女彩珠。
那一行字跳入眼中的刹那、章台御使只觉腹中一凉。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袖中暗藏的短剑,想击杀刺客,然而一眼看到面前老人的苍苍白发,手便是一软,再也没有力气。
弹劾奏折从手中滑落,折子牵出长长的一条,血淅沥而下。
啊嗬嗬嗬!狗官!我杀了你!我杀了你!老人眼里有癫狂的笑容,不顾一切地拔出匕首,连接用力捅了几刀,一边狂笑,手舞足蹈,直到惊骇的随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地赶来、将他死死按到地上。
有刺客!有刺客!御使大人遇刺!尖利的呼声响起在清晨里,划破帝都如铁幕般的静谧。
新的一天是晴天,阳光划破了黎明的薄雾。
虽然天气依然寒冷,但立春已至,严冬终究就要过去。
黎明的空气中已经有东风暗涌,毕竟时节将过、庭角的梅花已快要凋谢了。
无意与群芳苦苦争春,无声地散了满地,悄然在暗夜里零落成泥,―黎明,通过了叶城和帝都之间漫长的水下通道、尊渊终于拎着那个少年出现在伽蓝城的城门下。
即使是空桑剑圣的弟子,经过那一场惨烈的百人斩之后,也是满身是血,筋疲力尽地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子。
不顾上手中提着的是抢来的空桑皇子、未来的皇太子,只是如同拖着一只破麻袋一样拖着被封了穴道的少年,一路赶到伽蓝城。
自己答应过夏语冰,在早朝之前、一定将真岚皇子平安送抵帝都。
如今天已经亮了……还来得及么?干吗?干吗!放开我!那个他突破重重阻拦才救出的皇子却在不停地挣扎,瞪着这个拖着自己走的男子,因为背臀的磕痛而大怒,我说过我不是——皇子那两个字还没出口,为了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尊渊一把捂住了少年的嘴,压低声音,不耐地:别怕,是夏御使让我来护送你回京的,不用否认了——你不是真岚皇子又是谁?我……我是西京!士兵模样的少年不停挣扎,终于模糊的漏出了一句话,我……护送皇子的……前锋营……呃?尊渊吃了一惊,这时候天色终于渐渐发白,第一丝天光透下来,照到了他手里拎着的那个皇子身上——尊渊这才诧然发现、虽然眼前也是个十多岁的少年模样,的确和出发之前夏语冰描述的并不一致,然而在那样昏暗混乱的杀戮之夜里,居然谁都来不及分辨。
那么,真岚皇子呢?真岚皇子呢?第一次有失手负约的震惊,他松开了捂住少年嘴巴的手,将那个叫西京的士兵拉起来,急问。
就在那马车上呀!西京大口地呼吸,等终于喘过气了,大笑起来,那家伙好大的胆子!不肯躲起来也不肯换装,还说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嘿嘿……结果到了最后,还不是要拿我顶缸?害的我差点被乱刀分尸了。
尊渊怔住。
不错,在一眼发现那个显然是王座的华丽马车时、他心里第一个印象就是不信皇子会在那样明显的目标里面。
因为抱着那样的疑虑,所以在听到扣住的华服少年争辩说他不是皇子时,他和大部分的杀手都立刻信了——金蝉脱壳,那也是常见的技巧了吧?然而,没有想到正是这种疑虑,却被巧妙地利用了。
那个真正的皇子,就在所有杀手的眼皮底下安然逃过了一劫。
那么真岚皇子如今在哪里?尊渊依旧不放心,追问。
少年士兵笑了,似乎是从北方砂之国一路护送的旅途中,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之间产生了成年人难以理解的情谊,西京坦然回答:我肯告诉你我不是皇子,当然是算准真岚已经到了平安地方了啊——我们约好、如果他抵达帝都,顺利和青王白王会合的话,就在角楼升起黄色的旗帜……尊渊忽地抬头,看向城头——黎明的光线里,果然看到角楼上黄旗猎猎。
嘿嘿……尊渊的一颗心,终于放回到了肚子里。
然而想起自己居然无意中也被当作了局中一子,不由心中忿忿,给了西京一个爆栗子,你是当替死鬼的吧?也不怕自己真的变成鬼了。
真岚是我兄弟,我当然要保他。
西京揉了揉鼻子,说着大言不惭的话,那个相似的动作让尊渊心里忍不住一笑。
前锋营的少年士兵笑了起来,才十六七岁的孩子的笑容,宛如此刻破云而出的日光,明朗爽利:哎,我命好啊,不是遇上了大叔你么?你好厉害呀!一个人就斩杀了他们一堆……看着少年士兵揉着鼻子说话,尊渊陡然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俯下身去揉揉他的头发,把他拉起来:怎么,想不想学啊?想啊——西京眼里放出了光,脱口回答。
尊渊正待回答,脸色忽然变了。
因为他看到城南某个街区里开始传出骚动,然后看到老百姓们奔走相告,城中街头巷尾如风般传着一个惊天霹雳般的消息——夏御使遇刺!御使大人被刺客刺杀了!剑从剑客的掌中铮然坠地,少年士兵吃惊地看着那个长夜连斩百人眼都不眨一下的杀神颓然扶住了墙,仿佛不相信似的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喃喃道:怎么会……小湮,他……他再也无法镇定,向着御使府方向掠去。
-天刚蒙蒙亮,云锦客栈的老板娘照旧一早起来,梳洗完了,一路将尚在睡觉的小二骂起,自顾自先去楼下开了门,准备新一天的生意。
一开门,便看到了东方微红的晨曦。
看着积雪刚融的街道,老板娘看到天晴,忽然感觉心情都好了很多——这几天来看到赵老倌父女的惨状,心里总是沉沉的不能呼吸。
这个世道啊……然而,刚把门打开,老板娘的眼睛就惊讶地睁大了:客栈的廊下,居然蜷伏着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仿佛睡去一般安静。
浓妆艳抹的老板娘连忙俯下身去,翻过那个昏迷的人,一眼看到对方雪白的衣襟上有一处剑伤,血流了满襟。
老板娘惊叫着松开手,认出了那个女子、居然便是昨日里带着赵老倌去御使府对质的慕湮。
怎么会弄成这样……赵老倌呢?怎么不见回来?老板娘有些惊惧地喃喃着,终究还是将昏迷的女子扶了起来,也不敢惊动小二,自己跌跌撞撞扶上楼去。
慕湮醒来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枕边散放着的桃子。
哎,姑娘你可醒了!老板娘的声音在耳边传来,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拿着一方汗巾,为她擦去额头上的虚汗,我在这里守着你,可半步不敢离开——姑娘昏迷了大半天,不停咳血,可吓死我了!我?……啊……慕湮的眼睛起初是游离恍惚的,然而很快神智回到了她的身体里,昨夜看到的所有情形又烙铁般地刻在心里,她陡然坐起来。
哎呀,姑娘,快别乱动,小心伤口又破了。
老板娘连忙按住她,然而胸口绑扎的绷带已经渗出血来,啧啧,怎么回事……哪个人对姑娘下了这样的毒手?要不要报官?报官?喃喃重复了一遍,慕湮忽然间将脸埋在手掌里,低声笑起来。
要她怎么说……要她对百姓说,是那个万民景仰的、铁面无私的章台御使,在被自己识破贪赃枉法的真面目后,痛下杀手,想要杀人灭口?报官?……她忽然间笑得越发深了,牵动胸口上的剑伤,痛彻心肺。
姑娘,你…很喜欢吃桃子么?看到慕湮这样莫名其妙的笑起来,老板娘吓了一跳,拿起枕上散放的桃子,想岔开话题,你昏过去的时候,还口口声声喃喃要吃桃子——可怜你哥哥没回来,我只好把那几个桃子让你拿着,你才不叫了。
哥哥?一直到听得那两个字,慕湮才猛然怔了一下,止住了笑声。
想起了好久没见的师兄,脱口,对了,他、他去哪里了?昨夜,不见他在御使府啊……姑娘昨夜真的去了御使府?老板娘倒是吃了一惊,看着女子身上的伤,莫非你……怎么、怎么不见赵老倌回来?赵……昨夜看见夏语冰起,她心神就完全顾不了别的,此刻被老板娘提醒才蓦然想起那个她带去的老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变了脸色,他还没有回来么?难道御使府把他当刺客扣住了?……我、我就去把他带回来。
姑娘、姑娘莫着急……看到慕湮就要挣扎着起来,老板娘连忙按住她。
我带赵大伯去御使府对质,却没有照顾好他……如果、如果他被那边……咳咳。
慕湮一动,就感觉痛彻肺腑,剧烈咳嗽起来,然而对赵老倌的愧疚让她不管不顾地挣扎着站了起来,披上衣服,拿剑,我……我错了,我对不起他,因为——仿佛烈火灼烤着心肺,慕湮的脸色更加苍白,顿了顿,忽然回头看着老板娘,悲哀地一笑,低声道:因为……的确是那个夏御使贪赃枉法,草菅了彩珠的人命案子……啊?老板娘也呆住了,浓妆的脸上有诧异的神色,喃喃摇头,不,不可能的!夏御使不会是那种人,绝对不是那种人!是真的……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慕湮咬着牙,冷冷道,他是个贪官污吏!不!不是的……不许你诋毁夏御使!老板娘忽然间沉下了脸,美艳的脸上居然有震怒的神情,他是好官!如果不是夏御使为我作主,十年前这家客栈就被我舅舅仗势夺了去,我也被逼着上吊了!哪里还有今天,哪里还能在这里救你的命!慕湮愣了愣,忽然间呆住,说不出话来。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诋毁夏御使,他是多好的人啊……这个朝廷里,只有他是为民作主的好官了。
看到对方语塞,老板娘越发忿忿,用涂着丹寇的手指抹着眼角,这么多年来,他为国为民做了多少好事,平反了多少冤狱,为什么还要冤枉他、血口喷人?……慕湮捂着伤口,低下头去,不知道是悲哀还是喜悦,身子微微发抖。
听着老板娘不住口地为章台御使辩护,说出一桩桩他曾做过的事迹,她忽然间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我去找赵老倌回来……再也不说什么,她低低说了一声。
老板娘怔了一下,想起自己日前亲眼见到的冤狱,忽然间滔滔不绝的气势旧低了下去,只是喃喃: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赵老倌弄错了……他错怪了夏御使。
慕湮苍白着脸,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勉力挣扎下地,打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射到她的脸上,带来寒冬即将过去的温暖预兆,然而就在这样的光线里,慕湮忽然间觉得天旋地转的恍惚,一头靠到了门边上,用力抓着门框不让身子瘫倒下去——门一开,刚走到接上,就听到街头巷尾上哄传着一个惊天消息:夏御使遇刺了!今天上早朝的路上,被刺客刺杀了!不过刺客当场被拿住了!大理寺一拷问,就什么都招了。
听说御使大人今天早上准备弹劾曹太师,所以太师府才派刺客下了杀手!天呐,太师府真的心狠手辣!但是御使大人遇刺后还是上朝去了,听说他递上了弹劾奏折,就倒在了丹阶下。
御使死了?——我们快去御使府看看吧……他可是个好官啊。
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哪。
她踉跄走在街上,听到街边的百姓议论着传闻。
一片都是对于那个人生平的盛赞,她有些不信地抬头看去,看见每个百姓的脸上都是震惊和惋惜的神色,带着出自于内心的愤慨和悲痛。
议论着,就有许多人自发转过身,一起朝着御使府方向走去。
语冰?语冰!……那个瞬间,仿佛内心什么东西喀嚓一下碎裂了,发出清脆的断响。
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坚定地爱,坚定地恨,然而就在这个刹间,她心中几十年黑白分明的信仰,却轰然倒塌。
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而对那个人,自己究竟该去爱,还是恨。
慕湮不管不顾,忽然间捂着脸在街上大哭起来。
所有从她身边经过的行人都诧异地看着她,然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各自奔着各自的前路而去,没有为一个在街心失声痛哭的女子停留一下脚步,更没有人问她为何哭泣。
阿湮。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耳边有人低唤,阿湮。
她抬起头,看见的是尊渊的眼睛,她的大师兄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深深的悲悯和怜惜,将手轻轻按上她的肩头,平定她浑身的颤栗,然后拉起她冰冷的手:快跟我来——他想见你,不快些就来不及了。
十、冥冥归去无人管这便是曹训行误国害民的证据,微臣斗胆……斗胆请圣上过目。
今天早朝,章台御使在入宫面圣途中遇刺,然而却暗自用手按着腹部的伤口,支持着照旧上朝。
一直到递上奏章,断断续续禀告完毕,才仿佛力气用尽,扑倒在帝座前。
朝堂上一片惊呼,列席同僚这时发现、他大红蟒服已经由内而外的浸透了鲜血。
看着血染丹阶的年轻御使,连一直对于朝政漠然的承光帝都牵动了脸上麻木已久的肌肉,接过呈上的奏折,俯下身来,认真审视御使拼了性命递上来的弹劾奏章。
看着看着,眼睛慢慢眯起,有冷光涌动。
曹训行,你还有何话说!承光帝冷笑起来,看着旁边脸色不定的太师,狠狠将染着血的奏折摔到位极人臣的曹太师面前。
曹太师惶恐地伏下身,捡起奏折看着,脸色也大变——原来,前面几次查无实据的弹劾都是假的,夏语冰这个家伙、居然查得那么彻底。
这时,殿上青王转过身,看了看外城墙头的角楼——那里,果然如约升起了黄色的旗帜,代表着那人已经平安抵达帝都。
青王和白王相视一笑,眼里都有了狂喜的光芒。
禀皇上,天大喜事——真岚皇子已经于今早返回帝都!青王出列,用新的消息平息帝君此刻的怒火,却将太师一党再度推入了惶恐不安的深渊。
丹阶下,被太医和侍从急急扶起的章台御使,昏迷中仿佛听到了这个消息,嘴角陡然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意。
这条路终于到了终点……也就到这里吧。
他有时候不敢再去想接下来会如何。
扳倒了曹太师,自己所能控制和支配的力量会更大,但是,以后又如何呢?所借用的各种力量越大,所受到的掣肘和牵制也越大。
越到后来、可能十件事里面就有七八件被牵制,那时候无论本心是否尚未泯灭,自己大概会沦落为十足十的贪官污吏吧?所以,一切,请到此为止。
他已然竭尽全力。
他被抬出了天极殿。
抬出去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透亮了。
——是一个晴天。
刺目的阳光洒下来,笼罩住他,他在一片白光中失去了知觉。
出了这等大事,御使府内外一片混乱。
外面有成群的百姓跪在门前,口口声声要进去给御使大人磕头,求神保佑他平安,无论府里的人怎么劝说驱赶都不肯离去。
而府内,御使夫人在听说丈夫遇刺后几度昏厥,根本无法主持府里上下,幸亏青王及时带着大内御医赶到,主持内外局面。
呵呵,语冰果然是深孚民望啊,你看,外面那么多百姓跪着为他祈福。
青王从外面进到书房来,一边啧啧称赞,对旁边的刘侍郎道。
刘侍郎拈须微笑起来,得意:他越得民心、那么曹太师激起的民愤越大——到时候只怕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谢天下了。
是啊,居然敢派出刺客来刺杀这样清廉正直的御使。
青王抚手低笑,忽地询问,那老儿,侍郎令刑部好生看着了罢?王爷放心,那刺客原来天生是个哑巴呢。
刘侍郎也是笑得得意,顺着青王的语气,老天这次要曹训行那个老狐狸垮台啊。
唉,恶贯满盈,天理昭昭啊。
青王摇头叹息,然而眼里却是冷醒的,吩咐心腹属下寒刹,给我吩咐御医好生看着御使大人——他伤重胡涂了,可莫要乱说什么出去。
是。
寒刹领命退了下去,然而半路又被叫住,青王沉吟着,眼里有冷光闪动:派个人去,给我好好把御使府管家封口——夏御使平生的清白,可不容人玷污分毫。
凡是有人敢传播御使不是的,统统让他们住口。
是。
寒刹眼睛也不闪地领命,轻如灵猫地退了出去。
哎呀,夏御使真有福气,王爷是要给他立碑吧?刘侍郎笑了起来,眼里有说不出的讽刺,想起自己刚被开脱出来的公子。
本王不但要给御使立碑,还要给他建祠堂,等夫人生下遗腹子、本王就视同己出的收养……青王笑了笑,负手看着庭院,那里的一株老梅已经碉落了大半,只剩铁骨伶仃,夏御使为国为民,舍命除奸,他的后人本王应该好好体恤才是。
王爷英明!听到那样的话,刘侍郎连忙称颂,同时喃喃,夏御使当然清廉正直,一心为公——只是可惜了我昨晚送去的四瓮‘海鲜’哪……侍郎这般小气。
青王忍不住笑,在书房里左右看看,翻开一堆奏章,发现了暗格,啪的一声弹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堆着银票,青璃说得没错,果然都放在这里——那小子也算是硬气,居然是一分也没花。
青王看也不看,抓起一叠银票扔给刘侍郎:侍郎放心,令公子那点事算什么?嘿,嘿。
刘侍郎有些腼颜地接过,看了一眼暗格,忍不住咋舌,好小子,居然收了那么多!黑,真是黑啊!他手是黑了,可心不黑。
青王将银票全数拿出,收起,冷笑着弹弹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文卷,你看看,他一天要披阅多少公文?章台御使的清名不是骗来的……那小子有本事,有手段——只可惜那胡涂老儿一刀刺死了他,不然到将来可了不得呢。
刘侍郎打了个寒颤,连忙低下头去,唯唯称是。
回头看看我青璃侄女儿去。
青王在书房里走了一圈,发现没有别的需要料理,回头往后庭走了过去,她也哭得够了——这小子其实对她不好,女人真是奇怪啊。
当年胞兄的女儿青璃托他帮忙设局,费尽了心思嫁了夏语冰,却落了把柄在叔叔手里。
他趁机要挟,让青璃以夫人的身份帮他监视着章台御使,将丈夫的一举一动偷偷禀告青王——可惜夏语冰五年来对她也颇为冷淡,甚至连书房也不让妻子轻易进入,因此她也说不出多少秘密来。
就算是少女时曾迷恋过英俊的青年,但做了几年过那样的夫妻、心也该冷了吧?青璃那个傻丫头,为什么看到丈夫被刺,还哭得那样伤心欲绝?无法理解这样的执迷,青王摇摇头,来到后院,想去看垂死的侄女婿。
然而刚进到后院,就发现那里一片混乱。
怎么了?怎么了?青王一惊,连忙退了出来,问旁边从内院退出的一名家丁。
那个家丁脸色惊恐:禀王爷,方才后院忽然来了两个人说要见夏御使,被下人拦住,结果他们居然硬要闯入,还拔出剑来……怎么回事……是刺客么?青王失惊,脸色一白。
此刻青衣侍卫寒刹已经返回,手中长剑沾上了血,显然是已经完成了刚才主人吩咐的任务,看到后院混乱,立刻掠了回来护主。
替我进去看看,到底来的是什么人?青王招回寒刹,吩咐,然而眼里却有黯淡的冷光,压低了声音,如果是来杀御使的,也不必拦着——只是,千万不能伤了我侄女。
是。
寒刹毫无表情地低下头去,领命,迅速反身掠入后院。
啧啧,寒刹真是能干。
看到青衣侍卫利落的身手,刘侍郎及时夸奖,王爷有这样的手下,足当大任啊。
青王微微笑,却不答,许久才道:云荒上最强的应该是历代剑圣——听说这一代的剑圣云隐虽然死了,却有弟子留下,可惜无缘一见。
呵呵,王爷将来叱咤天下,要收罗一个剑客还不容易?刘侍郎谄媚地回答。
然而话音未落,却被急退回来的人打断。
寒刹脸色是苍白的,手中长剑折断,踉跄着从后院返回,单膝跪倒在青王面前,嘴角沁出血来:王爷,来人很强,属下无法对付……请王爷降罪!寒刹?还是第一次看到属下失手,青王诧异地脱口,怎么会?连你也不是对手?来的似乎、似乎是剑圣门下。
寒刹回忆对方的剑法,断断续续回答,恕属下无能。
剑圣门下?青王愣了一下,失惊,然而毕竟精明,脑子一下子转了过来,难怪!原来夏御使身边的影守、就是剑圣门下——难怪太师府这么多年都奈何不得他!他回头,让受伤的寒刹站起身来,问:那么,他们为何而来?应该不是要杀御使吧?不是。
寒刹摇头,禀告,他们身上没有杀气——口口声声只是要见御使一面,特别是那个女的,一直在哭。
哦……沉吟着,青王问,没人能拦住他们吧?进去了没?没有。
被拦住了。
寒刹顿了顿,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回禀,青璃夫人站在门口,用匕首指住了自己的咽喉,死也不让他们进去。
什么?连青王那样的枭雄都一惊,脱口,璃儿疯了么?见一面又如何,反正那小子已经快死了。
夫人拿匕首抵住自己咽喉,厉声说对方如果敢进去一步,她就自刭,一尸两命……那种眼神……寒刹不知该如何形容娇弱贵族女子身上那种可怕的气质,顿了顿,继续道,来人仿佛被吓住了,不敢逼近,就在那里僵持着。
青王沉默了,仿佛在回想着多年来关于章台御使的各种资料,一一对上目前混乱的情况。
半晌,终于缓缓道:本王明白了……想不到那个慕湮姑娘,居然是剑圣传人。
应该是。
寒刹低头,回禀,好像御使在房里唤着一个名字,便是阿湮……这样啊。
青王轻轻击掌,却仿佛对目前混乱的情况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转来转去,又回到起点……都这么些年过去了,真是不明白,女人怎么都这么奇怪。
-僵持中,院子里初春尚自凛冽的空气仿佛结了冰。
看到贵族夫人这样疯狂的神态,尊渊打了个寒颤,然而却也是无可奈何——青璃的刀子抵着咽喉,只要稍稍一用力便会穿透血管。
连他都不敢造次,生怕酿成一尸两命的惨剧。
阿湮……阿湮。
然而,尽管外面的御使夫人如何激烈捍卫自己应有的,里面弥留中的丈夫还是唤着另一个女子的名字,奄奄一息、却不肯放弃。
那样的呼声仿佛利刃,绞动在两个女子的心里。
求你让我进去吧……慕湮脱口喃喃道,然而一开口就是一口血冲出,眼前一黑,尊渊连忙扶住她。
不可以!青璃却是绝决的,几乎是疯狂般地冷笑,仿佛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报复机会,恶狠狠地,你这一辈子,再也不要想见到他!再也不要想!你的夏语冰,几年前就死了!仿佛是为了斩断慕湮的念头,御使夫人冷笑着,开口:你还以为他是五年前那个夏语冰吧?你知道什么!他早不是你心里的那个夏语冰了——他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结党营私、草菅人命……他做了多少坏事,你知道么?听着御使夫人将丈夫多年来所做的肮脏事滔滔不绝地揭发出来,慕湮脸色苍白,摇摇欲坠,说不出一句话。
哈哈哈……那样的夏语冰,你憎恶了么?你嫌弃了么?那天你识破他真面目后、想杀他是不是?青璃大笑起来,得意地看着慕湮,忽然间不笑了,微微摇头,你的那个夏语冰,早已经死了。
你不能爱如今这个已经变质的语冰,他是我的……绝对不让你再见他。
御使夫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几近执迷的坚定,不动摇地喃喃。
慕湮看了青璃很久,仿佛第一次从这个贵族女子脸上看到了令她惊诧的东西,她微微苦笑起来,却不知道如何说起。
她发现对方说的居然没有错……五年来,自己丝毫没有长大。
自从作了不见天日的影守,她根本没有多余时间去看看外面世界的变化、看看语冰的变化——她依旧停留在十八岁那个相信绝对黑和白的时候,无法理解黑和白之间、还有各种不同的混合色。
或许,青璃说的对,她的夏语冰,早在三年前就死去了罢?何苦再作纠缠。
昨日一切,譬如昨日死。
她终于不再哀求那个为了守住丈夫、发了疯一样的女子,挣开了师兄的手,径自回过了身,再也不去听房间里那个人弥留中的呼唤。
——或许,此刻垂死之人心中念及的最后一个名字,那个慕湮,也已经不是如今的她。
阿湮?……看到师妹居然不再坚持见那人最后一面,就要离去,尊渊忍不住脱口。
然而女子纤弱的背影,却是不曾再迟疑地离去。
慕湮疑转头,就对上了满院的护卫,青王迎上来挽留、堆着满面恭谦的笑:小王有礼,还请两位大侠暂时留步。
得势的藩王伸出手来,想要留住这两位当今天下纵横无敌的剑客,收为己用。
然而慕湮根本没有看到屈尊作揖的王者,只是漠然地穿过那些拿着刀兵的护卫,如同一只在风林雪雨中掠过的清拔孤鹤。
转身的瞬间,她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往事,遥远的歌还在心中低低吟起,却已是绝唱。
多少春风中的折柳,多少溪流边的濯足,多少明灯下的添香、赌书后的泼茶,在这一转身后便成为色彩黯淡的陌路往事。
那一页岁月轻轻翻过,悄无声息。
而此刻,房内的太医紧握着榻上垂危病人的手,探着他越来越微弱的脉搏,看到伤者在那样长时间的呓语后,终于还是无法坚持等到自己要见的人,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仿佛血堵住了咽喉,咳嗽着,咳嗽着,气息渐渐微弱,终于无声。
太医松开伤者的手,发现在伤者垂死的挣扎里,自己手腕被握得红肿一片。
他咳嗽了几声,清清喉咙,按例宣布:御使大人亡故了!内外忽然一片安静。
门外的御使夫人第一个松开手,仿佛解除了戒备般全身瘫软,双膝跪倒,掩面痛哭。
哭声由内而外地传出,引起门外百姓的轰然嚎啕,回荡在天地间。
就在那个刹那,太医回过头,陡然发现章台御使的眼睛、居然至死未曾闭合。
那双黑白分明的清俊眸子,一直看着窗外,带着说不出的神色,仿佛欢喜,却又仿佛绝望——太医曾在伽蓝白塔的神殿里看到过一幅描绘三界的壁画,而此刻年轻御使的眼睛、却正象极了壁画上那个堕入无间地狱不得超生的鬼魂……那是在地狱里仰望天堂的眼睛。
然而却没有一丝的阴暗,居然明澈如高岭上的冰雪。
窗外,一株梅花正无声地凋落了最后一片花瓣,在悄然流动的东风中零落成泥。
-龙朔十二年的春天,整个帝都伽蓝、甚至整个梦华王朝治下的百姓,都感到了变的力量。
仿佛有东风破开了长年累月凝滞空气,带来了新的改变。
首先是皇太子的册立。
那名从北方砂之国民间被迎回的少年真岚,终于在伽蓝白塔顶上的神庙里、当着所有王室和大臣的面,跪倒在历代先王面前,戴上了那只代表着空桑帝王血脉象征的皇天戒指。
承光帝当即承认了他的身份,迎入禁城,并改年号为延佑。
梦华王朝悬空了几十年的皇太子的位置终于有了主人——也让天下人松了一口气。
皇太子的册立,同时也标志着以曹训行为首的太师一党垮台的开始。
自从真岚以皇太子身份进入东宫开始,大司命重新担任了皇太子太傅的职位,影响日隆。
而朝廷上,青王和白王结成了联盟,以章台御使最后递上的那份弹劾为导火线,在朝野对曹太师一党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而在民间、由于章台御使遇刺身亡让百姓群情汹涌,大理寺门外每日都有百姓自发跪在那里喊冤,请求朝廷对御使遇害一案彻查到底。
倒曹的风暴从朝野间席卷而起,撼动了整个梦华王朝上上下下。
大理寺和御使台已经按承光帝的旨意、介入了对曹太师一党的清算和追查,第一个定下的罪名,便是派遣刺客杀死章台御使夏语冰。
那名刺杀夏御使的刺客当场被抓,刑求之下招出幕后指使者是太师府,便被判了凌迟,准备在夏御使出殡同一日在西市街口上当众行刑,以平民愤。
行刑那一日,整个西市人山人海,连集市上的商贾小贩都不做生意了,个个挤着过去看那个刺杀御使的凶手伏法,每个人脸上都有激愤和兴奋的神色。
然而看到那个被押上来的瘦小的老人时,大家都微微愣了一下——这样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实在和百姓心中那个狠辣杀手的样子相去甚远。
那个刺客显然在狱中已经遭到了残酷的刑求,满身的肌肤片片脱落,被铁索拖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只睁着一双看不清眼白的浑浊老眼,看着底下人头济济的看客。
仿佛忽然间被那些仇恨的眼神烙痛,刺客张大嘴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了嗬嗬的含糊声。
杀了他!杀了他!底下不知是谁先带头大喊,很快赢得一片应合。
愤怒的人群中,只有一个人没有说话。
云锦客栈的老板娘远远站在街角,看着被拖上行刑台的老人,认出了是赵老倌,忽然间全身就仿佛被雷电击中一样微微颤抖。
她张了张嘴,又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抬起涂了丹寇的手指掩着嘴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赵老倌杀了夏御使么?可他、他本身也是被冤枉的啊……杀了他!为御使报仇!千刀万剐啊!看到那个刺客竟然不认罪地四顾,底下叫嚣更是响亮,愤怒的人们纷纷将手中杂物投掷出去,打到刺客身上。
不!不!老板娘终于忍不住脱口惊呼,想要拨开人群冲过去,他是冤枉的!他是冤枉的!夏御使——然而这边语声未落,那边刚要开始行刑的人群中、陡然爆发出了一阵混乱,发出一声大喊,潮水般地往外退去。
劫法场!有人劫法场!惊慌而愤怒的喊声,在围观者中传递着。
人潮在惊呼中退却,两个人从天而降、落到行刑台上,一剑抹了监押的官兵,从台上扶起了遍体鳞伤的赵老倌。
其中一个白衣女子劈开了枷锁,黑衣男子便俯下身,将奄奄一息的老人背了起来。
两人转身联手合剑,直冲出人群。
老板娘惊得目瞪口呆——是他们!是他们!……那个曾经住在她客栈里的姑娘和男子。
原来,他们都是这般厉害的大侠。
-一个月后,当梦华王朝对于剑圣两位弟子的通缉遍布云荒大地时,九嶷山下云隐山庄里的桃花已经开了,璀璨鲜艳,仿佛与破开寒冬的春风相对嫣然微笑。
满树的繁花下,有人击节而歌,歌声低沉嘶哑,调子却宛转,竟是一曲《东风破》。
曹太师已经垮了,青王白王联袂掌权,大司命重新成为太子太傅,承光帝下令白之一族尽快遴选出贵族少女、以定太子妃之位……外面的一个月,天翻地覆,然而云隐山庄里面却只有桃花悄然绽放。
慕湮在花下睡了一觉,照旧梦见童年时在师傅身边嬉戏的无忧岁月。
睁开眼睛,就看到师兄带着新收的徒弟端着药过来,正俯下身,盖了一件斗篷在她身上。
她不由抬头璨然一笑。
就算什么都相同,但是,人的心却已经不同了。
她再也不能回到无忧的童年。
被他们救回的赵老倌神智一直有些胡涂,又不能说话,只是在远处咿咿喔喔地不知唱着什么,仔细听来,却是一曲从大内传出、如今流行在坊间的曲子《东风破》——想来,大约也是他卖唱的女儿彩珠生前喜唱的曲子。
大约是伤口没好就勉强使力、力克寒刹劫了法场的缘故,慕湮胸口一直隐隐作痛,稍一运气就痛得全身发冷,连剑都不能使了。
恩,快来喝药。
尊渊从西京手里拿过药盏,递给师妹。
慕湮接过,喝了一口,眉头都蹙在了一起:苦死了!哎哎,快趁热喝,喝完了我这里有杏仁露备着。
尊渊笑着低下头来,劝师妹听话,看到她苍白秀丽的脸上已经满是病容,眼底有疼惜的光,你要赶快好起来。
慕湮屏住呼吸一口气将药喝了,然而神色却是怔怔的,抬头看着满树桃花,忽然轻轻梦呓般道:我怕我永远都不能好了。
永远都不能好了……哥哥。
最后那个称呼,是不自禁地脱口而出的,听得尊渊微微一震。
语冰被刺的那天,她心里的世界就轰然坍塌了。
那个人的一生里,明明做过那么多的错事和脏事,于公于私、都有愧于人。
然而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百姓这样深切地爱戴着他?难道他欺骗了天下人?……他出殡那一天,飘下了残冬的最后一次雪。
那雪大得惊人,漫天漫地一片洁白。
人们都说,那是上天在为夏御使的死悲痛。
然而,只有她心里暗自猜想:不知道语冰死后,是堕入地狱、还是升入天界?也许,一切就像那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大地一样,一片纯白晶莹,却看不到底下的任何龌龊黑暗。
朝廷体恤,青王看顾,章台御使在死后被供上了神台,立碑建祠,极尽哀荣——然而,即使盖棺了、就真的能定论么?什么是正邪,什么是忠奸,什么是黑白……这些原本她以为清清楚楚的东西就被那个人搅浑了,再也无从判断。
或许,以后一生、便要在这样的浑浑噩噩里面过去。
她再也无法挥剑,因为无法断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做的到底是对是错。
慕湮的手指有些倚赖般地绞着尊渊的衣角,茫然地喃喃:你说语冰,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如果再遇上一个夏语冰,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明白……头很痛啊!我现在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不知道……傻丫头……尊渊叹了口气,蹲下去扶正师妹的双肩,直视着她黯淡无光的眸子,世上的事纷繁复杂,的确不是黑白就可以分明的——我也无法评判夏语冰的为人,但是……顿了顿,尊渊的声音沉定如铁,慢慢道:但是,你要记住有一件事是永远正确的:那就是你的剑,必须维护受苦的百姓。
慕湮悚然一惊,目光不自禁地投向了在远处疯疯癫癫、咿咿而歌的白发老人。
世上还有多少这样被侮辱、被损害的人们……——为他们而拔剑!这是多么简单而又明了的道理,在刚一入门,师傅便是这样教导她。
而在世事里打滚了一番,她居然迷失了最初的本心。
啊……是的,是的!慕湮深深叹了口气,点头,将头靠在师兄肩上,清瘦的脸上终于有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谢谢你。
——尽管沧海横流,世事翻覆,假如那一点本心如明灯不灭,就可以让她的眼睛穿透那些黑白纠缠的混乱纷扰。
西京,你也要记住了。
尊渊收起空了的药盏,站起身,对跟在身后的新收弟子道,空桑历代剑圣传人,一生都必须牢记这一点。
少年慎重地点头,抬起头看着师傅,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坚定的光。
风里偶尔卷落一片残花,老者的歌声嘶哑,渐沉。
东风破开了严冬的死寂冰冷,在花树下回旋,依稀扯动被撕裂的情感。
爱恨如潮,一番家国梦破,只剩江湖寥落,无处招归舟。
明日天涯路远,空负绝技的剑圣两位弟子,以后只能相依为命罢。
何谓正?何谓邪?何谓忠奸,何谓黑白?堪令英雄儿女,俯仰古今愁啊。
「完」沧月于2003/9/22-10/2-一些评论主题:从海瑞到夏语冰作者:剪刀石头布黄仁宇先生在他的《万历十五年中》对海瑞的评价是—古怪的模范官吏。
说是模范官吏,当然是指海老先生一生清廉,刚直不阿。
至于古怪,大概跟万历皇帝所说的迂戆意思差不多。
引用一段书中的话:他(海瑞)的信条和个性使他既被人尊重,也被人遗弃。
这就是说,他虽然被人仰慕,但没有人按照他的榜样办事。
他的一生体现了一个有教养的读书人服务于公众而牺牲自我的精神,但这种精神的实际作用却至为微薄。
海瑞活了好几十年,官做的也不小(有趣的是,他的提拔往往不是因为他做成了什么事,而是因为他的对头搞糟了某些事),除了参劾别人,其他政绩好象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他在地方的政令往往难以实行,最后还弄得自己处境尴尬。
其最重要的原因,大概就是黄先生说的—他的所作所为无法被接受为全体文官们办事的准则。
通融、变通、权衡,这些他全不会。
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他不懂与人相处之道,注定一事无成。
相比于海瑞,夏语冰可以说聪明得太多—他有理想,同时也有手段。
他敢于向茫茫暗夜宣战,并且几乎就要成功了——虽然这种成功是以他自己的沦丧为代价,虽然没有人知道天亮后是否有晴空。
如果让你选,你希望这世上多一个海瑞,还是多一个夏语冰?答案好象一目了然—一百个海瑞也未必比一个夏语冰有用。
但是,如果让赵老倌选呢?我们必须在手段的正当性和有效性之间选择,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
不过,如果我们连需要进行这种选择也不明白,那就更加悲哀。
是不是为了减少一千个冤狱就可以堂而惶之地制造一个冤狱?是不是只要目的正确就可以不择手段?很难去对夏语冰的选择进行道义上的评判—虽然可以肯定地说,以他的抗争手段,天亮之后不会有晴空。
这不是他个人的悲剧,是整个社会的悲剧,是制度下必然的结果。
现代的人已经明白实质正义之外还须有程序正义的道理,以非正义的手段来追求正义的结果,最终只是缘木求鱼。
但是夏语冰那样生活在皇权时代的人是很难懂得这一点的。
他已经付出了个人的代价,可他所生存的社会还没有……剑为了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而拔,呵呵,剑客有这种觉悟已经很好了——比空洞的为国为民好得多。
其实侠本身也是一种矛盾的存在。
所谓以武犯禁,正常的秩序是容不得侠的。
侠客以自己的道德判断凌驾于普遍规范之上,反映了世人对于自由的梦想。
但是如果一个侠客有足够的自醒意识,早晚会面临郭靖在华山上的道德困境。
象洪七公那样对自己的判断有绝对自信的大侠是很可怕的。
侠以非常规手段追求自己的正义,比夏语冰其实五十步与百步而已。
只是身处他们的时代环境,因为正当的社会救济途径无法依靠,他们的选择也就无可厚非了。
外传之一:六合书·讲武堂一、帝都的夏季依然是清爽的。
风从四周吹来,带来镜湖上令人舒爽的凉气。
而三重城最内那一层里,高高的伽蓝白塔底下,讲武堂内的气氛却是一如既往的肃杀宁静。
尽管这里出入的都是生气勃勃的少年精英,可整个庞大的讲武堂里,似乎没有丝毫的空气流动。
沧流帝国建国以来走的便是重武轻文之路,征天军团、镇野军团和靖海军团分别掌握着庞大的兵力,坐镇四方。
多年来,从门阀贵族到平民百姓,多以从军作为晋身宦途之门。
而这座位于帝都、由巫彭元帅一手建立的讲武堂,便是帝国内唯一给军团培养合格战士的学堂。
这个方圆不过十顷的讲武堂、百年来出过无数闪耀将星,至今每一年依然云集了冰族中最优秀的少年。
其中除了门阀贵族子弟外、也有极少数的平民。
此刻是正午时分,讲武堂内的子弟都在偏厅里用膳。
一眼望去,是一片黑色的海洋。
每一个少年都穿着同款的黑色衣衫,嵌着银边、简洁大方。
面前的菜式都是一样的,甚至每个人下筷的频率都基本相同。
大家以一贯安静迅捷的速度吃着这一顿饭,不苟言笑地面对面坐着,相互间并不交谈,铁筷和瓷器之间也被要求不能发出丝毫声响。
令人窒息的安静气氛,和那些生气勃勃的面貌形成强烈反差。
讲武堂惯例,午间用膳和休息的时间是一个时辰。
休息后,便是下一堂授课开始。
他躲开了大家,一个人坐在水榭中。
反正……那些贵族出身的同伴们也是不屑于和他同桌的。
仿佛觉得窒息,他忍不住烦躁地扯开衣衫的领口,不做声地深深吸了几口气。
想起下午就要接着开始的技击训练,他勉力拿起筷子。
可闪电般接踵而来的胃部痉挛、让他再度重重拍下了筷子,苍白着脸将饭菜连着盘子推到一边。
少年将头埋在手里,大口的喘息,发现自己手心居然已经满是冷汗。
怎么了,冶陵?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身后有人轻声发问,吃不下?身穿黑色衣衫的少年霍然一惊,在那只手按上肩膀的刹那、全身肌肉都紧绷了。
来不及想、足尖一点地面,坐着的少年没有直起身子就向前平掠出去。
当距离刚够一臂的刹那、他的手按在左腰侧,铮然拔剑,反削,急点在身后来人的颈侧。
啧啧,干什么?指间夹住了剑尖,竖起手指的戎装男子皱眉,你太紧张了。
啊?承训校尉……挥剑后才回头、黑衫少年愣了愣,脱口。
仿佛知道自己又冒失了,那个叫做冶陵的少年讷讷收剑,垂头站到了那个二十七八岁的戎装男子面前,苍白着脸低声道:对不起。
冒犯了。
吃不下饭?那个戎装军人却笑起来了,看了看完好的饭菜,狭长的眼睛眯成一线,下午就要和少将交手了啊。
这么紧张?禀校尉,我……我……冶陵的头更低,终于坦白承认,我一直在想有什么应对方法……剑术,我是一定赢不了的。
如果空手搏击上努力一点,或许……。
呵呵……不用这么紧张——那个叫承训的戎装男子继续饶有兴趣地笑,然而眯起的眼里却有冷光闪动,打量着面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年,不过是一堂技击讲授课而已,不是出科考试,也不是什么沙场上你死我活的战斗。
你只要尽力表现即可。
快点吃饭!不吃东西、下午你连动手的力气都没有。
是。
冶陵低头答应着,坐下大口吃饭。
然而紧蹙的眉头始终拧在一起、不曾放松。
显然还是没有什么胃口,每咽下一口他就皱一下眉头。
狭长的眼睛里始终闪动着光,承训校尉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因为紧张而脸色发白的少年。
这个来自于铁城的孩子今年才十六岁……平民出身的子弟、获得讲武堂第一名是极为少见的——除了十年前的云焕少将。
然而冶陵进入讲武堂三年来,却样样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空手搏击第一、剑术第三、马术第四、策论第二……虽然有些方面并不能拔得头筹,然而极其均衡的发展、让他每一年依旧都成为当仁不让的第一。
而这一次,从征天军团里前来指导的少将们,便要和讲武堂即将出科的佼佼者们交手。
这是学满三年后、每个讲武堂子弟们在出科前必经的一个步骤。
不要吃太饱,一个时辰后就要开始比试了……胃里太饱会影响灵活度。
看着冶陵似乎是和食物搏杀一般、大口吞咽着饭菜,承训校尉忍不住摇头,特别是、如果遇到的是飞廉少将的话,你稍微反应慢的一点点、便只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剑被打落。
飞廉少将?冶陵吃了一惊,不再吞食,睁大了眼睛,他…他这次也来?是啊。
承训校尉点头微笑,被誉为‘风神’的飞廉少将,这次也是要来讲武堂和在读子弟们切磋的——这是帝都的命令。
冶陵怔住,讷讷,掩不住一脸的失望:不是说……这次来的是云焕少将么?云焕少将?承训校尉看着自己的弟子,略微有点吃惊,你希望和他交手?少年没有回答,脸色发白地咬着嘴角、将目光投向如洗的碧空。
许久,才中气不足地说了一句:我要打败他……我一定要打败他。
什么?承训校尉大吃一惊,看着这个口出狂言的少年——要打败云焕少将?这个孩子……他三年来亲手教导的平民孩子,居然有着这样惊人的胆气和决心。
-仿佛被触发了什么回忆,承训校尉怔在原地,定定看着讲武堂前那一棵开花的桫椤树——他依稀还记得当年暮色中的桫椤树下、那纵横凌厉的剑光。
虽然是无意路过瞥见,那样的剑技曾让当时自负的他目瞪口呆,怔立良久。
又是一年桫椤花开。
而云焕从这个讲武堂离去、已经六年了啊……那个被元帅亲口封以破军称号的云焕少将,如今年仅二十四岁,虽然出身平民,却是三军中目前公认的第一高手。
从少年时期就读讲武堂开始、这位破军少将就从未一败。
出科考之时更是力挫同科的飞廉而夺冠,从而引起了巫彭元帅的注意,被直接留在了征天军团最重要的钧天部中,镇守帝都直至如今。
而近几年来,由于云家长姐云烛得到了帝国至高无上的智者大人的宠幸,被封为巫真,云家从此由一介平民一跃跻身于十大门阀贵族之中——云焕少将的权势更是炙手可热。
那是平步青云的一条路,让所有同僚既羡又妒,包括曾经同一科出身的他。
他虽然也算巫即一族,可他家那一支早已势微,除了一个门阀的名头没有任何可以背景。
所以出科后,虽然没有向平民同窗那样大都被充入镇野、靖海两个军团,发落到属国去戍边,却也无法进入军中地位最高的征天军团——因为空手搏击成绩惊人,他被留任在讲武堂里担任校尉——一个不咸不淡无关紧要的职位。
在讲武堂的时候、云焕也是如眼前这个平民少年一样落落寡合的,用餐休息都不和大家一起,一个人在水榭里对着天空发呆。
就算是有人试图去邀请他加入,也会被冷淡而有礼的拒绝。
那样的脾气是无法赢得大家喜爱的,直至出科考试结束后、各有去处的同窗们聚在一起喝告别酒,也没有忘了对那个缺席的家伙发表不满——那个云焕……什么破军少将啊,完全是靠着他姐姐的裙带关系才爬那么快!巫彭大人如果不提携他,说不定这个家伙还在铁城打铁——不,在沙蛮子里面打滚呢!不知道巫彭元帅看中了他哪点……不会是脸长得俊秀吧?呵呵,整个云家不就是凭着那一点出众?就是就是……你们说说看,飞廉哪点比他差了?人聪明,还是国务大臣的外甥,出身比云焕高贵多了!如果不是出科考的时候被对手暗算、三军之首的应该是他了!是不是?四周轰然一片应合。
或许因为飞廉同时在座,大家的声音更加响亮起来。
国务大臣巫朗和三军元帅巫彭,一直是同掌帝国的两大柱石。
自从二十年前,前任巫真被灭族之后,两大世家的更是威慑朝野,从宦的、都归了国务大臣门下;从军的,则大都自认是巫彭元帅的门生。
然而文武两大柱石之间,却也是明争暗斗了几十年。
而云家正是巫彭元帅一手提拔上来的,云焕此刻得势,在国务大臣一党看来、便是日后的心腹隐患了。
虽然顾忌云家炙手可热的权势、对新贵不敢有当面的讥刺,可背地里同僚聚会时,交头接耳的都是交换着这样的话题,面上难掩轻蔑之色——毕竟,相对于已有百年根基的其余九大门阀来说,新兴的巫真云家是眼中之刺,却是轻易不能触动的。
——毕竟目下在至高无上的智者大人身边侍奉的、是云家长姐云烛。
那时候他作为留任讲武堂的校尉、在茶楼雅座和众同僚小聚,听着这些诋毁,心里也隐隐有些快意。
然而不知为何没有随声附和——或许是因为他曾亲眼看过云焕的身手。
那样显然是超出同窗一大截的惊人水准镇住了他、让他至今也不敢昧着良心随口臧否。
大家好兴致啊……那个时候,雅座一角忽然有个慵懒的声音打断了嘈杂,伴随着无聊的嘟囔声,嘴皮子磨再多也不能见分晓。
有这个功夫,不如在座公推一位出来、去找云焕一决高下吧!如何?他和其余人都怔住,回头看着那个突发格格不入言论的同僚。
年轻的军人从歌姬的手上拿葡萄吃着,慵懒地斜眼看着旁边的同伴们。
分明是讥刺的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几乎能让人相信是真诚的表情,看着发怔的同伴,微笑着:既然大家觉得云焕那家伙除了外貌之外毫无长处,不如提着剑去了结他算了。
呃……飞廉?显然想不到这个刚刚败在云焕剑下的同僚会这么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一直沉默旁听的他——也是觉得飞廉出科考败于云焕剑下可能心里正不舒服,大家方才都趁机贬讽云焕,以博这个国务大臣外甥的高兴。
没想到听了半天,当事人居然是用这种态度调侃着发话。
如果飞廉你出马、云焕那小子哪敢嚣张?为首的长麓有些尴尬地笑。
飞廉和身边的歌姬微笑谈天,懒懒:我不是他对手——你们也看见了,我前日已输在他剑下。
那是云焕出违反规矩!一提起那件事,所有贵族子弟都愤愤不平起来,居然在比试中用出了邪魔外道的剑法!讲武堂里规定了不许使用非授课教导的剑术,而他居然无视这个规则——真不知道巫彭元帅为何偏袒他判他胜出!讲武堂中本是贵族门阀子弟的天下,三年来多次见云焕一介平民少年大出风头,大家心里早已暗自不爽。
作为最后一战的出科考、所有人暗自希望和云焕并称双璧的飞廉能杀杀他的威风,却不料最后一轮剑术比试中,飞廉依然输在了奇招突现的云焕手下。
嘁!在沙场上,杀人前谁还管你用的是什么剑术?缓缓将手中的酒杯放到案上,飞廉依然是懒洋洋,眉目间有贵族子弟惯有的散漫雍容,声音却一变、严肃起来,那一招的确是无懈可击!你们哪一个敢站出来说自己能是云焕的对手?输了就是输了,在这里女人一样唠唠叨叨干吗?雍容懒散的贵公子眼神陡然凝聚,隐约有冷芒闪现,逼视着一干喧嚣的同僚。
所有拿着酒杯嘻嘻哈哈的贵族子弟悚然一惊,忽然间有点尴尬地沉默下去。
飞廉他……是在维护云焕么?难道这两个立场不同、出身迥异、在外人看来似乎命里注定要成为对头的年轻人,内心里并不是如旁人所想的相互嫉恨?当时,不被重视的他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暗自纳闷。
怎么,要不要一起去叶城的博雅轩里喝茶听曲?那一天大家不欢而散,正准备随众退出的他忽然被叫住了。
回过头,看到的却是那个飞廉少将悠闲亲切的笑,对着他晃晃酒杯:那里的鲛人歌舞很出名哦!我请客。
无法推辞来自国务大臣外甥的邀请,他微微一怔后点了点头。
那之后他和飞廉就来往得多了起来,不仅军务之余一起出去游玩笑闹、飞廉还将他引荐给了自己的舅舅以及一干重臣。
身边的同僚嘴里不说、背地里都在暗自嘀咕,说这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子怎么就搭上了这棵大树。
然而不知为何、飞廉虽然引他为知己,却始终不曾动用关系将他从讲武堂校尉这个虚职上调离,谋求更好的职位——虽然他一再暗示过自己的不得志。
后来明白了飞廉没有那个心后,他就没有再多说,默默安心地教导着子弟们。
然而云焕……那个似乎是永远笼罩在贵族子弟头上阴影的云焕,出了讲武堂后几年来一直平步青云,事事都抢在出身更高的飞廉前头。
连提升少将,都比飞廉快了一年。
他不是没有留意过这两个同窗之间的奇妙关系的。
虽然飞廉曾在大庭广众之下维护云焕,然而那之后他们之间却一直淡漠。
到后来,云焕飞廉先后升任少将,然而朝堂之上相见依然没有半句话,下了朝偶然街上碰见、也不曾见两人停步寒暄过。
两人一起出现的唯一机会、就是每三年一度的讲武堂出科考试。
到那时、按照军中惯例,新晋升少将云焕和飞廉必须作为军团战士回来,考察新一届讲武堂出科子弟的身手,最后更要联袂主持比试。
然而……几乎所有讲武堂里的年轻子弟,都祈祷着不要轮上和云焕少将交手吧?前两次的出科比试中,已经有两位数的子弟惨败在云焕剑下。
——虽然出于门阀间的表面礼节、桀骜如云焕也不至于笨到真的下手重伤年轻贵族子弟,然而在他剑下败北却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
勇冠三军的少将作风坚决酷烈,根本不会给对手留一分情面,更不会让对方有体面的下台机会,似乎是猫捉老鼠一样,非要生生逼出每个人体内最后一分潜能才罢休。
所有和他交手过的讲武堂子弟、到最后都筋疲力尽地被人扛下去的,无一例外。
有些下手重一点的,甚至要在床上躺上几个月才能恢复过来。
而这个同样平民出身的少年、居然敢放言说期待着在比试里打败云焕少将?承训校尉看着因为紧张而脸色苍白的冶陵,心里有些微喟叹。
不用失望,云焕少将这次也来了……或许你能轮到和他对垒。
拍了拍冶陵的肩膀,他安慰,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你去好好休息吧。
下午固然不算正式比试,可如果输的太迅速、可也是不大好。
——作为他亲手教导出来的菁英、讲武堂这一次排位第一的冶陵,如果轻易被云焕放倒了,他这个教导者的脸往哪里放?校尉放心。
无论哪一项,无论和谁交手,弟子必然能支撑过一百招。
冶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少年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坚定璀璨的光,令人无法小觑。
隐约之间,居然有点像八年前云焕那家伙的眼神呢……承训校尉若有所思地拍拍冶陵得肩膀,走开。
看来,下午比武场上必然有一场激烈的好戏了——他得先去找飞廉通融一下才行。
―二、后堂里的气氛和偏厅一样的安静凝滞。
虽然在座的五位有老有少、身上穿着的也是少将的服装,但一样和偏厅里那些用膳的少年一样沉默地面对面坐着,各自埋首翻阅着架子上陈列的案卷。
今年这一行接到元帅命令、从军团来到讲武堂负责出科考的五位将军里有三老二少,都是少将的职位,却分别来自于征天、镇野、靖海三个不同的军团。
而其中最年轻的两位:云焕和飞廉,却是来自于三军中地位最高的征天军团。
噫……二十战十九胜?沉默中,忽然有忍不住的低呼打破了安静。
其余三个同来的军官似乎被惊醒、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失声的青年同僚。
只有坐在窗边的另一个年轻将军没有动,依旧翻阅着自己手头的宗卷,看着上面写着的、下午即将和他交手的年轻子弟名册——他只管自己手上负责的东西,别人如何、似乎全无挂怀。
飞廉少将,怎么?一个四十许的中年将军转首发问,态度恭谨。
那个年轻将军有着冰族特有的淡金发色和冰蓝眼眸,薄唇直鼻,肤色苍白,隐约间竟似能看到淡蓝色的血脉,那样带着散淡病弱的气质、一望而知便是出自门阀世家。
身为国务大臣巫朗外甥的飞廉少将,被誉为帝都贵族中的贵族——然而和文弱优雅外表相反、少年时没有进入文职一途,却出人意外地投入了军队,并以此成名。
飞廉看着自己手里的宗卷,脸色不自禁的透出惊讶来:云焕你快来看,二十战十九胜,这个孩子居然平了你当年的记录!三年来在赤手搏击一项里、只输了一场!哦。
靠窗的云焕少将依旧没有抬头,淡然,这要看他同窗的水准了。
——如果遇到的是相对平庸的同窗,稍微优秀一点的子弟百战百胜也有可能吧?可他剑术排第三——射箭第二、马术第四、策论第二……算下来,步战综合排在第一位,马战也是第一,水战稍微弱一点,也是第二,飞廉却继续看着宗卷,急速念下来,一边看一边蹙眉,十位校尉全部给了他甲等的成绩,并附上联名荐书。
云焕微微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依旧没有回答。
看上去,竟比你当初都要厉害呢。
飞廉笑起来了,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这次居然碰到一个如此出类拔萃的子弟,倒是难得——更难得的,是他和你一样也是平民出身,来自铁城,还是一个里坊的——你也是永阳坊出来的,是吧?窗边的少将霍然回头。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光芒甚至让飞廉都噤口。
永阳坊?云焕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从胸臆中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带着某种看不到底的空洞,停了片刻后,他终于转头回去,看着窗外,问,他叫什么名字?冶陵。
飞廉脸上恢复了常色,合上宗卷,不动声色地问,怎么?窗边那个挺拔的侧影不易觉察地一震。
云焕漠然回答:没什么。
飞廉还想继续问,然而看到在座另外三位将军探究的眼神、终于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低头翻起了宗卷。
哒哒哒。
门上忽然传来极轻的三声叩响,后堂一干将军蓦然抬头。
来的却是讲武堂负责这次出科考的承训校尉,单膝跪地。
似乎尚未到下场时间罢?旁边年长的长麓少将微微一怔,看了看沙漏。
不,属下有事禀告飞廉少将。
承训校尉低着头,恭谨地回答——沧流军令严格,低一级的军人不许在长官面前抬头。
虽然出了军营是好友,然而军中的规矩却是寸步逾越不得。
哦?那我出去一下。
飞廉略微有些意外,看了看旁边四位同僚,点头招呼。
三位年长的同僚微笑着点头,然而眼睛里却闪烁着猜疑的光,看看承训、又看看飞廉,似乎在想到底有什么事情发生。
只有云焕没有抬头看,一直自顾自地翻看手中的案卷。
出到堂外,一直走了一箭之地。
到了那棵桫椤树下飞廉才透了口气,问:何事?顿了顿,又笑:行了行了,别总低着头,这里又没人看见。
现在还是在军中——承训不敢违反帝国军律第二条。
承训校尉却是始终低着头,不敢平视高自己三级的好友。
飞廉怔了一下,抬手轻轻拍着着桫椤树粗糙的枝干,低声问:何事?承训向来为人谨小慎微、这次忽然逾了常例把自己叫到外头来,只怕有要紧事情。
下午的技击课上,云焕少将的对手是谁?承训校尉低头问。
飞廉眉头一挑,有些惊讶似的看着好友:就为这个?我怎么知道……云焕那家伙向来不喜欢别人问自己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怎么会去问他这种问题。
承训校尉顿住了,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我有个叫做冶陵的子弟,不知……冶陵?脱口低呼的是飞廉,那个排位在第一的冶陵?你教出来的?是。
嘴角隐约浮起一丝自豪的笑意,承训校尉点头,那个孩子才十六岁,不过样样出色——他下午将和谁放对,你知道么?哦,原来你是顾惜你教出来的弟子?放心好了,飞廉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拍着桫椤树的树干,拍了拍承训的肩膀,忽地正色,轻声,因为他下午的对手……是我。
不用担心,我不会下重手伤了那孩子的。
多优秀的少年,我不象云焕那个家伙那么严厉。
承训校尉吐出一口气,然而眉头还未松开、仿佛想起了什么,又蹙起了:还是不行。
怎么?飞廉诧异。
他是首座的成绩……承训蹙眉,有点担心,按规矩,排位第一的讲武堂子弟,有权挑选军团前来少将作为对手。
不会吧?飞廉眉头也蹙起了,喃喃,你那个弟子,不会蠢到要向云焕挑战吧?他好歹在讲武堂呆了三年,难道没听说破军少将是怎么个‘破军’法?每个上场的子弟都会被打得头破血流啊!躲都躲不及他还送死?……承训校尉苦笑起来,那个小家伙,似乎就是蠢到不可救药——他刚才紧张得吃不下饭,却还在叫嚣要击败云焕少将。
哦?飞廉怔了怔,停止了在树干上磨娑的手,笑起来了,倒是有胆气。
飞廉,所以我拜托你……承训校尉第一次抬起头来,看着好友的眼睛,帮忙留意点,居中调停一下——那个孩子脾气倔强、只怕不肯轻易服输。
云焕的脾气我们也都知道,惹得他性起是手下不饶人的。
你多少拦着点,别让云焕把他打残了。
呵……也要我拦的住才行。
飞廉笑笑,拍了拍桫椤树,抬头看看上面玉白色的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沉吟,这样罢,趁着还有点时间,你先带我去看看那个叫冶陵的孩子,如何?―还有一刻钟的时间,就要到大堂里集合了,所有子弟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静而紧张的准备着上场。
三尺长的佩剑被擦拭了最后一遍,半尺多长的匕首也收到了腰侧。
冶陵仔仔细细的捆绑着腿上的护膝,眼睛的神色肃穆到近乎凝滞。
手指一滑、一个结没有打成,他吐了口气再度拉起绳子,然而仿佛眼前有点发花、再次失手。
冶陵停下手,深深地呼吸。
居然连手都在发抖?面对着那个八年没有见面的人,自己居然有这样难以控制的恐惧……不,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斗志、激愤和恨意。
仿佛自己排除万难进入讲武堂、辛苦完成了三年严酷的训练,就是为了最终这一刻与他的交锋。
云焕……云焕。
你可曾还记得当年寒微之时,铁城里那一户赤贫锻工?你离开贫贱之地,踏入禁城、皇城,一重重地穿越那些森严高耸的围墙,去到了帝国最核心的门阀世家里——穿越了有些人几生几世都无法逾越的界限和藩篱,一路上勇往直前、披荆斩棘,却始终不曾回头。
但,你是真的把昔年一笔勾销了么?那个坚定而纯粹的少年走进了高高的皇城阴影里,进去后就不曾再出来。
那么……就轮到他、来到这个等级森严的皇城脚下,亲自来问这个今日的少将一句深埋了许久的话:那些你许下的承诺、答应过要做到的事情……都忘记了吗?冶陵低下头去,手指稳定而迅速地将带子缠绕在一起、打了个结,缓缓直起了身子。
十六岁少年的眼睛里闪耀着一种璀璨的亮光,坚定纯粹,竟锐利得如同刚发硎的利剑!不错的眼神。
忽然间,耳边有人击节赞叹。
是谁?冶陵骤然一惊,尽管还在自己的房里、却依然一手握刀霍然站起。
承训,你也不用太担心了,杀气很足啊……一个身穿黑色银边衫子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居然进了他的房间,靠在门上斜觑着他,笑着对门外的校尉点头,气势上就不逊于人了。
放心好了,我看他就算输了,也不会被云焕折腾的很残的。
云焕那家伙,反而对这种对手颇为手下留情。
云焕?听到这个名字,房内的少年脸色唰的苍白,握紧了军刀。
和承训校尉一起来的这个年轻将官是谁?这般带着不经意懒洋洋的温和笑容,雍容贵气,和云焕的冷漠坚定截然相反。
飞廉,你真的觉得没问题?……承训校尉在门外担心的看着脸色发白的冶陵,终究不放心,你看这个孩子紧张得手都在发抖。
是飞廉少将?那个在军中和云焕并称双璧的年轻贵族将军么?冶陵霍然一惊。
然而,就在这个刹那、他感觉黑暗压顶而来!没有杀气、但是那种压迫力如波浪般汹涌扑来,几欲将他推得踉跄出去。
根本来不及想,冶陵甚至来不及拔出手中已经握紧了的军刀,就这样连着刀鞘平举上去,用力格挡开来,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入中路空门,中食二指并如刀、直刺对方心脏——那是以前搏击课上校尉讲授过的一招拨。
那一刹那,完全是凭着直觉作出本能的反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挡得住。
然而右手的军刀果然格挡住了,一鼓大力涌来、让他的手肘霍然下沉。
然而冶陵来不及松一口气,陡然觉得左手两指一痛,仿佛筋脉被人剔开一般、他只觉得半手酸麻。
被截住了!然而剧痛的刹那、他却不退反进,整只手如击破锥一般、狠狠斩杀向对方胸前六处大穴!同时右手一抖,刀鞘在瞬间飞脱出来,准确地打向对手的面门。
冶陵手里寒光闪现,一刀便向对方截向自己左路的右手削了过去,长不过尺的精铁军刀带出冷厉的青光,隐约间有某种摄人的杀气!第九式破连着飞,以及随之而来的杀招断!糟了——在那一刀发出之后,少年在心里忽然惊呼了一句。
这是必杀的一手,就算他顺利脱出困境、可能免不了会伤到对手。
如果正式的下场比试还未开始、就伤了门阀出身的飞廉少将的话……那么……然而,冶陵来不及想到下面,就觉得左手猛然一震剧痛——三年的讲武堂生活、让他对痛苦有了极其惊人的忍耐力。
然而这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却仿佛震碎了他的骨头、沿着筋脉从指尖、小臂、肩膀直达胸臆,震得他在刹那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就在那一眨眼的失力中,少年眼角骤然看到了对手的骤然发动——飞廉的手终于从袖中探出了,赫然还握着一把折扇,然而起手却是剑招。
贵族少将的眼底有冷芒浮动,完全不同于平日的富贵散淡。
只是一个刹那。
折扇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疾刺而来,轻轻敲击在他右手的手腕上,力道、准头、速度拿捏得分毫不差。
简直是迅捷而至的天外飞仙般的一式!冶陵发出的那一式断,刚至中途就失去了原先凌厉的杀气,铮然落地。
飞廉少将居然在五招之内就击落了自己的兵刃?冶陵在军刀失手落地的刹那,有点绝望地想。
那是什么样的一式?那样惊人,宛如神来之笔。
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在讲武堂的任何讲授中看到过这一式!左右两手发出的攻击,就这样全部落空了么?念头转瞬而过,他抱着左手踉跄退开、重重靠在墙上剧烈的喘息,抬起眼看着面前执扇的年轻将官。
噫,糟糕,还是被打中了。
阖起手上的折扇,飞廉却是抬手轻抚着右脸,喃喃,在突袭的情况下还被人打中了脸,真是没面子啊……苍白的脸上有一片微红——那是被方才飞出的刀鞘打中的痕迹。
飞廉!一切只是兔起鹄落的刹那间事,承训校尉这时才来得及插话,挡在冶陵和同僚之间,护住了弟子,怒喝,你干什么?你想下手先废了冶陵么?!唉唉,承训你发那么大火干吗?你的宝贝徒弟不是没事么?飞廉的手从颊边放下,苦笑着看着动怒的好友,折扇点了点一边喘息的冶陵,我没下重手,不过扣住了他的麻筋罢了。
你看看他现在已经无碍了。
承训校尉转头看着冶陵,少年活动着手腕站起,脸色苍白地点点头,面如死灰。
那么你是想下场前就摧毁冶陵的信心?然而承训校尉反而更加冷厉地看着自己的朋友,声音里怒意更盛,你让我带你来这里,就为了五招内打落他的兵器?!什么,什么呀!仿佛被好友罕见的怒意吓了一跳,飞廉倒退了三步,伸出手臂撑住门,忽地笑起来了,对远处失魂落魄的冶陵眨眨眼,怎么?还在回想破解的方法?那一招凌厉吧?见所未见,是不是无懈可击?是……是的。
再三的思索,依然找不到破解方才一招的方法,冶陵不得不讷讷。
不要沮丧,那才是正常的。
不能怪你。
飞廉少将微笑着,眼色忽然沉静下来,吐出了一句话,六年前的出科比试之时,我就是输在这一式上。
什么?同时脱口的、是承训和冶陵,震惊。
对手是云焕……那个家伙在激战的最后一刹,猝及不妨地使出了这一式!飞廉将折扇合在手里,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微笑,望着窗外如洗的碧空,喃喃,多么惊人的剑法……闻所未闻。
我的手中的剑、就是在那一刹那被击落的。
那之前,我还一直觉得我的剑术在他之上呢。
飞廉少将?冶陵完全呆住了,怔怔看着这个贵族将官,你、你是为了给我……为了提醒冶陵小心、才故意过来将昔日一式重演?我只是卖承训的面子,不想看到他的得意弟子输的太惨而已……飞廉微笑着,将扇子在手心敲了一敲,盯着冶陵,即使现在看过了,你能想出什么法子逃过这一击么?少年眉头蹙起,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也不怪你。
虽然天分出众,可你毕竟只有十六岁,飞廉叹了口气,转头看看承训,罢了罢了,我好人做到底,就现教破解之法给冶陵吧!……我失利后,想了整整一年才想到那一式的破法。
多谢。
承训校尉喜动颜色,连忙拉着弟子道谢。
也不必谢,事情难说得很。
飞廉看着眼前这个排位第一的少年,若有所思,云焕那家伙……真是深不可测。
我不知道他手里、还有多少这样的剑招不曾显露?外传之二:《织梦者》上一、艾美白色的别墅、一扇美丽的红色雕花窗……推开窗,窗后是……艾美猛然惊醒。
铛,铛,铛!醒来的时候,隐约听见楼下客厅里的钟正敲了三下。
唔……三点……该死的……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的嘟哝了一声,她将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继续睡。
怎么这几天老是这个时候醒呢?见鬼。
半梦半醒中,脑中定格的是梦的最后一个镜头——红色的窗,窗后是什么?想不起来……模模糊糊的,她又想睡着了。
嗒、嗒、嗒……忽然间,她听到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非常的规律,在寂静的夜中敲响。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大了——小偷?是有小偷么?她想打开床头的台灯,然而,手又顿住了,只是凝神细听。
嗒、嗒、嗒……那个轻轻的脚步声一直没有停,仍然一直在响着,似乎永不会停止。
一、二、三、四…… 艾美默数着。
时间似乎也是凝固了,她不停地数着,一口气数到了一百多,那个声音却依旧没有停。
冷汗冒了出来,手心一片凉意——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家的房子虽然是郊区的排屋,但是也只不过三层而已! 即使从一楼到三楼,也只有四十八级台阶。
嗒、嗒、嗒……那个声音依旧在黑夜中不停的响着,一级一级,却似乎慢慢靠近了。
习惯了黑暗后,依稀辨别出了室内熟悉的陈设。
她的手指颤抖着、摸索到了床头柜子上的一只Kitty猫的笔筒。
塑料硬实的质感握在手中,她忽然有了些微的安心……怕什么?不就是一个小偷么?然而,她的身子还是不由自主的微微发抖。
无休止的脚步声终于在卧室门外停止。
然后,也没有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她却看见了门微微开了一条缝——去死!她想也不想的,将手中的笔筒对着门用力砸了过去,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颤抖,大喊了起来,小偷,有小偷!老爸老妈,有小偷!乒的一声,笔筒砸在了门上,开了一线的门轻轻吱呀了一声,关上了。
然而,楼梯对过父母的房里却没有一丝响动——讨厌!为什么都睡得那么死?她扯着嗓子大喊,手用力摁着台灯的开关——然而居然怎么都开不了灯!冷汗湿透了睡衣,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卧室的门。
然而门没有开,外面也没有声音。
艾美有些发怔的坐在床头,侧耳细听,却仍然没有开门出去看的勇气。
门没有再打开——她舒了口气:看来,那个进来的贼被人发觉以后、已经溜了吧?坐在黑夜里,艾美不知不觉居然又起了浓浓的睡意,身子慢慢下滑,栽进了被子。
该死,该死的……怎么这么快又困了呢?她嘟哝着,然而却阻挡不住那浓烈之极的睡意。
在重新入睡前,模糊中,她忽然听到了门外传来了一声叹息。
她吓得全身绷紧——在门外!那个人就在卧室门外一直没走开!她想再次大叫起来,然而,袭来的睡意是那样的出奇的强烈,她一头栽入被子里沉沉睡去了……红色的窗、红色的窗……窗子后面,是什么呢?在睡去的刹那,脑子里面居然还是那样乱七八糟的梦。
小美,起来起来!上学要迟到了!快点快点快点!已经七点钟了!第二天,没睁开眼睛,照例先听到了母亲的催促声,一把掀开了她的被子:起来!早饭已经做好了。
冷气的侵入让她的神智一清。
刹那间,她清清楚楚地记了起来昨天晚上的情景——忽然从床上直直的坐起,抓住母亲的手,她大叫一声:老妈!昨天晚上家里进了小偷!你快看看丢了什么东西没有?正在给她收拾书桌的母亲白了她一眼:你睡醒没?太阳都晒屁股了,还说梦话。
真的有贼,真的有贼!我喊你们了,你和老爸睡的太死了——艾美不服气的叫了起来,挥舞着手臂来加强自己话语的说服力——然而,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那个笔筒……那个Kitty猫的笔筒——居然依旧好好的呆在桌子上那个地方!见鬼……怎么回事……明明、明明昨天晚上……她坐在床上,怔怔的看着那个昨天半夜被她扔到门上的笔筒——Kitty猫戴了个粉红色的蝴蝶结,笑眯眯的趴在桌上。
她一时语塞,头脑一片空白。
做梦么?……原来真的是又在做梦了……清醒了没?可真的要到七点了!快快快!眼前蓦然一黑,原来是老妈将毛衣迎头套下来,不耐烦的催促,牛奶都凉了!我先去把它热一下,你快点下楼。
老妈走开,下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嗒、嗒、嗒……艾美的神思一时间有些恍惚起来,下意识的数着,一共二十四次响声,然后,传来了母亲到了一楼换拖鞋的簌簌声。
没错,卧室在二楼,应该就是二十四次响声才对……艾美想着,忽然笑了起来。
什么呀!真是高三综合症!看来自己真的是睡眠不好了,老是做这种奇奇怪怪的梦——或许,该让老妈将楼下那个座钟换成电子钟,那嘀哒嘀哒的声音真是让她神经衰弱啊……迅速的回过神来,用力将头从毛衣中穿出,然后三下五除二的穿好了衣服,跳下了床。
风卷残云一般的,将桌上堆积的作业本和书扫进了书包,小心翼翼地确定了一下那本最心爱的小说《长歌》放在了最底层,才一跳一跳的下楼。
当她跳下第一级楼梯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然后,倒抽了一口冷气,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墙角门边的某处——那里,躺着一片塑料碎片。
粉红色的、Kitty猫头上蝴蝶结的碎片。
饭盒搁好了么?午饭我给你准备了尖椒牛柳,小心汁子流出来。
七点五分,在她准时将自行车从家里那个小花园铁门中推出的时候,依旧听见母亲在后面絮絮不休的叮咛。
海城是个东海边的小城市。
她的父母是普通的国家公务员,三口的小康之家在市郊,虽然地价便宜、房子也是一梯一户的排屋,但是离学校却远,每日就算骑车也要将近半个小时——因为父亲喜欢园艺和古董,为了拥有一个小小的花园,坚持在这里买了幢房子。
知道了知道了!老妈再见!背上书包,艾美逃脱般用力一蹬,车子从家门口那条斜坡路上飞了出去。
二十五分钟的车程是非常紧凑的,简直是一分钟都耽误不得。
她不敢大意,如往日一般用力蹬着车,穿过那一片绿化林区。
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哼起了歌儿。
故作轻松。
她也知道自己在极力摆脱方才的回忆——那散落在墙角的碎片明明白白的证明了、昨晚所见到的一切并不是一个幻境而已!那是真实的。
然而一想起那个不知从何处走来,一直停留在卧室门外的人,艾美的心里就有森森的冷气。
家里的东西一件都没有少,连门都没有开动过的迹象——那个人甚至还替她捡回了扔在门边的笔筒……那究竟是为什么?艾美一边苦苦思索着,一边沿着道路用力蹬车。
从家里所住的郊区进入小城干道,还需要骑上十多分钟的路。
这一路上两边是市郊最大的一条绿化林带,满目的苍翠。
不过这样的冷僻,那也是每天晚自习以后,她都要找露儿搭伴回家的原因。
露儿的家在绿化带前方不远处,骑车再转两个弯以后就能看见。
艾美在第一个转弯的地方,撞上了坚硬的实体。
因为对于道路熟悉得可以闭上眼睛,她是如往常一样不安分的双手脱把,哼着歌骑车。
在意外的看见转弯后、路边出现了一个路牌时,她甚至连刹车都来不及捏,只惊呼了一声便直直撞了过去。
三十秒钟以后,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气乎乎的抬头看那个路牌。
新立的路牌连着一个信箱,还散发着漆的味道,上面用红色标着萧宅两个字。
字底下还写了一个箭头,直指林后——艾美这才惊讶的发现,不知何时林中的草地上已经辟出了一条小径,在酢浆草丛中曲曲折折的通向林中深处。
草叶有些歪倒,是有人新踩过的痕迹。
原来这里已经有了新住户?艾美从地上扶起了车,盒饭已经打翻了,青椒牛柳的汁子弄脏了她的裙子和书包,膝盖也蹭破了一块。
心中的火气腾的冒出来,在跳上车前忍不住抬起脚、狠狠的踢了那个倒霉的路牌一下。
七点十五分了。
再也不能多耽搁,艾美揉着膝盖跳上了自行车,继续赶路。
骑了一段路,在前方拐弯时,她的眼角无意中瞥见了后面——那个路牌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着紫色衣服的长发女子,正弯下腰来、扶正了那个被她一脚踢歪的路牌。
哦……这个,就是新来的萧宅女子么?刚才她该不会看见自己踢她家的牌子吧?―晚自习结束是九点正。
对了,明天一定要记住把最新的《长歌》带来吧。
昨天我看完了第八章,一夜没睡好想着后面如何呢!沉音写的东西真是好看啊,《遗失大陆》写了那么多年,还是每出一本就吊人胃口。
露儿在这个岔路口千叮万嘱。
一路骑着车回来,两个女孩一路都在议论着这一本书,一直说到了家门口。
《遗失大陆》(Lost Continent)是近十年来最畅销的华文书籍之一,讲述的是一个名叫云荒的大陆上的种种故事。
架构庞大、设定繁复,气势恢弘。
在文学性和商业性上都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从而第一次架构起了东方体系的奇幻模式。
从十年前开始连载,已经出到了第五卷,至今畅销不衰,累计发行量已经是个天文数字。
而除了平面媒体,同时也被改编成了动漫和影视,在国内已经是家喻户晓。
就连已经逼近高考的艾美和周露儿,都无法抵抗这部小说的魔力,在课余偷偷追着连载看,然后私下相互分享体会和喜悦。
而艾美家里订阅了连载《遗失大陆》的杂志《幻想》,所以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首先传播最新剧情的人。
好啦好啦,明天周六,我去你家做功课的时候顺便把第十章给你。
艾美一口答应,小小的心里有一种优越感,笑嘻嘻,小丫头,小心你妈知道你不复习偷看小说,打死你。
嘻嘻,才不,我爸妈也是《遗失大陆》的书迷呢。
周露儿却有恃无恐地笑。
艾美扁扁嘴——为什么自己的父母从来不看遗失大陆呢?如果象周露儿那样把父母拉到同一阵线来,自己也不用偷偷摸摸的看了。
但说起来奇怪……既然父母都不看《遗失大陆》,为什么还要每个月都订阅《幻想》杂志?越想越觉得纳闷,艾美有些闷闷不乐告别了周露儿,继续前行。
两个女孩分开的时候,是九点二十五分。
往前再骑五分钟,就马上可以到家了。
在转过那一个路口时,艾美愣了一下。
林间小径黯淡的路灯下,她又看见了那个新漆的路牌——随着道路的起伏,空了的饭盒在自行车篮里嘭嘭的响着,她的裙子上还留着牛柳的肉香。
在路过那个岔道口的时候,她不由自主的放缓了车速,转头看了一下那个路牌。
萧宅。
还散发着油漆香味的路牌上,那一个箭头指向林中深处。
密密的树林背后,依稀能看见有灯光明灭不定。
夜风缓缓吹来,在路牌前刹车的艾美内心忽然有种奇怪的冲动,想一直沿着那个方向,走入小径的深处去看看。
她一直是一个大胆而充满了活力的女孩子,正直而热情,眼睛里面没有任何的阴暗。
在路灯下锁好了车,艾美拎起书包踏上了小径。
如今只是四月,酢浆草没有到开花的季节,风里充溢着淡淡的木叶清香,她走在林间小径上,铺满了酢浆草的路踩上去软软的,没有一丝声响小姑娘你好啊!刚刚走入那一片林子,忽然听到有人在幽暗的林间招呼了一声。
即使大胆如艾美,也不自禁的吓了一跳,几乎叫出声来。
艾美睁大了眼睛,想在这个昏暗的树林里看清楚这个女子到底在何方。
这时,似乎老天也帮了一次忙,云破月出,皎洁的月光从林间直洒下来。
在那一刻、长长的裙角飞扬起来,艾美看见了坐在木槿树上的紫衣女子。
月明林下美人来。
即使是一个月以后,关于萧宅的所有记忆都成为模糊的碎片,艾美依然为自己第一次看见她时候那样美丽而震栗。
那一刻的月光下,紫衣女郎藏身在斑驳的光影中,垂下的双足轻轻晃荡着,树叶的阴影掩饰了她有些过于苍白的脸色,看起来轻灵而曼妙。
月光在她的紫衣和长发上水一般的流动,她脸上有一种魔性的美。
小姑娘……半夜三更的,跑这里来干吗?紫衣女子从树上跃了下来,落在草地上,看了看愣在一边的艾美,嘴角忽然泛起了调侃微笑,是不是你今天撞坏了我的邮箱?艾美讷讷不知所对,脸腾地红了。
嘻嘻,看把你吓得。
我也不是来问罪的…我回去写文章了。
见对方不回答,紫衣女子再度打量了她一番,仿佛确定了什么,眼神一亮,自己沿着小径跑开来,对她招招手,有空来坐坐,我家在林子后头的河边。
跑了几步,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我叫萧音,小姑娘你呢?我、我叫艾美……她的笑容里有璀璨的光辉,让艾美看得分了神。
紫衣女子于是笑了笑,顺着小径跑进了林子深处。
那里,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叶,可以依稀的看见一盏昏黄的灯火。
小姑娘?那个人也不过二十多一些的年纪吧?……艾美站在林子里,有些不服气的想着——那个萧宅里的女郎,究竟是做什么的呢?对不起……请问有看见一个穿紫衣服的女子么?在艾美走回到路灯底下时,身后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
她吓了一跳,俯身去开自行车锁的手颤了一下,没有插进锁孔里。
直起身子回头看去,只见几米开外的小径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男子,穿着套头的休闲毛衣,手里拿着一叠稿子模样的东西,问她。
你说的是这个萧宅的人么?艾美怔了怔,顺手指了指身边路牌上的字样,反问。
男子的目光转向路牌,只是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
他站在几米外路灯正好照不到的地方,所以看不大清楚面貌,只依稀让人觉得面部轮廓颇为英俊,陷在阴影里的眼睛深邃沉静。
她刚回去了。
艾美回答了一句,已经打开锁,推出了车子——真是奇怪,回家这一段路本来很少有人走过的,而今晚却一连碰到了两个陌生人。
谢谢。
男子只是点了一下头,艾美便跳上车用力蹬了出去。
前面都是直路,五分钟就能骑到家里——如果她那个时候回过头来看看时,她便会看见、路灯下那个陌生的男子一直站在那里,注视着她的背影,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极为怪异。
然而,因为想着来不及做作业了,她只是一口气往前用力蹬车,丝毫不回头。
-你又自顾自跑出来?幽暗的树林中,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冷淡地责备,沉音,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现在肩负着织梦者的重任,没有我陪同不可以随便离开别墅!我只是想看看那个女孩子嘛。
我知道她是个学生,晚自习下课就要路过这里。
你为什么对找新的织梦者一点都不热心呢?那个女子嘟囔了一句,却眼睛发亮,一把抓住了身边的人,辟邪,你也看到了?是她吧?她就是接替我的下一任织梦者、是我们要找的人!再看看吧。
哪有这么容易就确定。
男子却似没有热忱,只是淡漠的应了一声,声音忽然严肃起来,沉音,以后没有我的陪同,再也不可以随便乱走了!你每天要写五千字才能维持云荒的一日生存,不可以再乱来了。
嘻……又凶我。
今晚我回去熬夜写文章好啦,一定不会耽误进度的——我可做牛做马十多年了,被你盯得死死的。
微微笑着,那个女子的声音却是无所谓的,也不过三个月了。
三个月一到,你再也管不了我啦。
沉音。
暗夜里男子忽然叹了口气。
嗯?女郎一边穿行在暗夜的密林里,一边头也不回地问,怎么?一只手忽然拉住了她的小臂,用力。
她踉跄着跌入身后男子的怀抱里,惊呼:辟邪,你干什么?再发疯,我今晚不写了!你——话没有说完便被打断。
紫衣女郎惊得忘了挣扎,只是定定看着这个忽然间作出如此反常举动的人,眼睛里流露出不可思议的震惊。
然而那样冰冷的怀抱里,却忽然有绝望如火般燃烧。
那样冰冷的火竟似可以燃尽所有壁立的屏障,一瞬间她忽然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只有三个月了……沉音。
沉音!男子的手用力而战栗,声音也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控制的颤抖,我爱你。
-那一晚回家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所以也比平日晚了半个小时才对付完那堆积如山的作业——等到熄灯就寝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多了。
想着晚上碰见的一男一女,艾美的神思渐渐迷糊过去。
凌晨三点钟,艾美依旧听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嗒嗒的由远而近。
次日醒来,她终于忍无可忍的提出,要母亲将楼下客厅里的座钟换掉。
―二、萧宅露儿,你说奇不奇怪?我们这边的翠微小区是市里的重点绿化带啊……不准许随便盖房子的。
真不知道那户姓萧的人家、是怎么能住到绿化林里去的?今日是星期五,晚上不用夜自习。
所以五点钟下课后,艾美就和周露儿结伴回家。
夕阳将两个少女活泼泼的影子拉的很长,并肩骑着车,在回家的路上,艾美有些兴奋的说完了昨夜的遭遇以后,又有些奇怪的问同伴。
周露儿听着朋友的话,眼睛也亮了起来:是啊……能在这里盖房子入住的,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啊!——你说那个女的很漂亮?艾美咯咯的笑了起来:是啊,那个萧音的真是好漂亮!她用力踩了一脚车踏,想了想,终于下了一个结论:颜琳琳来给她提鞋都不配!颜琳琳是她们海城女中的校花,公认的第一美女,然而因为脾气娇纵,在女生里面口碑却一向很差——所以艾美这一句话,立刻引起了周露儿赞同的大笑。
真的有那么美么?笑完了,也快到家了,周露儿刹住车,笑着说了一句,那么漂亮的女子住在这种地方……只怕是女鬼哦。
胡说。
艾美笑着反驳了一句,然而心里却升起了一股凉意。
那样空灵曼妙的年轻女子,半夜在树上吟诗的女子——看上去,真的很像古时候那些女鬼呢!喂喂,我随便说的……你不会吓住了吧?周露儿见好友脸上色变,立刻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安慰道,同时眼睛一抬,看着前方,脱口低低叫了起来:小美,小美……你看!前面路牌边上那个女的,是不是就是你说的萧宅里的?艾美被她一说,也抬眼看向前面道路转弯处——那里,原木的路牌下,一个穿着紫色连衣裙的女子正弯下腰来,从路牌底下钉着的木箱子拿什么。
即使是远远的望着,那样绰约的风姿,已经是让两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心折。
真的、真的是很漂亮啊。
周露儿怔了半天,才咽了一下口水,有些结巴的说,看上去……像仙女一样。
仿佛听见了远处两个少女的议论,萧音直起了腰,对着这边笑了一下,招招手。
呀,你看……她有影子的耶!白天也敢出来,她不是鬼!斜阳一样将紫衣女子的影子拖得老长,艾美一眼瞥见,发现新大陆似的低低叫了起来,舒了口气。
哈,小美你还当真了呀?我只是随口胡说的嘛。
露儿懒得再和她多说,看了一眼美丽的紫衣女郎,挥挥手,自己弯入了回家的岔道。
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扭过车头骑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册书塞给艾美,眨眨眼睛:对了,这本我看完了——明天给我带沉音写的另外一本来哦!别忘了!好看吧?嘻嘻,一天一本的看小说,你小妮子还高考不?艾美眨眨眼睛,却忍不住的高兴。
别忘了啊!露儿对伙伴挥挥手,离开。
小姑娘,又看见你了——也住在这附近么?路牌下,萧音笑吟吟的招呼。
嗯,是啊。
我叫艾美,就住在绿化林那边的翠微小区。
礼貌的应了一声,艾美刹住车,跳了下来,看见对方怀里抱着一大袋子的牛奶报纸,不由一怔。
哦,我习惯了晚上写东西,白天睡懒觉,所以牛奶啊报纸啊,都要下午拿。
看见女孩的眼光,萧音笑了笑,解释,本来这些都是由辟邪帮我拿的,不过今天他有事出去了。
辟邪……莫非就是昨晚那个来找她的男子么?艾美没有问,只是微笑着看着面前的美女。
在夕阳下看来她,是比昨天清楚的多——她蓦然明白她了为何叫自己小姑娘的原因——近了细看,萧音看起来没有昨夜那般梦幻一般的美丽。
她脸色过于苍白,化上了妆,也掩饰不住眉目中的疲惫和沧桑。
她的面容依旧美丽,不过是韶龄女子的容色,但是她的眼睛无声的道出了她的年纪和阅历——那样的深远,复杂的看不到尽头。
嗯…你昨天晚上的文章,写完了么?忽然发现,就这样呆呆看着对方也是不好的,艾美才有些红了脸,试探着问了一句。
写了一些,你要看么?萧音回答,微微笑着,做出了邀请的姿态。
漆黑的长发从她松松绾起的发髻上滑落下来,让她的脸色显得更加的清丽苍白。
艾美本来想说不用了,然而看着紫衣女郎,她的眼睛里面仿佛隐藏着夜的妖魔,闪动着,诱惑而撩拨人的好奇——好、好啊!喉咙是沙哑的,艾美润了一下,才发出声音来,看了一下地面——那里,夕阳将萧音的影子长长的投在了地上。
将车子锁在路牌边的栏杆上,艾美随着萧音走向了林子深处。
满地都是酢浆草,没有开花,踏上去软软的,没有一丝声音。
艾美跟在她身后,隐约闻见了紫衣女郎身上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香水,闻上去凉丝丝的,却很淡。
萧、萧小姐,你住在这里,是写小说么?一路无语,艾美好容易才想起了另外一个可说的,于是小心的开口询问,一边看着紫衣女郎白皙修长的手指。
十指修长,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纤细的腕上套着一只透明斑斓的琉璃手镯,秀气而文雅。
她记起教语文的方老师,也是有着同样类型的手,只是没有那么好看。
艾美心里忽然一动,盯着对方手上的手镯看——奇怪,这个式样的镯子……好像,哪里看见过?特别是上面雕刻着的兽头花纹,似乎家里的某些藏品上也有。
嗯……只是领着路,萧音的回答却有些漫不经心,仿佛在想着别的什么,从树叶间漏下的阳光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变幻着,她随口回答,我一直都喜欢写故事,后来慢慢的也靠这些故事为生。
住在这里,只是为了能安安静静的写东西而已……啊!那么萧小姐你是个作家,是不是?艾美雀跃的跳了起来,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半是羡慕半是奇怪的看着她。
萧音终于顿住脚步,回头对着女孩笑了一笑,淡淡道:作家?那是称不上的——我写的只是不着边际故事,全部都脱离实际,在有些人看来完全是呓语而已。
唔……故事又怎么了?我就喜欢看。
如果不是看那些小说,我的语文也没那么好,我的作文在全国拿过奖的耶!对了,你看过沉音的书没?那个《遗失大陆》系列,我全看过了,可好看了!艾美不服气的反驳,无意间透露了自己大考临近还在偷看闲书的秘密,马上回过神来,哎呀,你可不要和我妈说啊……千万不能说的。
萧音笑了起来,侧过头看着十八岁的女孩,眼睛里的光流转不定。
走了一段路后,左转,定下了脚步,对艾美道:到了——就是前面那座白色的房子。
眼前忽然一亮。
树林幽暗的光线忽然成了夕照的强光,没有一丝遮掩的迎面射过来,让艾美的眼睛条件性的闭了一下,才又睁开。
道路一转,居然就从密林里面转了出去,外面是一片开阔的河滩——那是海城里面唯一的一条河:横河。
正是枯水期,横河的水很浅,河床裸露出了大半,到处是一片白茫茫的石子滩地,在夕阳下刺的人眼花。
在河滩的那一头,有一幢崭新的两层白色房子。
样子是海城常见的,黑色的坡顶,暗红色门,房前满地未开花的酢浆草。
很干净的房子,但是很普通。
然而艾美在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却惊的呆住了。
白色卵石的荒凉河滩、两层白色房子……那个梦!一切居然和她的梦境一摸一样!那一瞬间感觉到的冷意和恐惧,并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艾美好容易没有拔腿逃走,然而,却不敢看身边的紫衣女子——生怕一抬头,便看见了一个凄惨幽怨的女鬼的模样。
啊?怎么了呢,艾美?耳边忽然听到了萧音的声音,问,不过去么?用尽了力气控制着自己,艾美一寸寸的转头,看着身边的紫衣女郎。
然而,萧音仍然只是那样微笑着,美丽而安静。
斜阳下,她的影子拉的很长。
嗯,嗯……只是太漂亮了……支吾着,她回答,然后跟着萧音一起踩着白石的墩子过了河。
河水清清浅浅,非常可爱,房子前面的花园没有栏杆围着,就这样敞开,庭院也没有好好料理,只是任一片野生的酢浆草生气十足的茂盛着。
夕阳下,艾美跟着萧音来到了新房子前面,看着紫衣女郎走上台阶,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然而,钥匙刚插进锁孔里,门却无声无息的开了。
哦,你已经回来了么?她看见萧音对着门后那人说了一句,又嘱咐了一声,把香点起来吧。
然后在门廊下回头、招呼她进来。
艾美看着她闪身进了房间,自己却僵在了台阶上,怔怔的盯着那扇黯红色木门。
门后,是什么?三、沉音那暗红色的门半开着,萧音已经进去了。
艾美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台阶,轻轻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她的手刚刚触及门,门便自己向里打开了去。
房间里一阵阴凉的风瞬的吹了出来,让她的发丝纷纷扬扬。
房间里面很黑,让眼睛刚刚习惯了夕阳强烈光线的艾美顿时眼前一片黯然。
那一瞬间看去,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黑色,勾勒出模糊的房间内部的轮廓,奇形怪状。
请进。
黑暗的最深处,一个模糊的高大人形发出了声音,邀请。
不是萧音——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恍惚间,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奇异的熟稔。
呀。
听到那个声音,心里忽然有莫名的恐惧,艾美不自禁的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碰上了门——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门已经关上了?她忽然间有冒冷汗的感觉,手背过去,忙乱的在门上摸着把手,嘴里问:萧小姐呢?你、你是谁?在这个眼前昏暗一片的茫然中,她却感觉到了莫名的极大不安,步步后退。
我叫辟邪,萧音小姐的助手。
影影绰绰中,那个高大的人影走过来了,态度冷淡却有礼,顺手啪的一声拉亮了落地灯,小姑娘你想喝什么?果汁还是咖啡?明亮柔和的灯光洒落在男子脸上——那般帅气好看的脸,灯下看来宛如完美无缺的大理石雕,隐隐带着不似人世所有的光泽。
这一次看得清楚、艾美脱口低呼了一声,可后退中脚跟不小心绊到了电线,重心不稳、她整个人朝后仰面跌倒,狼狈地跌入沙发。
啪的一声,灯座电源被绊到,房内一下子又黯了下去。
没事么?辟邪的声音近在耳侧,依然是冷淡却有礼。
没、没事……她战战兢兢的回答着,下意识的往沙发里面缩。
啪的一声,吊灯亮了。
怎么大厅里也不开灯?传来的是萧音的声音,沙发旁两个人一起回头、看到了从后堂里走出打开灯的女主人。
萧音看着辟邪,眼里隐约有担忧的光,可语声却是轻松的,招呼艾美:小美,要吃什么呀?爱不爱吃荔枝?呃,不用麻烦了,随便。
艾美连忙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笑。
辟邪,你怎么不帮着照顾小美?看到茶几上依然空空荡荡,萧音蹙眉,示意助手和她一起去厨房,嘱咐,少等。
嗯。
艾美有些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忽然间有种想早点离开的感觉。
紫衣的萧音一拉辟邪,转身去了后面。
艾美在宽敞的客厅里左右顾盼,不自禁地惊叹——从外面看起来,这个小别墅可看不出有这么大啊。
而且里面装修得豪华如古代的宫殿:细软的地毯居然是一整块的、没有拚接的痕迹,手工织得非常精美;红木雕刻的整套家具上镶嵌着螺钿,填着泥金;吊灯的式样别致古雅,竟似青铜铸成,里面透出柔和的灯光。
房间格调高雅,华丽繁复,目之所及,哪怕一个小物件都精巧绝伦,式样别致,是市面上从来没有的款式。
这样的摆设,哪怕颜琳琳家也没有呢——虽然她家是海城里最有钱的人家。
明天见了同学,一定要好好吹吹。
哼,那些没见识的,别以为那个颜琳琳家就是最好的了!艾美惊叹地四顾,转眼间方才那一点退缩、就被好奇心冲淡了。
这个萧音小姐,一定非常非常的有钱吧?靠写书,能赚这么多的钱?那一定是很有名很成功的作家了——不知道她都写过什么书?高中毕业班的女生坐在柔软的沙发内,左顾右盼——奇怪,为什么客厅里独独就没有书架?作为一个作家,房间里居然看不到一本书?至少,她写东西的时候需要翻阅书籍吧?艾美越想越奇怪,忽然目光一转,看到了对面墙上一排关闭的门——是书柜?那个瞬间,不知道什么样的心态、让她忍不住跳了起来,穿过客厅走到墙边,伸出手去推开了最东边的一扇门——夕阳的光线直射进来,照在她脸上,刺得她闭上了眼。
错了,那不是壁橱,是窗子!不透光的、封闭的木质窗子。
她忽然明白了。
难怪这个客厅如此阴暗,原来萧音将外墙上所有一排窗子、全用木扇封闭了起来。
为什么呢?萧小姐她又不是畏光的人……小美?出神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萧音的声音。
艾美吓得连忙将窗子关了回去,忐忑不安地回头:对、对不起……我……无论如何,在没有主人允许之前、就随便乱翻乱看,总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辟邪的眼光严厉,盯在她身上,她看到萧音用一只手拉着助手的衣角,仿佛在阻止他。
然而女主人的声音却是柔和的:没什么的,别介意。
来,吃点水果。
啊?谢谢……艾美舒了口气,连忙走回来坐到沙发上,看着一大盘琳琅满目的水果:火龙果、荔枝、葡萄、草莓、无花果……几乎每个季节的果实都出现在这个式样新颖的水晶托盘里。
她不禁又感叹了一下:虽然现在吃水果不受四季的限制,可能这样随意享受,只怕也不是如公务员家庭般的她所能的吧?这个萧音小姐,真是过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啊。
一时间,少女的眼睛里切切实实流露出了羡慕。
那样一掠而过的眼神,却被身边殷勤招呼的紫衣女子捕获。
萧音将一颗荔枝剥开、放到艾美面前的小磁碟里,眼里忽然有了复杂的笑意——这个年轻的织梦者、看来是很容易被诱惑的呢……和她少女时期一模一样。
萧音抬头,正好和辟邪的眼睛对上。
英俊助手的眼睛里,居然也同样有着复杂的表情。
萧小姐……一连将每种水果尝了个遍,艾美终于想起不能如此老实不客气,红了脸。
别叫我萧小姐啦,叫我姐姐好了,萧音却是笑着,态度始终明朗而亲切,把这里当自己家吧。
别理辟邪,他生就这样一张臭脸,看惯了就好。
其实他人很好的,不用怕。
嗯,嗯。
一时间对这样的亲切受宠若惊,艾美抬头看了辟邪一眼,脸更红。
看惯了就好?——萧音姐姐的意思,是说她以后可以经常来这里么?然而听了女主人这样殷勤的邀约,辟邪的脸色却是一沉,隐隐有不善的锐利。
你的家好漂亮!一半是由衷的感叹,一半是为了回应主人的热情招待,艾美在沙发上顾盼着盛赞,整个海城都没有这样的呢!又漂亮又有品味。
更难得的是、每件东西都有样式独特——真不愧是作家的家呢。
她的手拿着装满水果的小碟子,那个洁白如玉的碟子上,布满了细小的红色冰裂纹,碟子边缘有装饰着一只描金的兽形,简洁流畅,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萧音笑着,坐在艾美身边:这个房子里的东西虽然好,却都是有些年头的古董了,最怕太阳晒——所以这里的窗我都封了,轻易不开。
对不起,艾美蓦然明白过来,连忙道歉,脸红红的,我不知道,以后再也不开了。
萧音委婉地提醒了少女来客这里的禁忌,态度依然温柔:没关系,东边那扇窗子偶尔开开没什么——只是中间那一扇和西头那一扇,最好不要开。
嗯,我以后再也不碰任何一扇窗子了。
艾美坐正了身子,慎重保证——对于这幢宅子和宅子里的女主人,她有极大的好奇心,生怕日后不许她再度造访,因此连忙保证。
沉音,到时候写稿子了吧?今天要写的那一章都还没开头呢。
一直冷眼旁观着两个女子的唧唧喳喳,辟邪站在沙发后面蓦然开口提醒,手里拿着一叠稿子——虽然艾美年幼,却已经乖巧得知道这是逐客令。
从一开始,她就感觉到了这个英俊男人对自己的反感和敌意态度。
如果按照她平日的自尊心,早就瞪他一眼走掉了。
然而此刻听得辟邪这句话,艾美非但没有反感,反而陡然脱口惊呼起来:沉音!你说‘沉音’?是的。
辟邪不动声色地将那叠稿子放到茶几上,萧小姐用的笔名。
写《遗失大陆》的那个沉音?艾美的眼睛瞪得如葡萄大,抓着萧音的袖子,激动地连连追问,声音尖细,《海天》、《龙战》,《血玄黄》,《长歌》,《大荒》都是你写的?你就是沉音?你真的就是沉音?!听到女孩一口气不歇地将系列里所有的书名都报出来,萧音讶然微笑,连辟邪死沉的臭脸上都有了一丝惊讶的表情——哼,不敢再看不起本姑娘了吧?虽然还是个高中生,可对于看小说、本姑娘却有博士生以上的水准呢!是,都是我写的。
在她激动地问了长串话后,萧音微笑着。
天啊……天啊,我要回去和周露儿说!我见到了沉音,我见到了真的沉音!艾美的情绪显然还处于颠峰状态,紧紧抓着萧音的袖子,连连欢呼,今天我们还在谈你的《长歌》!周露儿爱死了你的小说呢,如果知道我看到你真人,不知道怎么羡慕。
你不是连青云奖都没有去领?那么低调,都说谁也看不到你真面目——可我居然看到了真人!顿了顿,看着沙发后站立的英俊男子,艾美仿佛恍然大悟般地叫了起来:我知道了!难怪他叫‘辟邪’——辟邪,不是《遗失大陆》里守护云荒大陆的神兽么?呀,你叫你的助手辟邪,嘻嘻嘻嘻,好好玩。
周露儿他们一定不知道。
是的,是的,萧音显然对于这样的激动有些无奈,微笑着,小心些,茶要翻了。
啊,啊,对不起,被主人提醒,艾美才松开了手,发现自己激动之下差点碰翻了茶盏,然而尽管嘴里道歉,依然眼里放着光,萧……不,沉音,你什么时候写完《大荒》呢?我们每个月都等着《幻想》连载,已经等了一年多啦!什么时候可以写完出书呢?我每期都剪下来,合钉成一本,同学都抢着向我借——不过我很爱惜的,不是好朋友我还不借呢!快了,快了,其实已经写到了第十九章,就这几天结篇吧。
萧音微微笑着,拿起了桌上辟邪递过的那叠稿子,你看,我不正在赶?辟邪天天催着我,我可半点都不能偷懒。
哇!已经到了第十九章!艾美一声欢呼,想去拿那叠稿子,终究克制住了自己的行为,只是垂涎欲滴,我……我能不能提前看看?顿了顿,她连忙补充:只是先看看!不白看的!杂志,出书,我一定一样都不漏地买!萧音笑起来了,从助手手里接过厚达一尺的手稿,递给艾美:别客气——我带你来,不就是想给你看稿子的?啊?这时才回忆起了来这里的初衷,艾美止不住地庆幸自己的好运气,一边拿过稿子急急翻阅,我想知道云荒大陆最后到底怎么样了?混战结束了么?几个国家统一了没?晶颜公主和步郸将军……到最后有没有在一起?她不会死了吧?……然而萧音只是微笑不语,拨弄着腕上的琉璃镯子,转头看了看一边的辟邪。
留下女孩儿欢天喜地的翻看着手稿,她自顾自的站起身,和助手一起走到了另一个角落。
两人眼里都有复杂的表情——只是交错了一眼,却交换了看不到底的感慨。
真是想不到,她居然是你的读者……看了一眼沙发上睁大眼睛看稿子的女孩,辟邪眉间忽然有了苦笑的表情,我们一直等到她满十八岁之前三个月才来找他,没想到她却是早早的就知道你了?腕上的琉璃镯子轻轻碰撞,萧音点了一根ESSE,吐了口气:也只剩三个月时间了,我要加紧把一切都处理完。
这个孩子……唉,这个孩子天分很高,只是太单纯了一点。
我怕她无法轻易接手‘云荒’吧?没有人能接手云荒!仿佛被什么刺痛,辟邪脱口反驳,脸色肃穆,云荒是‘沉音’用心力幻化出来的,只有一个创世者,没有第二个!嘘,你吓着她了!看到沙发上看书的女孩茫然抬头看这边,萧音连忙按住了助手的肩头示意他低声,ESSE在辟邪肩头落下一截细细的灰。
紫衣女子抬起手,轻轻拂去辟邪肩上的烟灰,叹了口气:已经满十年了——辟邪,你们给我的我已经享用;而我给你们的,你们也已经得到。
契约已经到期……我太累了。
你也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今天回去见长老们了,辟邪忽然道,我提议延长契约,再订十年。
不可以!萧音诧然脱口反对,声音之高、让埋头看书的女孩再度抬头。
啊,没什么事,小美你慢慢看,萧音连忙对少女眨眨眼,转眼换了一张轻松调侃的笑脸,鼓励,看完了再猜一猜,第二十章会如何呢?如果猜对了有奖哦~如果猜错了,但是编的比我预计的故事要好,我就按照你的意思写。
怎么样?真的?毕竟是年少,被那样一激、艾美眼睛都亮了,如果我编的好、真的可以按我想的写么?《大荒》里面,真的可以有我的份儿么?当然。
萧音对着那个拿着手稿的少女鼓励地微微一笑,你慢慢看,我和辟邪有些事要商量。
一拉辟邪转入了内室,顺手掩上了门。
―四、转瞬一门之隔,居然是两重天地。
客厅后是一间宽敞的温室,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竟然没有一种是市面上看得到的。
一眼看去、这个奇异的温室竟似大得看不到尽头,一片碧绿的葱郁。
花木间跳跃着羽毛美丽歌声宛转的鸟,草地上落满了成熟的果子,不知道是不是从横河引入了水、树木下居然有溪流叮咚穿过。
一只五色的小鹿悠然逛了过来,亲热地依在萧音身边。
在两人一进来的刹那,仿佛里面所有生灵都惊动了。
鸟儿停止了歌唱,花朵停止了轻摆,甚至所有大大小小的动物昆虫都停止了动作,向着辟邪和萧音转过身来,俯首致意。
连温室里所有的树木花草,都在同一刹那向着两个人扭转过来、树梢伏地。
一片绿色的波涛。
显然,一起进来的一男一女、对这里的一切有着极强的控制力。
这样任何人看了都会目瞪口呆的情景,在这两人看来却似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如果这时候艾美这个《遗失大陆》的书迷进入这里、一定会为发现所有的物种都符合小说描述而大惊失色吧?萧音随手摘了串野葡萄喂给五色鹿,拍拍它的头打发它走,眼睛却是一直看着辟邪。
不能再续约。
你知道云荒不是纸上谈兵玩儿的,那是真的存在的国度——我笔下操纵着千万生灵,不能有丝毫错误。
靠着一棵开着雪白蝴蝶般花朵的大树,紫衣的萧音神色慎重,双手交叉抱在臂前,那支ESSE和周围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支撑云荒十年,我的能力已经到达了极限,再下去就要枯竭。
必须找新的继承者,不然这个沉睡中云荒就要崩溃。
你是云荒的守护神,一定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吧?怎么会枯竭?《遗失大陆》十年来从未令人失望,至今也没有显出颓势。
沉音,你的创造力是无限的,根本没有什么极限!然而辟邪并不听女子的解释,眼睛里闪着一种压倒一切的气势,我们把云荒交给你,你从未让任何人失望。
以后也不会。
别拉下脸训我——我不是十八九岁了,可不怕你,吸了一口烟,萧音苦笑着用指尖刮了刮眉梢,手上的琉璃镯子发出脆响,你也知道《长歌》第十章后、我已经开始力不从心了——居然重复了和《血玄黄》那一卷里面一模一样的桥段!真是要命啊。
如果不是你帮我‘化梦’的时候看出了破绽,这一下就要闯下大祸了。
辟邪沉默。
的确,如果那次织梦中的纰漏没有及时补救,破绽一旦被看出、只怕死的人会超过一千吧?那一场夺嫡的政变虽然远离了云荒大陆中心的三大宗主国、发生在偏远的曼尔戈部落,可一样牵涉到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你是神族,应该也看出来我的不支了吧?所以最近这几章,你把关盯得特别紧。
萧音吸着烟,疲惫地笑了起来,辟邪,你虽然是龙生九子之一,守护着云荒大陆。
可你没有‘创世’的能力……你又能补救我多少错漏?不能再勉强下去了。
一旦云荒里的人们发觉了自己生活在我编织的‘梦’里,那么一切都完了。
你只是太累了而已。
沉默片刻,辟邪却是这样解释女作家的错漏,我可以去和长老们商量,让你暂停一下,出去游玩散心几日——你的确也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过了。
去纳木措好不好?纳木措?萧音怔了一下,眼里不自禁的泛出欢喜,一声欢呼,你终于肯带我去那里了?嗯,来回五天也足够了,辟邪脸色温和起来,有些哄小孩子一样的将萧音从树上拉起来,放轻松一点,什么也别想,回来就可以继续了。
忽然间欢喜的脸色又消失了,萧音重重靠回到了树上。
满树的白花被震的纷纷飘落,宛如雪白的蝴蝶旋舞。
辟邪皱眉看了看,手指抬了一下,忽然间所有落花都重返枝头。
紫衣女子哼了一声:不去!又哄我。
我都那么老了,别以为随便许诺就可以让我答应——这不是休息一下就能恢复的事,辟邪,我是说认真的。
我撑不住了,我要退出。
细细的ESSE已经抽了一大半,女子指间落了一星烟灰,她低头看着那烟的尸体,神色疲惫而沉重:三个月后就是我生日。
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能有多少?而我把这十年全给了云荒。
离群索居,随时随地如一根绷紧的弦,生怕出一丝一毫差错——二十五岁以后,我就整夜整夜睡不好,最后你不得不靠法术来将我催眠。
后来偏头痛的毛病又阴魂不散一样缠着我,只要拿起笔、稍微一思考,脑子里就象钢丝割一样!你看看,你看看,我还不到三十岁,可脸色苍白得像个鬼一样,不抽烟不喝咖啡就整天提不起精神来,活像那些瘾君子!我分不清虚幻和真实,好几次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于是自杀,可是你一次一次把我救回来。
萧音夹着那支快要燃尽的细细的烟,手指点着辟邪的胸口,用一种苦大仇深的语气控诉,我受够了,你以为我是你?人最长只有一百年的命啊,你们当神的这样压榨我的脑细胞……是的,是的,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很辛苦,显然十年来无数次看过这样的发作,辟邪耐心很好地劝解,用一半是哄骗一半是夸奖的惯用口吻,但是没有你不行,只有你有这个能力支撑住云荒——十八岁第一眼看到你开始,我就知道非你不可。
你是天才啊。
哼,少花言巧语,萧音细长的眉梢挑了一下,把抽完了烟弹落,除了能写几个字、我就是一无是处的白痴!什么天才?——就算是天才,这样写了十年也写残了。
好了,辟邪,别把我当小孩子哄。
我干干脆脆问你一句:三个月后契约结束,你守不守诺言让我走?那样直截了当的诘问,让对面男子脸冷了下去。
不放。
辟邪忽然微微扬起下颔,眼睛里闪过冷光,就算那个小丫头真的有天赋能接替你成为‘织梦者’,我也不会放你回去。
你!气急败坏,萧音一掌打了过去,你是神!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谁说神就一定要说话算话?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辟邪脸上,然而他眼都不眨,反问,有谁规定过?又有谁有权力制定这样的规则?是不是你写东西写多了,自以为是编造出来的?你……萧音呆住了,愕然看着对方说不出话来。
十年来,第一次看到这张臭脸上出现这样可恨的表情,简直……无赖。
但是,说的也是……到底谁规定过神就必须说话算话?奇怪,这个概念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十八岁之前、自己还在人的世界里生活时被灌输的么?多思而敏锐的女子有着一触即发的发散性思维、再一次在花树下陷入了沉思。
终于应付过去了一轮风波。
辟邪松了口气,看着脸色苍白的萧音。
真的是长大了……从第一次接触云荒这个异世界开始、十年来她以惊人的理解力和创造力不断深入着一切,思想和技法都渐渐从生涩变为成熟。
十年的时间对于神袛来说、不过是一弹指中的十二个刹那之一,而对于人世中的凡人来说,却已经是过去了一生中最好的年华。
离群索居的她、整日埋首于书稿笔墨,大约还不知道外面《遗失大陆》已经成为了经典中的经典,她已经拥有怎样的财富、荣耀和名声。
可惜的是,这一切对她来说也是不能享用的——十年来,她游离于这个人世之外,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书写那长得看不到头的史诗上。
没有一个朋友,一个亲人,一个恋人。
那么多年来,只有他这个非人的人陪在身边,引导她监督她。
她就像西王母的孙女一样、独居一隅,每日每日不停息地编织着幻梦。
她是太累了……虽然他十年来想尽方法让她开心、凡是她一动念头想到的东西都立刻出现在她面前,堆满室内。
财富、声望、地位,所有人间最耀眼的东西都招之而来——然而十年来,那样充满灵气的双眸逐渐黯淡了,神态间充满了疲惫,创造力也开始下降——这样远离人世的生活毕竟还是让她渐渐枯萎。
而现在,她说她要回到尘世中去,让外面那个天真灵气的女学生接替她的位置。
只要有了继任者,云荒的幻梦依然可以编织下去。
那一场让千万人不醒的迷梦可以继续——然而他的梦却要醒了。
我爱你。
恍惚间,他忍不住再度脱口。
有谁规定、神可以爱凡人么?也许是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花树下的女子已经不再如那夜般吃惊,反而眨了眨眼睛,淡然狡猾地一笑。
有谁规定不可以么?辟邪沉着脸,反问。
可以么?不可以么?到底可不可以呀?萧音忽然笑了起来,那个瞬间她的笑容焕发出了少女的光辉,她背着手从靠着的花树上蹦出了一步,转头看着辟邪,缓缓摇头,我说,是不可以的——跳着往前走了几步,她摘了一串白色的花朵——那蝴蝶状的美丽花朵一离开枝头、立刻在空气中枯萎了。
只是一眨眼。
萧音抬起一根手指,阻止了辟邪的反驳,笑笑:嗯,你看,现在我站在这里——我是一个普通人,最长能活一百年。
而你站在这里——你是神袛,你已经活了多久?五千年?一万年?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吧?你只要眨一下眼睛,我就老了——再眨一下,我就死了。
像这花儿一样。
萧音用力摇了一下花树,漫天漫地的白色蝴蝶扑簌簌飞下,然而在半空中就已枯萎,别说什么刹那即永恒啊!——你和我,根本不是对等的生命体。
你不觉得我这个样子好看是吧?同样,你如果变回辟邪原貌,我也要吓一跳——时间、空间,甚至这整个世界,在你我眼里,都是不一样的吧?落花在半空中飘落、枯萎、死去,一切只是刹那之间的事。
不知是不是幻觉或遥感,透过花雨看着树下的紫衣女子,辟邪眼里陡然一阵恍惚——仿佛萧音的容颜、一下子从十八岁的明丽少女变幻到了现在的苍白疲惫,再变成枯槁老迈的白发妇人。
只是一片花落的短短刹那。
只是他眨了一下眼睛。
所以呢,你那么说我的确很高兴——被神所爱、是很了不得的哟!虽然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萧音却是用轻松的语气说着,笑起来,可是,我只是个胆怯平庸的凡人,我只想好好过剩下的几个一眨眼的时间——幸亏和你们只签了十年的契约,二十八岁回到人世,我还不至于老到嫁不出去。
辟邪默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所以,让我走吧,让我走吧。
萧音跳上来,拉着他的手央求,眼神一半是少女时期的明丽、一半是如今的疲惫,辟邪,我真的想回去。
你们还会有艾美——她一定会做得比我更好,更能维持这个云荒大陆的一切。
辟邪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身侧的女子一眼,手指再度点出,所有凌空枯萎的花朵再度返回了枝头。
不会吧?别摆着这样一张脸嘛,我会难过的。
真的舍不得我?萧音叹了口气,那么我走的时候你闭上眼睛好了。
只要稍微闭一下,再睁开的时候,我就不在了,或者已经死啦——没有什么难的,是不是?你让我走吧,我会感激你的。
好吧。
许久,辟邪回答了一句,看着枝头再度绽放的花,你走,我闭起眼睛就是。
五、辟邪客厅里一眼看去居然空无一人,先后推门回来的萧音和辟邪都吃了一惊。
定睛看去,原来艾美小小的身子埋到了沙发里,眼前手稿堆得有一尺多高。
而她就像一只贪吃的小猪一样,一头拱了进去。
从这边看去,只能看到她扎起的马尾和笔杆子在稿纸堆中不停摇动。
应该是在划划拉拉的开始编故事了,女孩子全神贯注地写着,时而抬起手,用手中的笔抓抓头发,蹙眉沉思。
真是投入……看起来她很喜欢云荒呢。
萧音靠在门上远远看着,感慨地笑了笑。
手摸到了旁边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
辟邪的手按住了烟:别给孩子作一个坏榜样——我不喜欢你们人类抽烟的味道。
哈,还没开始呢,你就开始这样管着她了?鉴于方才刚迫使对方作出了重大让步,萧音此刻不想和他对着干,无可奈何地把烟放了回去,好吧,那你给我泡咖啡,一杯咖啡豆磨出一杯咖啡的那种——不然今晚我一定撑不住。
你这样喝咖啡对身体也不好,辟邪皱眉,以后会神经衰弱的。
什么以后?现在就是!萧音低声怒,忽然抬头,对了,我以后如果有什么后遗症,你们要负责任!别欺负我回到了家里、就想不起这些年的事情了。
你如果……沉音姐姐!这头两个人还在讨价还价,那边少女已经从稿纸中抬起头,叫了起来,眼睛闪闪发亮,我写好了,你要不要看看?好啊,小美,我看看。
萧音立刻换上了一张脸,扔下辟邪,微笑着坐到了艾美旁边。
女人真是种奇怪的生物。
尽管在这个世上活了那么久,他依然不得不感叹。
沙发上并肩坐着两个女子,在华美静谧的房内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一个懵懂聪慧满怀景慕,另一个循循善诱亲切温和犹如邻家姐姐——谁能想到就在片刻之前的花园里、这个女人还那样又软磨又硬逼,各种手段花样翻新层出不穷。
十年。
那个一眨眼,对于人来说,真的可以带来那么大的改变?十年之前,他还记得萧音用同样怯生生的表情看着他,手里握着《遗失大陆》第一卷第一章的稿子,递过来给他看。
那时候这个非重点中学里面的不良少女刚刚考砸了一生最重要的考试,懒得回家听父母唠叨,就拉了小男友到处游荡。
然后,在一个夜市的小摊前,百无聊赖的少女试带上了那个金色的琉璃镯子——应该是很古旧的东西了,上面雕刻的花纹都已经模糊,隐约看出有蟠龙的图腾和连绵的字样。
咦,脱不下来?费力地褪着,而那个轻松套上去的金色镯子却纹丝不动,少女想起身上没有带钱,大大咧咧地看看摊子的主人,喂,我先戴回去了。
行不行啊,大叔?隔着夜市昏黄的灯火和嘈杂的人群,他对着她微微一笑:没关系,送给你好了。
他找到了她。
凭着云荒的两大神器,在伽蓝神殿里的长老们无法支持这个云荒之前,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人。
那个少女戴上了金琉镯,证明她有着织梦者的天赋。
要接近她对他来说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只要一个咒术、各种各样的机遇便能创造出来。
在第二次遇到她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幻想》的编辑,衣冠楚楚、沉稳练达——他知道她完全认不出他了:他已变幻了另一幅人类的外貌。
她在露天小摊上喝汽水,等着她的小男友。
他径自过去坐在她面前,约她给这家国内最大的奇幻杂志写一个长篇。
他还记得当时萧音诧异地眨着眼睛,半天才说我没有投过稿子给你们。
他说我从看过你写的东西,你很有创造力——既然已经选定了人,那么只要他愿意,她过去所有一切都能被洞察:包括她的父母在她十四岁时离异,包括她有过几个恋人……他熟极而流地报出了她在课外发表在几个小刊物上的短文。
你怎么知道沉音是我的笔名?十八岁的女孩眼睛越睁越大——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无论是对母亲、还是男友都从未透露丝毫。
因为,他忽然笑了一下,尽量想用平静的语气以免吓到对面的女孩,我是神。
噗。
萧音失笑,一口汽水就喷到了他的领口上。
我那时候真的没有看过这样自恋的帅哥啊——很多年后,喝着他泡的咖啡,稿子堆中的萧音抬起头来,看着助手喃喃苦笑。
然而尽管如此,他还是费尽唇舌说服了她。
我连大学都要考不上了,还给你写稿子?那时,她说。
你会考上的。
他微笑着,许诺——只要他一开口,说出的每一个字句都会让凡人命运的年轮发生扭曲。
他有这样的力量。
胡说。
顿了顿,她又想到了一个理由,阿旭不会同意我整天跑到你那里写东西的。
——阿旭是她十八岁那年正在交往的小男友。
他会同意的。
他坐在她对面,继续微笑——事实上,那个暑假以后那个小男生就莫名其妙地遗忘了这段恋情,在新的大学里找了个新的女友。
我妈也不会答应的!她一定要我复习再考一年。
说到母亲,她就真的头痛起来。
她也会同意的。
他只是微笑,神色淡定,一切障碍都不会有,你放心。
只要你肯给我写稿子,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你很快就会出名,有钱,你能读最好的大学,住别墅豪宅,名车代步,前呼后拥,享受一切你想要的东西。
胡吹大气。
十八岁的萧音瞪着面前这个阴魂不散的英俊男子,如果不是这个人长得实在好看、她早把他当精神病人对待了,你烦死啦!考砸了,在家天天老妈唠叨,出门还要听你唠叨!有本事你让N大录取我啊!我说过,你会考上的。
他摇头叹息,为什么你们人总不相信我说的话?我要这个,现在!实在忍无可忍,她一翻杂志,指着上面香奈尔最新款的包包。
好。
对面的英俊男人笑了笑,便低头喝着咖啡。
再也懒得和这个神经病多说,她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往外走。
你忘了你的包了。
他没有阻拦,只是在她走过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诧然回头,她看到那个杂志上一模一样的包包,赫然摆放在了她方才坐的位置上。
啊——!她脱口的惊叫吓了侍应生一大跳。
回到家的时候,发现母亲居然欢天喜地的置办了一桌菜,继父和弟弟都在等她回来。
小音,N大的录取通知书来了!怎么可能?她一把夺过,我才那么一点分数!你一定是估错了成绩——你考了660!弟弟满怀敬佩地看着她。
天。
她却殊无喜色,低低脱口,他真的是神?什么?弟弟诧异。
没什么。
我要发达了……!她按捺住了心口的狂跳,忽然脱口大叫,我要出名,我要有钱!我要去马尔代夫旅游,我要住最好的房子!什么?这一次,诧然脱口的是全家。
三天后,在他再度出现的时候,她跟着他来到了这座别墅。
他递给她一叠稿子和一支笔,让她写一个开头。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有仙洲名云荒。
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天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
一开头那段半文半白的东西明显让面前的人噎了一下,她不安地拨弄着腕上那只金色的琉璃镯子,忐忑地仰脸看着他。
他翻着稿子,脸上却没有表情。
其实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好了……在她挥动笔杆的时候,在他眼里、分明看到了有无数的光华灵气凝聚。
那是有创世能力的一个女孩,神圣的金琉镯、果然不曾找错那只能织梦的手。
摹仿山海经上的。
被他那么一看,她却红了脸,坦白,这样写,行不行?我对文章没有鉴赏力。
他脸上没有表情,然而只一个眼神就将她的努力否定,可这样写,连我都不相信那会是真的——是要编,但是编出来的故事,一定要有足够的真实。
让人相信那会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一处。
咦,那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啊。
那个小丫头居然也知道反驳他,本来就是编故事——谁都知道那是假的,为什么要写的象真的?反正那个什么‘云荒’谁都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还不是我写什么就是什么?他冷眼看着那个丫头,忽然笑起来。
人总是自以为是——他们眼睛看不到、便以为那不存在?在没有遇到我之前,你是不是也以为神不存在?他冷笑着拉起那个丫头,带着她来到客厅另一边,推开了第三扇窗子,你看看,这就是真实的云荒——在窗子推开的那一瞬间,十八岁女孩脸上陡然有了目眩神迷的表情,半晌不能说话。
他为她打开了那扇窗,让她看到了普通人几生几世都无法想象的世界。
其实他们神族的存在,就是为了改变和支配这个人世,一言一语便可让天地翻覆、沧海横流。
然而这几千年来,他守护着那片沉没的大陆,不再出没于人世,更未曾改变什么。
直到他寻找到了这个凡人少女,让她的人生从此改变。
他将她从家庭中带出、让她的恋人离去,让她的朋友忘记……他只是动了动手指,便斩断了她和尘世的所有联系,将她从原本的社会中置换出来——只为了独享她的精神创造力量。
只为了云荒的继续存在。
然而他没有想到,自己也会为此改变。
雨季过去后,帝都进入了干燥缺水的季节,潜渊水库中的水只剩下满水时期的三成。
南方的敌国奸细在此时潜入帝都,经过周密的计划,六月七日深夜,帝都内六处同时起火。
水龙队无法扑灭那样大而密集的火,火势直到四日之后才被遏制住。
而此时,帝都接近一半的街区已经被焚毁。
大火甚至烧到了伽蓝神庙,虽然被神官们合力逼退、却已经焚毁了神庙的门楣——第五日上,前来祷告的民众聚集在神殿前,接受神官和圣女的安抚。
然而看到被火舌舔过的神殿、个个在绝望中对神的存在感到了怀疑。
为了安抚民众的情绪,圣女在神坛上举起了‘神之古玉’……寂静的客厅里,稿子在一页页翻过。
艾美紧张地盯着萧音的脸,然而她什么也没说。
看完一页,就递给旁边站着的辟邪一页。
而那个英俊的助手也没有说话,看着手稿,脸色渐渐严肃起来,最后静默地看了自己一眼。
那种眼光,让艾美无缘无故心头一跳。
你对于《遗失大陆》的前后非常熟悉啊,交接得很自然。
沉默中,翻完了最后一页,紫衣女子放下稿子,长长吐了口气,看来不需要再带着你熟悉一遍设定了。
那样繁复的各地风俗人情、地理天文,你居然都了如指掌,运用贯穿的得心应手,真了不起。
我从初一就开始看《遗失大陆》!艾美却颇有自豪,拿出现在出过的四卷,随便翻开一页,我几乎都能背呢。
哦,那真太好了。
用指尖揉着太阳穴,萧音笑容疲惫而满意,你写的很好。
超过我的预计——我本来以为还要带你熟悉一下云荒,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只是有些技法上的问题……呃,今天也不说那么多了。
以后我慢慢和你解释。
那么,这一段写的可以么?真的可以用到小说里?艾美紧张地问,然后老老实实承认,其实……刚才写的东西可不是我一下子就编出来的。
我看了你的书,就整天在那里想啊想,在日记里涂了很多个片断,这是其中之一——真的能用上么?完全可以用,萧音把她的手稿放下,微笑着赞许,有些细节我稍微改一下,大的没问题——你的想象力很丰富啊,小美。
真是了不得,现在的孩子。
转过头,却是看定了辟邪:是不是?嗯。
辟邪一如既往没有表情,然而翻看那几页写的龙飞凤舞的手稿后,也勉强应了一声。
看得出他的眼神非常复杂,似是惊叹、又似失落。
有前途啊,小美眉……哦,不,小美。
一高兴起来,萧音的脸色就露出张牙舞爪的本性,用力拍了身边这个娇嫩的少女一下,以后多来这里坐坐,如果你愿意、我教你写东西好不好?这个《遗失大陆》你也可以加入一起来写,如何?沉音姐姐才了不起。
虽然被夸得眉开眼笑,艾美依然由衷地仰望着女作者,满目热切,你是说,你可以教我写东西?!尽我所能的教给你。
萧音坐直了身子,其余的,看你的天分。
好啊!真是太好了!艾美一下子跳了起来,我可以和你一起写《遗失大陆》?是真的吗?我……我一定会努力的!我作文一向是拿A的耶!如果沉音肯教我,我一定会……会比我做的更好。
萧音微微笑着,却转头看着旁边的助手,是不是?……然而这一次辟邪没有回答,只是忽然道:已经六点半了。
什么?做客做得流连忘返的艾美弹簧般地跳了起来,六点半?完了完了!我要回家吃饭——老爸老妈一定到处找我了!天,六点半了!时间过的那么快!哦,那快些回去。
萧音被她那样的惊叫吓了一跳,也不阻拦。
艾美匆匆忙忙收起笔和文具,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里塞,一把拎起书包,站了起来。
虽然舍不得却还是对着萧音点了点头:我先回去了,沉音姐姐!我明天一定过来——你说过了我可以过来的啊!不许反悔。
随时欢迎你来玩。
紫衣女子微笑着,送她出去。
辟邪要跟出来,然而客厅里的电话陡然惊天动地响了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他顿住了脚步接起了电话。
艾美高兴得昏了头,又急着回家去吃饭,只是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到了玄关,换鞋出门,对着那个紫衣女子招手告别。
夕阳早已下山,外面已经是浓暮时分。
她走过那条横河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种萧瑟的冷意。
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看——那幢白色的二层别墅坐落在浓荫中,有一种凌驾于尘世之外的孤独。
真是做梦一样呢,今天……喃喃叹了口气,少女回头继续走,然而穿过了绿化林,重新踏上那一片草地的时候,她略微愣了一下:小道旁的酢浆草被踩得七倒八歪,显然有什么人沿着这条路刚刚走过去。
——也是去拜访萧宅么?她想,回头看了一眼。
―六、梦魇是,萧宅。
看到是《幻想》总部的电话,辟邪才接起来,非天编辑?什么事?虽然是沉音的责任编辑,然而作为助手的他、语气还是冷淡不客气的。
电话那头的责编心里恨恨骂着这个一副臭脸的助手,却因为他是沉音对外唯一的联系人、不得不耐心解释:第十九章的稿子……明天我们要清样排发了,大后天就要进印刷厂。
不是说好了今晚传真过来么?还没过今晚吧?辟邪道,十二点前传给你。
妈妈的,十二点,难道老子要在办公室等你到午夜?责编心里火冒三丈,几乎要摔了话筒,然而却心知一摔话筒、后天杂志一定进不了印刷厂,只好继续好声好气:辟邪,你能不能把沉音写好的部分传过来让我先编?剩下的……不好意思,沉音她向来是结了一章才传出一章的,辟邪拿着话筒,眼睛却看着门口送客出去的紫衣女郎,十二点,准时给你。
可十二点我们杂志社要关门……责编非天实在忍不住,小声提醒。
然而眼睛看到了门外树丛里有什么一动,辟邪眼睛陡然冷凝:十二点,就这样。
喂,喂!等一下——在他放下电话之前,那边的责编非天连忙大声叫起来,今天有人来编辑部找你们!非要沉音的住址不可,还说要投资拍第五卷《大荒》。
我指点他们来找你,应该今天就……你把我们的地址告诉他了?辟邪忽然隐隐有了怒意,谁允许你说出去的?我们一开始就说好,沉音所有资料要绝对保密!对方来头不小,开出的价码也很高,投资三个亿啊……改编权能卖出天价!明显感觉到了助手的怒意,责编声音小了下去,是四海财团出资的。
你也知道、四海财团一向在国内地产界和金融界都是龙头老大。
三个亿?呵。
你先拿了多少好处?辟邪陡然有冷笑,这些愚蠢贪婪的人类!你回家睡觉吧。
他对着电话冷冷说了最后一句话,不用再等第十九章了。
我们和《幻想》的合作到此为止。
你们违反了合约。
什、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不相信的惊呼,然而他咔哒一声用力挂断。
沉音!他转头叫女伴的名字——四海财团?四海财团是什么背景,别人不清楚、却瞒不过他:一个看似正规、实际上和国际犯罪组织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庞大机构。
麻烦总是接二连三的来……这些年来,尽管一直低调的避世独居,然而那些贪婪愚蠢的火焰总是要蔓延到他们身边来。
沉音!他再次叫了一声,然而宽敞的客厅里没有人回答他。
他霍然回身。
玄关的门还开着,萧音的一只拖鞋留在那里,人却已经不在。
居然没有半丝声息就掳走了她。
这次来的,又是哪一路的人?门外暮色正浓,泼墨般倾泻而下,吞没了一切。
云荒,云荒……都是为了那个沉没的遗失大陆。
――怎么这么晚?艾美回到家的时候,餐厅里灯火通明,杯盘狼藉。
居然来了客人?母亲放下高脚的红酒杯子责问,她缩了缩脖子。
好了好了,小美,快过来叫大伯,父亲却是打圆场,拉她到那个来客面前。
大伯?她乐得一跳,抬头看着这个满面风尘的中年人——那就是父母提了无数次的大伯?她只在六岁时见了一次的大伯?虽然是一母同胞,可不同于在海城文化馆里当小职员的父亲艾瑟,大伯艾宓毕业于美国著名大学的考古专业,多年来参与过多次大型的文物挖掘和考古工作,如今已经是业界声名显赫的权威。
大伯好!她惊喜交加地跳到了桌子前,看着这个自小心里景仰的长辈。
小美都长那么大啦!大伯和父亲面容相似,却多了几分风霜,抚摸着她的脑袋。
她不习惯地歪了歪头,但最终还是忍受了长辈这样的对待。
可不是,过三个月就要高考了。
母亲倒了杯酒,白了她一眼,还每天到处跑!也不好好复习。
人家……人家在周露儿那里复习嘛。
她尤自嘴倔,但是说谎的时候还是脸红。
自顾自坐到了桌子旁,开始大口吃饭。
父母也不管她,大人们开始继续他们自己的话题。
怎么,这次回国到这里来,又有项目?父亲喝着酒,和大伯聊。
是啊。
分明是喝了一点酒,大伯的脸有些红,大项目,四海财团出资支持的。
可能近日要开始勘探了。
母亲一脸惊讶:海城这种小地方,有什么值得让你这样的专家回来?女人家没见识,父亲点了根烟,又给大伯燃上,笑着看了母亲一眼,去洗碗吧。
真是的。
知道有要事商量,母亲嘀咕着收拾碗筷,顺便拍了她一下,快点吃!吃完了去做功课——都快十八岁了,还不知道自觉用功。
就要高考了呀,如果考不上……她皱起了眉头,嗯嗯啊啊的应付着,巴不得母亲快点走开,好专心听大伯父亲的对话。
被母亲那样一唠叨,等她再度听的时候,只听到了两个字云荒。
云荒?下意识的她脱口惊呼了起来,看着大伯,遗失大陆?哦,小美你也知道啊?看来那部书真的是妇孺皆知了。
大伯倒是没有惊讶,只是笑笑看着这个女中学生,是啊,遗失大陆。
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寻找这块遗失在海底的大陆。
什么……什么?艾美诧异得瞪大了眼睛——怎么看,沉稳儒雅的专家大伯都不象是开玩笑的样子,大伯,你是来寻找云荒大陆?这不是小说里的故事么?沉音写的小说而已啊!怎么、怎么连大伯你也当真了?小丫头,不懂事别乱说。
父亲却是打断了她震惊的诘问,回头对大伯道,你也开始相信了?这几年我订阅了《幻想》,越看越觉得那个‘云荒’是存在的——或者存在过的。
难道你不觉得惊讶?一个作者即使再能虚构,也无法虚构到这样每个细节设定都栩栩如生的地步!那是沉音姐姐写的好!不服气地,她冲口反驳。
吃饭去。
父亲让她住口,继续抽了一大口烟,狠狠道,你说,虚构一个背景或许可能,最多摹仿中外历史上某一个国家的断代史。
但是一个那么年轻女作家,怎么可能虚构出一种文化?那种甚至可以让人相信‘存在’过的整个文化体系!这超过单个‘人’所能做到的极限。
是。
相对于父亲的激动,大伯却是冷静的多,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回来的。
也抽了一口烟,吐着烟圈的考古学家眼里闪着光:二弟,原来你这些年也一直留意着这方面的消息?——我原本也是不信的。
可是看了一些从东海打捞上来的文物,再回头联系那个女作家写的《遗失大陆》,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简直不可思议。
对于云荒大陆的种种描述,我能断定那个女作者不是自己虚构出来的——没有办法作出如此程度的虚构!她没有模拟世上存在过的任何一种文明体系、而是自己彻底的创造了一个人所未闻的‘新文明’出来!艾美听得发呆,浓烈的烟味熏得她想咳嗽,可是父亲和大伯的对话是如此惊人,吸引着她无法移开脚步。
她下意识地扒着饭,看着两个吞云吐雾的大人——真奇怪……这些大人们也这样?她还以为只有她和周露儿那样的中学生、才会被云荒大陆吸引到神魂颠倒呢。
原来父亲和大伯是更铁干的fans啊。
怪不得家里订了全年的《幻想》。
是,你看第一卷《龙战》里第十三页,写到了提炼珂的方法以及锻造软银的工序;《血玄黄》里提到了‘螺舟’和‘风隼’——这种东西,如果是虚构泛泛而论也罢了,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父亲额头青筋凸起,手指用力敲着桌,可是!她写了满满十一页,详细叙述了整个流程!除非她是金属冶炼和机械制造的专业人士,同时精通地理学、水文学、城市规划和军事战略,否则根本不可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咦?艾美听得有趣,连烟味刺鼻都不觉得了——什么提炼珂?锻造软银?她看《遗失大陆》的时候,根本没有留意到里面还有这样的描写。
她只顾着看几个国家杀来杀去、帝王将相王子美人的悲欢离合去了。
原来,父亲还是《遗失大陆》的超级粉丝?她眼睛闪闪发亮。
所以你推断、那个作者并不是凭空捏造,而是的确得知一个存在过的文明?大伯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那支烟烧到了手指都没有反应,你在这个小城的文化馆里埋头十几年,都在探求这个‘云荒’的真像?是的。
父亲的脸色通红,抬头看着兄弟,你知道我不像你那么能干——我一生只求做好一件事。
干杯!艾宓博士拍拍弟弟的肩膀,拿起杯子,这次,我们兄弟两总算是找到了同一个目标了。
等挖掘工作开始,我就请你参加。
红酒咕嘟咕嘟流入了咽喉,两个说到兴头上的人却停不下来。
我和你的切入点不一样——我对于看书没兴趣,所以一开始也并未看过《遗失大陆》,放下酒杯,大伯目光炯炯,我是从别人给我看的一些海底打捞出文物中,找到的线索——他的手探入怀中,拿出的时候指尖已经有了一串细细的银色链子,上面连着一块橙黄色半透明的石头,举起来给父亲:你看这个!呀!好漂亮!脱口叫起来的却是艾美。
灯光下,那块磨成半月形的石头发出琉璃般的光泽,雕刻着奇特的花纹,看上去里面隐隐有光影流动。
银色的链子已经黯淡无光,玉石上的花纹也已经磨得快要平了,不知道是多古老的东西。
然而,那么古老的东西、却隐隐透出某种无上尊贵的光泽。
艾美看着那个古玉挂件,认出了上面刻着的是一个兽类的图案:有点象老虎,腹部两侧却刻有双翼。
昂首挺胸,神态威猛庄严,四足前后交错,利爪毕现,纵步若飞,似能令人听到其行走的脚步声。
咦,奇怪,这个图形——好像刚刚在哪里看到过?沉音姐姐家里的碟子上似乎也有类似的?正在出神,耳边却听父亲接过古玉,问了一声:辟邪?啊?艾美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去了萧宅的谎言被揭穿了。
正忐忑间,却见大伯点了点头,目露赞许之意:不错,这件就是从东海外海打捞上来的辟邪古玉。
一年前、某个人送给我这件东西,从而引起了我对云荒的注意。
辟邪古玉?艾美松了口气,原来这只兽就是辟邪?她忽然觉得惭愧:自己虽然对《遗失大陆》倒背如流,却只停留在纸面上,换了图形就一窍不通。
我这里也有一件,父亲却转身出去,拿了一块破碎的瓷片回来,你看。
那是一块白色的碎瓷片,似乎也有些年头了,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如玉。
雪白的底子上,冰裂纹如同红丝蔓延,红丝凝聚到中央,居然巧夺天工地织成了一个图形。
也是辟邪?大伯细细看着那片碎瓷,诧然,哪里来的?也是从出海的渔民手里买回来的。
父亲神色慎重,还有其他一些零碎物件上,都有辟邪神兽的图形。
不过都支离破碎,所以就不一一拿出来给你看了。
我那里收集来的东西里,也反复出现了辟邪的造型。
大伯将古玉和碎瓷放在一起,对比着上面两只神兽的造型、动作和流线,浓眉紧蹙,龙生九子,各个不同——但辟邪一般多出现在墓葬建筑中,和天禄、麒麟并称三大镇墓神兽。
华夏文明的历史上,还从未有过单独将辟邪作为图腾崇拜的民族。
是啊。
从来没有过,除非是——父亲连连点头,神色凝重,忽然一字一句道,‘遗失大陆’里,云荒上的各个民族!是啊!一直到这时,艾美才插得上嘴,说到这部小说、她可是比他们都权威,《遗失大陆》里面,守护云荒的神兽就是辟邪!三大宗主国和草原部落,都建立神庙,由祭司供奉着神兽!帝都伽蓝城里面,更是有全大陆选出的少女作为祭司,一生侍奉。
这一次,父亲没有让女儿闭嘴,两个大人只是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目光。
艾美,你这一顿饭要吃多久?正当女孩觉得自己能干、准备继续滔滔不绝的时候,母亲冷不丁从厨房转出来揪住了她的耳朵,还不快给我回房间去做功课!你看看都快八点了,你还在这里磨蹭——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啊,啊,好痛……艾美捂着耳朵抱怨,虽然舍不得,还是老老实实放下碗筷,站起来鞠了一躬,大伯,爸爸,我回去做功课了。
嗯,去吧去吧,父亲随便挥手打发她走,急着和大伯继续交谈。
大伯却是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把手里拿着的古玉项链递给她:喜欢不?大伯送给你好了,拿去。
啊?艾美又惊又喜,却一时间不敢接,看了父亲一眼。
这个很贵重吧?父亲也是忐忑,你留着做研究用,给一个小丫头干吗?没事,这也是别人送我的,你带着说不定合适。
大伯笑着把古玉项链放到艾美手里,多年没见小美啦,总要拿点什么见面礼——你可别拦我。
谢谢大伯!艾美乖觉,不等父亲再罗索,立刻开口甜甜道谢,蹦跳着走了出去。
驰弟……你知道么?那个送我古玉的神秘人说,看着少女拿着项链欢欢喜喜地上楼,考古学家眼里却有了一种莫名的沉思,要找到云荒,必须先要找到‘织梦者’。
织梦者?父亲没有看女儿的背影,只是诧异地重复了这三个字。
―八点正,也就是艾美磨磨蹭蹭吃完饭的时候,海城郊外入城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一起车祸。
三辆从郊区进入城市、速度极快的轿车撞在了一起——然而奇怪的是不是普通的追尾相撞,而仿佛一刹那被无形的力量所操纵、车头猛然扭转了方向,变成了一个首尾相接的三角形。
轰然巨响中三辆车子全部扭曲变形,以奇特的姿式成为一堆废铁。
不好!她跑了!车中有个黑衣人还有意识,大叫起来,挣扎着想从挤变形的车门内爬出去,她跑了!快追!然而话音未落,无端端觉得脚一软,仿佛凭空被人当头打了一棒,立刻摊了下去。
交警聚拢过来之前,萧音已经伏在辟邪背上,穿梭在绿化林带的浓荫里。
好痛!揉着手腕上蹭破的皮,紫衣女子皱眉,不住吹气。
然而刚经历这样惊险的劫持、她脸上却没有半点的惊惧和慌乱。
他们打你了?辟邪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等会我给你复原回去。
不要!我的手断了,脚也崴了,今天我不写了!萧音忽然发起了脾气,用力踹了他一脚,你不能逼迫我做苦力——你是神啊,不能这样欺负一个凡人是不是?谁说神不能欺负凡人?辟邪头也不回,将她的身子往上托了一下,警告性地拍了拍,别乱动,我抓不住——人的身体真是不好用。
你!萧音大怒,你怎么可以打我屁股?流氓!拜托你老实点行不行?他实在是无可奈何,虽然你十八岁开始就是个小太妹,可现在好歹是个美女作家——那个小姑娘如果看到你这幅嘴脸、一定要梦想破灭。
切,我又没拿枪逼着她崇拜我。
萧音冷笑,她自己想了个女神形象强加给我,回头发现我是个女土匪却要怪我,你说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啊,我忘了有没有天理这一点上你比我有发言权。
别闹,辟邪懒得听她喋喋不休,刚才那些人有没有打你?有。
他们逼我说云荒到底在哪里,问我怎么知道那个秘密——还说如果不老实交代就要挑了我手筋、毁了我的容,先奸后杀……呃,显然又被警告了一次,萧音白了面前的人一眼,老实交代,对着本姑娘这样才貌兼具的妙人儿,他们哪舍得下手。
先礼后兵——还没礼完,你就让那些车摆POSE去了。
是四海财团。
辟邪淡淡道,他们买通了你那个帅哥编辑非天——这里是住不得了。
什么?萧音一听发作了起来,我刚准备收徒弟,你却要我搬家?不行,明天小美还要来找我,不许你瞬间转移掉我的房子!可是四海财团不简单,辟邪反对,我不想家里三天两头被闯入者弄乱。
我更不想把你暴露在大众媒体的注目下,弄得鸡飞狗跳。
你不是神么?萧音想激他,还要躲着凡人跑?我住在人间。
人间,有人间的规则。
辟邪丝毫没有火气,我要保证你的安全,没有你就没有云荒。
没有云荒,我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咦,转了一圈回来,就是说,写手对于文字游戏总是分外敏锐,萧音忽然往他脖子里吹了口气,笑,没有我,你就没有存在的意义——是不是?别闹。
实在是没办法,在穿过绿化林后辟邪将不停折腾的女子放了下来,俯身查看她的脚腕——只是在被掳走的时候崴了一下,没有什么大伤,他只是微微使用了一下念力、就让一切恢复了正常。
很痛啊!该死的,你怎么隔了那么久才追上来?娇贵惯了的女子连天价叫起苦来,抱怨,害的我丢脸!——趾高气扬的对那个老大说:数到十你不放了我,我就要你好看!’……结果我数到了三百你才过来!我在接非天的电话,一时疏忽,对不起。
辟邪将她的脚腕放下,示意她站起来。
非天那个家伙……要稿子的时候说尽甜言蜜语,萧音站了起来活动筋骨,余怒未歇,帅哥真是不可相信——所以我就要狠狠折腾那些长得好看的主角。
哎哟!一脚踢到了石头上,再度负伤的女子叫了起来。
这回是真的脚趾骨折了。
算了,先背你回家吧。
辟邪叹了口气,抬头看看中天的月色,今天真的要来不及了。
快上来,得快点回去。
十二点的时候要开启窗口、把今天织的梦传给长老们。
变成大狗!变成大狗驮我回去!痛得倒吸冷气,萧音却忽然叫了起来。
辟邪无奈地叹了口气——的确,人的身体实在不好用,也只有用本相了。
两行足迹延伸到绿化林边缘,赫然变成了四行。
冷寂无人的月下,显出神兽本相的辟邪背着扭了脚腕的萧音行走在草地上,周围只有萧萧的风声,伴随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胡扯:辟邪,我三个月后就要回家去了——你应该安排好了我的下半生吧?我都有五六年没见我父母了,你都是怎么和他们交代的?我说你去美国念书了,专攻比较文学。
读到博士回来正好二十八。
什么?比较文学?那是什么东西?你不是要我回去死得很难看么?别拉……以你现在的水准,回去随便换个笔名一样可以技惊四座。
到时候有谁管你到底是不是懂实证主义和伊维·谢佛雷尔?有个学位不是更好?好什么!女博士……你要我嫁不出啊?我本来就已经够老了!不用急,你会遇到好男人的。
都安排好了。
好男人?你给我推荐男人的眼光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还说可以让我和世界上任何喜欢的帅哥约会。
结果呢?每次回来我想起来都忍不住要呕吐。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吧?辟邪忍不住反驳,哪有女的在约会的时候,听着对方情话会忽然暴笑起来?什么?你如果听到自己笔下重复写了无数遍的话、正儿八经被当面说出来,你难道不觉得暴笑?萧音一回想起那个捧着玫瑰、以十二万分的深情眼神说情话的帅哥,依然有大笑的冲动,‘我在你心里曾遗落了一滴眼泪’——真是让人喷饭。
事实上,她的确在那家皇后餐厅里将饭笑喷了出来。
人家又不知道你就是沉音,辟邪无奈,而且《遗失大陆》里面步郸将军和晶颜公主的对白,在年轻人中很风靡——他也是赶时尚。
……。
我不跟没创意的男人约会。
萧音无聊地扒着神兽额头的毛,嘟哝,有时候觉得好无聊啊——辟邪,是不是写的太多了?那些套路我一看开头就知结尾,只是冷眼旁观着看那些帅哥怎么连接一个个桥段,太无聊了……不必抱怨,总会遇到适合你的人。
辟邪的眼睛是安静的,波澜不惊,契约结束后,你以后可以有很好的生活,清闲富贵,安逸充实。
哪怕不能享受‘沉音’的荣耀和名利,却一样是别人梦寐以求的人生。
哼,说的轻松!我说可以,就是可以——你别忘了我是神。
哦……倒是。
我都忘了你是神。
萧音终于安静下来,忽然将手按在神兽的额头上,用难得的诚恳语气轻轻问,那么,以后你会不会来看我?会的,沉默片刻,辟邪回答,然而不等萧音笑起来,补充,只是你一定看不到我——就算看到了,也不会认识我。
契约结束后,重新入世的她、就将失去这十年来所有的记忆。
那是一开始就写得明明白白的约定……外传之二:《织梦者》中七、龙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触,她用手臂环着辟邪的脖子,将脸颊贴在他耳后,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那一口气刚刚叹出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辟邪停住了脚步,全身陡然绷紧。
怎么了?萧音诧异地脱口,然而那三个字来不及说完、她只觉身子一轻,陡然悬空而起!天地在旋转,激烈的变幻和交错。
她在惊叫中只来得及用力抱紧了辟邪的脖子,免得自己从他背上落下去。
耳边是可怖的嘶吼声,凌厉的风逼得她无法呼吸。
天翻地覆维持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一切仿佛又静止了。
在刚才激烈的变动中,她已经一个跟斗越过辟邪头顶翻了出去,只是紧紧用双手箍住了他的脖子,才没有掉落——到底怎么了?地震了?十年来算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女子也抑止不住内心的惊骇,挂在神兽的脖子上,战战兢兢地挣开了眼睛。
寒风割面,眼前是一片空茫的夜空,一片一片浮过眼前的,是——云?那个刹那她下意识地低头往下看,然后惊叫着松开了手。
辟邪猛然伸出巨爪勾住了凌空坠落的女子,用爪子尖端把她吊到怀里,一把拉了回来。
我、我有恐高症!重新抱住了辟邪的脖子,萧音脸色苍白,闭起眼睛不去看脚下的情况,颤声大骂,你抽什么风!快、快放我下去!这样作弄我,今晚真的别想我写东西了!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好罗嗦的女人,忽然间有个声音笑起来了,响起在冷风中,难为六弟你还能忍受。
既然她自己闹着要下去,你干脆一放手让她落地开花算了。
什么人?居然在半空和辟邪说话?萧音一怔,也顾不上什么,抱着辟邪的脖子、睁开眼睛看了过去。
没你什么事,老三。
辟邪冷冷回答,眼睛里闪动着从未见过的煞气和警惕,瞬间回复了人形。
她觉得肩背和膝弯一沉,被横抱了起来。
她依然勾着辟邪的脖子怕掉下去,然而眼睛却是睁得有提子大,看着眼前的景象——漆黑的夜空里星月无光,浮云如棉絮般被高空的冷风吹来扯去。
就在浮云移开的裂缝里,她看到一只雪白的,庞大的,风度优雅的……山、山羊?看着足踏浮云、人首羊身长着卷曲双角的奇异怪物,如果不是辟邪抱着她,诧异的女作家就要真的从半空中跌落。
什么山羊?应该是刚才那一轮搏斗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对面那只异兽说话微微有些喘息,却是恶狠狠地瞪着她,一咧嘴露出尖刀般锋利的牙齿,罗嗦的女人,再说我是山羊我就一口吃了你!是啊……山羊没有长人脸的。
诧异过后,萧音怔怔看着,忽然脱口惊呼,饕餮!不错,那是……那居然是传说中的饕餮!食人的魔兽饕餮!咦,果然不愧是织梦者,有点见识。
看到女子转眼认出了自己,饕餮心情大好,咧嘴一笑,抖了抖身子,转眼也变成了人的形貌,多年不见,六弟,这些年我可找得你好苦。
六弟?不错,龙生九子,第三便是饕餮。
萧音愣了一下,看着转瞬站在虚空里的银发男子——同样的非人气息,却不同于辟邪的平和安静,有着咄咄逼人的煞气和锋芒。
宛如……呃,宛如她在《遗失大陆》里面设定的第二男主角。
那个行走于暗夜的杀人傀儡师。
找我干什么。
辟邪不动声色,眼睛却有冷光,刚才那些人也是你派出的吧?那些废材,不过是用来引出你的罢了。
银发的饕餮冷笑,薄薄的嘴唇下面是一排尖利整齐的牙齿,如果不是你方才为了停住飞车而动用了念力,我怎么能确定真的是你?辟邪静默地看着云中的银发男子:四海财团背后,归根到底是你在支使?饕餮发出了细微的笑声,听得萧音全身寒毛直竖。
伸出右手在虚空里划了一个弧,银发的饕餮优雅地鞠了一躬,脸上带着讥讽的笑意,一字一句的回答:不错,不仅四海财团——我也是这个世上‘一切罪恶的保护神’。
辟邪的眼睛骤然变冷。
好酷的台词!然而怀中的萧音却发出了由衷的惊叹,打量着眼前这个浮在虚空中的银发食人魔,作者的本能让她完全忘了恐惧。
辟邪在身边,又有什么可以恐惧的呢?似乎……让他来出演那个傀儡师,是天上地下再适合不过的人选呢。
没想到,身为龙神第三子,你居然堕落到成为邪魔的地步。
辟邪没有理睬怀里女子的惊呼,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兄长,眼里露出不屑和厌恶的冷光。
饕餮尚未开口,萧音却叫了起来,为他辩护:不对,饕餮本来就是食人魔兽!他哪有堕落?……一刹那龙神的两子都愣了一下,同时把注意力转到了那个紫衣女子。
银发饕餮嘴角忽然忍不住往上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这不过是流传至今的说法而已。
事实并不是那样,辟邪开口,慢慢复述,不知道是讲给她听、还是在提醒对面的兄弟,在鸿蒙之初,天穹之下没有陆地,只有大海——那时候,龙神是唯一的主宰。
后来天变地裂,浮凸九洲。
于是龙生出九子,成为各个大陆保护神。
哦?萧音对于这一类故事有天生的热情,立刻被吸引住,不对,现在只有七大洲……不是九个啊!我知道其中遗失的一个是云荒,还有呢?还有一个,叫做大西洲。
开口回答的却是饕餮,唇角浮动着奇异的微笑。
大西洲?搜索着脑中的资料,萧音诧然。
银发在黑夜中拂动,饕餮忽然间叹了口气:就是你们现在所说的‘亚特兰帝斯’——失落的帝国。
亚特兰蒂斯!萧音脱口惊呼,忽然间就全明白过来了。
在古埃及的传说之中,据说有一片陆地叫做大西洲,如果用今天的标准来计算,面积大约在2000平方公里左右,上面居住着一个具有高度智慧而又出身显赫、血统高贵的种族,他们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帝国,名字叫做亚特兰蒂斯。
大约在距今12000年之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使这个神秘的帝国瞬间便消失在了大海里面,这个大海就是后来被人们称为大西洋的地方。
——那就是失落的帝国。
和云荒一样、一夕间沉没海底消失的帝国。
原来,不但云荒的传说是真的,亚特兰蒂斯的传说也同样真实。
而眼前这只饕餮,和辟邪一样曾是亚特兰迪斯的守护神?天地无情啊,千万年的剧变后,曾经守护那片大陆的神袛在风中笑了笑,摊开了双手,大西洲已经沉入了水底,我还能如何?辟邪,我不像你那么死脑筋,非要守着那个其实已经死去的国度——我总要寻找什么可以让我觉得有‘存在’意义的东西吧?所以你成了‘一切罪恶的守护神’?萧音抢着问,忽然觉得那是一个大好的写作素材,就是说,你现在和魔王撒旦、波旬他们成为同类了?我们只是不同位面的三种恶神,饕餮眨眼,微笑,勤学好问的小姑娘。
切,我才不是小姑娘!我二十八了。
片刻前还在抱怨大龄的女子脱口怒斥。
饕餮冷笑,辟邪都算是我弟弟,你那点年纪连我们打个喷嚏的时间都不够。
老不死的家伙。
萧音怒视着这只长着毒舌的山羊,低声咒骂。
然后想起什么,立刻转头对辟邪解释:不是说你。
辟邪没有理睬她说什么,他时刻提防着饕餮的一举一动:你找我,什么事?看出了兄弟眼中的戒备,饕餮漠然一笑:只是寻找同伴——我孤单了很多年,有点倦了。
你也该从那个云荒的遗梦里醒过来了——那片大陆早已经不存在,你虚耗了几千年的时间,现在还要继续做白日梦?我不是你同伴,辟邪的态度依然僵硬,抱紧了萧音,请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
啧啧,我们。
银发的饕餮冷笑起来,声音说不出的讽刺,龙神之子堕落到和凡人并称‘我们’了么?那些蝼蚁般的生命……你居然这么紧张的护着、半天不敢放下来?是我就喜欢赖着他,又关你什么事?知道辟邪沉静,萧音抢白。
织梦者,是么?海底那些一夕间死去的凡人不相信自己已经死了也罢了,可你是神袛,居然也不肯面对这个事实、妄图借助织梦者的力量来延续云荒虚幻的存在?饕餮看着这个伶牙俐齿的紫衣女人,眼里忽然有了杀气,没有了她,你就不做云荒那个白日梦了吧?好,我就杀了她、让你彻底醒悟!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天空陡然风起云涌。
抱紧我!天崩地裂中,她只听到辟邪一声大喝,陡然恢复到了原型,足踏翻涌的乌云、身侧萦绕着千万电光霹雳。
只是一眨眼、耳边风声大动,眼睛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
天地在旋转,烈风割面而来,连空气的压力都时而轻时而重。
她几乎无法呼吸,只是闭着眼睛牢牢抱住了辟邪的脖子。
她知道这次不同以往,辟邪面对的不是一般凡人大盗、而是和他同一级别的神魔!晕眩的感觉在加强……她天生是个小脑不发达的人。
有想呕吐的感觉。
然而,在什么东西滴落脸上的刹那、她的神志陡然清晰。
然而就在这个刹那、天空倾覆了。
她觉得自己一瞬间失去了重量。
辟邪?辟邪?感觉到了手下的肌肤一震,萧音心知不对,大声惊呼他的名字。
高空坠落的速度是惊人的,在接近地面的那一刹她几乎失去了知觉,下意识地紧抱着神兽的脖子,死活不肯放手:辟邪!辟邪!落地的一瞬间,她觉得一股力量涌来、托着她往上一提,化解了巨大的下坠速度。
然而同一时间,辟邪却从她身边蓦然消失。
狂风在城郊呼啸,绿化林被吹得扭曲歪倒,如同水中的藻类。
而两道影子如巨大的闪电纠缠交错、在天地间纵横,带起雷声隆隆。
风起云涌,夜如泼墨,简直就像天地的尽头。
萧音坐在草地上,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手上湿热的……是什么?血?神也会流血么?她只看着两道电光穿梭在云间,翻翻滚滚。
这不是云荒神话——这不是她笔下的虚幻世界——这是真实的、惨烈的神魔厮杀。
辟邪!她在狂风中站起来,对着苍穹大声嘶喊,用尽了全部力气。
然而仿佛回应着她的呼喊,天空蓦然洒落一阵细雨。
温热的雨。
站在草地上仰望夜空的女子毫无办法,她腕上的金璃镯陡然发出了血一样的光。
怎么办?怎么办?辟邪一定是因为带着自己行动不便,才被那只该死的山羊下手伤了!他打不过那只饕餮怎么办?那饕餮还是他的兄长!神也会死么?辟邪!那个瞬间、仿佛十年来每一夜被那种力量呼唤着,她觉得心里的血一起涌上来,在身体里呼啸,她看到腕上的金琉镯发出了金光。
萧音来不及想别的,抬起了手——沾着血雨,她的指尖在虚空里划过,急速书写着什么。
然而手指划过的地方都闪出了淡金色的光,一个个字句浮凸在下着雨的夜空里,竟然凝成了一排排符咒!以九天众神之名——她急速书写着所知的上古符咒——云荒一切力量归我操纵!因为急速、字如狂草,随着她指尖连绵不断得书写而凝聚在虚空中,宛如织出了一片片金色的布帛。
萧音脸色苍白,血雨在脸上纵横。
虽然早就从辟邪那里得知云荒的一切,她从来没有真正试过使用过这个上古流传的最高神咒。
然而除了这个方法、九天之上那一场神魔之战,她又如何能插手半分?!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闪电映照着女子苍白的脸,手指沾着神魔之血、萧音用尽全力在虚空中书写下了九字大禁咒。
书写这短短九个字,却似乎比十年来写完长篇巨著都更费心力,在手指化出最后一个字的刹那,胸臆间的不适再也无法忍受。
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她的手拍击在虚空凝固的九个字上,腕上的金光大盛。
一击之下、金色的字转瞬化为一道金色的闪电、直裂云霄而去!一口血吐在了胸襟上,萧音向前踉跄跪倒,勉力抬头看着乌云翻涌的夜空。
八、仿佛是海天翻覆了,黑色的波浪在头顶汹涌起伏、墨海般漆黑可怕。
海城上空已经看不到丝毫星月的光芒,只有风雨如啸、夜色如磬。
天上的云剧烈地翻滚着,雷声隆隆震着人得耳朵。
在地上仰头看去,只见那一道金色的闪电在云中穿梭,一声巨响后、瞬忽湮灭。
然后黑云更加激烈的翻涌起来,忽然嗑啦啦一声响,天幕坍塌了——裂开的云里,有黑影遥遥坠落,风一样的落下大地。
那个巨大的影子落入了绿化林中,一片树木如同芦苇般被压倒。
狂风卷起了暴雨,溅到脸上、居然全是温热的!那是血!那是九天上神魔大战后落下的满天血雨!辟邪!辟邪!风雨中萧音惊惶失措地大声喊,顾不得头颅中开始发作的剧烈疼痛,只觉手足冰冷。
辟邪死了?辟邪死了?那一瞬间的恐惧是灭顶而来的,顾不上抹掉满脸的血雨,紫衣女子手足并用站起来,踉跄着扑向那片漆黑的树林。
在她刚要踏入那片在风中起伏不定的林子时、忽然有人拉住了她。
可那一瞬间她的力气居然大得惊人,想也不想地用力挣脱、大喊着继续扑向树林——那里,依稀可见黯淡下去的光,金色的电光还在人形上隐约笼罩。
辟邪!辟邪!在她再度拔足往那边扑去的时候,那只手从身后再次扳住了她的肩膀,制止她向前扑出得身形。
然而力量不足之下、生怕她再度挣脱,另一只手随即紧紧抱住了她的腰,将她从那片树林边拉回:别过去!你想去饕餮那儿送死么?那样熟悉的声音。
辟邪!听出了身后的声音,萧音一声大叫,辟邪!啊……你、你在这里!狂风暴雨中她回过头去,反身用力抱住了来人。
是的,是辟邪,是辟邪!那样熟悉的气息和声音,确确实实在她的身边。
她欢喜得发抖,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怔怔仰着脸、将他看了又看。
那一个瞬间、她知道了语言文字的苍白和无力。
你很厉害啊,落地后回到了人形,辟邪平日话不多、此刻更加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道,第一次使用禁咒,力量和准头都那么好。
是吧,我厉害吧?她扯了一下嘴角,努力想笑起来我把神都打下来了!辟邪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她的脸,忽然问:你哭什么?哭?萧音一怔,下意识地摸向脸上,没有啊。
风雨中她的脸苍白如纸,上面纵横着温热的血雨,然而一边诧异地说着、眼角却有泪水不知不觉地汹涌而出、滑过脸颊,和雨融为一体。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绪,她捂着脸,忽然在暴风中放声大哭——就如八年前、第一次因为无法控制云荒这个世界而精神崩溃之时。
她为什么哭?她在怕什么?她为什么感到如此欢跃和绝望?那一刹那排山倒海而来的强烈情绪、完全支配了女子的头脑,她无法控制地痛哭起来。
沉音?沉音?辟邪的手还环在她腰上,血顺着伤口一滴滴流到手指上,看着蓦然间失声痛哭的人,眼里有忧虑,你不该动用那个禁咒的……我怕你的精神承担不起了。
怎么了?为什么哭?那个瞬间她也怔了一下,不停抹着眼角滑落的泪水,想止住哭泣,却发现那一声声悲恸仿佛传自于深心,根本无法阻断。
为什么哭?那一瞬间、她为什么无法抑制的哭?连自己都不明白么?风雨中,暗夜的密林里忽然传来了一个低微的声音。
九字禁咒的力量还在持续,金色的闪电在饕餮身上如锁链蔓延,将重伤的神袛困在原地。
然而看着林外草地上诧然对望的两人,满身是血的银发男子反而笑起来了:笨蛋啊。
理性的思维总是要慢于直觉?你之所以哭,是因为那一刹那,你已惊觉自己必将面对错乱、倒置的时空,无可阻止地要以一个凡人的角度去对抗这整个宇宙未知的空茫,也违背了原先作出的选择——什么?同时脱口的是辟邪和萧音,无论是神袛还是凡人,都一脸莫名奇妙。
饕餮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按在被闪电贯穿的巨大伤口上,迅速地腐土就变成了身体上的血肉,融化无痕。
他轻轻冷笑着,试图站起来:织梦者……连你也不明白么?金色的闪电还在蔓延,剧痛让他再度跪倒在地上,饕餮抬起了冷笑的眼睛,看着萧音和她身边的神袛,薄唇下露出整齐的牙齿,吐出轻而利的声音:你是否爱上过虚幻的云荒?你悲悯着他们的生死、深味着他们的悲欢离合,知道他们的梦起和梦破——你是否对你笔下的那个世界,投入了真实的感情?萧音怔住,看着面前这样冷锐发问的邪神,脱口回答:是……是的。
你怎么知道?这个邪魔怎么会知道?那样微妙的情感、就连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辟邪都始终不曾知道吧?作为一个作者、一个创始者,对于笔下虚幻世界的真实感情,这样一个邪魔怎么会知道?!呵呵……饕餮笑起来了,眸子里是冷锐的光,云荒上的人呢?他们是不是也爱着你这个织梦者?那些几千年前已经一夕间死去的人,一直不曾发觉他们已经死了。
他们的魂魄不曾散去,一直沉睡在海底、生活在由你一手构筑的虚幻国度里,延续着历史——你是他们的神。
他们一样爱着你吧?怎么……怎么可能?萧音震惊地脱口,他们……他们不过是我笔下的……我只是举一个例子。
织梦者。
体力未复之前,饕餮不再做无谓的努力干脆坐在地上,然而他冷笑着看着萧音,话语却犹如锋利的刀子,我只是想让一个凡人明白她为什么感到恐惧——怎么能不恐惧呢?如果凡人真的爱上了神袛?那样的话如闪电般击中了萧音的心,她脸色刹那苍白,看着银发饕餮说不出一句话。
你之所以感到下意识的悲哀,然而饕餮的眼睛依然闪着冷笑的光,继续,是因为你是‘织梦者’,所以比其他凡人、更明白时空的无情和限制。
可你爱上了神——一般懵懂的凡人不曾窥探过天地奥义,反而不会感到那样强烈的悲哀和空茫吧?那样冷锐的话让萧音愣了一下,忽然间泪水绝堤而出,不可控制。
那一刹那她爱辟邪。
她不愿看到他死,她也忘了人神之间力量的界限,她用尽全部只求能分担对他的一丝一毫伤害。
那一个刹那起,她就知道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境地。
沉音,沉音。
显然兄弟的话同样也让他感到震惊,辟邪将她拉开,声音却有些颤抖,别理他,我们回去。
紫衣女子踉跄着捂脸后退,靠在他怀里,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
宛如一个骤然仰头看到浩瀚无垠星空的孩童,她震惊于宇宙的空茫和自身的微不足道。
那一刹那的错位和越位、在敏锐多思的女子看来,不啻是巨大而复杂洪流。
那种冲击是灭顶的,她忽然间无法思考,剧烈的疼痛让她的头脑一片空白。
我们回去。
感觉到她不停的流泪,辟邪只能重复同一句话,转身。
怎么,不谢谢我么?六弟?饕餮笑起来了,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讥刺,我帮你点破了这一层纸,让这个只知道编织虚幻的梦的女人明白了自己真实的感受——那不是你一直希望的么?你想让这个凡人永远留在你身边,不是么?辟邪蓦然回头,看着林中暗影里的银发饕餮,眼里有煞气:你是恶意的,别以为我看不出!呵呵……真是狗咬吕洞宾,难道我不是为你和这个凡人好?九字禁咒的力量慢慢削弱,饕餮用手支撑着地面站起,看着他怀里的紫衣女子,冷笑,居然能使用云荒圣女的九字大禁咒——不愧是织梦者。
可是,你看看,她的精神力如今还剩下多少?辟邪霍然一惊,低头看着脸色茫然的萧音——眸子里黯淡无光,所有灵气全部消失。
靠在他怀里,紫衣女子忽然间仿佛倦了,用手指压住额角,皱眉。
怎么回事?契约尚未完成,萧音的精神力应该还可以支持三个月!本来她也已经快灯枯油尽了吧?替你支撑了十年的云荒,那份苦可是连我想想都要摇头的,饕餮继续冷笑,转动着受伤的手腕,如果不强行使用那个九字禁咒,她的精神力还可以支撑三个月,可如今……嘿嘿。
其实我们兄弟半斤八两,谁又能真的杀了谁?都怪这个凡人瞎凑热闹,居然敢插手神魔之间的战斗。
住口!辟邪忽然厉叱,不再理睬饕餮。
你急着回去?回去干吗?恢复这个凡人的生命和精神,然后再让她延续你那个云荒的白日梦?站在暗夜密林里,银发的邪魔冷笑着,眼神锐利,辟邪,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明明知道创世是我们都无法承担的事。
对千万苍生的枯荣流转、生死离合负责,其间压力不是一个凡人的灵魂可以承受的!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要这个织梦者用全部的生命和精神力编织历史。
哪怕她精神崩溃、哪怕她精力枯竭——你在用这个可怜的蝼蚁的一切、换取那个已经死亡的国度苟延残喘。
住口……住口!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刀刺中心口,辟邪的眼睛都变成了紫色。
真是自私啊……亏得你还说‘爱’这个凡人。
然而同为神魔的饕餮并不惧怕兄弟的杀气,冷笑,你分明拿着她的血肉灵魂来换取那个死亡大陆的延续——你逆了天意、漠视人命,试图打破天地平衡,比我这个邪魔都不如!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再也无法忍受兄弟的冷笑,一直沉静的辟邪忽然厉声大叫起来,我不能让云荒死去……我是他们的神!我答应了人们要守护这片土地,直到永远!即使天翻地覆、只要那里的人们想要活下去,我就要尽一切力量保护他们!可那里的人早在五千年前就已经死了。
从未见过这个兄弟有如此的失态,饕餮在辟邪的厉喝声里皱了皱眉头,却依然冷锐的回答,五千年前东海巨啸,天变地裂,你的云荒早就一夕之间沉入了海底,连同上面所有在沉睡中的人类。
辟邪忽然怔住,有些苦痛似地按住了额头,喃喃:可他们……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痛苦和无力,抬起头,看着云开雨散的夜空,长长叹息:他们都以为自己还活着……我的子民们想活下去,天天祈祷着我的庇护。
我是他们的神……我怎么能不竭尽全力满足他们的要求。
所以你结成了‘幻界’,让那些已经在海底腐烂的骷髅一直做着醒不来的梦、觉得云荒的历史还在继续?饕餮冷笑起来,以前你可以凭着伽蓝神殿里圣女和神官的力量维持幻界,可那些神官圣女毕竟也是凡人、千年后他们的力量也消耗殆尽——所以你不得不从在世的凡人里,寻找有‘织梦者’天赋的人,借助她的手来编织云荒虚幻的历史?辟邪脸色苍白而苦痛,显然这几千年来为了维持这个虚幻的国度、他也已经耗费了太多的心力:我答应过要守护云荒……哪怕天崩地裂。
为了水底那堆废墟和骷髅、你宁可牺牲在世之人的生命,是吧?饕餮扯着嘴角,不屑地笑,多么伟大的守护神啊……为了不让那些海底骷髅惊觉自己已经‘死了’,要花了多少精力来编织完美无缺的历史?你这样死脑筋的神,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你知道什么?辟邪凌厉地看了兄弟一眼,你不是早就沦入魔道了?呵……我怎么不知道?银发男子笑起来了,手指虚空一划,止住了半空零星的雨点,五千年前,我同样眼睁睁看着大西洲沉入海底!云荒只是一夕间沉没,而大西洲却是裂变了十多年、才逐步完全消失!我无能为力……我是神,却无能为力!那时候我的苦痛会比你少?辟邪抱着昏睡的萧音,忽然一震,抬头看着成为邪魔的兄长。
饕餮……九兄弟中最骄傲的饕餮,屈身成为黑暗保护神、也是经历过无数波折的吧?但是,生死如昼夜更替,都是天道——连你我都必须顺应。
饕餮脸上那种玩世不恭和冷嘲热讽的表情消失了,手按在心口,脸色肃穆,死去的人,会有他们新的去处;而消失的文明,也会有新的文明涌现代替——时间在流逝,历史也在继续,你我都无法阻挡。
辟邪,你实在是太愚蠢。
愚蠢的是你……居然去做了邪魔!辟邪抬起眼睛看着兄长,应该是内心也在激烈地挣扎翻覆,黑眸居然变成了淡淡的金色,忽然厉声,我抓着云荒不肯放手,至少从不阻碍这个世界的进程!你呢?不能守护大西洲、就不惜隐身于黑暗?大哥他们守护着如今的七大洲,居然没有杀了你?呵,呵。
六弟,你原本个性就放不下,如今居然越发胡涂了——银发的饕餮笑了起来,神魔从来都是并存和相互转化,如昼夜流转不息,推动世间前行,何谓‘阻碍进程’?你这样试图延续残梦、才是一种阻碍!说到最后六个字,饕餮讥诮冷嘲的声音忽然沉厚,宛如惊雷下击。
辟邪抱着萧音站在林外,忽然间沉默下去,宛如一尊石像。
雨已经停止了,绿化林被方才狂风吹得倒了大片,酢浆草还未开花、就被神魔大战践踏成泥。
暗夜里,银发飞舞,饕餮笑着,微微弯腰,对着一边沉默的兄弟伸出手去,邀请:醒来罢,辟邪!别再为那片死亡的大陆浪费精力,来这边和我一起吧!虽然一直不动声色,然而刹那间被点破了梦境,心中的惊涛骇浪是几千年来所没有的。
空茫和绝望如潮水灭顶而来,想要将这位神袛的思维击溃。
听得饕餮这样的劝诱,辟邪的手臂都微微颤抖,几乎抱不住怀中的萧音。
来和我一起吧!我为了寻找同伴、已经费了几千年时间。
察觉到辟邪色动,银发男子薄唇上带了笑意,辟邪,上天将我们的土地夺走、就是要我们寻找新的可以守护的东西——所以,我做了‘一切罪恶的守护神’。
这个世界并存着阴阳两面,神魔之界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站到哪一边才不会再感到空茫和无措,可以抓住真实的‘存在’。
真实的存在?喃喃地,辟邪重复了一句,依稀眉目一震。
是的,真实的存在——不象云荒那个虚幻的死亡国度。
饕餮继续保持着伸手邀请的姿式,微笑,这个肮脏的浮世里,所有救赎、守护、谦让都是假的,唯有罪恶,才是真真实实的存在。
就让我们一起来守护这份真实罢!辟邪眉间依然有迷惘混乱的表情,然而兄弟的劝说慢慢起了效果,他看着意气飞扬的饕餮:你找我就为这个啊……可这些年来,你过得很快乐?黑暗里也有可以快乐的东西么?当然,饕餮嘴角浮出笑意,你不知道人心堕落在黑暗里的时候,可以产生怎样的扭曲和快乐——那种腐蚀般的快乐,就算你是神袛、只要舔尝一点点,都会觉得不得了呢。
你为那个破云荒已经苦行了多年吧?别拖身边这个女人下水了,再下去她的脑子就要毁了。
干脆和我一起归于黑暗吧!他的手向前伸着,人还在林中,手指却伸出了树林边缘、在暗夜里微微发光。
这是来自黑夜里的邀请。
饕餮说得对。
他一直只是在做一个一厢情愿的梦罢了,或许云荒上那些死灵魂也不愿如此被困在编排的梦里,宁可早日解脱……这个梦,是不是真的该醒了?他自己或者无所谓,可为了一己的梦想,却要葬送萧音十年的青春和灵气、以及将来艾美的人生和喜悦?那片死亡大陆上,已经有了太多的活死人吧……云荒,是不是真的有苟延残喘的必要?辟邪沉思着,却是不由自主地向着林中走去。
那里,饕餮看着走向黑暗的兄弟,眼睛里有隐秘的喜悦,保持着伸手邀请的姿式。
辟邪……辟邪,在即将踏入那片绿化林的时候,忽然怀里有个声音叫住了他。
萧音脸色苍白,睁开眼睛,忍住了脑中的剧痛,看着他,喃喃:不要去……不要跟他去……他不是好人。
不要…走到暗影里去。
沉音!在紫衣女子抓紧他衣衫的刹那、辟邪眼里的空茫混乱就消失了,顿住了脚步。
饕餮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看着辟邪怀里醒来的女子:这个织梦者在精神力极度衰竭的时候、还能分辨出黑白正邪,阻止辟邪投身魔道?这般厉害的女子……对于辟邪的影响力更无可估量。
如果有她在一日,辟邪只怕是不会断了对云荒和人世光之一面的念头吧?然而,在邪魔恶念一动的时候,一边的紫衣女子却捂着额头重新倒入了辟邪怀中——方才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口说了几句话,脑子里就痛苦得如同刀子在绞!她无法思考……脑子里一片空白。
自从使用了云荒古老的咒术后、她的脑子就陷入了混乱和空茫,痛得仿佛要裂开。
就像一台数据外溢的计算机,已经到了系统崩溃的时候。
辟邪……辟邪……好、好难受。
再也无法忍受,平日好强的萧音用力掐着自己的头颅,断断续续地低呼,脑子里……脑子里有刀子在绞!好痛……好痛……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我脑子里好像都空了!别去想,什么都别去想!大惊脱口,辟邪用力拉开了她锤打自己头颅的手。
然而萧音的手指痉挛着,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似乎头脑中真的有刀在搅动。
看得如此情形,饕餮笑起来了,依然是讥讽的:是的,她以后再也不能用脑子思考什么了——十年的织梦者生涯、加上刚才勉强使用的那个九字大禁咒,她的脑子已经到了崩溃的极限……辟邪,你透支了这个可怜凡人的精神力,你将她毁掉了!胡说!辟邪反驳,却看到萧音苦痛地抱着额头,脸色苍白得如同死去。
饕餮看着思维接近崩溃的女子,眼里有冷光:跟你说过,蝼蚁是承不起‘创世者’这种工作的——你想引导一个凡人用神的思考方式去支配大陆?真是开玩笑……那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应该知道的东西。
就算是织梦者、迟早也要发疯!辟邪,辟邪……我的头、我的头要裂开了……手腕虽然被扣住,然而剧痛让萧音不停地挣扎,将头抵在辟邪的胸口,声音因为疼痛而断续,帮帮我……帮帮我!我受不了了……脑子里……脑子里那把刀子在绞!快救我!沉音,沉音!顾不上饕餮的冷嘲热讽,辟邪将手覆盖上了萧音的额头,试图平定她的挣扎——然而,刚一接触她的额头、他的手就被震了开去!多么可怕的念力……在这个混乱苦痛的头颅里,往外涌动着多么巨大的念力!一个凡人的小小头颅里,竟然积蓄了那么多的精神力!辟邪震惊地低下头,那一刹那、他看到了有淡淡的金色光芒从萧音的眼睛、眉心、额头透出来。
不顾她苦痛的挣扎惊呼,一点点的透出、汹涌而去,仿佛头颅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散逸、消失,带走女作家的思考和创造能力。
很痛……救救我!救救我!她脸色苍白得吓人,比以往任何一次通宵不睡的工作后更显憔悴。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仿佛想要用力抓住什么东西来对抗思想的混乱,然而看着他、她的眼睛却慢慢失去了神采,从苦痛混乱渐渐变成空洞茫然。
沉音!沉音!知道发生了什么样可怕的事情,辟邪一边叫着她的名字,凝聚她的神志,一边腾出一只手来凭空一划——夜里陡然闪出了幽蓝色的光,林外的空地上登时出现了一个结界,将他们笼罩。
那些从萧音身体里溃散出来的神志、也被结界所拦截,无法散逸。
辟邪单手制止了她的挣扎,将萧音靠在怀里,左手平伸出去——结界中那点点金色的光被无形的力量摧动、竟然渐渐往他手心凝聚。
做的挺熟练嘛,在辟邪竖起手掌、将收集回来的神魂重新压入女子眉心时,身后忽然传来了饕餮冷嘲的声音,她不是第一次精神崩溃了吧?如果不是靠着你这位‘助手’的强行恢复,大约几年前报纸上就会出现著名作家精神错乱的消息了吧?辟邪的手指点在萧音眉间,将溃散的神志压入她的脑中,用咒术平定着她再度溃散的精神世界——手下传来如巨浪汹涌的反抗力,激烈混乱超过以往任何时候。
沉音的脑子,真的是已经再也无法负担这样的负荷了。
紫衣女子终于在他怀中沉沉睡去,脸色却苍白如死。
有一个刹那辟邪屏声静气、不敢确认怀里的人是否真的平静下来,还是最终的神志溃散。
然而虽然脑波散乱,心脏却还在微弱急促地跳动,证实着生命存在的迹象。
那个瞬间辟邪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已经满身冷汗,按在萧音眉心的手指也在不停地发抖。
他忽然俯下身,将那具苍白疲惫的凡人身体紧紧抱入了怀中,仿佛生怕一眨眼她就会如尘埃消失不见。
何苦。
她虽然有织梦者的天赋,却终究是个凡人。
身后传来同胞兄弟的声音,饕餮的眼睛闪了一下,看着他,声音却收起了一贯的冷嘲热讽,对我们来说,她生命短暂、如朝生暮死的蜉蝣。
何苦……放她走吧。
她是那样的痛苦,她该回到属于她的世界。
她是很辛苦……很辛苦……辟邪茫然地喃喃,想起那么多年来她的压力和痛苦,歇斯底里的发作和一次次的试图自杀,不能再这样下去……下一次,我也救不了她。
下一次,她会变成毫无思考能力的白痴。
饕餮毫不留情地补充,如果你不及时放走她,她精神崩溃后便会成为疯子或白痴——你应该知道,织梦者的潜能、最多只能支撑十年。
而眼前这个凡人已经透支。
不用你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辟邪忽然抬起头,看了银发的饕餮一眼,眼睛陡然变成了蓝色,给我滚开!这里没有你什么事,也别想我会跟你走!你在怨恨我,是么?对着杀气,饕餮却笑起来了,带着看穿人心的讥讽,的确,如果不是我贸然造访、打扰了你们二人世界,你至少还可以和这个凡人多待三个月——三个月。
多么可笑……不死的神袛,居然为了一个眨眼都不够的时间而愤怒!我为什么要怨恨一个已经死了的神,辟邪忽然却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眉间扬起一丝冷笑,看了兄弟一眼,饕餮,你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生气,身上带着死亡和黑暗的味道——我从一开始就发觉了。
是你自己一直不肯承认吧?辟邪默不作声地抱起了昏聩的萧音,蓦然腾空离去,消失在林后。
饕餮,你其实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伴随着依稀的风声,他给兄弟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银发的男子唇边的笑容忽然冻结,定定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一直温雅沉稳的辟邪那最后一句话仿佛刺穿了他的心脏——自己其实已经死了很久很久?是的,是的,在大西洲沉入海底的时候,他作为守护神袛曾用尽了所有方法对抗天地裂变,最后耗尽了所有力量,和那个沉没的大陆一起死在了深深的海底。
他在五千年前已经死去。
只是和云荒上那些一夕死去的人一样、他不能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真像,而一直试图延续着残梦吧?所以他隐入了黑暗,不惜和腐烂、罪恶为伴,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
他其实早已经死去……不会喜悦,也不会愤怒,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
只是无穷无尽的寂寞和孤独,穿行在黑夜里,没有一个同伴。
所以他才会寻找辟邪。
并不是如他宣称的那样,仅仅为了寻找同伴;从内心深处来说,他是嫉妒辟邪的——嫉妒他依然拥有梦想,依然有着相依为命的织梦者。
他是尚未死去的一个,因为他的生命在守望中延续。
所以,他这次回来,就是要将其所有的一切粉碎!点破辟邪的梦境,击溃织梦者的神志,彻底的毁灭苟延残喘的云荒……他要将辟邪至今以来赖以活着的所有东西粉碎,让那个一直沉静孤独的兄弟和他一起沉沦到黑暗中来!他要看着辟邪如何和他一样挣扎在人心罪恶堕落的泥潭里,如何在毁灭中获得暂时的满足。
他们都曾是守护生灵的神袛,却不得不沦落在暗影里。
饕餮忽然冷笑起来,将手缓缓插入自己的身体——腐土般的身体居然是虚无的,银发的男子将手插入心口,挖出了一块心脏模样的东西。
那只是冰冷的土石,不会跳跃、也没有温度。
他这个身体,早已随着遗失大陆一起成为化石。
不错。
我早就已经死了……嚓的一声,那颗石化的心脏在手里成为齑粉,饕餮冷笑着喃喃,眼睛里却有阴暗的光,可是,为什么你还活着呢?辟邪?九、怎么忽然间外头风雨这么大?九点半,艾美恼怒地抹开了泼到作业本上的雨水,站起来关上了窗,风吹得桌上的书哗哗乱飞,幸亏她一早就用萧音送的那块云荒石雕压住了。
关窗的刹那,她看到漆黑如墨的夜里,半空一道金色的电光掠过。
奇怪的是,那道金色的闪电、居然是自下而上腾起的。
有些莫名其妙的心惊,她站在窗前怔怔看着,不知道为何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这样大的风雨,不知道何时能停。
明天她还想去萧宅呢。
闪电掠过的时候,她没有发觉、自己颈间挂着的那块古玉微微发亮。
小美。
在她站在窗边出神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招呼。
一惊回头,看到的却是站在门边的大伯,正微笑着向她打招呼:大伯今晚先回宾馆去了,改天再来看你。
啊?她诧异地连忙过来,外头这么大的雨,大伯还要回去?就是啊,母亲跟着走上二楼来,手里拿着新的毛巾被褥,一起劝说,真的不如住在这儿一宿。
反正也是自家,房子也大,外头忽然刮风下雨的,从郊区回市里也难。
是啊,大伯,九点半了,外头也没有公交车可以回城了。
艾美诚心诚意地挽留,对这个大伯心里很是敬慕,你留这里住一晚,我还可以跟你聊聊关于云荒的事呢。
是不是,老爸?最后一句,她是对着刚走上二楼的父亲说的。
然而父亲没有附和,只是看了看自己的兄弟。
不行不行,我和人约好了要回去的。
晚上我还有事,不能不回宾馆,有车来接我。
大伯笑着,拍拍艾美的肩膀,小美好好念书,将来大伯送你去美国深造。
嗯。
心花怒放,艾美应了一声,握着脖子里挂的古玉,谢谢大伯!大伯看了一眼她脖子里的挂件,忽然间眼里就有意味深长的光。
却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发问,只是笑着告辞:该回去了,那边四海财团有车来接我。
哦,那有机会再来吧。
父亲居然也没有挽留,只是对这个久别重逢的亲兄弟如此淡然,等到云荒有勘查新进展,别忘了告诉我,一起探讨一下。
一定。
大伯笑着拍弟弟的肩膀,一起走下楼去。
果然已经有车来接了,静静泊在门外,大伯转身和兄弟一家寒暄了几句就开门坐了进去。
艾美看着花园门口那一辆银白色的轿车、以及车头上的纯金标志,咋舌:哇,四海财团!真的好有派头……就是他们出资考察云荒遗址?快十点了,早点写完作业去睡觉。
艾美一起下楼送客,母亲瞪了她一眼,呵斥。
少女吐了吐舌头,握着胸前那块古玉跑上了楼。
窗子没有关紧,书本被吹了一地,她连忙过去关窗,却忽然愣了一下——只是片刻,外面那么大的风雨居然一下子平息了。
夜色静谧得有点反常。
-艾宓博士。
刚坐入司机旁边的副座,就听到后座上有人冷淡地招呼,事情办好了?又是这个可怕神秘的声音——自从自己第一次挖掘失败,考古生涯即将结束的时候,这个声音就忽然响起在暗夜里:要求他以灵魂作为代价,换取事业上的飞黄腾达。
走投无路的考古学博士答应了,从此,幸运之神就一直没有离开。
从挖掘出大西洋底的亚特兰迪斯遗址、惊动国际考古学界开始,他每一个考古项目都犹如神助,从未落空,十年后就成了世界考古学第一人。
那一切,其实只是因为暗夜里这个声音将所有遗落的历史真像都告诉了他。
那个暗夜里的声音,有着操控一切的冷意——而现实中,那个可怕的人有着另一重更显赫的身份:四海财团幕后最高的决策者,只手可以支配上亿万的资金和人力。
甚至这个考察挖掘云荒的动议,就是这个神秘人提出的。
那个人,居然有能力将被世人是为痴人说梦的项目、变成国家许可、政府参与的重大项目。
主人,博士镜片后的眼睛忽然凝重了,不敢回头,只是恭谨地回答:我已经如您吩咐,将那个古玉交给了小美。
呵……很好,有了这个打开异时空的钥匙,新的织梦者看来马上要提前苏醒了。
黯淡的车内,一头银发闪着华丽的光,男子手按着肋骨,似乎有些受伤,冷笑,该死去的就让它死去吧!辟邪,你还做什么白日梦……主人……顿了顿,艾宓博士终于鼓起勇气,询问这个神秘人,小美……不会出什么事吧?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该不会劳动您大驾吧?艾瑟博士,你担心了么?暗夜里那个银发人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你的侄女儿可不是普通孩子,她是一个织梦者——看吧,拿到了云荒古玉,今夜她就要提前苏醒了。
提前的苏醒,将打破这个梦境。
辟邪啊辟邪,我看你怎么应付这种局面。
时钟敲响九点半的时候,辟邪抱着萧音回到了居所。
华丽的吊灯微微晃动,桌上摊着一尺多厚的稿纸,而三扇窗户一直都紧闭着。
如此熟悉的房间布置——那是十年前他和萧音定下契约后,按照她的要求幻化出来的房间。
十年内,她从十八岁的高中小太妹变成了风姿动人的女作家,随着年纪和阅历的增长、爱好和口味都有不小的变化,可这间房子的布置却始终未曾大动。
她说:这世上至少要有一个地方,要让自己闭起眼睛也能知道一切。
她需要安全感和稳定感——在每日都面对着一个虚幻无常的世界时,她却尽力在身边的事物上寻求可以稍微让她感到放松和安定的东西。
凡人和创始者的错位、让她经常有混乱和空茫的感觉。
她真的已经太累了。
他让萧音躺回长藤椅上,取过驼绒披肩盖在她身上,凝视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
那样脆弱的一个生命……最多只有一百年,而且时刻受到病痛、灾祸、感情和世情的牵制和折磨。
在凝望了这个世界上万年的神袛看来,这样的生命就像蜉蝣一样短暂。
然而,这个蜉蝣般的生命,在一眨眼的时间里、竟能创造出如此瑰丽无比的世界。
就像方才那一道刹那割裂黑暗的闪电。
辟邪……在他用术法平定她神志的时候,她醒过来了。
脸色依旧苍白,看着他,忽然吃惊地脱口:刚才怎么了?我又昏过去了么?怎么你肩上在流血?辟邪微微笑了笑,并不意外。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这些年来,每次萧音出现精神崩溃现象后,随之而来的都是短暂的失忆。
这,也是人类对自己的本能保护吧?如果不是及时遗忘掉一些无法承受的东西,萧音十年来根本无法支撑下来。
所以现在的她,恐怕已经忘了片刻前和饕餮遭遇的那一幕,也忘了自己做过什么事。
我感觉很不好。
萧音用手指压着额角,喃喃。
头还痛?他将手掌覆在她额头。
萧音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不痛了。
只是脑子里空荡荡的。
我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辟邪,刚才发生了什么?刚才发生了什么事?……饕餮和他在九天之上战斗,四方风云涌动,海天龙战其血玄黄。
而作为凡人的她情急之下居然使用了九字禁咒,重伤了神袛。
她在那一刹、为了他的安危,不顾一切地超越了人神界限。
那一刹那她是爱他的。
而她爱他也只那一刹那——人的生命对神而言,不过一刹那。
可一刹那的光辉,却可以照亮亘古的时空。
然而她终归将他遗忘。
或许,忘记了,反而更好。
他知道那一刹那她心绪紊乱头痛欲裂的痛苦——她无法面对这样错乱的时空,无法思考出逾越人神限制的方法,那样的重压让她原本快要枯竭的精神更加剧烈波动不安起来。
没什么。
辟邪看着她的脸,最终只是淡淡回答,你送艾美出去的时候,忽然晕倒了。
又晕倒了?萧音闭着眼睛笑了起来,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或者发疯了?我觉得脑子快要不行了,里面乱成一团,一想东西就头痛——我好像撑不过三个月。
看来我无法顺利完成和新织梦者的交接工作了。
辟邪没有说话。
很多时候,他不说话、就是默认。
我要看看爸妈和弟弟……萧音躺在藤椅中,忽然道。
嗯。
他不忍拒绝,站起来走到了客厅那一排窗子前,伸手打开了居中一扇。
红木雕刻的窗子打开来,然而外面不是漆黑的夜色,居然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客厅——这个房间外面,还有另一个房间?!然而萧音丝毫没有惊讶,只是从躺椅内抬起头,静静凝视着窗子另一边的欢乐景象。
大厅里一对中年夫妇正在一边聊天一边看电视,一个少年晃晃荡荡地从卧室出来,拉开了冰箱的门寻找食物。
一切都很平常,很温馨,如世上千万个普通家庭。
今天去晚了半小时,结果就没买到明虾。
老妈一边看着三流言情剧,一边唠叨。
明天买也一样。
继父拿着报纸看上面体育版,随口应对。
不行,小音刚写信回来,说她三个月后就要从国外念完书回来了——她最喜欢吃明虾,我得好好烧才行。
老妈一边磕瓜子,一边认真道,全家就她爱吃虾,结果她走了我好几年没烧,都忘光了。
老妈就只疼姐姐,搜到了牛奶的弟弟满意的回头,吐舌头,每天都唠叨她。
一边写你的论文去!顺手抓起桌上报纸扔过去,老妈笑骂,你看你姐姐都在国外念出了博士,你念个国内二流大学、还要推迟毕业!你姐姐回来,看不骂死你?躲着母亲掷过来的报纸,弟弟抓着牛奶扭身子,笑:哪里,姐姐最疼我……仿佛看着另一幕人生戏剧,泪水忽然从女作家眼里滑落。
萧音静静看着窗子另一面的空间,看着十年未曾见面的亲人,忽然喃喃:我要回家……辟邪,我要回家。
辟邪的手一震,窗子重新关上。
一切都消失了。
这三扇不能打开的窗子,连接着不同的时空,只有神袛的手才能打开——第一扇、也就是艾美无意打开的那扇,直接连着外面的同一时空;而第二扇,则通往同一时间里的任何空间,无论是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浮现在面前;而第三扇,则是能回溯和跳跃于任何一个宇宙时空的轮回之窗,连接着千年覆灭的云荒世界。
那么多年来,萧音就是从第一扇窗子里看外面的世界,从第二扇窗子里得知家人的音讯,也从第三扇窗子里看着云荒的一切、编织着梦幻的王朝。
她生活在这样一个扭曲诡异的时空裂缝之中。
所有的我都可以不要:名望、利益、地位……‘沉音’所有的一切我都不需要,我要回家。
定定看着那一扇关上的窗,萧音脸色苍白,梦呓般地喃喃,辟邪,那时候我很蠢……十八岁的时候,我被你摆到我面前唾手可得的名利财富迷住了眼睛。
可现在,我要回家。
我好累,我要回去吃明虾。
辟邪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看着她:你觉得,当初我骗了你?没有。
我从不指责你——那个契约的权利和代价,你一开始就说的很清楚。
萧音微微叹息,试图挣扎着坐起来,那时我年幼无知,不清楚这世上什么东西才是真正重要。
——事实上,如果回到十八岁,我还是会和你签这个契约……她忽然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在苍白脸上一闪即逝:因为很高兴能遇到你,哪怕只是一眨眼的时间。
萧音从藤椅上坐起身来,转头看着辟邪,忽然再次问: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没有。
男子平静地看着她,回答。
萧音的手指压着太阳穴,轻轻吐了口气,抬头看着客厅里的挂钟,下了一跳——居然已经十一点多了?她记得送那个小姑娘艾美出门的时候,还不过六点吧?她一声大叫,转身拿起了笔,一手急急铺开了稿纸。
辟邪,辟邪,快给我念昨天写到了哪里。
她胡乱一边把长发扎上去,一边对着助手叫嚷,糟了,只剩下一个小时不到了!我今天还没写一个字——这回完蛋了,真的完蛋了,让非天那家伙抓狂去也罢了;可是伽蓝神庙里的长老们接不到我今天织的梦,云荒那些人新的一天怎么过?一过凌晨、昨日我编织的梦之卷就用完了!翻着大堆的稿纸,萧音的眼神转成了工作时间特有的狂热,完全忘了是对神袛说话,只是吆五喝六的支使辟邪:泡咖啡,泡咖啡!把灯全打开啊,这么黯我都要睡着了!然而,辟邪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她,一动不动。
怎么?刚铺开稿纸的萧音诧异地看着助手,你想罢工?你都罢工,我真的不写了啊!我不管你的云荒了啊。
你写写看?辟邪忽然叹了口气,轻轻摇头,算了,别勉强了。
怎么?你真以为我脑子坏掉了写不出来了啊?萧音白了他一眼,再看了一眼时钟,虽然没有写东西的感觉,依然强自按捺着心绪、低头看昨天写到的那一段。
雨季过去后,帝都进入了干燥缺水的季节,潜渊水库中的水只剩下满水时期的三成。
南方的敌国奸细在此时潜入帝都,经过周密的计划,六月七日深夜,帝都内六处同时起火。
水龙队无法扑灭那样大而密集的火,火势直到四日之后才被遏制住……——奇怪,这一段的笔迹,明显不是自己写的。
翻着最后一页,萧音陡然明白过来:哦,这是那个叫做艾美的小姑娘,下午在纸上留下的涂鸦。
哦,写的还不错的样子嘛。
她笑了一下,拿起笔在稀疏的行间插入一些句子,修改着那个女中学生写的段落,一边沉吟着如何保持大的架构不变的同时、丰富和细化人物的言行举止。
然而刚一开始思考,脑子就裂开一样的痛起来!那种刺痛是激烈而迅速的,仿佛一根长长的钢针一下子从太阳穴贯穿了整个脑颅,将她刚刚浮凸的所有宏伟蓝图全部凝固成一片空白。
萧音刚写了几个字,手中的笔啪的掉落,忽然痛得抱着头弯下腰去,将额头撞向书桌。
沉音!沉音!显然料到了会出现这样的情景,辟邪早已走到她身边,立刻从身后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同时一只手迅速摊开在桌上,挡住了她额头撞落的方向。
沉音,沉音,镇定一点!没事的!萧音的额头重重撞在辟邪手背上,然而他根本不觉得疼痛,只是抓紧了怀里挣扎的女子,将她苍白的脸埋在自己胸口,同时一把阖上了案头的草稿本,不让她再看到那些与云荒有关的文字。
萧音的挣扎渐渐减弱,伏在他怀里不动了,然而肩背依然有细微激烈的颤抖。
辟邪将手放在她额头上,平定着她脑海中沸腾翻覆的思绪。
辟邪……辟邪,怎么回事?萧音伏在他怀中,声音闷闷的,隐约带着恐惧和痛楚,我的脑子……我的脑子真的不行了!我没办法认真想事情……一用力想,脑子就……别想,别想了。
辟邪站在她身后,将萧音的头抱在怀里,轻轻叹息。
萧音在他怀里才感觉舒服了一些,依然诧异:怎么回事?我、我怎么忽然间就不能思考了?白天还好好的!送艾美出去的时候是六点多,我昏过去了五个小时?辟邪,到底……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辟邪无语。
许久,他才蹲下去,平视着萧音的眼睛,轻轻回答:你再也不能写东西了。
什么?!女子的眼睛陡然睁大,抓紧了他的肩膀。
你的脑力、透支得太多了。
辟邪看着她惊恐的眼睛,声音保持着平静,我想你以后最好少思考,更不要再试图写和云荒相关东西。
你最好把一切都忘记。
什么?契约上明明说、十年后,能让我身心完整地回到这个世界里去!萧音紧紧抓着助手的肩膀,指甲几乎掐入他的肌肤,现在十年快到了,你却对我说、我的脑子不能用了?你对我说以后要变成一个不能思考的白痴?按原来的打算、十年期满,你剩余的精神力还足以维持普通人的生活,辟邪一动不动,任她掐着自己的肩,如果没有饕餮那家伙打岔,你可以平安回到你的世界里去。
什么饕餮!一个巴掌清脆地落到辟邪脸上,骗子!或许因为精神力的衰竭、萧音不能自控地暴怒,捂着自己剧痛的额头:你骗我……你骗我!竟然要毁掉我的脑子……辟邪,你为什么要夺去我思考的能力?你难道怕我契约完成后再插手你的云荒?你怕我再使用织梦者的精神力,是不是?你已经找到了新的织梦者,所以你要毁掉我!根本不是这样。
那一掌下去、辟邪眼神稍微起了一些波动,分辩。
不是你还有谁!萧音气得浑身发抖,你是神!除了你谁还有这样的能力,能夺去一个人的思考能力!她回头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稿纸,只是一瞟、念头一动,脑中又是一阵剧痛。
绝望和愤怒笼罩住了女作家,想也不想、她随手抓起一叠稿纸,用力撕了个粉碎!还你!还你!都还你!厚达一寸的稿子根本无法撕碎,萧音徒劳地撕扯着自己多少个日夜写出来的文章,将残篇扔到神袛脸上,你的云荒、你的子民、你那个沉睡在水底下的大陆!不过是些废纸架构起来的梦,都还给你!华丽无匹的房间内,碎纸如雪般纷飞,辟邪一直不动声色的脸也变了,然而依然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冷冷看着失态的女子:沉音,你这个样子、活像个发疯的泼妇。
被那样的语气愣了一下,萧音看着脸色铁青的辟邪,忽然纵声大笑起来:不错,你吃惊了?这些年来你要我看天文地理古今中外、要我沉下心来代入另外一个时空——可我本来就是个小太妹,本来就是!我不过在忍受,忍受十年的契约!你以为你真的改造了我、买断了我的灵魂?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买断你的灵魂。
我只是要借助你的天赋。
辟邪脸色慢慢苍白,看着纵声狂笑的女子,不过,既然你一直在压抑自己,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契约可以提前结束,你不必再忍受。
我送你回去。
萧音忽然怔住,然后斩钉截铁的回答:对,送我回去,在我没有发疯之前!她拿起下午艾美写的那几张稿纸,放在眼前静静地看——别人的故事无法引起她头颅中的痛苦,看着看着、纸上一页风云变,仿佛千年的云荒再度活了起来。
这个早已沉没的虚幻国度,一直只是靠着织梦者的力量延续。
厚厚的稿纸散落一地,那些梦的碎片在灯下泛出淡淡的冷光,仿佛十年的时光不过是一地残雪。
辟邪就站在这个破裂的梦里,对着因为失去记忆和思维能力而绝望愤怒的萧音——十年飘忽如一梦,在神一眨眼的时间里、凡人便已经衰老?他想说什么,然而墙上的挂钟陡然敲响了十二点。
―十、一记连着一记,钟声绵长清冷,仿佛回荡在看不到底的时空中。
谕示着新一天昼与夜交接的来临。
在最后一记钟声响过之后,客厅的第三扇窗子忽然透出了淡金色的光!——非常奇异的景象,分明是外面是漆黑的夜,可窗子居然透进了光!光线由弱而强,慢慢变幻。
金光中,第三扇窗子忽然消融了。
辟邪的眼睛注视着那扇在零点钟声里悄然打开的窗子,神色严肃。
萧音也不闹了,安静了下来,慢慢坐回了椅子上,手撑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纤细的腕上金色镯子叮当脆响,回应出了淡淡的金色光芒。
金光忽然大盛,湮没了室内的一切。
那一瞬间萧音习惯性地闭了闭眼睛,避开那轰然盛放的金光。
等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子已经消融了——窗外浮现出一个绚丽崭新的世界:这里的凌晨,正是那一个时空的黎明前夕。
太阳还没有升起,但是晨曦的微光已经笼罩了大地。
神秘的新大陆在黎明中露出真容,呈现出奇异而美丽的色彩:白色、青色、蓝色、紫色、黑色、砂色交错着,宛如一张纵横编织成的巨大毯子,铺向天的尽头。
大陆的中心有巨大的湖泊,绵延万里,在晨曦里,宛如被天神撒上了零散的珍珠,发出璀璨的光芒。
那便是她用心力描绘了无数遍的云荒大陆。
这般宏伟宽广、看不到尽头……萧音看着窗外的那片黎明前的大地,忽然间有一种激情和自豪涌上心头,让她的眼睛都微微湿润了:那便是云荒!她一手创造的云荒!十年来,她以个人之力支撑着这片广袤的土地、延续着这个世界,用尽了所有的心血浇灌着这个本已死亡的国度,让一切在虚拟中延续。
那里的一切、每个国家和民族,都仿佛是她身体里孕育出的婴儿。
那个瞬间,创世的自豪感和成就感冲淡了一切,她忘了片刻前云荒给她带来的伤害。
窗子里的景象不停变幻,镜头由远而近,向着大陆中间凝聚。
云荒的中部,是连绵万顷的镜湖。
黎明前的湖面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黑沉沉的夜幕,以及湖中的城市。
湖中心那座孤城拔地而起、气势磅礴,夜色中看来,竟然重重叠叠一直堆到了九重。
那便是云荒中最大宗主国空桑的帝都伽蓝城。
城市正中,一座庞大的白塔高耸入云,壁立千仞、飞鸟难上。
白塔底层的基座占地已有十顷,塔身一路上来有柔和的收分,但即使如此、到了塔顶上依旧有二顷的广大面积。
窗外的景象继续变幻,镜头越来越集中、越来越集中……最后按照一贯的规律,沿着伽蓝白塔旋转了一周后,定格在白塔顶端的神庙上,然后,一切都慢慢拉近了——神庙的门早已打开,圣女带着神官们匍匐在九重门之后,恭谨地等待着什么。
金光湮灭的刹那,圣女抬起了头,将双手按在额心,恭恭敬敬地睁开了双眼,看着另一个时空里的一对男女,用吟唱的方式吐出了字句:长夜已尽,黎明将至,好梦未醒。
伟大的神袛啊,请赐予云荒新的一天!莫让一切,消失在太阳升起之前!圣女抬起空洞洞的眼睛时,萧音只觉心里一窒——明明也是死去了多年的冥灵,可这位伽蓝神庙里最高贵圣女的眼里、依然透出无边无尽的渴望和虔诚:那是对生命延续的渴望,以及对神袛无比的虔诚。
那是一群完完全全的殉道者,将身心都奉献给了神。
而他们的眼神,每夜每夜的出现在零点的窗中,透过时空注视着她和辟邪,让萧音不自禁的微微颤抖——她不过是一个凡人,无法如辟邪那样、安之若素地承受这样的目光。
圣女,辟邪站在窗前,用俯视的角度开口说话。
那一刻、他的眼神和语气,完全区别于平日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而完完全全是——神袛的口吻,只手翻覆着生死,请伸出你们的手来,承接新一日的‘梦之卷’,守护新的云荒。
多谢神的恩赐!神庙里所有神官齐齐跪拜,重复着这每日的仪式。
萧音忽然间有些惶惑起来:新一日的梦之卷?今天她根本没写一个字,哪里有新编织的幻梦可以给那些云荒上的神官?辟邪又不是织梦者、如何能如此轻许承诺?然而,她正自惊讶,辟邪却声色不动地扬起手来,唰唰的轻响,几页稿纸从他手心被无形的力量托起、浮上了半空。
萧音忽然呆住了:是那几页!那个小姑娘艾美下午涂抹的几页稿子!织梦者还在惊讶,神袛的双手展开、已经开始了化梦的程序——用他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力量、将凝聚了织梦者精神力的文字缓缓化为梦之卷!薄薄的稿纸浮在辟邪手上,仿佛被奇异的力量所摧动、A4大小的纸张居然慢慢延展开来。
变大、变薄……最后仿佛变成了一卷无边无尽的长卷,如同云一样流向打开的窗子。
辟邪的手托着那片云,手指却急速地划出了一个复杂的符咒。
随着他手指划过的方向,流云般的长卷忽然一震!梦幻般的奇迹出现了——稿纸上的字发出了淡淡的光芒,然后一个接着一个、那些字从长卷上浮凸出来,立在虚空中。
神袛的手指间操纵着翻覆天地、幻化万物的力量,那些字在半空渐渐改变、活动,竟然变成了一幕幕活生生的景象!干旱、流民、火灾、奸细、祈祷……仿佛被灌注了生命力,所有一切都活过来了,演绎着那薄薄几页纸上所书写的一切悲欢离合。
那是合书写者和神袛之手、所编织出来的幻梦。
长卷从辟邪手中如云般流入了另一个时空,附带着上面的足够支撑云荒一日的生命力。
织出的金色的梦,从开启的天眼里流下来,落入伽蓝白塔顶端。
伽蓝神殿里的圣女虔诚地伸出手,去接虚空里传来的梦之卷轴,她身后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神官——为了维持那个死亡大陆的虚幻生存迹象,需要更多的神官来处理和分派这些梦之卷,将这些梦洒落四野,融入云荒上尚在沉睡中的子民心里,编织出新一日的虚幻生活。
多谢神的恩赐——云荒因您的意志力而延续。
圣女雪白的双手捧着从苍穹绵延而下的金色卷轴,用虔诚的声音感谢着神的恩典。
从伽蓝白塔顶端的神庙仰视上去,黎明前深蓝色的天穹风云涌动、流云仿佛被巨大的力量操纵着,向着神殿顶上的某一点凝聚、旋转、吸入,消失在一个漆黑莫测的洞中。
而那个黑洞的另一面,浮现的是神袛的脸:英俊、沉静、威严而高不可攀。
然而,俯视着白塔和茫茫大地,天穹中神袛的脸忽然露出了一丝茫然和悲悯,开口:你们……觉得过着这样的日子,真的算是‘活着’么?神?第一次听到神袛在化梦之外开口说话,圣女震惊地抬头,她身后的神官也一起抬起了头——神也会问出这样的话?神也动摇了么?千年前,那一场灭顶之灾来得太突然,无数的生灵死亡在刹那。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绝望、哀求和祈祷的力量是惊动天地的,作为云荒最后一任圣女的她也冲入了神庙,对着神像一刀刺入心脏,用圣洁的血液向守护神提出了最虔诚的祈祷:请守护云荒……保佑子民……请神延续这片大陆的存在。
那一刹那,垂死的圣女抬起头,看到高高在上的神像眼里、陡然滑落血红色的泪水。
神袛被那样铺天盖地而来的绝望和祈祷打动了,不惜逆了天地轮回、伸出手庇佑了这块本该死亡的土地。
此后的几千年里,伽蓝神庙的圣女和神官协助着天神辟邪,在深海这片沉没的大陆上造出了结界、编织着幻梦,用所有力量延续着沉没的云荒大地上一切已死的生命。
然而,几千年的苟延残喘后、面对着筋疲力尽的圣女和神官,云端上的神袛第一次出现了动摇和迷惘,注视着黎明前沉睡的大陆。
神,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只蝼蚁、都希望能活下去!圣女抬起眼睛,庄重而虔诚地望着云端的神,我们仰赖您的庇佑而生存——如今,您竟然要舍弃我们了么?神袛黑色的眸中,陡然闪过了一阵茫然和苦痛——那,竟是凡人才有的脆弱。
神?圣女震惊于云端那双眼睛里的变幻,脱口惊呼。
然而,只是一眨眼、天幕风云涌动,天眼闭合,神袛的脸已经消失无踪。
窗子阖起的时候,数张稿子从半空颓然坠地——化梦已经完成。
萧音诧异地看着辟邪,看着他第一次对窗外的异世界提出那样的诘问。
在窗户关上的一瞬间、她清楚地看到有血红的泪水,从这个神袛的眼中滑落。
她充斥着愤怒烦乱的心里、陡然便是一惊,然后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她坐在一地的碎纸中,怔怔看着这个落泪的神袛,眼里闪过了复杂的表情。
天意从来高难问,现在她知道了:辟邪……原来也是会痛苦和迷惘的。
她扶着自己混乱空白的额头,发出了低低的苦笑。
辟邪,不用担心。
你已经找到了新的织梦者……她比我更有天赋,定然能给你一个更好的云荒。
她走过去,捡起了那几张稿纸,平静地轻声道,你尽可象当年引导我一样、引导她成为合格的织梦者。
《遗失大陆》可以由她来续写——你的云荒,必将延续下去。
她忽然不再恨他,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安慰,感觉到辟邪刹那震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萧音,眼神复杂。
片刻之前、这个织梦者还在暴跳如雷,为了思维能力的丧失而对着他咆哮叫骂——可此刻,萧音的眼睛完全平静了,从容而温暖,带着悲悯和包容一切的光亮。
十年的织梦者生涯、竟然让这个凡人的心达到了接近于神的空明纯净。
十年中,自己就是被这样的一颗人心所吸引吧?一个时陷迷惘的神袛,居然需要一个凡人的安慰和扶住。
然而他的所作所为、却最终将这样的心和脑毁掉……她已经无法负担。
一个生命脆弱的凡人、终究不能长时间的接近神域,超越人神的力量限制。
我爱你。
他忽然忍不住抬起手、将这个苍白憔悴的女子紧紧拥入怀中,叹息,沉音,我真的是爱你啊……可是,我怎么才能够在保有云荒的同时不毁掉你?我要送你回去了……在你彻底毁掉之前,我要送你回家去。
―十一、异时空之门打开、神袛化梦的同时,另一边的艾美却刚写完作业进入了梦乡。
案头摆放着下午萧音送的云荒石雕地图,脖子上挂着大伯送的古玉挂件,她心满意足地入睡了,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手里还握着那块温良的辟邪古玉。
——刚进入梦乡的少女、丝毫不知道自己下午的涂鸦,刚刚通过神袛的手、被织成了幻梦,流入了异时空的云荒。
长夜慢慢,她睡的香甜。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间隐约听到了楼下客厅里的钟敲响了——一下,两下。
午夜两点?虽然睡的迷糊了,可是刹那间她心里仿佛有一条冰冷的小蛇流过,陡然全身绷紧。
两点!又是那个时间!心里模模糊糊有什么声音喊了一声,将熟睡的少女惊醒。
哒、哒、哒……黑暗中,门外的楼梯间里又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似乎有人从遥远的某个地方一直走了过来,停止在她卧室的门外。
艾美悚然惊醒了,满身渗出微微的冷汗——楼下的挂钟早已在她的强烈要求之下换成了电子钟,她今天上楼前还特意安心地看了看。
可半夜,这个该死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又是那个人!又是那个半夜来的人!到底是什么谁这样莫名其妙的天天来到门外?那个脚步声照旧停在门外,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暗夜里传来了轻微的扭转声。
卧室的门把手转动着,静静地打开了。
漆黑的夜里,什么也看不见。
那一道黑黝黝的门缝和黑暗融为一体,艾美躺在床上瞪大了眼睛,只看到门外一双狭长冷锐的眼睛,闪着非人世所有的光。
这双眼睛……隐约居然有一丝熟悉。
她想大喊,想坐起来,可是身体一点都不能动,冷汗流过她的额头。
门慢慢完全打开了,她依然只能看到浮在暗夜里的那一双眼睛。
那般冷锐、深邃、漠然而冷醒,那一瞬间她有了一个奇怪的直觉——那不是人类的眼睛……那不是人类的眼睛!织梦者,我惊醒了你的梦么?然而,暗夜里的那个人悄然吐出了人的声音,在她窗边停下,看着睁大眼睛僵卧的少女,微笑。
他的手在漆黑的夜里覆盖上了少女的肌肤,轻轻磨娑着,从手到脸。
织梦者?什么织梦者?艾美莫名其妙,只觉不自禁的恐惧。
多么漂亮的双手……多么瑰丽的头脑……来人在黑夜里喃喃惊叹。
那只冰冷的手四处游弋,却并不轻浮,仿佛恋恋不舍地在试探着她内心的某一个角落,最后停留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
狭长而冷锐的眼睛凑近来了,轻轻赞叹:一个凡人……内心竟然能有这样瑰丽的世界……织梦者啊,辟邪就是被具有这样天赋的凡人吸引吧?辟邪?这个人说辟邪?他是谁,居然认识辟邪么?她忽然明白过来了这双眼睛哪一点看起来熟悉——这双眼睛里的冷光,和辟邪的眼睛居然有三分相似!只是,比起辟邪的沉静高洁来,多了几分阴郁莫测。
艾美心里一震,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一下——赫然发觉自己手心攥着挂件:辟邪古玉?她身体忽然从梦魇般的状态里动了一下,奋力挣扎着、想从这个人的手底下逃脱。
想逃?是不是?你逃不掉的。
你想叫救命?没用,你父母都已经睡得死沉了……然而那双闪着冷光的眼睛却有奇异的魔力,一直看到她的灵魂里,轻轻冷笑,说出她脑海中转过的每一个念头,你想抓起桌上这个镇纸砸我,是不是?随着每一句话的吐出,艾美就觉得心里的惧怕多了一分。
她所有的动作、在没有发出之前就被钉在了空气里。
这个人……这个说着话的人……到底是什么东西?然而,不等她去想这个问题,那个人又抢先开口了:我叫饕餮……是辟邪的哥哥。
辟邪的哥哥?这一段时间来、天天半夜来到她卧室门外的,就是这个叫做饕餮的家伙?辟邪的哥哥为什么要做这种奇怪的事情?我在等你力量苏醒的时刻……等着你变得具有足够的创造力、能接替沉音成为织梦者的那一刻到来。
黑暗中,那只冰冷的手一直覆在她额上,仿佛汲取了她所有的思维能力,轻轻微笑,我甚至比辟邪他们更早就找到了你,注视着成长中的你,已经等了好久、好久了……那么……这么多年的幻觉,都是真实的么?每夜每夜有人停在身边注视她的幻觉!这个奇怪的人到底想要做什么?!不用怕,不要你做什么,冰冷的手捧起她的额头,暗夜里那一双眼睛更加贴近了,注视着少女愤怒却恐惧的眸子,带着些微的冷笑,只要你……帮我做一个梦就好了。
她隐约觉得那个奇怪的人拉起了她的双手,将那个古玉挂件放入她手心,合紧。
冰冷的手指停留在艾美的眉心,那种冷意让少女陡然全身一震,精神涣散下去。
那是什么地方呢?白色的河滩……清浅的水静静的流……酢浆草尚未开花,簇拥着白色的别墅。
咦,那不是……沉音姐姐的家?她被人拉着身不由己地走着,却无法看到身侧拉着她的是谁。
那只手拉着她,穿过了树林,穿过了草地,甚至穿过了紧闭的别墅的门——所有有形有质的屏障,居然对他们来说起不了丝毫的阻碍。
她又一次站在了这个古雅华贵的房间里。
萧音和辟邪都不在客厅,不知去了何处。
仿佛经历过什么争吵,满地都是撕碎的手稿,其中她看到仅有几张完整的散落在地上——一眼瞥去,竟然是自己下午涂鸦的字句。
少女惊呼了一声,想弯下腰去捡起来,却被人阻止了。
青铜吊灯微微晃荡,黯淡的室内,有三扇美丽的红色雕花窗……然后她看到身侧那只苍白的手抬了起来,似乎在默数着那一排窗子:第一扇。
第二扇。
第三扇。
那只手推开了第三扇窗,她霍然惊叫了一声!窗后是……那扇窗里透出金色的光陡然湮没了她。
少女骇然低下头,看到胸口挂着的辟邪古玉居然也发出了淡淡的金光——就仿佛在呼应着异时空里发出的光芒一样!她看到自己的身体在光芒中慢慢融化。
走吧。
身侧,那只手微微推了她一把,艾美身不由己地跌了出去。
跌入那片璀璨夺目、无始无终的金色漩涡中去。
-别墅的二楼,辟邪靠在门上,静默地看着萧音收拾东西。
其实,至少也要等明天那个小姑娘艾美来了、交代了一切才走吧?虽然他有足够的把握,能让这个高中女生成为下一任织梦者,可萧音作为上一任织梦者,总要对继任者有个交代和传承的过程才好。
然而,看着紫衣女子苍白的脸,他忽然不想说任何再加重她负担的话。
这些,其实回去都有备着的了,看着女子收拾出的衣物书籍,满满一箱子,辟邪忽然安静地开口,这里的一切,你回去也能照样拥有——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送来。
你以为……我还希罕这些么?萧音冷笑起来,挥手打落一个缠丝玛瑙香炉——那些她少女时期迷恋过的唯美华丽的小东西。
人一生有很多个阶段,而有些事物只在某一个阶段里才存在着意义——比如这只她曾磨了辟邪一个月、他才从异时空的伽蓝神庙里替她取来的香炉。
当初是何等的珍爱,如今心境变幻,她已能挥之如弃。
既然她要离开沉音的生活,那么所有女作家相关的一切、当然都不在重要。
除了……辟邪。
缠丝玛瑙香炉掉落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在落地的刹那变成了淡淡的金光,湮灭。
异世界带来的东西,在这个世界里一旦毁灭便是毫无踪影了。
你回去也不用做任何文字相关的职业了——我怕影响你的脑子。
然而对于她的怒气,辟邪却丝毫不动容,安静地叙述,我会给你安排另外的人生路,你只管放心,回到那个世界后、你的人生必然会繁花似锦,美满安宁。
美满安宁?萧音重重盖上了箱子,冷笑,是啊,你是神——要你亲自看顾一个凡人的一生,真是浪费了神袛的精力呢,是不是?希望你的脑子经过重整和净化后、不会再有这样乖僻的脾气。
对于她的冷嘲热讽,辟邪似是习惯了,不然你会吓坏身边的人。
萧音果然安静了下来,俯下身、手指轻轻扣着箱子边缘的锁扣,长发垂落,掩住了脸。
那一刻的寂静,让别墅里有了一种微微的离愁别绪。
那一个瞬间,辟邪忽然觉得空气中涌动着什么不对的东西。
然而,不等他察觉,忽然听到萧音开口问了一个问题:辟邪,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在今晚六点到十一点之间?这个第二度提出的问题,让他微微一震。
沉音……一直在念念不忘的追溯着这段记忆的残片么?没有什么。
他却是依然安定,淡淡回答,你不过是太疲劳,昏过去了。
萧音扣好了手提箱的锁扣,直起了身子,定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笑,用手将垂落的发丝掠往耳后:也好……我也不用力去想了。
还是节省一下脑力吧。
最后填入她携带的行礼箱的,是一套精装版的《遗失大陆》,簇新的一套,里面没有任何标记——证明她是这卷赫赫有名著作作者的标记。
她带了十年来的心血结晶回到原来的世界,却不愿再记起她就是作者。
她也已经负担不起记忆的重量。
连夜走?还是明天见了艾美再走?看着她提起箱子,辟邪终于开口。
萧音不答,只是道:先帮我把箱子提到客厅里去。
收拾好东西已经是凌晨一点多,然而习惯了夜晚工作的她没有丝毫的倦意,跟着提着箱子的辟邪走下楼去。
看着前面走着的助手,萧音忽然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原来,这么多年来,她有时候也不知不觉把这个高高在上的神袛当作普通人支使呢。
她有点苦痛地抵住了额角,感觉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刺痛着颅骨:她到底……忘记了什么?忘记了什么呢?她忽然忍不住有一种要流泪的感觉……那是什么感觉?好像忽然间就刺入了深心里?前面的人忽然停住了脚步,站在楼梯口。
怎么?萧音有些诧异地问,抓着辟邪的胳膊。
然后,她忽然愣住了——有人!居然有一个银发的男子、站在一楼客厅的窗前!已经凌晨两点了,这个人是怎么进入他们别墅的?门依旧锁着,报警器没有响,甚至辟邪设下的结界都没有丝毫的破坏,这个银发男子就凭空出现在了客厅的窗前!萧音抓紧了辟邪的手臂,才没有脱口惊呼。
这个银发的英俊男子,有着天生的诡异气息,隐非善类。
辟邪只是怔了一下,便不做声地伸过手来揽住了她肩头,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平静。
然后,他带着她走下楼梯,将手里的提箱放在客厅的地板上,直起身来看着那位不速之客:三哥,你倒是好兴致,半夜来访?三哥?萧音怔了一下,再度打量面前这个银发男子——那般眼熟,似是哪里见过?六弟,你何必故作镇静。
其实你恨不得杀了我吧?刚才我让她思维崩溃,现在又跑到你家里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以你以往的脾气、心里早该气坏了。
银发男子笑了起来,看看他身边的萧音,怎么,你的女人这么快就要走了?你倒是爱惜她呀,舍得让她在没发疯前回去。
什么?这个家伙说、刚才是他让自己的思维崩溃?你?你的意思是说,刚才我脑子是你弄坏的?萧音大吃一惊,你对我做了什么?然而不等她进一步追问,辟邪却截住了银发陌生人的话头,冷冷:饕餮,你半夜来这里、到底是干吗?我说过我是不会跟你去做什么罪恶守护神的。
你在岔开话题……银发男子却是饶有趣味地看了看他,微笑:怎么?她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呵呵,对人类这种脆弱的生命来说、在大脑无法承受时及时失忆,也算一种自我保护吧?我到底忘记了什么?萧音脱口,感觉额头隐隐作痛,很重要的事么?当然很重要……饕餮唇角忽然露出了讥讽的笑意,不然你自己也不会苦苦追忆吧?可惜,那么重要的事情、你只记得一瞬。
饕餮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辟邪的怒喝声忽然响彻了整个别墅,滚出去!萧音从未见过温和沉静的辟邪如此震怒,脱口惊呼。
在闪电落到肩头之前、饕餮右手张开,掌心六芒星的光芒扩张而出,宛如盾牌般挡住了辟邪的攻击,往后退开两步。
黑衣银发的闯入者张开右手挡在身前,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笑意:几千年了……第一次看见你如此暴怒呢,辟邪。
你居然这样怕我告诉这女人她忘记了什么?你居然不希望她记起那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不可思议,多么伟大的神啊……你是真的完蛋了……辟邪手指间凝聚着闪电,眼睛因为盛怒而变成了血红色:给我滚出去!别妄想我会和你成为一路!别生气……别生气,你不想让这个凡人记起她经历过什么,我不说就是了,饕餮却是毫不在意地微微鞠了一躬,嘴角却浮出了讥刺的深笑,不过,六弟你不做我的同伴,你还能做什么呢?你还想守着那个死去的云荒么?过了今夜,你的那个白日梦就要结束了。
辟邪和萧音齐齐一惊。
然而不等他们发问,忽然觉得整幢房子微微颤了一下。
是幻觉?萧音在感觉身侧如心跳般微微一震的时候,低头就看到手腕上的金琉镯发出了淡淡的金光!她脱口惊呼——自从带上这只代表织梦者身份的金璃镯以来,她就和那个异世界气脉相连,只有每当云荒大难来临的时候、金璃镯才会如此不安!辟邪!辟邪!云荒那边出事了!她脱口低呼,感觉到腕上的镯子不停颤动。
饕餮的眼里瞬地闪过利剑般的冷光,抬眼看了看客厅里的挂钟,忽然大笑起来。
不等辟邪冲到第三扇窗子前,邪魔身子一闪,抢先站在了窗前,大笑着看着兄弟:怎么?还想救云荒?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把你那个小织梦者送进去了!送进云荒去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饕餮忽然轻轻冷笑起来,吐出几个字:是‘惊梦’的时候了。
被饕餮脸上那种恶毒和痛快的笑容惊住,萧音和辟邪双双停住了脚步。
不可能!辟邪脱口惊呼,艾美的还没成为真的织梦者!金琉镯还在萧音手上,她没有法子接通异世界——除非她有供奉在伽蓝神庙的最高神器,不然无法去到云荒!辟邪古玉?是不是?别人拿不到,我难道还拿不到那个东西?饕餮大笑起来,露出一口雪亮尖利的牙齿,不错,我就是把云荒古玉从伽蓝神庙里带出了海面,给了她——所以她通过了异世界之窗、回到了千年前的云荒去了!这样惊人的话语、让织梦者和神袛都呆住了。
艾美尚未得知云荒的真像——让这样一个没有觉醒的织梦者、贸然进入虚拟的云荒世界——会带来什么样后果?腕上的金璃镯再度震动,仿佛有了极大的苦痛,也暗喻着云荒此刻的灾难!辟邪!萧音此刻再也没去想回家之类的事,低头握着自己的手腕惊叫,金璃镯裂了!金璃镯……在裂开!来吧!看着吧!神袛和织梦者!银发的邪魔大笑,忽然回过身,一把拉开了第三扇窗子,张开了双臂,来亲眼看着云荒的灭亡吧!外传之二:《织梦者》下十二、惊梦艾美觉得自己从一个梦坠入了另外一个梦。
那个银发的男子带着她来到萧音的别墅,推开了萧音姐姐叮嘱过绝不可打开的那扇窗,在她还没有提出抗议之前、一把将她推出了窗外。
她向着深不见底的时空中坠落,尖叫——一刹那间,刺眼的金光陡然淹没了她。
那个瞬间、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握紧了颈中挂着的辟邪古玉。
自己是在做梦吧?是在做一个噩梦吧?那么这一惊、噩梦也该醒了吧?意识回复的时候,少女霍然坐起了身。
然而一抬头、看到的就是屋顶上古老的图腾和神殿里巨大的雕塑!不是在家里……根本不是在她所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这是在哪里?她躺在一个白玉雕成的神坛上,醒来的时候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围观。
去禀告圣女,她醒来了……她听到有人在低声宣告,一层层传到外围。
她莫名其妙地坐了起来,左看右看。
然而,在看到周围簇拥着她的那些人时,她陡然发出了一声尖叫:鬼,鬼啊!——周围那些人都穿着上古衣饰、宛如古装剧里的演员。
然而,最可怕且怪异的是:厚重古朴的衣物下、所有人都是白森森的骷髅!没有脸,没有眼珠,不知道已经死去了多少年,那些骨架子簇拥在她周围,对着刚醒来的她议论纷纷。
这些骷髅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样貌有多骇人,个个从容自若地站在那里,穿着有宗教意味的服装,早已化成白骨的手里握着一串串灵珠,簇拥着在莲花台上的女孩。
艾美在这样诡异的氛围内吓得几乎呆掉:这是在哪里?这是在哪里!她尖叫着从莲台上跳下来,踉跄着往外奔逃。
她要回家去……她要回到家里去!那个饕餮…那个自称是辟邪兄弟的家伙,到底把她带到了什么地方?她在空旷的大殿里奔逃,那些骷髅吓了一跳,纷纷出手阻拦。
然而她项间挂着的辟邪古玉闪现出了淡淡的金光,保护着逃跑的少女,那些骷髅伸过来的手在光芒中如同冰雪般消融。
骷髅神官们纷纷惊呼着退后,用空洞的黑色眼眶看着逃离的少女。
一口气奔出了九重门,艾美双手一用力、终于推开了大门。
她看到了日光。
然而,她却在日光里陡然目眩神迷。
她居然站在云端——神殿门外是一片广场,装饰着白玉栏杆。
然而,这个广场上、却有白云弥漫!高空的风凛冽而寒冷,浮云涌入了高台。
她现在,是在某个非常高的地方么?艾美一时间恍如再度坠入梦幻,反而不敢拔足乱跑了,小心翼翼地穿过广场上的白云,走到了栏杆边上,远眺。
俯身远眺的那一瞬间,她霍然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云荒,云荒大陆!遗失大陆!少女脱口惊呼,看着万丈高塔底下那片陌生而又熟悉的大地:太阳还没有升起,但是晨曦的微光已经笼罩了大地。
站在万仞绝顶之上,俯瞰脚下的土地,神秘的新大陆在黎明中露出真容,呈现出奇异而美丽的色彩:白色、青色、蓝色、紫色、黑色、砂色交错着,宛如一张纵横编织成的巨大毯子,铺向天的尽头。
大陆的中心有巨大的湖泊,绵延万里,在晨曦里,宛如被天神撒上了零散的珍珠,发出璀璨的光芒。
西方的砂之国、东方的泽之国、北方的九嶷和南方的碧落海叶城——而那片广阔的湖泊、便该是云荒中心那个著名的镜湖了。
一切都和书上写的分毫不差。
那便是……那赫然便是她在《遗失大陆》里阅读过、心里幻想过无数遍的云荒大地!艾美忽然间从肺腑里发出了目眩神迷的叹息,欣喜地伸开了手臂,想要去拥抱眼前瑰丽的景象——云荒!那便是她心中的云荒!她终于看到了那片大地。
那么……她一定是在做梦了。
一定是做梦。
都怪她平日太沉迷萧音姐姐写的那套书。
她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觉眼睛用不过来、站在六万四千尺高的白塔顶端俯瞰着这片神秘的大陆,生怕这个梦境转瞬就会醒来。
所有一切都和书上描写的一摸一样,只是底下的所有都是没有生气的:大地上没有绿意、天空中没有飞鸟,那些街道和房屋都有烈火焚烧破坏的迹象,仿佛经历了一场空前的劫难。
奇怪……这个云荒,仿佛是一片死去的大陆?她俯视着白塔底下的帝都伽兰城,发现城中有几处似乎正在起火燃烧,街道里一片混乱,金柝声响彻全城,隐约还听到有人叫着抓奸细——一切都那样莫名的熟悉。
奇怪……太奇怪了……这些,怎么都和她昨天编的那个故事一摸一样?然而,正在艾美攀在栏杆上左顾右盼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女子的问话,冷漠而高贵:你是谁?你是怎么穿过结界、进入云荒的?艾美诧然回头、转瞬惊叫起来——又一个活骷髅!一个穿着洁白圣衣、配满璎珞的长发骷髅向她走了过来,身后跟随着方才神庙里那一群黑压压的骷髅神官。
她一眼就看到了当先那个女子骷髅佩戴的红色十字星状项链——那是云荒伽兰神殿里、侍奉天神辟邪的圣女啊!可是,这些人……这些人应该已经死了吧?为什么、为什么还能象活人一样的走动说话?她、她到底是来到了哪个时空?艾美惊叫着、沿着栏杆后退,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来是你?你偷走了辟邪古玉、破开结界闯入了云荒么?看到少女颈中挂着的玉石,圣女冷笑起来,骷髅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忽然抢身过来,一把摘走了艾美的项链——方才那些神官畏惧的保护力、居然对她来说丝毫不起作用。
看了看古玉,又端详了她片刻,圣女忽然间恍然:你应该是神选中的织梦者,是不是?所以你才能佩戴着辟邪古玉来到这里。
艾美一时间神智混乱,只惊惧地看着那个洁白的骷髅圣女开阖着嘴,不停对她发问:可是,即使你是织梦者,你现在来云荒干什么?神知道你穿越了时空和结界、来到这里么?神为什么不和你一起来?上一任织梦者、已经卸任了么?织梦者?织梦者……这个骷髅又提起了方才饕餮说过的那三个字!织梦者到底是什么?然而,不等她想出一个头绪,神殿底下陡然一阵骚乱。
仿佛有无数声音合在一起、穿过了重重白云,一直传到六万四千尺高的神殿上来!怎么了?骷髅圣女诧然询问。
旁边的一个神官俯身禀告:圣女大人,昨夜有南方来的敌国奸细潜入帝都,放火烧了大片街区,天干物燥,火龙队无法控制火势,火甚至蔓延到了白塔前——百姓人心惶惶,聚集在白塔底下祈祷、请求神的庇佑。
皇上和大臣们都上来了,请圣女出面安抚百姓情绪。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神殿前放火!圣女霍然回头,握紧了那块辟邪古玉,是趁着神物失窃、想动摇神的权威么?我要让天下人看看神的无上力量!疾步走到了神坛上,披着圣女衣服的骷髅举起了手中的辟邪古玉。
底下、匍匐了黑压压的大片:君王、贵族和民众。
全都是披了衣服的骷髅。
艾美只看得目瞪口呆——这一切……这一切是怎么搞的?现在,眼前所有一切发生的事情、和她昨天下午在萧宅随手写在萧音姐姐稿子上的故事,居然完全一摸一样!雨季过去后,帝都进入了干燥缺水的季节,潜渊水库中的水只剩下满水时期的三成。
南方的敌国奸细在此时潜入帝都,经过周密的计划,六月七日深夜,帝都内六处同时起火。
水龙队无法扑灭那样大而密集的火,火势直到四日之后才被遏制住。
而此时,帝都接近一半的街区已经被焚毁。
大火甚至烧到了伽蓝神庙,虽然被神官们合力逼退、却已经焚毁了神庙的门楣——第五日上,前来祷告的民众聚集在神殿前,接受神官和圣女的安抚。
然而看到被火舌舔过的神殿、个个在绝望中对神的存在感到了怀疑。
为了安抚民众的情绪,圣女在神坛上举起了‘神之古玉’……这些骷髅……这些骷髅在干什么?他们……他们在按照剧本排演戏剧么?看他们的样子,都仿佛不知道自己是死人一样,个个坦然自若的很。
就是演戏,也没有演的那么投入的吧?你们、你们在干吗?终于忍不住,少女很小声很小声地问了一句,排戏么?然而,那样小声的问话恍如惊雷,让所有骷髅一震。
无数黑洞洞的眼眶一刹那都转了过来,盯住她看。
骷髅本该是没有表情的,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说出那一句问话的刹那,艾美居然觉得那些惨白的骷髅脸上,都闪过了绝望和恐惧的表情,仿佛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触犯了天意。
那样无声的压力是巨大的,艾美忽然间就糊涂了,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时何地。
织梦者……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圣女的脸上也有绝望恐惧,黑洞洞的眼眶望向不知所措的少女,忽然间疯狂地大叫起来,住口,你要‘惊梦’么?你到底要做什么!大家快给我把她的嘴堵上!骷髅得令,争先恐后向她扑去。
无数惨白的手骨向她伸过来。
艾美骇然后退,慌乱间不择路,居然从栏杆上翻身掉了下去!六万四千尺高的白塔顶端,她如同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坠落。
一定是在做梦!头脑的一片混乱中,少女绝望地惊叫,不是我在做梦,就是你们在做梦!——你们看看自己的样子!你们应该是早就死了很多年了!云荒……云荒早就沉入了海底!喀啦啦!随着她那一声惊呼,黑沉沉的天宇里陡然平空起了一声霹雳!刹那间风云涌动,天崩地裂。
艾美从半空坠落,世界在她眼中是颠倒的。
她隐约看到地上无数骷髅人抬起了头看着她,黑洞洞的眼眶里带着惊惧绝望神色。
不是我在做梦,就是你们在做梦!——你们看看自己的样子!你们应该是早就死了很多年了!云荒……云荒早就沉入了海底!她用尽所有力气惊呼。
她最后的那一句惊呼、居然被放大到无数倍,回荡在天地之间,如隆隆雷声般连绵不绝,仿佛宣告着一切的终结。
地上无数骷髅人被惊醒般仰头、看着半空坠落的异族少女,黑洞洞的眼睛里弥漫出了可怕的恐惧和绝望。
一语出,天地崩;白骨成灰,沧海翻涌!这个世界居然在她一言之下倾覆了。
天地忽然间黑了下来,暴雨狂风、山呼海啸,仿佛末日劫难陡然到来。
无数骷髅在地上奔逃,然而更多的骷髅在听到你们早就死了很多年了那句话后,立刻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面,悄然消失。
神!神啊!末日的景象笼罩了虚幻的大地,圣女在神坛上对着乌云翻涌的苍穹大声呼喊,伸出了白骨支离的双臂,惊梦了!救救云荒!救救云荒!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艾美只觉得身体失去了重量,不停地下坠、下坠,仿佛坠往另一个时空。
然而摇晃凌乱的视野中,她同时看到了云荒大陆的覆亡。
她看到无数骷髅人倒地、化为乌有;无数房子轰然倒塌、成为废墟;无数人在奔走呼号,悲惨的声音直冲云霄。
她看到苍穹降下了闪电和天火,燃烧着这个大陆;她看到四周海水滔天,直立而起、扑向这片土地!这是怎么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惊人的末日惨景让少女心胆俱裂,她在半空中翻翻滚滚地坠落,眼角却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这可怕的一幕。
她脱口惊呼。
难道、难道这一切,只是因为她方才不自觉地脱口问了那一句话?她惊破了什么不该打破的东西?在坠落中,艾美觉得自己失去了重量。
一切仿佛都变得不真实。
她仰起头,眼睛里映出了布满闪电和天火的苍穹——漆黑的天幕里风云翻涌,回荡着隆隆的雷声,混合着大地上的种种惨叫。
忽然间,天眼开了。
乌云翻滚着向四周退让,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忽然间,她看到辟邪的脸出现在乌云中间!依然是昨日见过的那样沉静、从容而深不见底。
宝蓝色的天幕上,他的脸色苍白,静默地俯瞰着这片毁灭中的大地。
那样空茫的表情:没有绝望、没有惊讶、也没有悲哀……漆黑的眼里,陡然有血一样的泪水滑落。
神,神啊!您看到了?请救救云荒!艾美听到了圣女的声音回荡在天际,尖利而绝望——她忽然一惊:辟邪是神?辟邪就是云荒的守护神?!天……她一定是在做梦了……一定是在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她在不停的下坠。
意识慢慢混乱起来。
恍惚中,她看到苍穹再度起了变幻:一张女子苍白的脸取代了辟邪的面容,出现在漆黑的天幕上。
带着一种绝望、激烈的情绪,俯视着这片毁灭中的大陆。
萧音!那、那是萧音姐姐的脸!萧音姐姐,救我!救我!艾美在不停的坠落中,用尽了全力大喊。
不知道天穹另一边的女子是否能听到。
云荒!云荒!她听到苍穹里萧音惊呼着,声音苦痛而激烈,不要毁掉我的云荒!天穹里女子的脸苍白得可怕,眼神涣散,脸上有痛楚的表情。
那些人、那些早已死去的云荒人,如果一旦惊梦,就会魂飞魄散、从这个宇宙中彻底消失!作为神袛的辟邪,已经对云荒是否有存在的必要产生了怀疑,陷入了思维悖逆。
而她、十年来一直维持着云荒的作者,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们死去!别再插手云荒!你的精神力已经枯竭了,谁也救不了!隐约地、苍穹里有另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有人在阻拦着她。
可乌云翻涌的天穹里,萧音却不顾一切地对着这片大陆伸出手来。
从云荒大地上仰头看去,那双手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遮盖了整个天眼。
艾美惊骇地看着。
看着那双苍白的、写了无数著作的手从另一个时空伸向这个天宇,仿佛要竭尽全力挽救着什么——然而,在那双巨大的手从天眼里伸入的时候,手腕上陡然发出了刺眼的金光!是那只金琉镯……是萧音姐姐手腕上戴着的那只金琉镯碎裂了!万道金光笼罩了云荒大地,无数的流星从天宇坠落,射向大地上尚自挣扎奔逃的骷髅人儿。
每一片金色的琉璃射入那些消失的骷髅,都带走了一点灵光——那是这些云荒上早已死去的人儿们、尚自不灭的神魂。
此生已矣,请去彼岸转生!她听到萧音的声音响起在天宇,呼唤着那些将要湮灭的魂魄,神谕:云荒将灭、所有的灵魂去往彼岸转生!粉碎的金琉镯化为千万亿碎片,射入云荒大陆,带走了那些骷髅的魂魄。
化为一道瑰丽的金色旋风,消失在漆黑的天眼中。
那些云荒上的人……进入了轮回?艾美仰面坠落,看着那样变幻莫测的一幕。
忽然,有一片金色的琉璃如同箭一样刺来、将她胸口的辟邪古玉射得粉碎!她脱口惊呼出来,满身冷汗。
小美,小美!怎么了?昨夜那么大的风雨吓到了你么?母亲关切的声音响起在耳侧。
她从床上霍然坐起,神智恍惚,外头已经是天亮。
母亲听到了女儿的惊叫,开门走了进来,将满身冷汗不停哆嗦的艾美抱在怀里。
艾美的神智却一时间依然模糊。
对了……她想起来了,昨天晚上那个饕餮说我只要你帮我做一个梦——所以,她就做了这个噩梦。
梦见了云荒的覆灭。
可是……那真的仅仅只是一个梦么?她的手下意识地攀向颈中——没了!大伯送她的那块辟邪古玉没有了!她再次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书桌上那块萧音姐姐送的云荒地图石雕,忽然脱口惊呼。
裂了!那块雕刻精美的石头,居然在一夜之间碎裂成粉末!云荒沉没了……云荒沉没了!晨曦中醒来的少女忽然发疯般惊呼了一声,跳下地来,甚至顾不上换睡衣、一把推开呆若木鸡的母亲和震惊的父亲,踉跄着冲出了门。
萧音姐姐……萧音姐姐!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十三、陌路海城郊外的绿化林也被飓风吹得东倒西歪,林后的别墅在暴雨中显得孤单而脆弱。
然而那样小小的房子里,却有两名操纵天地的神袛沉默对峙。
第三扇窗子在萧音不顾一切伸手的刹那粉碎,和金琉镯一起化为片片飞灰。
通往云荒的路,从此不复存在。
破碎的窗口失去了以往的超自然能力,从房里看出去、只能看到外头黑沉沉的风雨之夜。
萧音躺在辟邪怀中,已经没有了知觉。
双臂手肘以下、已经化为支离的白骨!方才惊梦的刹那,她不顾一切地俯身出去、伸臂进入那个时空,用尽全部力量呼唤云荒所有生灵的彼岸转生——在金琉镯碎裂的刹那、这个力量枯竭的织梦者竟然不顾一切地扑出去,想拯救那个她笔下虚幻的世界!完全不顾及自己此刻连提笔的力量都已失去,如何能进入崩溃中的异世界?!金琉镯化为流星陨落,这个女子穿过时空的双臂、也在转瞬消失了血肉。
如果不是辟邪和饕餮双双抢身过去、将失去知觉的她拖回别墅中,萧音的身体和灵魂便要被时空之窗吸入、一起湮灭在那个崩溃的云荒里!真是强啊……这个织梦者。
竟然还有这么大的潜能。
看着萧音化为白骨的双手,饕餮仿佛镇住了,喃喃——方才、在天地巨变到来的时候,在辟邪这样的神袛都犹豫不决的时刻,这个凡人女子居然有勇气不顾一切地穿透了时空、对那片虚幻土地上早已死去的枯骨们伸出了救赎之手!明明已经力量衰竭、那一刻这个女子爆发出的念力却是惊人的——居然能够传声于天地之间,呼唤带领着那些骷髅在惊梦那一刹转生!如果不是织梦者的力量,在惊觉云荒早已死去千年的真相时,这些骷髅就会魂飞魄散。
这个凡人,竟然有能力将千万的灵魂、在瞬间转移往彼岸!原来,她也极爱云荒……虽然十年来每时每刻都在抱怨着那个世界带给她的压力,可织梦者心里,其实早就将那个世界融化在自己的血液中了吧?就像一个母亲、亲手哺育着自己的孩子,虽然有抱怨、却终是爱如生命。
所以在云荒惊梦的那一瞬间,这个凡人女子爆发出了如此惊人的念力。
沉音、沉音……辟邪叫着她的名字,搜寻着她脑中的念力波动迹象。
云荒崩溃在刹那,然而他一时间居然没有来得及去为那个延续了千年的国度悲哀、只是急切地看着死去一般的萧音。
躺在辟邪怀里的女子脸色苍白,对神袛的呼唤丝毫没有反应。
金琉镯已经粉碎,她的手臂变成了森森白骨,那双曾经写出那样惊人著作的手已经再也不存在了。
饕餮站在这两人身边,开口:她的精神已经完全垮了——你也不是看不出来。
再叫一万声她也不会答应你的。
辟邪霍然抬头,看着这个引发一切的罪魁祸首,眼眸里有杀气。
嘿,别这样看着我……赶快把她的身体恢复才是正事。
饕餮看到兄弟这样的眼神,心里也是腾地跳了一下,却摊开了手,催促,不然时间久了、要白骨复生,就算是能力如你我,也要费一点折腾吧?辟邪原本就是个话不多的人,此刻更加沉默,只是默不做声俯下身去,握起了萧音化为白骨的右手,轻轻放在自己手心。
血肉在他手中重新复生,掩盖了白骨,一寸寸生长起来。
然而,他心里却是空无的一片。
他知道、萧音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这个渐渐恢复原貌的躯体里,沉音的灵魂和思想已经荡然无存——在她伸出手、用了最后一丝精神力呼唤着异世界的人彼岸转生的时候,织梦者的灵魂已然枯竭。
她所有的精神力、随着金琉镯一起粉碎迸裂,散落在异时空中。
他可以让她复生、让她回到以前的环境里,让她再度成为海城一名海归的女博士萧音;可是,他的沉音——那个书写《遗失大陆》,伴随着他编织了十年幻梦的女子,已经再也不能回来了。
他所爱的沉音,已经随着他守望的那片大陆、消失在那一场时空的裂变中。
女子的双手在神袛的力量下渐渐复原,辟邪注视着那张熟悉却空白的脸,忽然间觉得心中空茫和无助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甚至比片刻前亲眼目睹云荒覆灭之时,更加令他灭顶而无措。
以后又该如何……在这无始无终的洪荒里?六弟,原来你真的很爱这个凡人啊?感觉到了兄弟情绪的波动,饕餮有些惊讶地说出口来,顿了顿,恍然大悟,所以你宁可她错怪了是你令她思维崩溃、也不愿告诉她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你不愿告诉她,那段时间里,她也曾爱过你!你怕她因为发觉自己爱上了神、连最后一道精神防线也溃散了吧?你竟然宁愿她忘记也不愿让她继续受苦,你果然是真的爱这个凡人啊。
辟邪眉头皱了一下,看了饕餮一眼,却没有回答。
多么伟大的神啊……银发的邪魔有些夸张地感叹,看着没有生气的女子身体,耸肩,可这个凡人女子不会领情吧?她怎么会明白你的想法——一个凡人,怎么会了解神袛的爱情?直到最后,她都不明白你的真正苦衷吧?给我闭嘴。
辟邪的声音忽然响起,四个字如同四把利刃,将饕餮滔滔不绝的演讲拦腰截断。
墙上的挂钟敲响,凌晨五点。
他抱着萧音起身,走向那一扇紧闭的窗——第二扇窗。
干吗那么大火气?饕餮耸了耸肩,撇嘴,反正按照契约,你不最后也要消除她这十年的记忆、送她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第二扇窗在风雨中打开——然而显示的却不是外头风雨如磬的景象,而是显示出了另外不同空间的一个个场面!金字塔上的冷月、岗底斯山脉的夜风、恒河上初露的朝霞、高加索靡靡的雪和东瀛冷冷的雨……这一扇窗,通向的是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一个空间。
窗外的景像不停变幻。
最后定格在一个繁华的城市里,穿过了林立的摩天楼,锁定了一个小小的尚未熄灯的单元。
扩大、再扩大……看到了门牌:朝晖花园B座一单元403室。
那正是萧音家人所在的地方——他必须要将她送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去。
拉开窗子的时候,辟邪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微的颤抖。
怀里的人平静地沉睡,尚未从昏迷中醒来——竟然是连告别的话都无法说上一句?那一瞬间,他觉得内心有什么在撕裂开来,那种痛深入骨髓、却是无声。
那是一种龙哭千里的喑哑的痛。
以后要怎么办……把沉音,不,萧音,送回了她家里后,接着他自己该怎么办?磨蹭什么?看着兄弟抱着萧音在窗前犹豫,饕餮冷笑起来,我说,要么你就把她永远留在身边,陪着她直到死——要么,就乖乖地让这个蝼蚁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去!一个神,做这种决定都要磨蹭,真是不能再衰了!你好罗嗦。
辟邪扫了饕餮一眼,忽然双臂一震,将昏睡的女子送入了窗外,然后霍然回身、拎起地上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一并扔了出去!所有的动作干脆利落,眨眼间女子的声音就消失在时空另一边。
饕餮击掌,还来不及叫好,眼前一黑、领口忽然被揪住。
一拳狠狠打在他腹部,打得他双脚离地!妈的……好重的出手。
那小子发飙了啊。
银发的邪魔苦笑。
滚出来!现在是我们算帐的时候了!辟邪将他甩到墙上,劈手砸碎了第一扇窗,跳入了虚空,回身暴怒地大喝,给我滚出来、好好打一架!让你不停的唧唧歪歪!我要拆了你骨头,饕餮!打就打。
这次没那个女人帮你,你可别输了才好。
抹去了嘴角的血丝,饕餮浅笑着看这个大失常态的兄弟,也跳上了半空,我们打个赌吧!这次如果你输了、就要来和我一路;相反,我如果输了,我就洗手做好人——如何?黎明前的夜色黑如泼墨,海风呼啸,乌云乱卷,海面上剧烈波动着,电闪雷鸣。
斜斜的雨穿过了两个神魔的身体,织成了密密的天网。
云层之上,脚踩着电光和乌云,现出了本相的龙神两子恶狠狠地相互注视着,忽然之间一声怒吼、扑过去撕咬在一起,在九天之上翻翻滚滚的剧斗起来。
门外风雨如晦,海城在飓风的呼啸中战栗。
已经是凌晨四点,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半夜有这样剧烈的暴风雨来袭,这一场剧烈的风暴仿佛比1997年那场百年不遇的台风更猛烈,几乎要连根拔起这座滨海小城。
东海在呼啸,雷电隆隆,长风凄厉如割,黑色的巨浪在暗无星月的天幕下翻涌。
地底下传来隆隆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海面下裂开了。
海水翻涌得越来越厉害,似乎底下海床上有巨大的裂变,海面上渐渐形成了巨大的漩涡。
监控海潮的政府工作人员大惊失色,立刻扑到无线电台前,对着上级部门紧急呼号:海啸!海啸来临了!赶快通知沿海渔船迁移!-凌晨六点的时候,一夜的风暴尚未平息、披头散发的艾美从梦中惊醒,穿着睡衣屐着拖鞋,踉跄着穿过了绿化林。
然而少女猛然呆住了——没有了!那幢座落在林后的白色小屋、如同蒸发般一夜消失了!横河的水在雨后汹涌地流着,绿化林在狂风中折断了不少,地上的酢浆草尚未开花、被雨冲得伏贴在地上……一切都是和昨日的景象连续得上的。
唯一忽然间断裂掉的、就是那一幢平空消失的萧宅!天……天啊……这是怎么回事?少女震惊地捧着头,看着原本是别墅的那一块草地,四处寻找着哪怕一点点的迹象,萧音姐姐!萧音姐姐!然而,没有人回答她……无论她在空地上四处呼唤,还是回到家里和学校、将此事告诉父母朋友。
可竟然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甚至唯一和她一起见过萧音的周露儿,都忽然失忆似地忘记了自己曾在绿化林外看过萧宅里的紫衣女子。
辟邪古玉失踪了……那块云荒石雕成为齑粉。
所有一切可以证明那个女作家出现过的东西都平空消失,唯一不成消失的,只有十八岁少女脑海中的记忆——那短短半日之间的、和那个神秘女作家的邂逅。
此刻,在离海城几千公里的都市中,某一个密闭的小空间内。
萧音感觉自己在不停地上升、上升,有一种恍惚感。
要回家了……我是从美国XXX大学获得了比较文学的博士,终于回到了阔别将近十年的家里了。
一个声音在她内心低语。
指示灯一层层地变幻着,最后停在16这个数字上。
叮咚一声,高层住宅的电梯门打开,走出一个提着大行离箱的紫衣女子。
小音!姐姐!外面等电梯的一家人陡然惊叫起来,扑向她。
紫衣女子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仿佛感觉到了不自觉的退缩。
然而——那是你的父母和弟弟,那是你的家人……你应该和他们在一起好好生活。
脑子里,那个声音再度低语。
哦,对,那是她的家人啊……在异国他乡的时候,朝思暮想着要团聚的亲人,她为什么要感到陌生和退缩呢?小音,你不是说下午的飞机么?怎么中午就到了?胖胖的母亲一脸惊喜,父亲则在一边安静地笑着搓手,我们正要出门去接你,你就自己回来了!英俊的少年跑上来,帮她提起箱子,嚷嚷:好重!姐姐,你给我带了礼物吧?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却熟悉到显得陌生而遥远。
萧音总觉得隐隐间有什么不对,却不知道哪里有缺失,只好任凭愉快的天伦之情包围了她。
她微笑着和父母弟弟并肩走着,絮絮说着别离后的一切。
一切都记忆在脑子里,不曾忘记多少。
虽然离家久了,可很多事情她一提起来都清晰准确,仿佛发生在昨天。
比如母亲最喜欢看三流连续剧、父亲不吸烟却有烧烟的习惯、弟弟今年该本科毕业了……所有一切她都记得。
可是,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她感觉某种巨大的缺失藏在胸臆中,挥之不去。
哇!精装板的全套《遗失大陆》!恍惚中,帮她整理行李的弟弟惊喜地叫起来,姐姐,原来你也喜欢看《遗失大陆》?同好呀!这个全板现在已经很难买到了,作为礼物送给我吧!遗失大陆?……遗失大陆……萧音忽然便是一阵没来由的恍惚。
这个呀,我也喜欢看!母亲下厨开始烧满汉全席了,闻身探出头凑热闹,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看这个改编的连续剧,看书太累啦!——对了,快开电视,看看午间娱乐台有没有重播《长歌》?嘁,老妈就是没品味,弟弟咕哝着摁下了遥控器,电视剧比书差远了——沉音的文笔不是盖的,这群破演员能演出几分味道来?电视台在迅速地切换,画面闪过。
忽然间萧音脱口叫了出来:停!弟弟吓了一跳,手指停在了午间新闻报道上。
全家人诧然回首,她却盯着电视的画面,一脸的茫然。
屏幕上是普通的小城景象,时而切换入蔚蓝汹涌的大海,播音员旁白——本台报道:昨夜凌晨两点左右、东海沿海发生强烈地震,震中达到十级,并伴有海啸和十二级狂风。
风暴中心边缘的海城遭到了百年不遇的天灾,共倒塌房屋三百多间,泊于海上没有进港的二十多条渔船及船上两百多民渔民均下落不明。
目下政府部门组织群众全力投入了抗灾抢救当中,已出动海军投入海上搜寻和打捞。
萧音呆呆地看着,忽然间觉得脑子里空洞洞的。
搜寻和打捞……隐约间,她看着屏幕上的蓝天碧海,却打了个冷颤:那一片深不见底的碧海之下,到底埋藏了什么?The world is not enough……那一瞬间、她盯着那片碧蓝,只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夺走。
然而,接过父亲削好的梨,她摇了摇头,把恍惚闪现的思维甩掉。
啃着梨,走到阳台上——朝晖花园B座位于小区中心,临着中心的绿地和公园,景色不错。
萧音站在阳台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眼神沉静而温柔。
她悚然一惊,四顾。
然而午后的公园里没有一个人。
树林间有什么东西穿行而过,依稀是一只大狗。
十四、日子就是这样流水一般地过去。
她的运气一直好得出奇。
这个年代里,海归已经如海龟般不希奇,她虽然是美国名牌大学的博士,可比较文学这个冷僻的专业在现今的职场上是打入冷宫的那一类。
然而她只是第一批投出了十份简历、一个星期内就接到了十个面试电话。
于是,她按对方公司的名望、开出的薪水以及离家的远近,由优到劣排了个表。
结果,一周后,她被最优秀的那一家广告策划公司录用,职位为文案创意部副经理,月入10K,那样优厚的条件、足以让和她同时毕业归国的同专业师兄们惊叹——然而,她内心最想应征的、其实是一家著名游戏公司提供的文案脚本策划部门经理的职位。
不知为何,她在看到那家游戏公司正在做的《遗失大陆》的3D游戏时,心中涌现出奇怪的渴望——她居然对这一切有着那样的熟稔亲切感,仿佛她天生就该在这个位置上、亲手监管负责这个模拟游戏。
然而事与愿违、那天她鬼使神差地看错了表,错过了面试时间。
好容易说动人事部门经理单独给她一次面试机会后、那位总经理却进来,开口说他已经在前面那一批面试者中决定好了文案脚本部门的经理。
冥冥中,这个职位居然没有给她半丝的机会。
垂头丧气回来,路上拐进一个酒吧喝了半醉,踉跄着回家。
穿过那个公园,她又看到了那只灰色的大狗,那只奇怪的、有着温柔沉静眼神的大狗在远处静静跟了她一路。
然而在她停下来看它的一瞬,它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萧音就这样成了这个大都市中的一个普通白领,出入于摩天大楼中,和上司、同事一起兢兢业业地过着日子,每日和文案打交道。
幸亏工作很容易就上手了,一连几个单子都做的很出色,很快她在这一行内就有了不错的口碑。
一切似乎都顺利的有些出奇。
她每日奔波,渐渐习惯了都市朝九晚五的忙碌生活。
她少年时是个叛逆的女儿,十年读书归来后却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孝女,下班了也不多和同事泡吧K歌,而是拿着手提电脑直奔家里,吃完饭后开始工作,周末时间也都用在加班上,或者陪着父母出去散步,连逛街购物都不多。
父母对女儿归国后的发展很是满意,然而很快满足感淡了、又开始操心起来——这次他们操心的是她的终身大事:女儿已经二十八岁,眼看直奔三张,虽然是高学历、高收入、高素质,身边却一直没有合适的男士出现。
退休的父母便有了新的职业:安排女儿相亲。
萧音的日子从此过得更加充实。
每天工作十个小时,十个小时之外、还要拖着疲惫的身子和满脑子的设计方案去和所谓的青年才俊们喝茶。
人到了奔三十这个年纪、便少了很多少年时期的旖旎浪漫,都是职场上搏杀的主儿,如果不是双方都有解决下半辈子和谁合伙问题的诚意,谁坐在这儿愿浪费时间?半年内萧音阅人无数,颇有斩获,却一无正果。
哪有女的在约会的时候,听着对方情话会忽然暴笑起来?弟弟都看不下去。
不知道……我真的是觉得好好笑:我在你心里曾遗落了一滴眼泪’——这种话都说得出口?萧音回想起那个捧着玫瑰、以十二万分的郑重神色说情话的会计师,依然有大笑的冲动,真是让人喷饭。
不行,我真的忍不住。
那有什么好笑的?这是《遗失大陆》里的经典对白啊!弟弟反而奇怪,如今在年轻人中很风靡——拿这当作情话虽然有偷懒的嫌疑、也算是赶时尚。
老姐你怎么那么大反应?你又不是没看过《遗失大陆》!……。
我不跟没创意的男人约会。
萧音一时哑然,连自己都说不出为什么心里感到不对劲,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嘟哝,有时候觉得好无聊啊,都不是我想要的——老弟,你说为什么我就非要把自己打发出去?我觉得一个人过挺好。
老姐,拜托,你如果不结婚,我和薇安怎么办?弟弟一脸无奈地抱怨。
嘁,你要结就结,要生就生,关我什么事!萧音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翻看瑞丽上的广告,别唧唧歪歪的。
长幼有序——你又不是不知道爹妈的死脑子,说姐都没嫁,做弟的就不能结婚。
弟弟哀叫,拜托老姐,你别压在我前头了,快把自己打发出去吧!我也好见天日啊。
得了得了……萧音头大如斗,胡乱挥着手,下一个我会好好考虑,行了吧?下一个竟然是个白头翁。
四海财团的少东家,陶少泽,三十二岁,美国南加州大学哲学博士——这样显赫的身份让萧音一看就直摇头:真不知道老妈还如此手眼通天、能找来这般货色……她虽然轻易不会低就,可也从未想过要高攀这样的世家公子。
她只想在自己相同的level上,寻找合适自己的伴侣。
而且,这样的公子哥儿,身边的女伴难道会少?哪里用的着托人相亲那么老土。
然而父母的大力怂恿下,她兑现了对弟弟的诺言,老老实实地跑到了上岛咖啡。
一眼看到那个一头银发的陶姓男子时,萧音隐约中吓了一跳,不知为何立刻觉得有某种下意识的恐惧……这个人、这个人?仿佛哪里见过?怎么?对方却是很细心地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变化,微笑着摇了摇头发,染得很吓人?是不是象白发魔女?呵呵……白发魔男才是。
萧音定了定神,笑着入座。
萧小姐喝什么?摩卡还是蓝山?男子殷勤地问。
一杯热牛奶。
谢谢。
萧音却是看也不看地点了,我不喝咖啡。
在上岛点牛奶喝?那位陶先生笑起来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饶有兴趣地看她,萧小姐不喝咖啡?以前不是喝得很凶么?嗯?萧音刹那怔了一下,脱口,你怎么知道我在国外留学时候喜欢喝浓咖啡?国外留学时候?……银发的陶大少眼睛闪了一下,微笑起来,哦,我当然知道,要追萧小姐,自然要先下一番苦功。
萧音微微一窘,幸亏职场生涯已经把她打磨到脸皮够厚:哦?那么陶先生除了咖啡之外、对本人还有何研究心得?多了去了,银发的男子笑起来很好看,一口整齐尖利的牙齿,比如你喜欢看《遗失大陆》,比如你喜欢去小资的地方旅游,比如你……呃,偶尔会有偏头痛的现象。
而且,你经常觉得心里空落,是吧?总觉得The world is not enough,是不是?说一句,萧音的脸色就变一分、说到最后,那张职场上炼出来的面具也戴不住了,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露出她一脸惊讶的真容。
那位四海财团的大少就在她这样诧异的目光里纵声大笑,引得所有客人回头怒视。
这位陶大少不简单——回到家后,她对父母兄弟如是说。
哇,好也!老姐你终于棋逢对手了。
弟弟为她第一次如此重视某男而欢呼。
萧音却有点筋疲力尽的感觉,倒入沙发,喃喃:我直觉……有阴谋。
那以后陶少泽就经常来找她,不是去她公司、就是直接来她家,而且故意张扬行事,一周不到就闹得沸沸扬扬,连公司的清洁女工都知道她在和四海财团的少东家约会。
她每天出入、都被一干同事的眼光看的浑身难受。
原来现代版的灰姑娘是不好当的,用后妈和姐姐态度盯着她的人、绝对不止一打。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她纠正了多次,他却一直坚持叫她沉音——那个写《遗失大陆》的著名女作家的名字。
原来这个公子哥儿、也是遗失大陆的书迷?她在内心冷笑。
不知为何,虽然不喜欢这个陶大少,她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甚或、内心深处,她是有点怕他的?你经常觉得心里空落,是吧?The world is not enough,isn’t it?那个嚣张地染了一头银发的陶大少、居然连她内心这样隐秘的想法都能察觉?没有情人之间的贴心感、萧音反而觉得脊背冷飕飕。
-又是周末傍晚。
周末还要照样工作。
工作间隙里,偷眼看电视。
一些杂七杂八的消息:巴以还在闹冲突、台湾大选、某一家迪厅新开业、银泰商厦这个周末ELLE和ESPRIT打七折……都市里到处都涌动着讯息的大潮,稍微看一眼就觉得自己要被这些资讯淹没。
近日《遗失大陆》推出了最后一卷《大荒》,嘎然而止的收尾引起读者剧烈不满,杂志刊出当日便有书迷云集编辑部门口,表示强烈抗议,引发了混乱。
一眼瞥过,这一条消息让她胡乱摁着遥控器的手忽然顿住了。
画面上是国内最大的文学类刊物《幻想》总部,门口云集了众多的各色读者,个个手里拿着新出的一本杂志,抗议着什么。
编辑部的人都躲到了后面,警察已经赶来维持秩序。
镜头一晃而过,她看到了一个长得不错的年轻编辑——镜头拉近了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记者旁白介绍:这位便是著名奇幻作品《遗失大陆》的责任编辑非天——请问非天编辑,你对沉音小姐忽然结束连载长达十年的《遗失大陆》有什么看法?清秀的编辑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对着镜头开口:非常意外……我只能说非常意外。
沉音小姐先是有半年之久没有提供新稿件,后来传了《大荒》第十九章后,就忽然单方面宣布《遗失大陆》系列结束——这对我们编辑部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困扰,相信有更多的读者会为那个突然的结尾而伤心。
所以我很谅解此刻门外读者们的心情,可是,我们不得不尊重作者的意见,按原计划连载此文并结集出版。
记者:沉音小姐一向是神秘人物,我行我素。
可是所有追看《遗失大陆》十年的读者、都无法接受‘云荒在一夕之间沉入海底’的结局吧?而且,据说最后半章的文笔、也和沉音小姐原来的迥异。
难怪读者会怀疑是枪手代笔、草草收尾。
非天编辑咳嗽了几声,也是一脸失落:是。
我们原本估计、依照架构,《遗失大陆》至少可以再写五卷、三百万字。
我也不曾料到那一日沉音小姐传来了《大荒》的第十九章,就这样急促地收住了尾,宣布整个系列结束。
萧音怔怔地看着这个和自己的生活风马牛不相及的新闻,心里莫名又是一空。
就是!简直是不负责任!居然一章之内就把整个《遗失大陆》系列终结了!这一次说话的却是弟弟,那个铁干书迷听到了客厅的新闻,从房间内直蹦出来,手里握着新一期的《幻想》,暴跳,居然用‘天灾’这种借口,一夕之间就把整个大陆终结了!晶颜公主也好、步蝉将军也好、鲛人王子也好,所有一切还没了结,一下子全都沉到水底去了!——简直是乱写,不负责任!呃……萧音看着弟弟额头的青筋,忽然脱口,可那就是事实啊。
什么?弟弟奇怪地看着姐姐,你不觉得那个沉音根本是草草收尾、糊弄大家?难道你对这个结局很满意?我是很满意啊……还能如何呢。
萧音茫然地回答,目光忽然空了,你怒什么?是怪那个作者、太早惊醒了你的云荒梦么?弟弟不可理解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回到了电视上。
那里的采访已经结束,新闻主持人很熟练地转换着话题:且说这边纸上的‘云荒大陆’刚结束,东海边的小城海城里、新的重大考古发现却让另一个‘遗失大陆’浮出了海面——一场剧烈的地震和海啸后,搜寻渔民的政府队伍意外地发现了海底遗址的迹象,经过国际著名考古学家艾瑟博士半年的发掘,这个惊动国内外的海底遗址终于开始浮出水面与世人见面。
根据政府有关部门消息,海城将兴建国内一流的博物馆、来收藏这些珍宝……镜头切换。
碧海,蓝天,巨大的海轮,浮在海上的工作平台,打捞上来的石雕和金银器皿,白发萧萧的博士和他的考古队伍。
萧音空无的眼神忽然凝聚了——云荒!那是真的云荒!嘁,你看,《遗失大陆》这本书一热门,什么东西就都和云荒扯在一起,弟弟看着那个新闻,不屑地冷笑,炒做,纯粹的炒做而已!那是真的云荒。
萧音手里的咖啡杯子磕到了桌上,失神地喃喃,我想去看看……我想去那儿看看!发神经。
弟弟白了她一眼,今天你约了陶大少,人家都到了楼下了!汽车的喇叭声从楼下传来,老妈兴冲冲地跑进来当传令兵:小音快下楼!陶先生来接你了,快穿上昨天新买的裙子和人家出去!老妈……你烦不烦啊?萧音嘟哝着起身,抱着靠枕走到阳台上,看到那一只白头翁正在克莱斯勒敞篷车里对自己挥手,夕阳下银发和牙齿闪闪发光:沉音,下来!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她忽然觉得莫名的抗拒和恼怒,气冲冲地将靠枕从阳台上狠狠砸了下去。
哎哟!陶少泽在底下叫了一声。
萧音径自款款进去,也不换衣服、拎了个手提包下楼去。
该到和这个家伙说清楚的时候了。
走的时候她眼睛扫了一下电视,那里已经在播报另一个消息——方才那片碧海蓝天,古城遗址,已经转瞬即逝。
难得你肯出来。
对了,我有礼物要送给你,拿着。
看到她下楼来,那个白头翁面色慎重地拿出一只小盒子——萧音吓了一跳,盯着那只首饰盒:这么快就拿出戒指?也……太夸张了一点吧?她往后跳了一步:我不要!陶少泽看了她一眼,收起首饰盒、拉开车门:那好,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萧音没有坐进车里去,只是站在那里定定看着这个银发的男子——那般奇怪,分明是没见过的,可这个人闪亮而阴郁的眼睛、似笑非笑的表情,居然是似曾相识,令她感到下意识的恐惧和反叛。
陶少泽先生,她连名带姓地叫这只白头翁,加强自己说话的气势,我想还是今天就说个清楚吧——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花这么多精力在我身上,可我现在明确的告诉你:还是省省吧,我对你根本一点都不来电。
你如果有天天兜风的空儿,不如好好去你的公司里上班。
哦?陶大少保持着拉开车门的姿式,却是饶有兴趣地听着她的最后宣言,居然面不改色,你怎么知道我没去上班?每天该做的工作我一点没耽误。
嘁,萧音冷笑,那倒是看不出了——不过,我还是很乐意为你再节省一点时间的。
她根本无意坐他的车,自顾自说完了话就转身走。
喂,喂!陶少泽开着车跟在了后面,居然有点沉不住气,你说我到底有什么不好?论家世、论财富、论长相,这个世上的所有男人里、难道有比我更好的?真不懂你这个女人心里想什么!你到底在坚持什么?等着白马王子从天而降?萧音白了他一眼,却是微微一愣——的确,这只白头翁到底哪点不好呢?自己居然一眼看上去就觉得不喜欢?其实细细分析下来,当真是个绝品了。
可是……她就是不喜欢。
我不喜欢你的白毛。
想不出理由,她习惯性地随口胡扯。
反正不能落了下风。
开车的陶大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扔出这么一个理由,不由条件性反射地摸了摸自己额前一绺银白色的头发,喃喃:原来就算记不得了,还是一样下意识的排斥?那么一愣,萧音已经向着小区外疾步走了出去。
喂,去哪里?很快背后那个白头翁又阴魂不散地缠了上来,上来吧,我送你。
去浙江海城!没好气地、萧音甩出了一个千里之外的地名,想象着这个大少爷目瞪口呆的样子,嗤笑,怎么,你打算开车送我三千里啊?唰的一声、克莱斯勒猛然一个前冲,急转,拦在了她前面。
正好!我今天来约你、就是要带你去海城!在她没有怒斥前,那个银发少爷跳下了车,一把拉开车门,眼神雪亮,要去就快去!我立刻带你去那里。
萧音一下子张大了嘴巴。
-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
舒适的车内,萧音烦躁地看着旁边专心开车的银发男子,就算我发疯说要去海城,你难道也陪我一起疯?我明天还要上班呢,怎么可能真的去海城?陶少泽没有回答,打开了车载音像,流行音乐立刻弥漫了出来:古巴比伦王颁布了罕莫拉底法典/ 刻在黑色的玄武岩/ 距今已经三千七百多年/ 你在橱窗前 凝视碑文的字眼/ 我却在旁静静欣赏你那张我深爱的脸…… 萧音怔了怔:什么歌?喜欢么?银发的男子笑起来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隐约有某种危险的气息,Jay的《爱在西元前》。
是不是觉得有点熟悉?这算是‘唱’歌么?萧音本来想拉下脸来说不喜欢,可不知道为何、听到那般歌词,心中陡然隐隐一动,便沉默下来。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以惊人的速度向东方疾驰,车子里一时间陷入了静谧诡异的气氛,只有那首歌反复不停的播放——祭司 神殿 征战 弓箭/ 是谁的从前?喜欢在人潮中你只属于我的那侧面经过苏美女神身边 / 我以女神之名许愿思念像底格里斯河般的蔓延。
我对你的爱写在西元前 深埋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 几十个世纪后出土发现 泥版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我对你的爱写在西元前 深埋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 用楔形文字刻下了永远 那已风化千年的誓言。
萧音忽然间觉得有点恍惚,似是心中那一点空里有什么东西涌出来了,慢慢的填满她的胸臆。
她的眼睛茫然盯着华灯初上的繁华城市,脱口喃喃:歌词写的真好……是么?陶少泽笑起来了,等一下我带你去看更好的。
别开玩笑了,明天我还要上班。
萧音只觉头痛欲裂,弯下腰去将额头抵在手心里,闷闷道,你送我回去。
我不舒服。
陶少泽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送你去了云荒,你就不会不舒服了。
云荒?那两个字,不期地让萧音乍然一惊。
是,云荒。
海城里的云荒——你不是总是觉得这个世界缺了什么吗?我带你去看梦的碎片,帮你把缺掉的那块补回去。
银发的男子忽然间刹车,眼睛盯着前方,唇角泛起了一丝微笑,——不过,先要把这家伙摆平才好。
谁?被急刹车弄得差点撞上挡风玻璃,萧音诧然。
已经到了郊外的僻静地段,外头一片漆黑,她心里陡然一惊——不知不觉已经被带到这种荒郊野外了?这个陶大少如果是个歹人那么就糟糕了,这鬼地方谁都不会来救她了。
车灯只是照出了前方一片路,雪亮雪亮的,刺眼得让她的头痛愈发剧烈。
陶少泽拉开车门走了下去,却没有熄掉引擎。
他在车灯能照到的范围之外站住,忽地扬头、对着某处夜空冷笑:是你么?你终于出现了……想阻拦我带她去海城,是吧?好狗不挡道,走开!他和谁说话?萧音惊惧地望着外头黑漆漆的夜,揣测。
狂风暴雨是忽然之间席卷而来的,天地间猛然没有了其他的声音!她躲在克莱斯勒轿车里,听到铁壳之外雨点如敲重锤,车灯里大雨如注,仿佛这个世界猛然间陷入了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萧音惊诧地坐在位置上,耳边已经听不见那一首歌,只余下暴烈的雨声、以及激烈地纵横在天地间的闪电。
而陶少泽的身影,也已经没入了黑暗的雨夜里,被雷鸣电闪所湮没。
暗夜如巨大的魔影般投下来,包围了一切,坐在旷野的克莱斯勒轿车里、萧音觉得自己就如滔滔沧海中的一叶,时刻会被无所不在的自然力量所吞噬。
电闪雷鸣,在闪电划破长空的一刹那、她陡然间看到半空中仿佛游巨大的影子在厮杀,翻翻滚滚、身周缠绕着电光霹雳——那是、那是什么怪物?头痛欲裂,她居然不觉得害怕,怔怔地盯着重新恢复黑暗的夜空。
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你还不放过她!……离开她!……让她好好安心的生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震耳的隆隆雷声里、隐约听到几句破碎的话语。
不是白头翁的声音。
是谁?为何传入耳中,居然有莫名的心悸?快走!忽然间恒温的车厢内卷起了一阵冷风,雨点打到她脸上,萧音一惊回头,看到银发的陶少泽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掠了过来,一把拉开车门坐进来,迅速发动了车子,暂时把他的力量封住了,我们赶快走。
怎么了?她惊讶地问,是遇到了劫匪?一向嘻嘻哈哈的陶大少脸色苍白而肃穆,根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汽车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一样穿行在雨幕中,向着东方飞驰。
那是真的飞驰——快到简直超出了一辆汽车该有的!萧音坐在车中,外头也是一片漆黑,因此她没有注意到此刻克莱斯勒的速度有多快。
——车轮甚至离开了地面,滑行在空气中!十五、凌晨六点,新任博物馆长艾瑟从床上起来,巡视着他的领土。
庞大、崭新的博物馆里陈列着那些刚刚从海底打捞上来的文物:弓箭、长矛、甲胄、玉石雕像、金银器皿、残碑和断裂的布帛……琳琅满目,高高低低的放置在各自最适合的位置上,无声地叙述着一个辉煌的远古文明。
虽然已经看了大半年了,可每次巡行于其间、文化馆小职员出身的艾瑟还是不自禁的感到兴奋和颤栗——云荒……那真的是梦中的云荒?他居然真的能够如此咫尺地接触到那个多年的梦想。
自从半年前那一场大规模的海啸、让海底遗址重见天日开始,他就在兄长艾宓博士的带领下、积极参与了考古挖掘工作——因为规模的庞大、以及和《遗失大陆》的惊人巧合,东海遗址一挖掘出来就惊动了世界,赢得了各方的关注。
挖掘出第一批文物后,借着艾宓在国际考古界的名望和背后四海财团的支持,很快就有资金到位、在海城建起了世界一流的博物馆。
而艾宓博士知道兄弟对于云荒遗址的热忱,将大部分功绩推到了艾瑟身上,让这个小公务员站到了镜头前,接受了发现云荒的荣誉。
挖掘工作结束后,原本是个海城文化馆小公务员的艾瑟、居然在考古学家的力荐下当上了新博物馆的馆长。
全家都搬到了博物馆里居住。
一切……真的都像做梦一样。
年过四十的艾瑟馆长隔着玻璃凝视着一尊打捞上来的精美雕塑,出神——这是从神庙遗址里挖掘出的神袛塑像,底下是一整块黑色玄武岩的台基,台基上雕刻着斑驳的象形文字。
台上的神兽塑像是白玉雕琢的,有点象老虎,腹部两侧却刻有双翼。
昂首挺胸,神态威猛庄严,四足前后交错,利爪毕现,纵步若飞,似能令人听到其行走的脚步声。
辟邪神像啊……馆长喃喃叹息了一声。
以辟邪为图腾的民族,会锻造软银和提炼珂,城市中心有万丈高塔、供奉着神灵——这一切,完全都和流行于世的《遗失大陆》描述的完全相同呵!那个神秘的女作者:沉音……到底是怎样才知道这个失落文明的真像?为什么当云荒遗址惊动世界的时候、这位深藏不露的女作家却匆匆结束了《遗失大陆》这部书,并从此在这个人世间蒸发?她带走了所有的秘密,只留下这些不会说话的千年遗物、等待着考古学家们的一一探究。
可是,就连神庙神像底下刻着最重要的铭文、都无人能破解。
爸,你巡视完了没啊?在馆长出神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女儿轻快的问话,又在这里对着神像出神?妈做好早饭了,要我来叫你去吃。
我都吃完啦。
小美……你说这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馆长没有回头,将女儿揽到了身侧,指着神像底座上无人可破译的那一行行神秘文字,云荒遗址里留下的文字记载无数,可是神庙神像下的碑刻、应该是所有文字里最重要的了。
可是,居然连艾宓他都无法破译这一段文字。
可能辟邪和萧音姐姐可以?艾美看着上面的象形文字,脱口回答。
等看到父亲惊诧的眼光,她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自己见过《遗失大陆》原作者的事,已经闹的人尽皆知,可是偏偏没有任何证据留下来。
于是所有的人都笑她,说她一定是看《遗失大陆》看得走火入魔了。
吃饭吃饭。
她推着父亲往后走,把这个文物痴打发走。
空荡荡的博物馆里,剩下了她一个人。
快要高考了,这段日子她天天六点起床,吃完饭后就找安静的地方背诵复习资料。
这个空旷静谧的博物馆,自然成了她复习的最好选择。
女孩子在无数林立的远古文物之中,仰头微闭着眼睛,背诵着政治和生物。
然而,她心里总是忍不住的想——想那个紫衣的萧音姐姐,想那个死臭脸的助手辟邪,还有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她相信自己是真的和另一个时空有过交集的。
虽然谁都不相信她。
可她看着那些从海底打捞出来的文物、便更加确信。
可是,萧音姐姐和辟邪、到底去了哪里?他们知道云荒遗址浮出海面、一定会回来这里看的吧?他们一定不会就这样扔下了云荒。
于是,快满十八岁的少女、一天天地在神像前等待着。
六点半。
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依稀映出了大门外的两个人影。
还没开馆呢,这些游客就那么急么?艾美把讲义卷起来,叹了口气,都是《遗失大陆》太火热、才让这个新开的博物馆涌来了太多的参观者。
简直就是没有一刻清静。
八点钟开馆,你们先回去罢。
她好心地走到门口,对玻璃旋转门外的一对男女说。
忽然,她目瞪口呆。
萧音姐姐!艾美脱口叫起来了,一跳三尺,不敢相信地看着门外的那位白领女子,额头抵上了玻璃幕墙,萧音姐姐,你终于来了?陶少泽,你到底拉我来这里干什么?!那个女子正在和身边的人拉拉扯扯,听得她在门内的欢呼、陡然便是一呆,抬起头来打量着艾美,迟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萧音姐姐,我是小美呀!艾美又是欢喜又是诧异,你不记得了?半年前你住在海城郊外别墅里的时候、还教过我写作呢!小美……萧音喃喃重复,然而眼神却是茫然的,摇头,我不认得你。
我也没有来过海城……我半年前刚刚从美国回来啊。
啊?艾美陡然怔住,讷讷不知所对。
磨蹭什么,快进去。
说话的是和萧音姐姐一起来的银发男子,一边说一边回头望了望半空,隐约焦急,辟邪就要追上来了!辟邪?萧音只觉头痛,茫然重复。
啊?辟邪也来了?艾美却不自禁地欢呼起来,立刻转身,你们去后门等着,我去找老爸拿钥匙开门。
不用了。
银发男子淡淡说了一句,伸出手按在玻璃墙上——一瞬间,艾美忽然有一种错觉:这些大片坚硬的防弹玻璃幕墙、居然变成了柔软透明的水墙!然而,仿佛为了印证那并不是错觉,下一刹那银发男子便拉着萧音一步穿透了墙壁。
艾美目瞪口呆。
陶少泽!你到底要干什么?一步穿墙而过,萧音也是呆住了,只觉头痛得愈发剧烈,她忽然间歇斯底里咆哮起来,你把我当傻子耍!这究竟都是怎么一回事!一夜之间你居然真的飙车三千里、来到了海城?你居然穿过了墙壁!你到底是什么人?嘘,安静,安静,银发的英俊男子半扶半抱着激烈反抗的萧音,把她拖到了大厅的正中间,忽然放低了语气,织梦者,你快来看看这些。
我把过去的记忆还给你,让你把心中丢失了的另一个世界找回来吧。
什么织梦者……萧音用力推他,疯子,我要回去了,九点我要上班!你就算坐飞机回去也赶不上了。
银发男子冷笑,仿佛耐心用尽、一下子用力扳起了萧音的头,让她仰视着博物馆大厅正中陈列的巨大雕像,只记得什么上班、打卡、相亲、结婚——你来看看这个!愚蠢的凡人,你还记得他么?激烈的挣扎中,视线还是不知觉地往上移——黑色的玄武岩,刻着的象形文字。
然后,在这块巨大的黑色玄武岩之上,是——萧音忽然间怔住。
辟邪?看着那巨大的白玉雕塑,她陡然脱口惊呼,辟邪!仿佛心中某个地方被撬开了,真空中瞬间涌入了无数激流。
萧音脸色苍白、在博物馆林立的展品中茫然四顾——似曾相识……似曾相识!这些残砖断瓦、书简石刻,这些兵器甲胄、珠宝玉器;乃至那些躺倒在锦缎中的枯骨化石,都仿佛在哪里见过!在她自己尚未惊觉之前,她已经泪流满面。
为什么要哭泣?为什么要流泪?……她不知道,只是那一刹的悲哀是如潮水灭顶而来的,她就仰望着那尊神袛的雕塑哭了出来。
这……这是在哪里?脑子仿佛要裂开,萧音捂住额头,这是哪里?这是云荒啊,这就是云荒。
银发男子的声音却缓和了下去,松开了手,任凭她挣扎,你看着我:我不是陶少泽——我是饕餮。
他是辟邪,你不认识我们了么?织梦者?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残梦啊。
辟邪……辟邪。
萧音极力想要回忆起什么,然而只觉头脑完全被清空了。
看来真的自己想不起来了啊,辟邪那小子清除的真是彻底……非要借助神器的力量吧?饕餮叹了口气,有点不甘地探手入怀中,拿出了那只首饰盒,打开,里面却不是戒指,而是一个玉坠。
他将项链套在萧音的脖子上,嘱咐:喏,送给你——看来这东西就是该你带着,我想私吞都不行。
啊?那是我丢的古玉!艾美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这时才脱口叫了起来。
小丫头,那是我托你大伯之手借给你的,现在事情完毕、我当然拿回来了。
那个自称饕餮的银发男子终于看了她一眼,冷笑着回答,金琉镯和辟邪古玉,并称云荒两大神器——怎么能留在你这个小丫头身上?惊梦那一刻我就将它收回来了。
嘁!艾美被那样轻视的语气惹恼,威胁,我去叫我爸过来,你乱闯博物馆!然而这时候的萧音和饕餮、都已经不再注意她。
古玉带到萧音颈中的刹那、情绪激烈的女子忽然间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辟邪古玉是云荒的匙,带上它、即便是凡人也可穿越时空看到过去未来。
刹那间、她的眼睛穿透了时空,仰头看着四面的文物,萧音的眼眸里渐渐蒙上了一层光,清澈而梦幻——她看见了白塔高耸入云、圣女神官匍匐祈祷;她看见云荒大地上耕种正忙,镜湖闪光如开天镜;她也看到了一朝风起云涌、天崩地裂,白骨成灰大陆沉海!那就是她所遗失的一切……她曾经为之付出了十年青春和爱恋的一切。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投在大厅最中间入口处的巨大神像上,静静凝望玉石雕刻的神袛。
那是曾经多么的熟悉……那是她的守护神。
她曾经用了十年光阴去相守的神。
然而此刻重来回首,已是三生。
一步之隔,天人有别。
萧音只觉自己脑中山呼海啸,无数激烈的情绪涌动,直欲喷薄而出。
她的手重重按在玻璃护罩外,隔着玻璃看着黑色玄武岩上那几排刻着的文字,忽然间泪如雨下。
萧音姐姐?艾美本来怒气冲冲要去叫父亲过来,此刻吓得怔住了,不知道为何这个神秘的女作家会对着那块谁都不认识的玄武岩上的刻文痛哭,只好小心翼翼地问,萧音姐姐?你哭什么?别哭了……你、你认识上面写的字?萧音隔着玻璃橱窗、凝视着碑文的字,脸色苍白而激烈。
一时间似乎神思都涣散了。
嘘……别吵,让她好好看。
拉开艾美的却是饕餮,远远走了开去,饶过巨大的神像,直到大门旁、才对着旁边十八岁的少女龇牙一笑,那是辟邪那小子写的——那小子本以为没人会看懂吧?才敢把情书写在大庭广众之下。
平日里可真是杀了他都不会说出半个字的——嘿嘿,没想到我把织梦者带回到这里来、并让她觉醒了。
辟邪的……情书?艾美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刻、刻在神庙的神像底下?希奇么?饕餮却是不以为然,对我们神袛来说、神庙就像自己的老家一样随便。
乱涂乱写算什么?最多让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考古学家发愁去,我打赌他们打破头都想不出那居然是一首情诗——神谕情诗,嘿嘿……是不是啊,辟邪?最后一句话,却是穿过了艾美的肩膀、说给大门口的另一个人听的。
朝阳已经跃出了地平线,绚丽璀璨的光透过了博物馆大片的玻璃幕墙投了进来,映得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一片晶莹如水——在那样虚幻的光与影中,宛如烟雾的缓缓凝聚,一个人形出现在水面上。
呀,辟邪?艾美认出了来人,脱口惊呼起来。
的确是辟邪——萧音姐姐的那个大脾气的助手。
然而半年不见,这个人却似憔悴了许多,脸颊瘦削、眉间有了一道深深的刻痕,连以前那样沉静从容的眼睛里都满是烦躁不安。
不过是半年的时间……怎么萧音姐姐和他都有了那么大的变化?饕餮,原来是你私藏了古玉?!那个凝聚起来的人对着饕餮厉声,表情古怪,不知道是悲是喜,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我以为古玉和金琉镯一样、在惊梦那一刹湮灭了!啊,你终于不再问我‘到底想要干什么’了?你知道我最终想做什么了吧?银发的邪魔却是微笑起来,深深弯腰一礼,谁叫我那一次打架输给了你呢?没办法,我只好做一个好人了——这就是我做的第一件‘好事’。
怎么,还不谢谢我?为什么不告诉我?辟邪却是执意追问,隐约有怒意。
饕餮耸肩,冷笑:为什么要告诉你?就算我把古玉还你、以你那种隐忍沉默的脾气,会下决心拿它来恢复织梦者的记忆?一不做二不休,我先下手了——嘁,这段日子来,你还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止我接近她……啧啧,不做不知道、做件好事可真是不容易啊……猛然眼前一花,一拳打在他脸上,将喋喋不休的尖刻话语打断。
呀,别打架!艾美惊叫起来,看到两个男子剑拔弩张地对视着,眼神如同电光火石交错,几乎随时随地都要大打出手的样子,要打出去打!这里是博物馆。
六弟,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暴力……冷哼了一声,饕餮甩头,说不过就打?第二拳打在他肩头,饕餮正想避开、忽然发觉那一拳却是毫无力道的。
三哥,一拳擂在饕餮肩上,辟邪侧头看着那个邪魔兄弟,忽然间轻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银发的饕餮怔了一下,抬眼看看辟邪,忽地笑了:就为了你千万年来都不曾开口说的多谢两字,做点好事似乎也值得。
不过……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你——然而说到一半他呆了一下:辟邪早已不在面前了。
擂了他一拳、说了声多谢后,云荒的守护神袛便再度云烟般的消失。
嘁,果然还是只重色轻友的狗。
饕餮冷笑,摇头,看见了旁边眼睛越瞪越大的艾美,怎么?看得发呆了吧?惊讶了?要不要我帮你把这些记忆都消掉,免得影响你?或者,你和我签一个契约、把灵魂卖给我吧。
银发的邪魔带着讥讽的笑意、对着少女弯下腰来,威胁似的抬起手。
啊,我明白了!艾美忽然叫了起来,仿佛终于确定了什么,雀跃,辟邪真的是云荒上的神!你是他兄弟,那么你也是神,是不是?我不是神,我是魔。
饕餮认真地纠正。
艾美却是兴致勃勃,兴奋地拉着他左看右看:饕餮?……饕餮的话,你应该长得像一只山羊啊!给我看真身给我看真身!不然我就跑去告诉爸爸,你乱闯博物馆、还想在博物馆里打架!天啊,你好烦。
真是没见过看到邪魔还这样兴奋的人类,是不是具有织梦者天赋的人,都是神魔的克星?饕餮无奈地摇头,转头看了看大厅另一边的景象。
嗯,怎么?艾美跟着他一起伸长脖子往那边看,忽然被捂住了眼睛。
少儿不宜。
饕餮冷冷道,一把拉着好奇的少女,急速穿过了玻璃墙,将空旷静谧的环境留给了那一对天人重逢的情侣。
呸,我下个月十五就满十八了!艾美拼命挣扎,抗议。
下个月十五……五月十五日。
不错,这一日出生的人,在星象学上对应的定义便是织梦者吧?和萧音一模一样。
饕餮忽然沉默下来,在门外的草坪上松开那个乱跳的少女,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这段时间的接触、才发现凡人中也有萧音那边的女子,难怪辟邪会动心。
眼前这个小丫头也是织梦者吧?那么……他笑了,忽地再度提议:你有什么愿望?考上一流大学?有钱?有地位?我可以帮你实现任何愿望……如果你和我签订契约、把灵魂卖给我的话。
邪魔的声音是优雅而诱惑的,少女却诧然:可你要了我的灵魂有什么用呢?这个……饕餮一时哑然,作为代价他勾去无数人的灵魂,却从未想过这些死魂灵究竟有什么用途,拿来当奴仆吧。
萧音姐姐以前也和辟邪签订过这样的契约,是不是?艾美却是叫了起来,仿佛明白了什么,叹息,所以她能写出《遗失大陆》来?多么奇妙的事情呀……山羊,如果你能让我和萧音姐姐那样写出这样的东西来,如果你能给我看你的世界——我就和你签契约!我的世界……饕餮反而怔了一下,喃喃,亚特兰迪斯?那个同样沉没于海下的大陆……已经和他一样死去的大陆。
你要看我的世界么?看着少女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饕餮轻轻叹了口气,织梦者啊……身为一个凡人、却对宇宙洪荒有着不相称的好奇心。
你真的愿意知道我的世界?知道神魔和凡世的边界、知道那些梦碎和梦醒?嗯。
艾美用力点头,将手中的复习资料扔到了一边,看着银发的邪魔,我想知道。
饕餮微笑起来了:那么,你跟我来吧。
萧音隐约听到大门旁有人在说话,然而她的眼里却只有玄武岩上辟邪留下的那些字句。
她的手掌抵着冰冷的玻璃护罩,吃力的辨认着云荒上古的象形文字。
那样的……那样的句子。
辟邪,你从未曾对我说过。
在带上古玉的刹那、所有尘封的记忆全部苏醒了——包括她在过去十年中、因为精神崩溃而失忆的那些片断。
她终于记起了最后一夜、六点到十一点中间,她忘记掉的是什么。
她忘记了自己曾爱过神……在生死交错的那一瞬间、她无法逆转自己的感情。
因为对于刹那间涌现的超越界限的感情感到恐惧,她的大脑自动的将那一段记忆遗忘。
而辟邪也没有再告诉她,她就这样穿过了时空、带着崭新的不真实的记忆,在人世里重生。
她生前曾多次对他说:她不要逆了天意,她要过平静安稳的生活。
哪怕凡人生命在神袛看来不过一眨眼,她也要平静安稳地过完那个眨眼的功夫。
所以,他就如她所愿、永远从她生命里消失,给了她最平静安逸的生活。
再也没有云荒,再也没有神袛,再也没有辟邪……她也不再是那一纸能惊天下、以个人之力延续整个大陆的沉音。
织出的梦之华衣已经破碎,她跌落在尘世里,安逸地生活,安静地开花结果。
一切,都如了她以前的意。
然而,命运不是那样的。
我们不曾认识的命运、它隐藏在水面以下,像深海中的鱼。
那样怯懦苟安的要求,真的是她心里所希望的么?如果真是这样希望的、她为何时刻心中有着一种缺失的感觉?如果能回到十年前,她一定会满足于目前这样事事顺利的环境;可是,不行。
曾经是织梦者的她,即使忘记了中间的过程,可现在那一颗心、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十年来,她看过多少世事变迁、兴亡成败……她再也不能回到十年前十八岁的时候,为了一只香奈尔的包包就愉快地出卖了十年青春和创造力。
这个世界是不完整的,因为梦的另一半被遗失了。
她多少夜曾在午夜惊醒,觉得自己生活的这个城市和摩天大楼、才是另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她的渴望、她的梦想、她曾经自由飞翔的天空和羽翼,心灵的舒展和自由,都无法在这个灰沉冰冷的现实里继续。
她想她是错了。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将对那个深爱她的神袛说:我的生命不过一瞬,那么,我就只爱你那一瞬。
她必不再恐惧什么时空和力量的界限。
多少往事就如同潮水一样在心中汹涌来去,她只觉一种刺心的长痛、却喑哑无声。
沉音,沉音,不要哭啊……忽然间,隐约听到有人在耳边轻轻道,我曾答应你、要让你回到人世后的人生永远安逸平静。
可以我之力,竟依然不能让你一生欢愉。
是谁?是谁再说话?……这般熟悉的声音。
萧音震惊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头顶上神袛的白玉雕像忽然睁开了眼睛,就这样凝视着她,带着熟悉莫名的沉静温和,开口安慰她。
她猛然惊呼出来:辟邪!不顾旁边那一块珍贵文物、请勿触摸的标牌,她纵身扑过去抱住了石雕。
旭日初升的时候,萧音急匆匆地赶在上班的路上。
朝阳照在身上,温暖和煦,她在五色天光中眯起了眼睛,因为佩戴着古玉,她看到了无数以前看不到的神奇景象:天地之间,流荡着晶莹的光芒——那是无数小小的圆形东西在翻腾,飘荡。
那些小东西有着人的眼睛和嘴,却没手脚,吞吐着云雾。
她觉得可爱,伸出手去,然而光线微微一转,那些小人忽然如气泡般一个个迸裂、消失。
辟邪,那是什么?萧音诧异地问。
那些也是神灵。
现出真身赶路的神袛静静地回答,是最低一级的精灵,它们充斥在整个天地之间,吞入浊气、吐出新的生命力,维持着天地的平衡。
啊?我以为神都是你和饕餮那样子的。
萧音看着一个个飘荡的小人儿,诧异,它们、它们一眨眼就死了!?它们生命短暂,即使在人类看来、也只是一眨眼。
风在耳边掠过,辟邪回答着她的疑问,可短暂和永恒之间、也没有什么差别。
那么,在辟邪眼里的她、是否和她眼里的那些蜉蝣精灵一样?萧音微微一笑,伸出手抱住了那只大狗的脖子,轻轻叹了口气。
那是从未有过的安宁和幸福。
快些,快些!伏在辟邪背上,看着脚下浮云不断掠过,萧音却是在抓狂,我上班要迟到了!啊,完了,我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要被同事嘲笑的——你先送我回家!她抓着辟邪的耳朵,将下颔抵在神兽顶心上,催促。
辟邪加快了脚步,一纵千里,脚下浮云散开、繁华的大都市已经在眼前。
摩天楼里,生活着蝼蚁般的忙忙碌碌的人类——或许,以后他就要寄居在这个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湮没入这样的尘世。
或者当一个小贩,或者当一个公务员,或者当一个花匠。
不过,这样也好……虽然没有了云荒,他还有沉音,还有沉音心中的梦和欢乐。
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原本,守护着云荒,还是守护着一个凡人女子,并没有多少差别吧?只要他能感到充实和愉悦。
-该死的丫头,怎么转头人影都不见了?吃完早饭的馆长在林立的文物展品中寻找了大半天,却看不到女儿的影子,纳闷,难道一声不响就跑去上课了?也没见那个丫头这么用功呀!忽然,馆长的眼睛被一件东西所吸引——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一眼看去,展厅中心的云荒神袛雕塑台基上,那一排排象形文字悄然改变了,隐约间他忽然看懂了上面镌刻着的奇形怪状的文字,长短纵横、那神袛塑像高台上刻着的、竟然是一首远古的诗歌:噫吁嚱!谁设纪元?宇宙洪荒几千年?蚕丛鱼凫可能诠?拂拭残碑当怆然!长路浩浩兮、泪湲湲!水滴石穿玄武岩,枯草长风猛悄然:时光恒透体,思如水绵延。
万古云荒兮 老平原,煮干沧海兮 种桑田;黄沙漫漫生我侧,积毁劫灰没汝肩。
象形文字兮、锲甲骨,楔形文字些、泥板湮,未曾通译、已纠缠。
重来回首三生外,伶仃驻足旧梦前,猛忆大漠惨荒颜。
忆有娇容惊百变,侧身抢立弓箭前,挡它一射为沉湎!光阴似箭一飕然:永远当自远……一步之隔别人、天!彼有荒漠寂且寒,曾有激越癫且痫,更有静女慧且娈。
别后相思一水间,寻石问梦玄武岩,是谁风化老誓言?变曰:……时光恒透体,梦起梦破任变迁!外传之二:《织梦者续》上一、雨城站在摩天大楼的顶上,隔着静静玻璃窗。
外面密集的白雨,依然下得无声无响。
宛如千万条银色的丝线,坠向脚下的大地。
背后的门里传出阵阵热闹喧嚣,那是财团一年一度的开春酒会。
中国大区经理会邀请总部高层光临,同时宣布新一年的计划和人事任命——听说,四海国际的总裁陶少泽是个三十刚出头的钻石王老五,至今单身。
人还没到,公司里那些同事早已当成了头等大事的。
办公室里一个月之前就为此开始钩心斗角,特别是稍有些姿色的女同事,更是不愿错过丝毫麻雀变凤凰的可能性。
唯独她在酒会一开始就悄悄溜了出来,独自走到了外面偏僻的廊上。
也没有人注意她——或者,注意到了,也无心理会。
所有人的心思,都在今日酒会的任命和那个商业巨子的出现上。
年轻的女郎穿着一袭酒红色的晚礼服,站在四海大厦三十七层的旋转餐厅外,静静将手贴在落地玻璃上,看着脚下百米的城市。
雨水落满了整个的云泽市,这个东海沿岸最繁华的大都市如同浸没在一片海洋里:行人的伞上滴落一串串的水珠,轿车的轮胎带起一道道水龙——江南一向多雨。
四月的这个城市,到处是一片湿漉漉的水气。
如今是早春时节,行道树上刚刚新抽出无数嫩芽。
雨水洗出了一片一片明亮的绿色,衬托在经冬后枯涩苍劲的幽黑树干上,越发显得鲜亮如同绿色的波浪。
那些树和人,在这样万丈高空看下去,似乎在一片幽碧的水中摇曳。
这是……水下沉睡着的那个世界么?她的手贴在玻璃上,下意识地写着什么,渐渐地额头也抵上了玻璃,低头静静地看着。
眼神恍惚而迷离,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去。
耳边忽然传来奇异的音乐——不是从背后那个热闹的酒会里传出,也不是大楼里的任何一处。
清冷而美妙,宛如天籁一样响起在耳畔,仿佛这个充满了雨水的世界里,有无数的精灵浮出水面,婉转飞翔,在月下歌唱。
那歌声是如此片尘不染,抚慰着她的心灵,平息着她的哀伤和愤怒,完全不像是这个尘世里能有的声音!来啊……来啊!来和我们一起。
是她的族人…是她的族人来迎接她了么?召唤着她回到故国去……回到那一片看也看不到底的蔚蓝中去……于是,她感觉到身体里那个一直沉睡的精灵醒来了,它挣扎着从血肉之躯里脱离出来,要回到那个充满了水的世界中去。
漫天空灵缥缈的歌声里,她猛地拉开玻璃隔扇。
外头带着雨的风瞬间倒卷进来,将她包围。
她深深吸了口气,对着外面充满了雨水的天空张开了双臂。
咦?一个喝得醉醉醺醺的人从酒会里出来,穿过廊子去往洗手间,眼角忽然看到红影一闪,似是什么东西一掠而过,什、什么东西?一只红色的蝶,从摩天大楼顶端坠向了早春碧绿的大地。
半空中,风迎面吹来,酒红色的裙子散开了,宛如一对美丽的翅膀,长发轻舞飞扬——瞬间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充满了雨水的世界里。
看清楚了半空坠落的是什么,酒醉的人刹那醒了,发出了惊骇的叫声:Lydia!快来人啊,Lydia跳楼了!快来人!门里依然是靡靡的音乐,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根本没听到他的话。
等到那个吓坏了的人回过神,踉跄着推开门去告知里面醉生梦死的一群人,等众人惊慌奔至时,一切都已经在悄然中结束了——落地玻璃被打开了一扇,冷雨和风卷了进来,打湿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那里,遗落了一双酒红色的细跟女式鞋。
呵,女人啊,跳下去之前,居然还记得先脱掉鞋子。
在所有人都因为震惊而无语的时候,忽然一个声音调侃了一句,在这种时候,居然毫无惊讶更毫无怜惜。
所有诧然的目光中,年轻男子站在走廊那一端,挽着身旁女伴冷睨现场。
高楼外的风掠进来,一头奇异的银发飞了起来。
他身侧,一个才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拉紧了他的袖子,有点惧怕地望着那扇大开的窗,仿佛在空气中看到了什么。
总、总裁……大区经理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随后来到的四海财团总裁,结结巴巴,让您、让您受惊了……那个Lydia八成是因为前两天被Johnson甩了,一时想不开就……发生这种事情,真是、真是丢脸啊……看着战战兢兢的下属,陶少泽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讥诮的弧度:一个年轻的生命消失了,而这个人只是为在他面前出糗而感到丢脸么?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年轻女孩在跳楼之前,在玻璃窗上写下了什么吗?云浮、海市、碧落海……摩天大楼的落地玻璃上,雨水纵横,结了一层雾气,上面凌乱地叠着一层层的字,显然是刚刚被人用手指写上去的。
云浮海市?……银发在风雨中翻飞,陶少泽的眼睛忽然微微变了一下,叹息。
是那些鲛人又回来了么?……那个沉睡海底的国度。
你,你看!手臂忽然被轻轻拉了一下,他身侧的那个女孩急急抬起头来,指着前方虚空里的某一处,那里!怎么了?艾美?又看到什么了?总裁有些宠溺地低下头,顺着少女的手指看过去,忽然笑了起来:真好看。
外面的雨中,飞舞着无数的精灵。
那些虚无的精灵没有翅膀,却有着深蓝色的长发和鱼一样的尾巴,仿佛传说中的美人鱼。
大雨将这个世界湮没,而这些海的精灵仿佛苏醒了一样,从深蓝色的海底浮出,升上天空,在繁华的城市上空成群结队地舞蹈。
她们手牵着手,一起唱着普通人听不见的美妙歌曲,宛如天籁。
在歌声中,又一个透明的灵魂从万丈高楼下的路面中浮起——赫然是刚才从楼上一跃而下的年轻女子的脸。
那个灵魂仿佛挣脱了凡俗的躯体,升腾到高空,一起舞蹈着,然后和那些精灵一起,去向远方。
那个叫做艾美的少女却急了,用力拉着他:那是什么?饕餮,你也不管管?别在外人面前叫我饕餮,陶少泽微笑起来,摸着艾美的头发,低头咬着她耳朵,管什么?这个事情不归我管啊。
反正也没人看得见,是不是?可是、可是……它们勾走了活人的魂!艾美跳了起来,却被陶少泽不动声色地制止。
旁边所有女职员看着总裁和一个黄毛丫头如此亲密,个个暗地里咬牙切齿:这样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片子,姿色平平,毫无女人的风韵,身段都尚未长成。
难不成精英出身的总裁是个罗丽控,就爱这种青涩的未成年少女?Lydia!Lydia!人群忽然散开,一个青年踉跄冲到,扑到窗口看下去,原本英俊的脸因为震惊而变得惨白。
Johnson,你怎么才来?经理皱眉,不满,又如释重负,Lydia都跳楼了,你去了哪里?现在才来不太晚了么?报警了么?想来这个Johnson平日里人缘也不如何,此刻周围所有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讨伐这个负心人。
特别是女同事,个个眼里都带着鄙夷和痛恨,言辞尤其尖刻。
我、我……那个人想说什么,然而一低头看到万丈高楼下那一点依稀的红色,忽然间仿佛被击倒,再也说不出话。
膝盖一软,扶着墙缓缓跪倒,额头抵着玻璃。
半空里那些飞翔着远去的精灵,仿佛感觉到了这个人的到来,一齐回过头来。
领头的精灵看着百丈高楼上那些人,碧色的眼睛里陡然有光芒一闪。
你看到了么?旁边有同伴低低惊呼,指着大楼顶上的人,织梦者!那里竟然有一个织梦者?那个精灵凝视着远方,叹了口气:是啊……可惜,身边却有一只饕餮。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个,就是‘一切罪恶的守护神’……惹不起。
还是先回去罢。
领头的精灵转身,回去问问海蓝,怎么办?Lydia的脸在雨中变得透明而模糊,看到大厦里的这般情形,微微一动,张了张口,似乎想对着生前的恋人说什么,然而那些精灵手牵着手围着她,片刻不停地将她带向远方。
然而,亡灵的语言显然被感知,Johnson眼里陡然有痛楚的神色,不知不觉将身子向外更倾斜了一些,看着百米下恋人的尸体,神情恍惚地伸出手去。
小心!旁边的人没发现异常,而陶少泽则是发现了异常也没兴趣管,只有那个叫艾美的女孩直跳了出来,来不及分辩,一把揪住了Johnson,将上半身已经全然探出去的人用力拉了回来。
好险啊!艾美惊魂未定,松开了对方的领带。
虽然被那一下勒得脸色苍白,然而对面人的脸却是木然的,显然被突如其来的悲哀麻木,没有感觉到刹那间已经是从鬼门关回来了一趟。
楼底下,已经有警车呼啸而来。
走吧走吧,大家继续。
你留下和警方交涉——对着这种人间惨事,陶少泽却一直是兴趣缺缺的样子,拉着艾美转过身去,对着大区经理一点头,下巴一扬,又对着Johnson,还有他。
把这件事尽快搞定。
我不想公司今年一开春就遇到警察。
真是触霉头。
经理在旁边脸色煞白的唯唯诺诺,他拉着女伴转身。
警察来了,那个人会不会有麻烦?艾美尤自不放心,看着失魂落魄的男子,问陶少泽,他不是坏人——我看得出来。
这不关他的事啊!who cares?银发男子耸耸肩,根本懒得理睬这些凡俗的琐碎事情,只是自顾自的返身握起了酒杯——那里,殷红的液体荡漾着,宛如鲜血,让他们去乱好了,别管。
我们玩我们的,小美。
哼。
艾美恼怒起来,甩开他的手,你这只死山羊!陶少泽白了她一眼,也懒得理睬,干脆施施然走开,和旁边凑上来的年轻美女搭起话来,半开玩笑地安慰着这些受了惊吓、如梨花带雨一样的下属,眼里带着一丝恶意,看着那些年轻的女孩子是如何受宠若惊地在他面前邀宠。
艾美再度从大厅里溜了出去,去走廊那一头看热闹。
警察已经来了,在一旁拉起了警戒线,询问着那个目击者,大区经理和Johnson的口供。
旁边围了好一些看热闹的——四海财团里,也有这么多无聊人啊。
她感叹着,吸着奶昔在一边游荡,支起耳朵。
其实,是她先提出的分手。
我、我怎么会甩她?没有她我会疯!应该是镇定下来了,Johnson终于把话说的连贯,脸色依旧苍白,可她的态度很奇怪也很坚决……说什么和我不是一类人,她要回到故国去找她的同伴——旁边有熟识的同事插嘴:可她分明是本地人啊,回什么故国?警察皱起了眉头,记录着:那么说来,她的精神出了一点问题,是不是?如果这样,倒是很容易就结案了。
然而Johnson却是摇头,坚决地:不,她思路清晰,说话也有条理——完全不像精神异常的样子。
我觉得她这样跳下去……有点奇怪。
那个目击者立刻叫了起来:可我明明看到她自己跳下去的!周围没一个人!警察摇了摇头:看来事情有些复杂,是要把这几位请回局里去做个口供了。
你看,她分明很清醒,跳下去之前还脱了鞋子,喏——他低下头去,指着那双细跟的红色鞋子,忽然一怔:这是什么?警察直起腰,手指上挟着一支细小的白色花朵。
那种奇异的花介于海草和灌木之间,确切的说,比较像某种藤萝。
每一片叶子都如鸾鸟的羽毛般美丽,在枝干上每个分出叶子的腋窝里,都开着一朵白玉般的花朵。
这是她在格子间里养的那瓶花,我可从没看到别的地方有过!旁边有个女同事终于忍不住插嘴,这几天,我经常看到Lydia对着窗外发呆,还时不时对着桌上那盆花自言自语——我觉得她是有问题!接着又有一些同事符合,七嘴八舌地举例说明Lydia这段日子的不正常。
艾美听得有点不耐烦,饶过警戒线,走到了窗户旁边,将脸贴在玻璃上看出去。
外面的雨已经转小了,太阳从云层背后透出光来,洒向这片湿漉漉的大地。
从百米高楼上看下去,脚下的大地露出崭新的容颜:远处依然是湛蓝的大海,而城市里,嫩绿的树叶上滴着雨水,行人收起了伞,车辆停止了雨刷——这个繁华的城市,仿佛一瞬间又重新从雨水的海洋里浮了上来,沐浴着金色的阳光。
那一个瞬间,艾美有些恍惚。
怎么回事?……明明是繁华的大都市景象,东海沿岸的商业中心。
为什么她一眼看上去,却看到有什么影子浮在这些繁华景象之上?影影绰绰,每一件东西上否附着一个奇异的影子:树木变成了一片片的海藻,汽车仿佛一群群游弋的鱼类,一切都似乎在最深的海底——宛如海市蜃楼。
她心里陡然掠过一丝不详的感觉,远远近近地逼过来。
织梦者啊……忽然,有个声音传来,极细极清,终于,找到你了。
被织梦者三字刺了一下,少女霍然抬头看着天尽头。
那里,浮出了一道雨后的彩虹,悬挂在天和海的交界处,美丽夺目。
然而艾美的眼睛却看到了常人所看不到的一切:一群美丽的精灵手牵着手飞翔在空中,人首鱼尾,宛转歌唱,沿着彩虹一直飞了上去——而彩虹的那一端,也有一群精灵飞下来,迎接着新来的同伴。
两群精灵在彩虹上相遇,然后一起手牵着手,迎着日光飞升了上去。
消失在虹的尽端。
怔怔趴在玻璃上,看着海天交界处那道白虹,艾美的嘴巴不知不觉张大成了O形。
她不知道刚才那一句话,是那一群精灵里的哪一个发出的。
是鲛人!她陡然低呼出来,明白过来,那是鲛人啊!二、鲛人郊外的别墅里,夜色沉沉。
窝在软厚的沙发里,贪婪地品尝着那些美食,四海财团的总裁现出了本相。
脱掉了人类的外皮,这幅尊容大约会让再恋慕荣华的女子都尖叫退却。
雪白优雅的饕餮顶着一对巨大的羊角,悠闲地喝着咖啡,吃着法国甜点,一边翘着二郎腿翻看最新的花花公子杂志,一边啧啧赞叹:真是美啊……其实你们人类中还是有些不错的。
肢体长得匀称,符合黄金比例,真是赏心悦目。
艾美一瞟那个封面,脸就红了,一个靠垫扔过去:色山羊!人家和你说话呢。
噢?你说什么?被靠垫压住脸,饕餮闷闷地问。
我说,今天勾了那个女孩的魂的东西,是不是传说中的鲛人?小脸上有难得一见的严肃,艾美一边翻看着手头厚厚的书,一边对着这个混迹于人世的神袛发问——她的手上,是《遗失大陆》的第一卷《海天》。
那幅精美的插页上,画着一个人首鱼尾的女子。
她有着蓝色的长发和碧色的眼睛,美丽而忧伤,在月光下的波浪中歌唱,身侧开满了雪白的花。
图下的注释是这样的:海国,去云荒十万里,散作大小岛屿三千。
海四面绕岛,水色皆青碧,鲛人名之碧落海也。
国中有鲛人,人首鱼尾,貌美善歌,织水为绡,坠泪成珠,性情柔顺温和,以蛟龙为守护之神。
关于云荒的传说,自从沉音写下那一卷《遗失大陆》后,十几年来一直有如不息的风一样流转在民间,被越来越多的人相信,甚至在考古界都有诸多专家相信那是真实存在过的一种文明。
而海国,则是云荒大陆历史上的重要一笔。
云荒外有七海,而南方碧落海的深处,有一个被称为海市的岛屿。
碧落海是鲛人们的海国的领地,海市则是海国的首都。
有些胆大的中原商人根据旅人的记述,一度打通了去往云荒的贸易商道,用中原的土物跟云荒的居民交换奇珍异宝,而鲛人在那时候经常充任这些远洋船队的向导,带着中州的商人穿过急流暗礁,去往云荒。
从中州穿过碧落海抵达叶城的这段航道,被中州人称为海上丝绸之路。
但是有关云荒和海国的传说都是嘎然而止的。
一年前,沉音的忽然搁笔,让这远古宏大的史诗顿时拦腰截断。
在草草结束的末章里,将云荒描绘成在一次巨大的海啸中陆沉。
而海国,则和云荒的传说一起湮没无闻。
不错,那的确是鲛人。
我早上一眼就看出来了。
饕餮甩开了脸上的靠枕,露出一对弯曲的羊角,满不在乎地回答,继续享用他的点心。
四海财团老总的胃口一直是出奇的好,世界各地的别墅里都配备着一流的厨师,甚至一些著名的时尚杂志上,都邀请他做菜色点品。
饕餮顿了顿,补充:不过,那是已经死去的鲛人……我可不知道怎么称呼。
女萝?艾美迅速地反问,翻到了另外一页,还是郎藤?对于那个遥远的云荒世界,她懂得的似乎比神袛更多。
按照沉音在《遗失大陆》里的描述,所有鲛人死去后、都被装入革囊沉入海底水葬。
他们会回归于那一片无尽的蔚蓝之中——变成大海里升腾的水气,在日光里向着天界升上去、一直升到闪耀的星星上;如果碰到了云,就在瞬间化成雨,落回到地面和大海。
而有些含着怨气失去的鲛人,躯体却不会在最深的海底融化,而一直会凭了那点执念以异形的方式存在。
死去的鲛人中,女性称之为女萝,男性称之为郎藤。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翻到了那一页。
那是另一幅诡异的插图:一个革囊状的东西里,蜷曲着一个赤身的人。
那东西有着柔软的双手和鱼一样的尾巴,如藤蔓一样无限地延长,探出革囊。
而那根茎般东西,则是这个人的一头蓝色长发了。
一眼看去,既如一个在子宫里沉睡的婴儿,又如一颗雪白的藤蔓。
雪白的藤蔓?一念及此,艾美莫名地打了一个冷颤。
你该去做功课了。
饕餮放下了手里的杂志,白了她一眼,小织梦者。
织梦者——自从一年前和萧音姐姐认识后,她就知道自己身上流着这样一种血。
她们出生于星象学上对应于织梦者的那一日,拥有着强大的创造力,凭着凡人躯壳里小小的心和脑,便可以虚构出一个庞大的世界,并以精神力维持那个世界里的一切。
云荒湮灭后,饕餮带着她离开了故乡海城,并留给了世人她已然外出上了大学的假相。
然而他没有像辟邪带萧音去云荒一样、带她去往那片沉没的亚特兰迪斯大陆,更没有让她动用力量去复活他的国度,而只是带着她在世界上到处游荡。
这些日子来,他们过着飘摇旅人的生活:从巴黎到东京,从拉萨到加德满都,从冈底斯山到加勒比海……他带着她走过了地球的大半地方,不停地指给她看这个世界最美丽的部分,告诉她自然和社会的奥妙,同时也带她品尝了世界各地的美食。
有时候看着那头雪白的山羊,她是满心感激的,觉得自己真是幸运。
萧音姐姐为了维持云荒大陆,而被迫闭门在家日夜写作,每日只能通过那三扇窗口来感知外面的世界——而她,却能亲手触摸,亲眼看到那些美丽的景象。
那是多少人一生都难以获得的机会。
每天夜里,饕餮会督促她开始阅读和写作,甚至带来已经失传的上古典籍给她参考,请来异时空里的智者和她对话。
多少个夜晚,她都是这样目眩神迷地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竭尽全力吸收着一切,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尝试地建立起自己的梦幻国度。
终究有一天,她会拥有比萧音姐姐的云荒更恢宏华丽的世界。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邪魔全力的辅助下,这个年轻的织梦者在急遽地提高着自己的力量,然而这个饕餮却没有丝毫要动用她这种惊世骇俗才能的意图。
反而是她自己开始心痒难耐,宛如长出了新爪子的小猫急待找个地方磨一下。
我……开始写亚特兰迪斯吧?再也忍不住,艾美抱着kitty猫的靠枕试探着问,我已经做足了准备——我们开始让你的亚特兰迪斯活过来吧!那头饕餮放下了花花公子,霍然看了她一眼。
那种眼神宛如雷电刹那洞穿人类的心,看得艾美忽然间怔在了原地,隐隐害怕。
当能力超出了‘人’的极限的时候,好奇心就按捺不住了么?那头山羊的脸上忽然有了前所未有的冷笑表情,言辞刻毒,能支配一个世界的感觉很爽吧?操纵无数人的命运,生死予夺,很有吸引力吧?你想当那个世界里的女王,是不是?小织梦者?我……艾美张口结舌,想反驳,却无可否认这只毒舌的山羊说中了她心里某些部分。
这不是办家家,饕餮的眼睛从印着美女裸体的杂志后看过来,嘀咕,你还差的太远。
说了一句评语,立刻又缩回了杂志后:可惜萧音回到尘世后,为了保存脑力已经放弃了织梦者的身份——不然,你倒是可以从她那里学到一些东西。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着我胡混日子,弄得乱七八糟。
艾美气得涨红了脸——跟在这个邪魔身边一年多,虽然时常会受到他的毒舌讥讽,可艾美还是第一次从他那里领到如此恶毒而不客气的评论。
他的意思,是自己离开一个真正的织梦者还差的太远?这个邪魔,居然敢否定她的能力!死山羊!那好,你自己去弄!毕竟是十七八岁的孩子,艾美蹭的一声站起来,狠狠把手里的笔扔到饕餮脸上——他下意识地拿杂志挡在面前,那支水笔噗的一声扎在了美女光滑的大腿上。
哎哎,你干吗?饕餮看到艾美气乎乎地直奔二楼卧室,连忙站起来。
我回家去!艾美把东西弄得噼啪响,气的小脸都红了,我才不跟着你混日子,我回去念大学!我自己写东西!才不靠你!真无聊。
饕餮脾气远没有辟邪好,也冷笑起来,闹吧。
随便你!一个小时后,皇后花园别墅区门口的出租车司机看到了一个女孩拎着一只大皮箱,从别墅里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也不理会身后跟出来的私家车司机,只管自己扬手召车。
那时候,已经是是夜里十点钟。
然而别墅里的银发饕餮却转过身去,自顾自摇铃召唤仆人,询问红酒蜗牛有无焗好,牛排烤到了几分熟——根本不想去哄那个闹情绪离家出走的小孩子。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也并不担心——艾美身上还带着那枚古玉,轻易不会有邪魅入侵。
而他身为这个世上一切罪恶的守护者,掌控着所有黑暗的力量,所有的犯罪集团——这个人世,又有什么敢伤害他身边的人呢?和前面几次争吵一样,过了十天半个月,那个小家伙就会被在某处发现:不是拘留所,就是海城的家里。
然后,最后都会被送回到这里来:或者饥寒交迫得安静乖巧,或者大叫大闹沸反盈天。
不过,无论如何,他现在实在是乐得清静几天。
唉,真是受不了啊!饕餮揉着自己的额角,跌坐在大厅的沙发里,随手拿起一块提拉米苏蛋糕,为什么轮到我,就摊上了这样一个织梦者呢?刚刚咬了一口,忽然感觉自己刚补好没多久的牙齿又开始疼了。
——难道是被那个丫头气的虚火上升?他哀叫一声。
为什么自己一直都比辟邪倒霉?这个女孩的脾气,可比萧音暴躁一万倍啊:自尊心强,敏感,易怒——或许因为前任织梦者实在是太完美,所以这个小孩子心里一开始就负担了太多,时时刻刻向着偶像看齐,拼命的努力。
然而,可惜的是,却始终欠缺了一样东西。
偏偏那种东西,是身为邪魔的他所不能教给她的。
牙齿疼的越来越厉害,饕餮的脸都皱了起来,不得不将视线从桌上那刚刚端上的精美夜宵上挪开——作为龙神的九子之一,饕餮对美食的贪婪是举世皆知的,可他因为贪吃而导致的牙齿疼痛,却是谁也不知道。
他咝咝地倒抽着冷气,觉得左半边脸都要肿了起来。
邪魔捂着嘴,在沙发上痛得咬牙切齿:他,饕餮,是这么的强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控制着全球的黑暗势力,甚至可以决定这个世界是否继续存在下去,可是——竟然征服不了几颗牙齿?!啊呜,实在是痛得要命……看来,这次又不得不去找辟邪那家伙了。
-小姐,去哪里?司机问,在后视镜里看着那个气得满脸通红的女孩。
居住在皇后花园里的人,每个都是身价不菲的吧?看这样子,定然是富家小姐和父母怄气,半夜跑了出来。
不知道!显然还是在气头上,艾美大喝一声,一直往前开!司机噤若寒蝉地埋头开车。
而她呆呆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忽然间就哭了起来。
自从初一开始读到《遗失大陆》开始,那么多年来,她一直是多么地希望自己能成为萧音那样的人,能拥有那样惊人的创造力。
十八岁那年,机缘巧合,她遇到了心目中的偶像,也得到了指点,然后她对于写作的热情被完全的激发出来了——所以,她完全不惧于那个邪魔,在他提出用她十年的青春和创造力,换取织梦者才能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
然后,她跟着那个邪魔离开了家,离开了朋友,浪迹于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个时空,追逐着那个影子,一直奔过了山水迢递。
没人知道她是多么的用功,曾经抱着那些书卷和典籍渡过了多少个不眠的长夜。
她希望自己能像萧音姐姐一样,能在自己心里拥有一个完美的世界。
然而,这个凌驾于人世的邪魔居然用一句话否定了她的所有努力。
她根本当不了织梦者么?早知道……是不是还是老老实实去读大学比较好呢?她抽抽噎噎地哭,觉得满心失望。
车子忽然停下了,她恼怒地抬头。
抱歉,小姐,前头就是金水桥了,再‘一直’往前开就会开到海里头去啦。
天也那么晚了,还是回家吧。
司机转头对她温和地笑,好心劝说。
然而那个女孩看着前方著名的跨海大桥,却眼睛一亮:Johnson?路灯将桥面照得明亮,前方那个倚靠着栏杆眺望大海的英俊男子,不正是白天在金瑞大厦看到的那个Johnson么?白天刚刚死了女友,他在这里干什么?艾美忽然觉得有点不对,想也不想地拉开车门跳出去,从后盖箱里拖出了行李。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抬头——天上…是什么?漫天的星光里,又听到了白日里那种歌声!空灵美妙,缥缈无定,仿佛发自于人的灵魂深处,足以和上苍对话。
金水桥下,大海一波一波荡漾,映着月光,这种歌声从海里升起,充满在整个夜色里。
司机显然是听不见,自顾自的开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桥上发呆。
月光下,那歌声越来越美妙,越来越凄凉,隐约有某种召唤的意味。
哎呀!她忽然大叫了一声,扔掉行李扑了过去。
已经晚了。
在她的惊呼中,那个男子一步跨过了栏杆,向着桥下湛蓝的大海纵身跃了下去!那一瞬间,歌声歇止,海面上忽然升起了无数泡沫——那些明亮的泡沫到了水面就碎裂开来,从中冉冉飞起了无数人首鱼尾的精灵。
那些鲛人的精灵升到了空中,飞翔着,舞蹈着,手拉着手围住了坠落的人——艾美亲眼看到,那个人类的躯体继续往下飞坠,而灵魂却从中脱壳而出!那具躯体重重砸落在百米下的海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新死的灵魂是洁白的,歌声重新响起,欢喜地飘向同伴。
那一群鲛人中,一个女子飘然而出,张开双臂迎接他——月光下的那张脸,赫然便是白日里刚刚死去的Lydia.两个纯白色的灵魂融为一体,在海面上拥抱着,向着月亮一直升了上去。
住手!住手!艾美脱口大喊起来,脸色发白,放开他!不许杀人,不许再杀人了!一日之内目睹了两次死亡,十几岁的孩子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对着满空的精灵嘶声大喊,给我滚开!快滚开!放开他!!她一只手抓住了颈中的古玉,另一只手在虚空中划着,脑海中涌现出强烈的意愿。
那是她在急切之下,第一次动用了织梦者的力量——随着呼喊,心中的念力汹涌而出,将她一切意愿实现半空中忽然起了看不见的罗网,两个相拥上升的灵魂遇到了某种阻碍,凝滞在了空中。
那个新死的魂魄挣扎了一下,仿佛被某种看不到的力量拉扯着,一点点往下沉降。
海面上波涛汹涌,哗啦一声裂开,那一具刚刚坠入海底的躯体被重新托了上来,浮出海面,冉冉迎向那出了窍的魂魄。
然而那个灵魂却不肯归去,拼命地挣扎着,去拉住对方的手。
让我走吧……忽然间,艾美听到那个灵魂挣扎着发出微弱的声音,让我……跟他们走吧!一起……回到Lydia的故乡去。
那是、那是Johnson的声音?艾美怔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耳边却霍然听到另一个声音:放手,织梦者!织梦者?她大吃一惊,有谁认出了她的身份?急急抬头四顾,看到的却是满空鲛人精灵在游荡,从高空冷冷俯视着她,一双双美丽的眼睛里都带着愤怒,宛如燃烧的星辰。
不知道哪一个在说话。
你们杀人!我怎么能不管?她握紧了拳头,对着天空呐喊,寸步不让。
即便是死,那也是他的愿望,你凭什么阻止?那个声音却更平静,宛如从海天之间传来,冷然反问,真正的织梦者,必须尊重每一个生命:尊重他的生,也尊重他的死。
你没有权力,去操纵任何一个人的生死。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女孩握着颈中的古玉,有些惊骇地呆呆望着苍穹。
那…那我能做什么?她不服气地反问。
守望。
那个声音平静地回答了两个字,深沉如大海,守望着这世上每一场生和死,用你的力量,去编织一场场美梦,给人心以慰藉——织梦者啊,你是为了弥补这个灰冷如铁的世上、那一道道裂缝而出生的……你应顺从人心的愿望。
才不!艾美忽地抗声反驳,愤怒,你的意思是要我服从这个世界的规则?才不!我要自己订立规则,我才不服从于任何东西!呵呵……年轻的织梦者,那个声音笑起来了,你以为,这是办家家么?这种和饕餮类似的嘲笑语气,终于让艾美出离愤怒起来了。
再也不和那些东西纠缠,她一手握着颈中的古玉,另一只手迅速地在虚空中书写——织梦者所写出的一切意愿,都将会被实现!魂魄和身躯迅速地接近,尽管拼命挣扎着,却依然一寸寸地从Lydia手中脱开。
住手吧!那个声音忽然叹息了一声,你不是个合格的织梦者。
叹息未落,一道闪电忽然从天而降,划开黑夜。
魂魄和躯体之间的连线陡然斩断——灵魂轻盈地升上天空,重新和恋人团聚,而那个躯体则沉沉坠向了漆黑的大海。
那些书写在虚空的字忽然碎裂成齑粉,艾美的手指恍如被利刃一刀划过,指尖汩汩沁出血来!应该有一种非常强大的力量,将她释放的精神力全部干扰。
意念受到了强烈的刺激,艾美只觉脑中有一阵剧痛,仿佛一把刀骤然劈入,将她的神智凝固,她痛得抱着头弯下腰去,用力抓着金水桥的栏杆——你是谁?你是谁!在失去知觉之前,她大声问。
海蓝。
那个声音回答,鲛人的王。
海蓝?《遗失大陆》里,并没有这样一个名字啊。
是鲛人的王?海国,不是和云荒一样早就沉下去了么?那么他们来找她,是为了……她想着,视线开始模糊,依稀看到有个影子从月下的大海里浮出——那双眼睛蓝得如同最美丽的勿忘我花,凝视着她。
恍惚间,她竟不觉得害怕,反而下意识地对着他伸出手:云浮…海市?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了……我愿意。
我愿意的……来试一试吧。
她缓缓跌落地面。
仿佛为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席话感到惊讶,那双手伸过来,抱住了少女委顿的身形。
身后,无数双眼睛里都闪烁出了狂喜的光,簇拥到了身旁。
王啊,有了织梦者,海国终于可以复生了么?我们可以回到人间了么?欢乐的歌曲充溢了月下,鲛人精灵们唱着歌,簇拥着失去知觉的少女,手拉着手升上了天空,向着月亮一直飞去。
月下,大海一片银光,静谧得看不到边。
三、诸神的聚会深夜十点半,四海财团的年轻总裁捂着腮帮子,指挥司机风驰电掣地直奔云泽市郊的一家私人诊所——跟了少爷那么些年,老司机对于他的怪癖已经习惯,因此丝毫不奇怪为什么以少爷这样的身份地位,半夜犯了病并不叫家庭医生上门、反而是自己忍痛连夜赶去看病。
因为他知道,少爷认识的那个龙医生,一向架子大得很。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位于世界财富颠峰上的主人,从来不去任何正规的大医院,也不看任何权威名医,一旦有了什么病痛,只直奔这个郊外的小诊所——似乎,他的病全世界只有在这里才能得到有效的治疗。
车子驶出市区,转入一条沿河小道,再拐了一个弯,穿过一大片花圃,便看得到一座两层的院落,路边的牌子上写着龙宅两个字样。
车在门口停下,饕餮跳出车外,抬头看去——出乎意料,那么晚的时候,诊疗室的灯还亮着。
一眼就能看到自己的兄弟一个人坐在灯下,低头看着什么,一动不动。
银发男子捂着腮帮子舒了口气:这回可好,他也不用冲到诊所后头的房子里,把已经回家休息的辟邪拎出来了。
牙疼不是病,可疼起来真要命啊!他往里急奔,因为疼痛,都感觉不到头上的双角已悄然顶了出来,峥然现形。
然而,捂着腮帮子走进诊所才一分钟,他就知道兄弟之所以半夜还一个人坐在诊所,一定是又和萧音吵架了——这里不是宠物医院。
深更半夜,看到有个长着羊角的人直接穿透了门和墙闯进来,穿着白大褂的英俊医生显然正烦着,不等那个饱受病魔折腾的病人开口,便冷冷来了一句,堵得饕餮半天说不出什么来,只瞪着他,指着自己的嘴巴。
躺到椅子上去!叫你不要乱吃东西,看到兄弟这般狼狈的样子,辟邪终于还是站了起来,开始消毒器械,把嘴巴张开!!——你看看,都烂到牙根了……这回得取掉你得牙神经了。
不要啊,你这蒙古医生!饕餮在椅子上大叫,一取神经,这颗牙就算是死了!那你还没节制的乱吃,贪图口腹之欲?辟邪没好气,拿着探头敲着这头饕餮的一嘴牙,叮叮当当的响,就算你能任意变出形体,可本体怎么办?照样会发胖,照样会烂牙!龙牙一旦蛀了,除非拿血珊瑚来补——你也知道,这种东西在三百年前就因为海洋环境恶化而绝种了。
满嘴的牙被依次敲过,饕餮疼得倒抽冷气,也没力气维持外形,现出了本相。
胖乎乎的山羊张着嘴,雪白的利齿在探灯下闪闪发亮。
有一半的牙都被蛀坏了。
辟邪冷冷道,拿出电钻,开始消毒,我锉下去看看有多少是烂到神经了。
有些看来是不得不拔了。
拜托……我不想拔掉……饕餮疼的皱眉头,咝咝吸气。
然而话音未落,牙床里一阵剧痛,麻药已经打了进来。
一瞬间他半边脸麻木,只好瞪着眼睛。
向来温和的兄弟死沉着一张脸,举着电钻二话不说开始工作,他不由心里一个冷颤——倒霉啊,看样子,辟邪一定是今天和萧音吵架了,才会这样一副把他当死猪宰的表情。
除了同族,他们神族一旦出现什么不适,根本也是没地方可以求医了。
自从云荒真正沉没之后,放弃了那片大陆的神袛和织梦者一起回到了人世,开始了平凡的生活。
辟邪选择了医生的职业,开了一个诊所;而萧音则继续在那个广告公司当文案策划。
隐藏了所有惊人的力量,成为一对最平凡的年轻夫妇。
然而,难道是这样的生活、渐渐消磨了他们最初的热情,变成一对柴米油盐的夫妻了么?还是因为神袛和凡人之间终究有不可逾越的界限,时日长久便出现了隔阂?钻头在牙齿里滋滋的打洞,饕餮只觉得脑袋都被麻药麻痹。
啊!诊所后的房间里,陡然传来一声惊惧的尖叫。
是萧音的声音?饕餮只觉得嘴里剧烈的一震,牙齿几乎被凿穿。
那个正在工作的医生一听到妻子的惊叫,想也不想,把还在旋转的钻头一扔,立刻消失在了原地。
喂!喂!牙齿钻到一半被扔下,饕餮张大嘴巴躺在椅子上,气急败坏。
厨房里发生了一场小小的火灾。
灶上烈火熊熊,满锅的油不知为什么爆了起来,滋滋作响,剧烈的溅开来。
萧音一只手拿着铲子一只手举着锅盖,正在惊叫,试图将盖子扔回燃烧着的锅上。
然而一粒溅出来的油飞到她手腕上,烫得她一颤,盖子哐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小心!顾不得打了一日的冷战,辟邪一步抢前将妻子揽到了怀里,用背挡住那些飞溅的沸油,一回手就将那些火在手心熄灭。
焦臭的味道弥漫在厨房里,萧音拿着铲子,把头埋在辟邪怀里,闷闷的不说话。
你这是干什么呢?满地狼藉,白大褂上满是油污的医生责备妻子。
然而萧音还是坚持着一天来沉默的冷战,看了他一眼,自顾自的想挣脱出来。
然而辟邪却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挣扎,皱眉:洁白的皮肤上,烫起了一串燎泡。
看了一眼就知道究竟,辟邪低下头,轻轻对着手腕吹了一口气,将那一串燎泡消除。
以后倒油之前,先把锅里的水擦干净。
哭笑不得的,他对妻子提出忠告。
萧音蹙起了细细的眉毛,白了他一眼,依然保持着沉默,显然还是在对抗。
然而她的肚子却发出了不争气的咕咕声,提醒她早该进食了——从昨晚和辟邪吵架后开始冷战,已经是一整天没有东西吃了。
晚上辟邪去诊所里生闷气,她只好摸索着进厨房想做个最简单的蛋炒饭,却不想弄成了这个样子。
一整天都饿着么?辟邪注意到了妻子的气色,吓了一跳。
光顾着生气,他也完全忘记了萧音是根本不会做东西吃的。
白大褂也来不及脱,神袛连忙卷起袖子开始做饭。
唉,蛋炒饭蛋炒饭,是用饭炒的啊——你把米和油放进去干吗?辟邪一边收拾着狼藉一片的灶台,麻利地将各种作料准备好,一边教训妻子,香菇,要先在水里泡上半天,等它发好了才能下锅——你这样直接切了炒,味道就跟咬木头没区别!你就承认在这方面你是低能罢,折腾了一年多还不死心么?然而等他炒好鸡蛋,将作料再一并倒入后,抬头却不见了妻子,只有一致雪白的胖山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满嘴塞着药用棉花,拼命忍住笑看着下厨的他。
可由于半边脸被麻痹的缘故,那个笑容显得极为诡异。
呜……手术到一半被扔下的病人张开嘴,指指自己塞了棉花球的牙齿。
等下,辟邪看了兄弟一眼,自顾自盛起滚烫的蛋炒饭,先回去躺着!饕餮可怜兮兮地跟在他后头,看着他端着饭去客厅里找萧音。
然而,找遍了都不见人。
客厅和卧室里黑灯瞎火,若不是他们两个都有超过凡人的能力,早就会被地上七零八落的东西绊倒。
他知道无论如何情况下,辟邪都是不会动手伤害人的,那么发飙的必然是前任织梦者了。
看来,他实在也不必羡慕辟邪:这个女人的脾气,似乎比艾美那丫头还大啊。
你们…吵架了?好容易克服了嘴里的异物,饕餮含糊地发声。
嗯。
辟邪沉着脸应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饕餮跟在他后头,看着他一道道门的寻找过去,忍不住好奇:为什么吵?辟邪回头瞪了这个多嘴的兄弟一眼,胖山羊在他的眼光里耸耸肩。
她想重新开始写东西,而我不许她再写。
证实了女主人不在这套房子里后,辟邪开始推开玄关的门,前往温室花圃,他知道妻子一旦生气,就会一个人躲到花房里去对着花木自言自语,他叹了口气,终于说出了事情的原委:昨天我撕了她的手稿,她就开始拿东西砸我,然后整整一天没和我说话。
她还在写东西?连饕餮都吃了一惊,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她、她的精力不是已经耗尽了么?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她若是再不停止用脑,勉强动用精神力,这里就会彻底坏掉!那已是一种习惯……辟邪苦笑起来,就像呼吸,睡眠一样必不可少。
这一年来,他象戒毒一样的逼着萧音戒掉写作的习惯,换来却是她越来越暴躁的脾气和频繁的争吵。
她如扑火的飞蛾一样,不能停止生命里那一场书写和编织;而他却仿佛一个守火者,一次又一次地将她从火焰上赶开,不让烈火舔拭她的羽翼。
——他们之间有过多少次争吵啊。
他不能失去她,所以绝不允许她继续消耗着所剩无几的精神力。
生怕她生命之火因此而熄,就将独自面对这宇宙洪荒千万年的寂寞。
然而她却有着惊人的执着,宁可死亡也不愿放弃。
织梦者有她们的宿命,只为那一袭梦之华衣而生,梦碎即死。
她们在短促的一生里,体会过几生几世的悲喜跌宕,但也透支了几生几世的精力,往往都会早夭——千百年来,又有多少具有那种天赋的人在心力交瘁之后,咯血死在黄灯古卷之下?想起迟早艾美也会变成和萧音一样,饕餮忽然觉得牙又疼了起来,龇牙咧嘴地跟着辟邪穿过了花园:还真是海枯石烂地老天荒啊——大陆都沉了,你们两怎么还在折腾?两人穿过花木向着房子走过去,温室花房里果然有灯光,依稀看得到萧音独坐花下的侧影,美丽的藤萝舒缓地下垂,开着细小的白花。
女子微微仰着头,仿佛又在对着满屋子的花喃喃自语——饕餮只是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种宁静的图画里,隐约有什么不对。
辟邪的脸色也有点变了,端着那碗蛋炒饭,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
一枝垂落的白花拂过羊角,嘀咕着的饕餮忽然怔住了。
辟邪!他脱口叫了兄弟一声,声音略微变了调。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种东西……怎么会在这里?一瞬间忽然相通了什么,某种不祥的感觉如闪电般贯穿他的心。
饕餮来不及等兄弟回答,瞬间发力,跃上了夜空,扑向温室。
同一个刹那,辟邪也已经点足扑出。
然而,已经晚了。
温室里传出了啪的一声响,灯光忽然熄灭了。
在灯光熄灭的前一刹,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萧音身侧的那株藤萝陡然扭曲变异,下垂的枝条一起扬起,变成了无数双雪白的臂膀,牢牢的抓住了她!女萝!辟邪脱口惊呼,手中的盘子跌落在地。
顾不得被邻居发现的危险,年轻的医生瞬间现出了本体,和饕餮一起直扑向那个温室。
温室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当然,这无法阻止他们丝毫。
阻止了他们步伐的,是萧音说出的话:辟邪,别过来。
他的妻子凝视着他,眼神悲哀却又坚决:我想跟她们走……去创造另一个新的世界。
不要!他脱口叫起来了,你会死的!那么,就让我死去好了。
萧音微笑起来,长久苍白疲倦的脸上有一种期许,那一瞬间,她又焕发出织梦者所有的光辉,如果能死在自己的梦里,那也是织梦者应该的结局。
如果停止那一场书写,沉音便会永远的死去了,她身体里的一半生命将随之枯萎。
而剩下的那一点凡俗灵魂,又能做什么呢?除了书写,她一无是处,连一顿饭都无法做好,必须活在辟邪的羽翼之下。
而辟邪所倾慕的那个名为沉音的织梦者,则早已死去了——他只是靠着追溯那个幻影,继续迁就着现在这个庸俗的凡人罢了。
她是爱他的,但是她的爱,不能在连自我都没有了的时候依然独立存在。
对这个世界而言,萧音的存在犹如蝼蚁。
她并不愿成为一只蝼蚁,在安适平淡的家庭生活柴米油盐里,过完剩下的岁月。
——哪怕身旁有神袛的陪伴。
别废话,快!饕餮显然知道了周围那些女萝们的意思,一声断喝,便往萧音身侧扑了过去,利爪一挥,几条抓着萧音的手骤然断裂,流出殷红冰冷的血。
然而,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遇到了某种旗鼓相当的抵抗。
微微一惊,那雪白的藤蔓忽地从地面上消失,缩入了土里。
——连带着上面前任织梦者,一起消失在两个神袛面前。
辟邪从头到尾都在犹豫,不知如何在妻子的意愿和自己的意愿之间作出选择。
饕餮却不能眼看着有人在面前公然这样,迅速地看了辟邪一眼,立刻冲了出去,掠上高空。
然而,就在短短一瞬间,那些雪白的女萝都消失了,带着萧音一起杳无踪迹。
他站在高空逡巡,脸色苍白: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东西可以在他们两人面前,从容将萧音掠去!那是什么样的力量?无论是狻猊,嘲讽,甚或任何一个如今守护七大洲的其余七神,都无法做到!而这个宙合内,又有什么的力量、能够强过龙生的九子?倒也未必比我们强。
辟邪比饕餮冷静得多,足踏浮云掠上了高空,俯视着脚底下沉睡中的云泽城,喃喃,只是,正好和我们的力量相生相克……相生相克?饕餮愣了一下,寻思,你的意思是说——是海皇。
化为猛兽状的辟邪往东方的大海里眺望,眼里有了冷芒,低低,带走萧音的,是海里沉睡了几千年的鲛人之王……只有他,能继承龙的力量。
九大神袛虽然强,但始终是龙神的儿子。
而将九子派出守护九大洲、成为陆地之王后,龙神依旧停留在它海洋的领地里,保佑着海的子民。
数十万年来,洪荒更替,龙神也经历了几世几劫,不停轮回复生——然而,龙之一族的嫡系力量,始终被保留在那片蓝色里。
能克制九大神袛力量的,同样只有来自海国的龙之嫡系。
他妈的!饕餮彻底明白过来了,脱口骂,那些鲛人也要复国?骂了一句,他的脸色忽然变了:糟了!巨大的山羊迅速往回扑,根本来不及和兄弟多说一句话——连前代织梦者都不放过,那么这些鲛人,又怎么会放过艾美?-又晚了。
凭着对古玉的感知,饕餮追索到金水桥旁时,却失去了踪迹。
星光璀璨,月色如水,大海在星月下微微摇动,无边无际。
如此博大,如此深邃——就算是他和辟邪这样的神袛没入其中,也会毫无踪迹吧?何况那个十八九岁的丫头片子。
这个拎包,不是死者的!月下停着一辆警车,有一群人在喧嚣,其中一个翻检着一个米色的巴宝丽大拎包,从里面拎出一件女式的内衣。
饕餮一眼认出那是艾美走时随身带着的包,一惊,立刻瞬移过去,隐了身,站在那个警官身旁。
那些人是围着被浪冲上沙滩的一具尸体忙乱。
饕餮的眼神忽然微微一亮:那一张脸,赫然便是昨日白天那个看到女友跳楼的下属!虽然因为高空落水的巨大冲力,而让七窍里都沁出了血,身体也被在水中浸得发白,可脸上却依然看得出一丝释然和坚决,情深无悔——银发的邪魔忽然间有略微的动容,侧过头去不想再看。
只隔了一日,他也选择了跟随而去么?那个早已湮灭的海国里,有个传说:在月明星稀的夜里,任何人类如果报着必死之心跃入大海,那么就能到达鲛人们的国度——那个位于碧落海璇玑列岛上的海市。
而此刻Johnson脸上这种释然的笑容,仿佛是在拥抱一个新的永恒国度。
他,在坠落的那一刹那,看到了那个轰然洞开的世界了吧?很久以来,他都觉得殉情只是这个世界上古老的传言罢了。
饕餮穿过那些人群,在尸体旁俯身查看,拈起了一个细小的东西,眼神凝聚——一支纤细的藤萝,在死人湿漉漉的发中悄然绽放:鸾鸟羽毛一样的叶子,开着雪白细小的花朵,纯洁如雪。
断口上,有淡淡的血色。
这种花,他在金瑞大厦Lydia坠落现场,也曾看见过。
女萝。
旁边有人低低说了一句。
诧然抬头,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兄弟。
艾美也是被海皇带走了。
辟邪眉头紧锁,远眺着大海,手指渐渐握紧,那些鲛人,到底想要做什么……海国,和云荒一起毁灭已经很多年了。
那是一场天塌地裂,无数苍生死去,连神袛都无能为力。
九洲之一的云荒一夜之间沉入海底,而原本位于深海的海国,却在地壳的剧烈运动下隆起,暴露在空气里。
岩浆流出,火湮灭了大地。
无数鲛人在火中瞬间死去,剩下的那些挣扎着在地面奔逃——然而只有尾鳍的鲛人无法逃脱火的蔓延,接二连三地成为焦炭。
守护大海的蛟龙竭尽了最后的力量,投身地火中,以身躯堵住了涌出岩浆的裂缝,并以自己的脊梁架起了一座桥梁,另一头通往大海,让海皇护着一部分子民逃回了海中。
那,便是今日横亘于东海、直通往大海深处的腾蛟山脉。
——然而,即使那些幸存的鲛人回到了海洋,可那里已然没有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环境:到处是一片新沉入海底的废墟,充满了云荒人的尸骸和血污;海藻没了,珊瑚礁没了,鱼类都在瞬间灭绝。
绝望的鲛人们在饥饿和污秽中渐渐消失了踪影。
海国,终于和远古的云浮羽民国一样,彻底在历史中消失。
外传之二:《织梦者续》中我不管那群死鱼想干什么!饕餮的怒火显然是到了爆发的极限,将那截雪白的藤蔓碾的粉碎,咆哮起来,敢在眼皮底下动老子的人!以为是父族老子就会手下留情?邪魔的愤怒,在瞬间让整片大海汹涌!星月刹那无光,黯淡的天幕下,大海黑沉如墨,卷起了狂风。
海岸上勘查案情的人看着猛然间扑向海滩的大浪,惊呼着后退,扔下了那具尸体。
别冲动。
我们还不知道海国如今在水下哪个地点。
在十几层楼高的巨浪扑到海滩上时,辟邪抬起手,凭空凝定了那一波巨浪,对着身边的兄弟低声道,——你这样乱来,会惊动大哥的。
守护着这片如今被称为亚细亚大陆的,是他们九个人中的老大:蒲牢。
虽然脱离神袛的行列做了邪魔,然而显然这个兄长还存留着往日的威严,正在发怒中的饕餮也愣了一下,冷静下来。
他迅速地用手在面前抹开了一面水镜,往里看了看,舒了一口气:没事。
老大他正在维也纳听音乐会呢。
九子之老大蒲牢,性喜音乐。
上古战国时,每次听到人间钟声乐曲就忍不住化身下凡,趴在编钟上偷听——因为被人类发现,所以至今他的形象还被装饰在大钟的钟纽上。
然而千年来,老大也是与时俱进的,如今的口味已经从黄钟大吕、变成了去维也纳听卡拉扬和小泽征尔,近年又迷上了现代音乐。
咦,身边换人了?居然不是那个唱起歌来可以撕破我耳膜的女高音了?饕餮本来只想确认一下老大的位置,可天性好事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记忆中,那个威严沉默、只爱静静倾听音乐的蒲牢,对于人世怀有无比的深沉热爱,而他唯一肯接近的、也是世间用用最美妙歌喉的人类——比如那个红极一时,被誉为可用歌声和苍穹对话爱尔兰女歌手梅灵。
然而身为神袛的兄长恪守着人神界限,人类只能成为他的知音,却永难抵达他的心灵。
他爱那些女子,只为那些天籁一般的歌喉,就如爱一件上苍造出的艺术品。
辟邪有点不耐烦,拉开兄弟:离开上次看到老大身边的那个女高音都已经八十年,想来早就入土为安了。
你以为人类可以活那么长?然而说到这里,心下一痛,不由也多看了一眼水镜。
穿着黑色礼服的蒲牢在贵宾席上听着,面色沉静。
在他身侧坐着一位身穿雪白长裙的女子,有一双美丽的深绿色眼睛,微笑着倾听,脸色却有些不以为然。
画面上正好到了中场休息的间隙,那个金发女子挽着蒲牢站起散步,微微说了一句什么。
蒲牢眼睛一亮,露出激赏的神情,连连点头。
那些音乐只是二流。
辟邪清楚地听到那个女子开口评价,对着身侧蒲牢说出了这样的话——真正的音乐是安静而纯净的,可以呼唤日月、与上天对话。
能让水流淌,让树说话,它是与历史上那些不朽灵魂沟通的桥梁。
那样的话……难怪老大会连连点头,分明就是梅灵和生前说过的一模一样!这个女人不简单啊。
饕餮忽然间有点不安,看着画面里那个匆匆走入后台的女子,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大对。
辟邪本来也想急着开始搜索海国,然而在看到那个女子后也莫名的凝重起来,并未立刻离开。
两人就这样静静凝视着水镜,看着彼端的兄长。
中场休息结束,回到座位上的却只有蒲牢一个。
而下半场开始的时候,站到台上的、赫然就是那个女子!在她唱出第一句的时候,天地仿佛都安静下来了。
就在那一瞬间,饕餮和辟邪同时有了一种直觉:这,不是人世间所能有的声音!海之歌姬!注意到了那个女子奇异的蓝色头发和深绿色眼睛,同时地,神袛和邪魔一起脱口而出——海之歌姬是那个貌美善歌的民族里,拥有最美歌喉的鲛人的称号。
传说中在海国鼎盛的时期,在一年一度海市上都会评选歌姬。
而鲛人天生就是苍穹下最善于歌唱的种族,传说歌姬之歌,可以遏住行云、停住流水,可以让远航的水手迷失方向,让最凶猛的野兽低头收爪。
而海国湮灭之后,这些也就一起成为了传说。
然而,居然在这面镜子里、看到了传说中海之歌姬的再度出现!他们两个还来不及猜测这个女子是怎么来到兄长身边,就看到歌声停歇后、台下的一片寂静里蒲牢带着激赏的神情,率先回过神鼓掌。
毫无疑问,这个歌者用天籁般的声音、在瞬间征服了神袛。
又是鲛人?他们到底要干什么!饕餮愤愤而纳闷,老大会不会有危险?不会。
凭那个鲛人,伤不到老大——辟邪看着镜子,下了决定。
生怕注视得太久会被那一边的兄长发现,一挥手,水镜碎裂成无数水珠洒落风中。
他对兄弟提议:我们还是先去找把萧音和艾美——我们从东海开始搜,你往南我往北,哪怕把四大洋翻过来也要赶快找到她们!不赶快的话,若萧音以目前的状况重新开始充任织梦者,只怕立刻就要出事!月光下,喀喇一声响。
海水碎裂,然后无痕。
遥远的欧罗巴上空,天籁般的歌声还在回翔。
四、蓝五月十日。
夜。
凌晨三点。
日本。
东京都丰岛区飘着靡靡的细雨,深宵寒气森森。
摩天大楼里黑洞洞一片,只有零落几个窗口亮着灯,照出通宵工作的辛勤剪影。
满地的纸张,全工作室的人员都在加班,终于在钟声敲响三下的时候将第二百一十七辑的《遗失大陆·大荒》绘制完成。
主笔室的灯全亮着,从老板开始没有一个人在出稿前回去休息——毕竟,对于这种重量级的稿子,即便是号称日本动漫界具有十一段水准的星野冢大师,也是竭尽全力半分不敢马虎。
当初二十七岁的星野冢,在人才济济的日本动漫界郁郁不得志,最后借了会说中文的便利,不得已去了中国,靠着办漫画培训班谋生。
机缘巧合,某日他遇到了一个自称辟邪的男子,在看了一眼他那些画稿后,默不作声地将一本杂志放在他的手中:那是中国发行量最大的《幻想》,上面刚刚开始连载一部叫做《遗失大陆》的长篇稿子。
他尤自记得那一本登的,是第一卷《海天》的第五章。
他只看了一章,就被那样恢宏瑰丽的世界击倒。
迅速去找来了前面部分,连着看了一个通宵。
第二日便飞去了《幻想》的总部,和此文的责编非天联系,通过他,和原作者沉音签下动漫改编权——那是一纸神奇的契约,仿佛命运的权杖点中了他的额头,让他的才华得以显现,将他带上荣誉的颠峰。
随着十年来《遗失大陆》的风靡世界,他获得的声誉和地位越来越高,已经被誉为继丰田彦二后的又一国宝级大师。
然而,从那之后的十年,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交给他第一卷文章的男子——后来得知,那个叫辟邪的神秘男子,便是本文原作者沉音的唯一助手。
而那个传说中的沉音,更是从未相见。
凌晨四点,终于改完了手下交上来的最后一页画稿。
长长舒了口气,戴着金丝眼睛的儒雅中年人从厚厚一堆画稿中抬起头来,对着一边同样满脸疲惫的助手微笑:好了,完工。
我们去对街的中华料理店吃点宵夜吧。
看到老板通过,全体员工发出了欢呼,收拾东西簇拥着走入空无一人的电梯间。
助手伊藤阳子拿了黑风衣给星野冢披上,跟在他身侧。
因为知道老板和伊藤小姐之间的暧昧关系,所有员工都自觉地远远走开。
星野先生,第二百一十七辑后,《遗失大陆》便是完全结束了吧?走出电梯后,来到空荡的大街,伊藤小姐为他撑开伞,并肩走着。
然而走了一会,这个十多年前就跟随他的助手,终于忍不住多时的疑问。
嗯。
星野冢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原稿就是这样,迅速的完结了。
可是……伊藤阳子怯怯的问,那之后,先生打算画什么呢?——因为十年来将全部心力倾注在了《遗失大陆》上,并无其他作品。
所以在获得崇高荣誉的同时,业内就有妒忌的同行诋毁说,星野冢之所以出位完全是靠着原作本身的优秀,而离开了《遗失大陆》,他什么都不是。
夜半的冷雨靡靡扑面,零落有几两摩托车高速掠过,带起雨水——那是都市里的暴走少年们在深夜狂飚。
听得这样直接的询问,漫画家脸上却一种微笑,不以助手这样的问题为意。
——仿佛,完成了这部耗费了他十年精力的巨作,就如结束了一场生命的跋涉。
接下来,当然要开始画属于我自己的‘云荒’了啊。
星野冢微笑着,对着伞下合作了十年的女子颔首致意,阳子会和我一起来完成它么?冷雨中,他们是离得如此之近,伊藤阳子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吹拂在脸上。
她的脸红了起来,深深低下头去,结结巴巴:自然、自然是的——十年来,我、我对先生的心意,先生你……她眼睛里忽然盈满了泪水,无法说下去。
我知道。
星野冢满眼微笑,抬起手握住了伊藤的手,接过伞,我知道的。
只是,我曾经和神签了一个契约,把十年的时间完全给了云荒——为了那个契约、我成了一个工作狂。
如今,终于可以开始自己的人生。
如释重负的微笑着,星野冢将手探入风衣内袋,这么些年来,真是辛苦你了。
一只素白的钻石戒指,在他手中的黑天鹅绒盒中奕奕生辉。
以后,还要继续辛苦你。
星野冢握住伊藤阳子的手,柔声请求。
忽然,他的眼睛凝结了——在阳子纤细的手指上,不知何时、赫然已经有了一枚红宝石铂金戒指!伊藤阳子怕冷似的哆嗦了一下,忘了手里撑着伞,仿佛想把手藏起来。
手颓然松开的时候,雨伞落下,辗转,卷入飙车少年带起的风里。
顿了顿,脸色苍白的娇小女子终于抬起了头,缓慢而低哑:我……我接受了村上先生的求婚。
就在昨天下午。
村上英南?星野冢的脸色同样苍白,茫然的看着路对面的料理店,喃喃,就是那个追了你十几年、从家乡最到了东京都的男人?那个中华料理店的老板?嗯……英南很好,还同意我婚后还可以继续现在的工作。
阳子低下头,捏着自己的手,局促地沉默许久,忽然爆发似地啜泣起来,我、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星野先生……原谅、原谅我差了一步,无法等到这一刻。
没有人可以一直等待。
哪怕爱他如她。
真是命运巨大的嘲讽——一对相爱的人在一起十年,天天去一个料理店吃饭,却因为某个原因始终未曾说出口。
沉默的等待和坚持中,期限终于过去的前夜,女子却嫁给了料理店的老板。
不可能……不可能!沉默片刻,星野冢忽然低低吼出来了,一把握住她的手,粗暴的撸下了那只象征了她属于别人的戒指,失去理智地往街对面的中华料理店冲去。
星野先生!伊藤阳子在后面惊叫了一声。
漫画家充耳不闻,只想着要将这只戒指掷回到情敌的脸上,仿佛冥冥中有一种力量在拖着他的身体,往某个方向走去。
星野先生!!阳子的声音急促响起,已经变成了惊惧的尖叫,小心!小心!嘎——刺耳的急刹车声划破了寂静的雨夜。
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飞出三五米,随着身形的重重落地,两只银白色的指环从流满血的指尖抛出,在冷雨里划出一高一低两道弧线,叮的一声落到雨水里。
那辆摩托车一连翻滚几下才停住,上面飙车少年同样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同伴们看到出了大祸,停下车怔怔看了数秒。
领头的少年最先回过神来,呼啸一声,带领所有暴走族一哄而去。
星野先生!星野先生!伊藤阳子几乎是失去了站立的力气,踉跄着扑跪在星野冢身侧,用颤抖的手抱起那个失去知觉的人,不顾一切的呼喊,来人!快来人!暴雨里,三十二岁女子脸上的一切妆容都被冲洗干净,留下苍白而绝望的容颜。
恍惚间,似乎听到极远处有细微的歌声,美妙如天籁。
然而伊藤阳子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夜,忽然看到了那群在雨夜歌唱着,成群结队翩然飞翔而来的精灵——是幻觉?她来不及分辨,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狂乱地呼救。
然而,一时间没有任何人回应。
仿佛,这个世界死寂了。
星野先生,终于等到你了。
人首鱼尾的精灵对着那个新的灵魂微笑,看着京都的冷雨穿过那个虚无的身体,跟我们走吧……我们,等了这一刻很久很久。
那个灵魂固执地停留在原地,围绕着那个跌坐在雨里的女子。
霍普森·金先生,已经比你先到了半年。
鲛人的头领继续微笑,对着那个灵魂作出了弯腰邀请的姿式,我们海国,非常需要借用您的力量。
只需要您一天的时间,请务必帮助我们。
虽然听到霍普森·金这个名字的时候动了一下,那个灵魂依旧在原地冷然不动,周身散发出的逼人灵气让空气凝结。
当然,我们也会帮您。
鲛人首领有着如大海般碧绿的眼睛,深邃神秘,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话,终于让那个固执的灵魂动了。
冉冉在血泊中升起,飞向高空回旋的鲛人精灵。
第二日清晨,一条新闻震动了整个日本——《遗失大陆》的绘画者、有着漫画界教父之称的星野冢,在完成最后一辑画稿的当夜,被暴走族撞成重伤,已经陷入脑死亡状态。
这是继半年前霍普森·金在完成《遗失大陆》的电影拍摄后脑溢血而死后,又一位和这一巨著相关的名人去世。
肇事者当场死亡,而事故的唯一目击者、星野冢的助手伊藤阳子则因为受到极大的刺激而陷入了精神恍惚中,每日只是站在事故发生的街口,对着天空自语。
请把星野先生还给我。
她摊开手,对着东京都灰冷的天空,喃喃低声,我爱他。
手心里,躺着那枚银白色的钻戒。
——那一夜警察来后,她在街上走了一夜,只捡回了这一枚戒指。
她接受了他最后的求婚。
-艾美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无尽的蔚蓝。
清澈,透明,璀璨,宛如最美丽的勿忘我花,最纯净璀璨的宝石。
在她身侧和头顶微微的流动,无声无息。
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她居然忘了身在何处,只是被那样的蓝色吸引沉醉,目不转睛地看着,仿佛看到了那种颜色里极远极远的深处。
无数的精灵,人首鱼尾,在蓝色的最深处飞翔。
歌唱或舞蹈。
有星星状的高台,五个尖锐的棱角上点着火,台上描绘着一条巨大的龙。
台心放着一块巨大的玉石,仿佛一个雪白的蛋。
无数的鲛人就围着它日夜歌唱祈祷。
供奉龙神的金座前,一个带着冠冕的年轻王者抬起头来,他有着天神一样完美的脸。
咦?艾美陡然惊醒过来,一下子坐起——这,不就是在海滩上失去知觉的一刹那,看到的那个人?那个鲛人的王?那么,方才自己在蓝色最深处看到的幻影,是多少年前、海国祭祀时的盛况?坐起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到了一个海底的国度。
身侧是珊瑚筑成的墙,那无所不在的蓝,便是清澈的海水,弥漫了每一分空间。
不知为何,她居然在水底毫无拘束地行动着,和陆地上一样自由的呼吸。
您醒了么?身侧有温柔的问话,一只雪白的手臂托上了手里的金盘,盘子里装着新鲜的水草和贝类,请用膳。
王会马上过来。
这里是海国么?你们的王又是谁?奇怪……我为什么在水里不会呛着啊?已经有了进入云荒的经历,此刻艾美倒并不慌张,只问。
那只雪白的手臂柔软地延长,长得可怕,一直将食物托到她面前。
女萝!艾美一眼就看出来:眼前这个鲛人女子并非活人,只是一个已经死去多时的女萝。
女萝微笑起来了,柔声一一回答:您可以自由行动,是因为佩戴了辟水珠。
这里的确是沉入水下的海市岛。
我们的王,叫做‘蓝’。
除了他,我们都还只是灵体——我们的身躯,还被禁锢在‘紫河车’里。
蓝……摸到了颈中那颗珠子,默念着那个名字,艾美心里忽然一动,我想见他。
他到底要我做什么?——是不是…是不是让海国复活?王在神庙里,正和上一任织梦者交谈。
女萝微笑着,声音一直温柔,您稍稍等待一下,很快王就会来见您——现任的织梦者啊,您是我们所有鲛人的希望。
上一任织梦者?萧音姐姐?艾美这一回是真的惊讶了,直跳起来,你们把萧音姐姐也抓来了!——这、这怎么行!女孩子跳下玉床,一把抓住了女萝,惊慌而急切:她已经不能动用精神力了!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辟邪会生气的……带我去见海皇!女萝的手臂如一颗冰冷的藤蔓,在被她抓住时迅速萎缩褪去,缩入地面。
艾美顾不得什么,也不要别人带路,自顾自的朝着外面跑了出去,想寻找那个鲛人们的神庙,将萧音姐姐带回。
一步踏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方才位于一个高高的珊瑚礁顶上。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微微荡漾。
无数海草随着潜流起伏,天光从头顶笼罩下来,依稀可见鱼类成群结队游过,去往远方。
艾美忽然间呆住了——这是一个庞大的废墟,一望无际。
正对着的极远处,隐约有个高台,显然是神庙所在。
一条平整宽阔的大道直通向祭坛,巨大的石条铺满海底,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显示了这里曾经有过怎样辉煌的文明。
大道两侧林立着珊瑚垒成的房子,高达三层,精致玲珑。
然而这些艺术品一般的建筑仿佛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里坍塌,崩裂了一地,在海底静静沉睡着,长满了海苔和水草,成为鱼类的乐园。
而那条路的两侧,开满了雪白色的花朵。
那些白色的藤蔓从废墟里发芽,生长,延展,布满了大道两侧。
那些藤蔓在道路两侧结成了林带一样的屏障,相互纠缠牵挽,开满了细碎的美丽白花,叶子如鸾鸟羽毛一样美丽。
一眼看去,雪白的花海、一直绵延到了尽头的神殿底下。
艾美的惊呼被冻结在咽喉里——那么多…那么多的女萝郎藤!到底在远古的那一场大难里,有多少鲛人在瞬间死去?她猜测着萧音姐姐就在大道尽头高台上的神殿里,然而看着眼前无数林立的苍白手臂,却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
织梦者。
忽然间,有个声音微笑起来了,您醒了么?随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艾美忽地惊叫出声:Lydia!前日刚刚死去的女职员静静站在废墟大道上,对着她深深行礼。
那个穿着酒红色晚礼服死去的女子现在仿佛换了一个人,穿着上古的装束:长袍及地,发上带着雪白的花冠,眉间画着一个奇异的符号。
我不是Lydia.行礼完毕,站在大道上仰首看着珊瑚礁上醒来的少女,对方脸上却有一个莫测的微笑,Lydia不过只是一个浮生幻影,那个凡俗的躯体也早已死去。
我应王的召唤回到海国——我是侍奉龙神的海巫女·凝光。
海巫女……艾美怔了一下,从珊瑚礁顶上顺着洋流掠下,细细看着眼前的女子。
的确已经悄然变了:深蓝色的长发,碧绿的眼睛,带着女萝编织成的花冠,拖地的长袍下,露出的不是双脚、而是鱼类的尾鳍。
可是……艾美茫然问,Johnson呢?他、他怎么办?他怀着必死之心跃入大海,灵魂已然抵达海国。
说到那个人世的恋人,凝光脸上却依然平静,他将转生为海国的子民,成为我们的兄弟,从此和我们一起生活在大海。
兄弟?艾美惊讶地脱口,他可是你男朋友啊!凝光微笑起来:没关系。
他在红莲中醒来时,会忘记一切。
这不公平!艾美叫起来了,满面不平,忿忿看着凝光,他舍命跳下海,可不是为了当你兄弟来的!你把他引到这里,却不嫁给他,这不是骗人么?他自己愿意跳下来,凝光却不理她,径自转过头去,就如我自己愿意回到海国。
可他不是自己愿意忘记!艾美追着她的步伐,在雕刻着图案的大道上奔跑。
仔细看去,那些巨大的石条上雕刻着的却是龙的图腾,绵延无边,通向大道尽头的神殿。
那你要我怎么办!凝光忽然站定,回头低声厉喝,失去了保持着的平静风度。
嫁给他啊!艾美指着远处的祭坛,我陪你去见海皇,和他说,你不做海巫女了,去嫁给他吧。
反正他现在也能当海国的人了,是不是?凝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有一个苦笑,却没有回答。
这个才十八岁的织梦者,真是让人羡慕。
颈中悬着神之古玉,拥有着天下罕有的创造力,甚至受到神袛的眷顾。
这个拥有巨大精神力的少女一直受到了良好的保护,一直如此天真活泼,将所有事情看得简单,忽略了中间过程而直指结果。
我不能丢弃我的族人。
女萝结成的雪白森林里,海巫女静静站立。
艾美颤了一下,抬头看着遮蔽了海底的尸体丛林。
他们已经死了……你……她鼓起勇气,才让自己没有拔脚就跑。
他们没有死!凝光眼神坚定,轻柔慈爱地抚摩着那些冰冷的藤萝,而那些藤萝也扭曲着缠上了她的手臂,你来摸摸看,他们的心,还在缓慢的跳跃。
他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去’——三千年前那一场天地裂变后,族人们靠着龙神舍身庇佑逃回了海里,却无法生活在当时那样污秽的环境。
为了避免在海底窒息,王主持了一场典礼,耗尽了几乎全部的力量,将所有族人封入紫河车,以女萝的形态、在海底沉睡。
一睡就是三千年?艾美惊讶。
是。
凝光微微叹气,看着那些只能以藤萝形状被禁锢地底的同族,真是久远的时间……久远到、他们都以为自己真的死去了,无法醒过来。
到了现在,应该可以醒来建国了吧?让海皇把他们再复苏过来就是。
艾美诧异。
听到那一句话,海巫女的眼底闪现出了无奈的光,叹息着低下头去:可是我们失去了龙神。
而我们的王在那一场巨变里耗尽了所有的力量,数千年一直在水晶棺里沉睡。
直到一年前感觉到了云荒世界再度剧变,才苏醒过来。
——一年前云荒世界的再度剧变?是说辟邪和萧音姐姐终于放弃了那个死去的大陆么?那么多死灵的转生,惊动了海皇?然而,失去了龙神后,以王的力量,却无法重新唤醒所有族人。
艾美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噢,你们想让我来叫醒他们,是不是?然而想了想,却依旧摇摇头:不可能——就算无法唤醒蛟龙也罢了,可以海皇的力量、怎么可能不能唤醒族人呢?凝光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往前走去:跟我来。
艾美迟疑地跟着她,一路沿着大道往前,转了个弯,来到了一个海底花园。
哇……她眼前一亮,脱口惊呼起来,吓得一群鱼簌簌的游开。
那里,开满了无比艳丽的花朵——细细看去,却是海葵和海星,还有说不出名字的珊瑚和藻类。
深海里的植物是人世未见的美丽奇特,每一样都让艾美惊讶不已。
它们以珊瑚为泥土,在海底茂盛地开放着,中间还点缀着无数细小绚丽的贝壳,开阖着吐出珠光。
艾美一下子被眼前的奇景惊住,忘了继续询问,只管东看西看,一路走入花园里去。
这一年来,她跟着饕餮踏遍世界各地,看尽陆上风光,对于水底世界却是一无所知。
这是一个规模宏大的花园,地面上铺着精心打磨过的贝壳,沿着小径种植着无数深海珍稀植物,摹仿陆上山川地貌,堆叠着假山,用宝石黄金雕刻出飞鸟禽兽的样子,栩栩如生,代表着这个海底国度曾经到达过怎样的文明颠峰。
在花园的正中,却是一个巨大的池子,上面盛开一种奇特的红莲。
啊呀!艾美叫起来了,这就是你说的灵魂转生用的红莲?是。
凝光看着莲花,眼神温和,是专门为那些不惜一切要来到海国的灵魂准备的。
会有很多人想到海国来么?艾美诧异。
嗯。
在云荒某个时期,海国是陆地上所有人的梦想。
凝光微笑起来,仿佛在回忆那个全盛岁月,它代表了财富、艺术、美丽和永生。
无数人抱了必死之心,前赴后继的来到这里。
然后,在莲花池上醒转,获得新的生命,融入我们民族。
变成和你们一样的鱼尾?艾美觉得不可思议。
是。
凝光看了她一眼,微笑,鱼尾不好么?呃,不是不是。
艾美一下子红了脸,低声,我只是…觉得…很不方便的样子。
在水里,自然是要有鱼尾才方便。
凝光没有和这个年轻的织梦者多计较,只是转头看着莲花池中,慢慢道,反正王现在还不能见你,我就给你讲一段故事吧……关于海国和鲛人的事情,我都知道的。
艾美以为这个鲛人女巫又要给自己重新上课,连忙分辩,带着一丝骄傲的表情,催促,我要去看萧音姐姐!前任织梦者受到了很好的款待。
王那样的人、决不会逼迫她做任何不愿做的事情。
你尽可放心。
海巫女眼神是奇特的,一直一直的凝望着莲花池。
忽地叹了口气,转身凝视着艾美,握起年轻的织梦者的手,敬畏地放到自己额头上,梦呓般地:织梦者啊,如果命运让我们在万载倥偬里有这一刹相逢的机会,那我要通过你将那段岁月留给历史。
我要给你讲的,是史书上没有的故事。
没有一个人敢把它记录下来,而知道它的人,又几乎没有机会把它流传下来。
可是,我不愿在我死去后这一切被埋葬在深深海底。
啊?织梦者天性瞬间抬头,艾美的好奇心被激发出来了,支起了耳朵,你说?你看到莲花池中间那尊雕像了么?凝光淡淡问。
莲花池很大,而塑像只有真人大小,艾美被这么一提醒,才注意到。
——那尊白玉雕像并不是鲛人,而是一个陆上的人类女子。
穿着华丽的空桑式样衣服,长长的衣裾上,绣着白薇花的纹章。
在她脚下,同样开放着无数雪白的蔷薇——那是白玉和冰晶雕刻而成的花朵,在数千尺深的海底静静绽放了万年。
五、遗事咦,这是怎么回事?有考据癖的少女弯下腰去,仔细看了半天,还是纳闷地抬起了头,抓抓头发,这应该是白族的人啊……空桑白族的女子雕像,怎么会出现在海国的皇家花园里呢?看见了么?这是我们海国的雪蔷皇后。
望着那尊美丽的塑像,凝光淡淡的追溯:在海国覆灭之前,历史上最后第二个海皇·冷泉帝,曾经爱上了云荒空桑王朝里白之一族的公主。
什么?从未听说过海国曾和空桑联姻,艾美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她挑了块平整的珊瑚礁坐下,开始用心聆听这一段被湮没的历史。
当然,这遭到了全国上下的反对:鲛人向来遵循一夫一妻的古制,如果海皇娶了空桑人,那么就无法保持王室血统的纯洁——这是长老们不愿意看到的。
在荒芜的海底花园里,海之女巫静静地叙述,面色苍白地看着那座石像。
她的故事平静而漫长,年轻的织梦者在花丛里支起了手肘,凝神倾听。
在海国历史上九十九位王者里,冷泉帝是平庸的。
他浪漫而耽于幻想,优柔内向,缺乏决断和主见,在治国功业上无甚可推许。
他一生里留下唯一一处与众不同,是他当时在选择婚姻上罕见的固执。
他用辟水珠当聘礼,不顾朝野上的反对,迎娶了那个人类的公主,百般宠爱。
为了让她不想念故土,还为她建造了这个摹仿陆地风光的奢华花园。
然而由于长老们暗中的施法,他们在一起很多年,都没有生下一个孩子。
于是海国渐渐有传言,说是因为那些曾经死在空桑人手里的冤魂不愿看到王室的血被玷污,所以阻碍了异族皇后的诞生下一任海皇——毕竟,海国曾经长时间的受到陆上空桑人的奴役,直到六百多年前才恢复了自由,建立了自己的国度。
而海国民众对于陆上民族的恨意,几百年来从未消解。
相对于鲛人长达千年的寿命来说,人类生命是脆弱的——只是过了二十年,冷泉帝依旧还保持着天神般俊美的外表,皇后却已经逐渐老去、病弱,不复昔日的美丽。
然而王非常的爱她,并不以外表的摧折消磨为意。
对着病榻上病危的皇后,冷泉帝下诏告知天下,为了给皇后祈福,他将成为神庙里的祭司,甚至立下了既便她死后也不复娶的誓言。
长老们惊慌不已,看着皇后逐渐衰弱,生怕流传千年的海皇血脉就至此而绝,终于暗自停止了那个让皇后无法生育的恶毒咒术。
皇后病情逐渐好转,在五年里先后生下了三个孩子。
那三个孩子在出生时就异常聪颖美丽,兼具了空桑白族和海国王室的优越血统,即便是最厌恶空桑人的鲛人、都无法对这三个孩子狠起心来。
皇后竭尽心里哺育三个孩子,但无论冷泉帝如何想法设法延长妻子的生命,雪蔷皇后终于在孩子们七十岁的时候到达了人类寿命的终点,撒手离去,被安葬在这个海底花园里。
真是幸福啊,临死时,远嫁的白族公主紧握丈夫的手,微笑,和你在一起……孩子……这样的一生…我……皇后死后,冷泉帝仿佛也失去了生趣,他在花园里亲手雕刻了妻子的塑像,每日里只对着塑像自语或发呆,荒废了政务,也不管那三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十年后的某一日清晨,在第一缕阳光照到海底花园的时候,侍从发现冷泉帝已然在无数绽放的白薇花中死去。
那三个失去了父母保护的幼小孩子,在极度复杂的政局中长大,经受着各种诱惑和利用,懵懂地被各方势力拉拢来去。
显然,也曾经遭遇了门阀贵族里一些年轻一代的引诱。
——谁都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什么时候发生的,只知道、忽然有一日,那三个孩子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变身的过程,齐齐出落成三位绝美的公主。
长老们如雷轰顶——这一来,海国王室血统至此而绝,再也没有了可以继承王位的儿子。
眼看事情没有挽回的希望,海国之内形势慢慢变得微妙。
一方面,要求修改祖宗陈规、让女王即位的呼声开始出现;另一方面,那些原本就觊觎王位、又对海皇迎娶空桑人感到不满的贵族们,又开始蠢蠢欲动。
为了挽救国内动荡的局面,女巫和神官们日夜向龙神祈求。
龙神悲悯他们,为了弥补没有王位继承者的缺憾,便给予额外的恩赐,答允让他们的女儿可以任意地挑选丈夫。
龙神给了三次机会,每个公主可以挑选一次。
贵族们在得知将有机会成为王夫继承国家后,暂时压下了叛逆的心思,静静等待三位公主成长。
一时间,海国局面平定了下去。
终于,长公主到了出嫁的年龄。
她很像母亲,美丽而热情,有着不顾一切的勇气。
在所有贵族的虎视眈眈中,她为自己选择的丈夫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成人典礼上,盛装的长公主指着神庙,以一种睥睨上天的口吻宣布:我要天地间最强大的神袛、四海九州之王——龙神,来做我的丈夫!所有长老贵族大惊失色,为这个异想天开的渎神者而全身颤抖。
然而神庙里没有声响,也没有谕示着神袛震怒的雷电。
仿佛异时空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神庙的门忽然无声一层层打开,一道不知涌向何处的水流袭来,瞬间卷走了那个胆大妄为的长公主——原来,龙神也无法背弃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只能将这天地间第一个敢于要求成为它妻子的少女带走。
可是这样一来,不仅无法确立王位归属,甚至连长公主都消失了。
于是,只有继续的等待。
两年后,二公主成年。
她不像姐姐那样外向勇敢,而更接近于父亲的优柔沉静,每日里,只呆在这个花园里和过往的鱼儿说话,偶尔浮出水面,坐在浮动的冰山上看着天空。
大家对她很放心,觉得这样一个安静的娃娃、会成为最好的傀儡。
各家贵族子弟早就开始钩心斗角,花样翻新地讨她的欢喜。
然而,奇怪的是二公主一个都看不上。
被缠得急了,便一个人躲到花园里,或者干脆就浮上水面——没有人知道、那样看似宁静的表面下,却有着另一种激烈和绝决。
她选择了一个仅次于姐姐、同样令全族人惊骇的结果。
在万众瞩目的典礼上,她对着神庙说出了想要嫁的那个名字:长空。
——那是云浮翼族里才有的名字!那个人,是传说中天空之城的主人、全天下最温柔最动人的男子,有着一双雪白的翅膀,可以自由地翱翔在天地之间。
大家终于知道当初她为何选择了成为女性,但谁都不知道他们两人是怎么相遇的——或许因为她偶尔一次浮出水面的张望,或许因为他偶尔一次的失速流离,便有了这一场超越了海天的邂逅。
所有长老用尽了各种方法劝说二公主,希望她以大局为重。
然而,什么都无法阻止她对着神庙开口说出自己真实的心愿。
就在一瞬间,龙神实现了她的愿望。
褪去了鱼尾,背后展开雪白的羽翼,她从深海中如泡沫般上升,消失在空中。
两次不祥的婚姻,如阴影般笼罩在海国,各方势力又开始蠢蠢欲动。
在长老们的担忧凝视里,最小的公主毅然决然地提前了婚期,不等到典礼时间到来,就主动宣布,下嫁给了位高权重的西海候。
这桩联姻平定了海国动荡暧昧的局势,确立了王位的传承。
所有人都赞叹小公主的聪明和懂事,却没有人知道她因此舍弃了什么,只知道她婚后就迅速的憔悴了。
不到五年,没有留下一个子女,小公主就病重垂危。
年轻王妃即将死去的时候,她的丈夫眼睛里却是悲伤的。
曾被封为西海候的王比妻子大了一百多岁。
出身门阀、英俊、风趣,很自然的成了海国里最负盛名的花花公子之一。
他也很乐意享受贵族纨绔子弟的一切:醇酒,美人,权力,不停地换着女伴,从一双手臂、流浪到另一双手臂。
然而那一天,他还是被神庙前那个对他伸出手要求婚姻的少女震惊了。
手握大权多年,羽翼丰满后不满冷泉帝的优柔无能,他心里对王位早已暗自觊觎多时。
原本他已做好了谋逆夺权的准备,却不料这个小小的公主作出了这样准确的判断——在他举起叛旗前,抢先将手递给了他,将冠冕奉上。
那一刹、让他震惊的不是从天而降的王冠,而是眼前这个女孩祭献一般的眼神。
那时候,她还不到一百五十岁。
完全是一个孩子。
他看着那个脸色苍白的小人儿,隐隐竟感觉到某种钻入了心底的疼惜。
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原来以前从未真正爱过。
握住小公主微微发抖的冰冷小手时,他也对着神殿暗自许下了愿望,要令她成为真正的海国皇后——他顺理成章的成为主宰这个国度的王,也是海国历史上最后一个海皇:沧溟帝。
出乎所有人意料,登上权力颠峰后,这个花花公子反而断绝了和以前所有情人的来往,真正恪守了族里对婚姻忠贞唯一的准则。
然而,她却一直抗拒,甚至从不允许他进入寝宫。
他终于想起当年她悄无声息的变身,猜测着她心里到底保留着一个什么样的影子。
我的姐姐们先挑走了获得自由的机会——只留下我,不得不为了海国而祭献一生。
她在临死时喃喃说着,眼里不是没有怨恨和遗憾,其实……如果可以比她们先说出愿望、我也会逃避我的责任。
一百年前,和二姐姐一起浮上海面的时候,第一个看到长空的,其实,是我。
小公主无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神庙方向,在死去前还反复喃喃:是我。
明明是她先看到他,明明是她先爱上他,到得最后、却偏偏落后了一句话的时间。
为什么?为什么?尚未成年的小公主在华丽的婚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眼睛却一直望着万丈碧蓝上空的一丝天光,不肯阖起。
这个大海最引以为荣的女儿,以处女之身回到了那一片蔚蓝之中。
在那一瞬间,一直守在病榻前的沧溟帝落下了泪水。
无能为力……这个野心勃勃、一生自负的海皇终于在莫测而强大的命运前低下了头,不敢仰望。
他痛惜她的命运,怜惜她的孤寂,却始终无法带给她一丝丝的温暖。
他违反了鲛人的习俗,将妻子的尸体火化。
在海面大风扶摇而上的时候,让轻烟将她的灵魂带上九霄——那个她一生深埋心底、却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
真可怜。
珊瑚丛中,倾听的织梦者低下眼帘,发出了一声叹息。
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那个海皇也可怜。
沧溟帝的一生的确算不上幸运。
站在红莲中,一直凝望着那尊塑像,海巫女眼里的神色却是看不透的,轻轻叹息,他在年轻的时候有雄心霸图,然而登上王位后、却连续遭到了一连串的打击——皇后早逝,海皇血脉随之永远中止。
诸多权贵趁机发难,指责他没有资格继续执掌海国,内乱随之而来。
然而,就在那个时刻,灭顶之难忽然降临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凝光陡然一颤。
千年前那一场浩劫显然在她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可怕记忆,让转世几次的巫女眼里都出现了畏惧的光。
她下意识地伸出苍白细长的手,挡在眼前,仿佛抗拒着漫天而落的火焰,声音发抖:天火……那是毁灭一切的天火!云荒沉没,海国曝裂,一切都完了。
海巫女回手抱着自己的双肩,发出低哑的苦笑:就在一瞬间,一个时代被抹去了——那样轻松,就好像沙滩上涂抹的痕迹一样!这种天地洪荒的力量,连超越人世的神袛都无法抗拒啊。
艾美听得发呆,想起她在梦里看到的云荒毁灭的情形,浑身发冷。
在那样压顶而来的灾难中,连神袛都束手无策,唯有萧音姐姐有勇气伸出手,将那些生灵挽救。
她忽然有点明白饕餮所说的你差了太多,大约是什么意思了。
可怜沧溟帝没有享受过几日荣华,就要面对这样千年不遇的大难。
海巫女凝光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去,满怀敬佩,就在那个时候,国人才知道当年小公主没有选错人——在贵族们纷纷自顾自逃离的时候,沧溟帝没有凭着力量自己离开,反而展示出王者该有的勇气,和龙神一起全力拯救着族人。
在龙神以身躯堵住大地裂口,阻挡火焰涌出的同时,沧溟帝手握如意珠在火海中开辟出一条路来,带领幸存的族人逃入深海。
然后,又竭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将所有子民封入紫河车,让他们在沉睡中避过海底这一段无法生存的恶劣岁月。
而他自己,最终因为力量的枯竭而倒在了神庙前。
艾美听着,脑子却在高速的运转,将所见所闻一一刻录。
我明白了……艾美终于吐出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指着远处的神庙,现在的这个海皇其实根本不是正统的王室后裔,所以并没有那种靠着血统传承着的海皇力量。
他没有足够的力量让龙神复生,甚至无法让族人复苏,是不是?年轻的织梦者有些恍然地歪了歪头,得出了一个结论:所以你们想要我来帮忙,把这个沉睡的海国唤醒过来,是不是?海巫女拉紧了长袍衣角,不做声地微微点头。
咦,不对啊……龙神和海皇为了海国牺牲,可长公主二公主哪里去了?织梦者缜密的思维让她不肯放过一个细节,不自禁地脱口问,祖国遭了难,她们就不管了么?她们是背叛者。
背弃了自己责任、抛弃了族人和国家的人,就算得到神袛的庇佑、也是无法获得幸福的。
凝光冷笑,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厌恶和悔恨,她们会遭到报应的。
那样冷酷如诅咒的语气,让艾美打了个寒颤。
真是神奇的传说啊……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告诉我的这些故事都记录下来的,让这个世界的人都知道——就像《遗失大陆》一样!听了那样长的故事,艾美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在花园里踮起脚尖,看着大道尽头那座高高的五星祭坛,急切,我要见你们的王,还有萧音姐姐!快带我过去啊。
海巫女点点头,不做声地带路,疾步穿过开满了鲜花的园地。
咦,艾美紧跟着她一路小跑,忽然问,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呢?凝光忽地停住脚步,回头对着她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有着说不出的悲哀和绝望,让艾美的心陡然间揪紧到无法呼吸。
海巫女默不作声地褪下了自己的长袍,露出苍白的脊背。
单薄的背上,肩胛骨下方纵贯着两道可怕的伤口,深可见骨——仿佛有利刃剖开过她的身体,将什么硬生生斩断。
这、这是……年轻的织梦者在一瞬间说不出话来,指着那可怕的伤口。
断翼的刻痕。
海巫女凝光低下头去,抚摩着自己背后,是从天空之城斩断自己双翅、坠向一般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的故国时,留下的永久惩罚。
艾美忽然呼吸得急促,伸出手仿佛想要去触摸那两道伤痕,却终于忍住。
年轻的织梦者以一种第一次直面历史的激动和局促看着她,结结巴巴:你……你是,那个飞去了云浮国的二公主?艾美惊讶地看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她却只是沉默。
要如何对这个织梦者说起?既便她想留下这段尘封往事,却依然不愿意回顾天空之城里的一切。
六、星祭神袛的力量,可以左右天地一切生灵的命运、却无法扭转人的心。
抢在妹妹之前说出了心愿,然而抛下一切的她、除了一个虚名,却什么也没有获得。
从此后,碧海青天夜夜心。
悔否?背离了族人和故国,在白云之外那个天空之城里,她拥有的却是名存实亡的婚姻。
她的丈夫从未和她说过话——后来她才知道,在那道白色的风掠过碧海时,他第一眼看到的、也是那个刚刚浮出水面的小公主。
他每日都掠过海面,凝望深海里那个遥远的国度——那种眼神,是她毕生都不能得到的。
每当那个时候,她的心里就有愧疚和嫉妒交错地咬着。
她甚至想过,数年后妹妹成年,如果那时候她借着诺言、提出也要成为天空之城的女主人,龙神又会如何处置?然而,很快就传来了小公主下嫁的消息——没有前两个姐姐那样惊世骇俗,她只是平静地选择了海国内最富有权势的门阀贵族,完成了政治的联姻。
在记忆中,那似乎是一个以风流好色著称的年轻权贵,英俊而幽默,手腕灵活,善于玩弄权谋和讨好女人。
她侥幸地想,或许,妹妹会因为这个婚姻而获得幸福?然而,很快就传来了年轻皇后病逝的消息。
当新一任海皇在风暴中将妻子火葬,灰烬随着狂风卷上九霄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妹妹早逝的原因。
那一瞬间,心痛如绞。
身为姐姐的她们,眼里只看得到个人的爱情和幸福,而那个沉默的、单薄的小妹心里,却藏着这样强烈的守护家国的信念,并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海国大葬的那一夜,夜明珠的光芒照彻了海底,无数鲛人浮出海面唱着挽歌,哀悼大海的最小一个女儿,他们的小公主。
那是一个满月之夜,天空之城里却没有一丝灯光。
坐在这座遗落在历史里、早已空无一人的城市顶端,长空凝视了那些深海珠光许久,忽然展开双翅、直线地坠入了海里。
她尖叫着扑出去,却没有拉住他。
她知道翼族是无法到达海底鲛人的国度的,除非他怀了必死的心跃入大海。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过他的消息。
不知道他是否就这样死在了碧海深处,还是借着这个机会离开了她和空无的城市?如果死去,他的灵魂是否又顺利抵达了彼岸,转生在海国?然而,鲛人是不信仰轮回的,妹妹死后,灵魂只会升上星空、化为云和雨落回大地,他是再也找不到了的罢?她只知道,自己的手里已然抓不住任何东西。
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一时的懦弱和自私。
那一刹的贪心和逃避,换来了三个人悲剧的一生。
每一日,她寂寞地在天空之城上遥望着故土,暗自悔恨。
终于,那个天变地裂的大劫到来了。
原本远在天空之城的她可以逃过这一劫,然而在俯视着地面上种种灾难时,她终于站了出来,勇敢地担当了一次。
她展开双翅,回到大海,在血和火中飞行,将一个又一个族人从火焰中带出——她脚不沾地地飞翔了整整三天,带出了数以千计的族人。
直到第四天日落时,她用尽了力气带出最后一个鲛人孩子,再也无力飞翔,掉落在地壳的裂缝中,被岩浆和火焰包围,转瞬熔化。
妹妹。
死去的瞬间,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折断了背后那一对象征着罪孽的翅膀,如释重负地喃喃低语,对着天空伸出手去,妹妹。
那一刹那,她化为热气从海面蒸腾而起,飞向蔚蓝色的星空。
她终于解脱。
那之后,便是生生世世。
鲛人并没有转世的信仰,死后魂魄便化为云升上星空。
然而她因为神谕跨越过种族的界限,所以获得了转生的机会。
她没有再转世在海国,忘记了一切,只在人世间流离。
1979年,她转生于新奥尔良,成为一名ABC.22岁获华盛顿大学经济学硕士学位,23岁进入位于纽约的四海国际总部工作,25岁被派往中国大区,同年,认识公司另一部门的Johnson.恋爱,同居,计划着结婚和蜜月旅行,甚至,打算要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一切都平平常常。
那种幸福是饱满的,填满她生活的每一寸空间。
然而,偶尔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每一次仰望星空、每一次俯瞰碧海,她都有一种不属于这里的感觉,惊诧于自己为何会在这个时间、这个空间,和这个人在一起。
直到那一日,她忽然看到格子间的瓶中悄然绽放出一枝雪白的女萝,心里那一层封印忽然喀喇一声碎裂。
她终于知道自己属于何处——那一夜沐浴时,反手抚摩着背上出生以来就镌刻着的两道深痕,故国的歌声响起在耳畔:那是深海中的王和族人在召唤她的归去,告诉她无数的鲛人还在万丈的海底被困受苦。
原来,她尚不能解脱。
几次迟疑,然而对当年那一刹的悔恨、促使她更强烈地有了站出来的念头。
她终于舍弃了俗世里深爱的恋人,从百尺高楼顶上飞身坠下——宛如千年前从天空之城坠向大海。
我希望,能赎回我的罪过。
海巫女缓慢而低沉地回答,将手覆盖在两道伤痕上。
年轻的织梦者怔怔地望着她,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思索的光。
其实……我觉得你也还得差不多了。
艾美叹了口气,真心真意地说,说起来,转生后就不关你的事了,这一次你肯回来,我觉得是……很了不起的。
海巫女苍白的脸上却有一种严苛,侧过头,缓慢:我是有罪的。
谁都可能有一时的懦弱和非分之想嘛!有勇气面对它,就没有什么可见不得人。
偷偷跟你说——艾美撇撇嘴角,吐了一下舌头,终于还是说出了心底里的一个小秘密,我第一次见到辟邪的时候,还很嫉妒萧音姐姐呢!当时我就想,为什么偏偏她有那么好的运气,为什么不是属于我的?凝光诧然回头,有点不可思议:织梦者…织梦者的心里,也会有阴暗面么?当然有啊!艾美诧异地叫了起来,委屈,你这是什么想法?织梦者可不是圣人——就是萧音姐姐,也不是完美无暇的。
你太苛求了,人只能逐渐变得更好,哪里有无可挑剔的——又不是神!顿了顿,艾美摇头:不对不对。
那些神袛,像辟邪啊山羊他们,更是缺点一堆。
凝光看着她,许久许久,苍白的脸上忽地有了一丝罕见的笑容,低声:这么说来,织梦者,您是原谅我了?嗯。
艾美想也不想地点头,随即微微惶恐。
我…我没什么资格说原谅不原谅的。
有的,有的……凝光如释重负般,轻轻吐出一口气,跪在了海底花园中,用额头轻触艾美的脚背,织梦者凌驾于四海九州之上,和神袛并列,代表了时间、历史和智慧。
向您忏悔并获得原谅的话,罪孽就会减少一半。
有……有这一回事?艾美惊慌地后退,睁大了眼睛。
原来,在获得一双看到过去未来的慧眼同时、织梦者还肩负着倾听心灵的职责?难怪每一任织梦者只有十年,这种劳心劳力的事,只怕也不能承担太久吧?织梦者,您会帮助我们么?海巫女继续深深行礼,恭声询问,原谅我们没有事先问过,就擅自将您带到了这里——我们实在是对您身侧那个邪魔心怀畏惧。
当然会,艾美侧头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绵延不断的柱廊,仿佛通向不可知的彼端。
身后一圈波纹还在不停荡漾离合,露出居中那一个幽黑的洞——那个黑洞,是另一个时空和这个平行时空的接点。
集合了众人的力量,凝聚了巨大的念力,她才来到这个被封印凝固的时空。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看到了柱廊尽头的祭坛,静静躺着一具水晶棺。
而这个柱廊外面,有无数雪白的女萝缠绕,一条条苍白的手臂遮蔽了时空。
那是……那是千年前死亡凝结成的界啊!她将手贴在额心,抵抗着快要裂开的剧痛。
每一步都是缓慢的。
在她足尖踏入的地方,地面都起了微微的起伏。
仿佛光影随着她的行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遮天蔽日的苍白藤萝纷纷退开,散落,化为灰土。
然而,走到第七十九根柱子前,她终于觉得支持不住,身子一倾,一口血吐出。
所有一切,在那一瞬,碎裂成齑粉。
织梦者!在她倒下前,有人接住了她,急切地呼喊。
还是不行么?萧音茫然地想着,睁开眼睛看到那一双蔚蓝的眸子,宛如头顶上空无边无尽的大海。
周围是空旷的祭坛,五星的五个棱角上,分别坐着几个纯白色的灵体,和她连成连续不断的折线。
在五个角的中心,一圈奇异的波纹在不停荡漾离合,通往另一个时空。
嘴角切切实实有血,随着脑中剧烈的痛苦不停沁出,仿佛带走她最后仅剩的生命。
第七十九……她吃力地开口,喃喃,还差了二十根柱子的距离……再来。
不必再试了。
蓝眸的王者摇头,痛惜地阻止,等新织梦者来吧。
她、她还太小……萧音缓缓摇头,按着眉心坐起,血从她衣襟上流下来,心智,很多地方还不成熟……有力量,却不知如何控制和使用……我怕她去了,有危险。
可你去了,会更危险。
海皇坚持,你会倒在第九十九根廊柱下,再也不能回来。
既然我答应了来到这里……就没想过要回去。
萧音微笑起来了,眼里有微弱却闪亮的光,抬起手,指着五星祭坛上各方的灵体,星野冢先生、霍普森·金先生,都是当世罕有的伟大艺术家……拥有着和我相当的创造力。
还有你:海皇……汇集了这样多的力量,怎能不放手一搏、去打开那扇封印着的门?还缺一个。
海皇依然摇头,必须等。
不能冒险。
五星祭坛,象征着鲛人灵魂的归宿,雕刻着巨大的龙的图腾,以及龙神九子的图象。
如今,五个棱角上有几个灵体静静盘伫,那是海国的鲛人花了数年时间寻觅而来的、具有创世能力的灵魂:星野冢、霍普森·金,萧音……还有新一代的织梦者艾美。
再加上鲛人之王,便足了五星之数,可开启被封印入沉睡境界的灵魂之门。
五条折线,将五个灵魂联系。
由负担创造了纸上云荒的先代织梦者开始、历经另外两个大师的手,将念力进一步加强,然后经过海之王者的手,传递给当世的织梦者。
合所有人的力量,打通两个平行时空之间的门,让年轻的织梦者去往那个被封印的凝滞异界,唤醒沉睡千年的族人。
这,需要正位和逆位的两个织梦者。
而这个已然开始衰弱的前代织梦者,却有着如此不顾一切的牺牲精神,竟完全不以死亡为惧。
看着这个苍白而脆弱的人类,海皇无奈的摇头:织梦者,我无意阻拦你,我怕的,是你身边的神袛会因此迁怒我们。
我们,并不是要你来送死的。
海皇再一次强调。
我已经死了……萧音脸上忽然有了一个苍白的笑容,一闪即逝,在失去创造力、不能书写的时候,我早已死去了——这次,我不过是来要一个活过来的机会而已。
海皇惊骇地看着她,蓝色的眸子里有某种动容。
而你们,和我相反,是一直活着的……萧音微弱地笑着,看着祭坛底下绵延的无尽雪白藤萝,为什么不让应该死去的人死去,而让应该活着的人活回来呢?——海之王·蓝,你不用顾虑辟邪。
他从不会伤害任何生灵,何况……你们是他父族的子民……先代织梦者挣扎着坐了起来,重新闭目凝聚精神力:再送我进去一次。
然而,她集中了念力,其余几个角上的灵体却没有发出丝毫回应。
她惊讶地睁开眼睛,随即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无论是星野冢还是霍普森·金,都在极力阻拦着她再度进入那个世界!他们曾联手向人世展示了一个失落文明的辉煌,各自付出了无数的精力,合作得完美无暇。
然而,他们几个人却在十年中从未见过一面。
到如今在天人相隔的情况下,居然时来运转地在万丈的水底汇聚。
可这个时候,曾经合作无间的同伴、却一起默不作声地阻拦了她。
他们,也不希望她踏上如此危险的境地?如果还有一丝别的希望,就不要把自身当作祭品牺牲——海皇同样也没有归位,只是凝视着她,缓缓摇头,因为同时牺牲的,必不止你一人。
萧音想说什么,抬起头,却被那双湛蓝眸子里的深沉叹息镇住。
啊……了解前尘往事的她恍然明白,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终于无声。
那,我先歇一会儿,她叹了口气,终于让步,等艾美吧。
海皇微微一笑,俯下身来,将一物放入了她手心。
彭湃的灵力忽然从手中灌注到全身,让衰弱的身体一震,连割破颅脑般的剧痛都缓解了。
萧音吃惊地看着掌心那颗青碧色的珠子:这是,这是——龙神的纯青琉璃如意珠?那个洪荒传说中的神器,海国的镇国至宝!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海皇缓缓摇头,微笑,不要逞强啊。
静默片刻,望着这个人首鱼尾的男子,织梦者忽地笑了起来。
蓝,如果在我笔下,你这样的人、是应该获得幸福的。
七、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饕餮几乎暴怒到要把整个海底掀过来了。
从北冰洋一路搜到了和辟邪汇合的太平洋中途岛附近,整整三天,一无所获。
邪魔派出了无数魔使帮忙寻找,依然是什么也找不到。
急切之下,牙再度发作,痛不可当,半边腮帮子高高肿起。
一怒之下他决定把这片海域踏平。
露出了真身的神兽在大洋底下冲撞来去,巨大的羊角如锋利的镰刀,一路掀翻摧毁了无数珊瑚礁和岩石,惊得大小鱼类纷纷逃窜,海面上起了巨大的漩涡和风暴。
妈妈呀,一条小鲨鱼从粉碎的石头下跳出,赶紧游开,追在母亲身后,大哭,这头疯羊,把我们的厕所踩碎了!大吃一惊,饕餮连忙提起脚跟仔细查看。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水流里传来微弱的波动——极其细微,一闪即逝,然而却瞒不过神袛的眼睛。
那是灵力在某处瞬间爆发的波动,这个海底的某一处、汇聚了极大的念力。
饕餮的眼睛落在远处——那里,是一直升入大海深处的腾蛟山脉末尾,埋在深深的大海之下。
那黝黑冰冷的一条山脉,仿佛刚刚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在那里?喃喃自语,饕餮恍然忆起这座山脉的来历,眼睛一亮,在那里!外传之二:《织梦者续》下他循着山脉急奔,寻找着这上古神龙遗骸的最终消失处。
传说中千年前龙神为了庇佑海国子民投身火海、用躯体堵住了裂开的大地。
龙死去后,化为了横亘东海沿岸的腾蛟山脉,山脉伸向大海,逶迤着消失在碧蓝的水面下。
然而,在如今奔驰其上时,饕餮忽然感到了山体在微微震动,宛如心脏的搏动。
仿佛有地火在深海运行,要喷薄而出。
心里陡然有一种莫名的预感,邪魔加快了脚步。
在最末一节龙脊消失处,他看到了站在海底的兄弟。
辟邪比他早一步来到了这个节点,同样现出了真身,正在发疯般地利爪击打着海底森冷的岩石,居然硬生生破开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来。
从未看到这个沉静内敛的兄弟如此疯狂,饕餮一惊,反而驻足。
萧音在下面!一眼看到饕餮,辟邪铁青着脸低吼,她正在动用念力!快!啊?!霍然明白过来,饕餮扑了过去,合力撕开海底。
一定要在那群鲛人挟持织梦者完成祭典前,阻止他们!―五星形的祭坛,用海底一种说不出名字的奇特石头筑成,奇迹般地逃过了千年前那一场海天大难保留了下来,从海市岛上完整地沉入海底。
祭坛上有一座小小的神庙,艾美想,萧音姐姐应该就在那里面。
她跟着凝光走上台阶,发现五星的五条棱上装饰着龙和一些异兽的图腾,连绵不断。
她认出那是龙之九子的雕刻:蒲牢,囚牛,嘲风,饕餮,狻猊,辟邪……栩栩如生,簇拥着龙神,向着祭坛最高处升起。
哎呀!年轻的织梦者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叫起来了。
海巫女一惊,站住身回望:怎么?艾美脱口叫了一声,连忙住口,满脸尴尬:我……只是忽然想起来,如果、如果饕餮辟邪是龙的儿子,那么……难道他们是你姐姐生的?——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海国沉没是几千年前的事情,可饕餮说过他们已经活了几万年啦!凝光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们也都是神,当然不是我姐姐的孩子。
啊,那么说,龙神以前有别的老婆给他升了九个儿子?艾美抓了抓头,恍然大悟,真可怜……它对子民许愿,却被人胁迫着逼婚?这样说来,这是天上地下第一个被逼婚的神袛吧?看着艾美纳闷的样子,海巫女苍白的脸上浮出了笑容,忍住笑摇了摇头:也不是。
龙神在那之前,并没有妻子。
啊?艾美更奇怪了,龙没有别的老婆,怎么能生出辟邪他们呢?海巫女却毫不惊奇地说出了答案:它自己生。
啊?!年轻的织梦者睁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0型。
不要以人的、甚或世间一切生灵的惯例去推断神族。
海巫女微笑着,眼睛里却浮起了肃穆景仰的表情,它们是凌驾于我们之上另一种存在,所有凡世的准则、对它们来说统统无效。
以人的角度去妄自揣测神,是一种亵渎。
……艾美眼里有不服气的光,但看到巫女的虔诚,也只好吞下话去。
——她可没觉得那只臭山羊有什么凌驾于她之上了。
噢,那么说来,龙神是自己生了九个儿子了?她接着问。
也不是‘生’,应该是一种派生吧。
海巫女一边继续往上走,一边解释,原来这个世界是一片海洋,龙便统管着一切。
后来天裂地变,浮凸九州,龙为了让每一块土地上的生灵都更好的休养生息,便把自己的力量分成十份,而给其中九份赋予了九种不同的外形,派上大陆去庇护当地生灵,从此便有了‘九子’的称呼。
哦……年轻的织梦者恍然大悟,好奇追问,可龙神怎么能娶鲛人呢?她实在是想不出一个年轻美丽的鲛人,如何和一条巨大的龙在一起生活。
只要它想,就可以。
海巫女眼里有一种敬慕的光,龙神千变万化,能以任何状态存在于任何空间,没有它作不到的事。
噢……也对,艾美抓抓头,喃喃,辟邪不也娶了萧音姐姐?因为从来没看到过辟邪的真身,所以艾美的脑袋里的辟邪就是一个居家型帅哥的形象,能轻而易举地和萧音姐姐对号入座,并无不妥。
如果换成是那只胖山羊,她就是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出所谓的婚姻生活该是如何一番情形。
后来你姐姐如何了?织梦者的好奇心是无止境的,问了那么多问题后还不依不饶,艾美一边走,一边继续缠着这个海巫女。
然而此刻凝光已然走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到了祭坛上。
神域,禁声。
海巫女竖起手指,示意她安静,跟我来。
啊!然而一眼看到祭坛五个角落上的灵体时,艾美还是不自禁地低低惊呼了一声——幽灵是没有面目的,所以她也不知道那两个便是全世界都鼎鼎大名的星野冢大师和霍普森·金导演。
然而织梦者的直觉让她感受到了某种共鸣和冲击,不禁脱口惊呼。
在少女踏上神坛的同时,两个灵魂也是陡然一震,齐齐注视过来。
多么强烈的创造力和灵力!在这个世间,拥有这种力量的灵魂是寥寥无几的、所拥有的才华也是体现在不同方面,立体三维地相互补充,彼此之间有着奇特的感应。
是新一任的织梦者么……两个灵魂相互交换了一下思想,有欣慰的意味。
然而不等艾美仔细打量五星上的两个灵体,凝光却打开了那座神庙的门,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式——而神庙里,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侧影。
萧音姐姐!她顾不得别的,立刻几步冲了进去。
冲得太急,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嗯哪?揉着额头,她有点晕乎地抬头看去,就看到了一双如勿忘我花一样的蓝眼睛。
啊……她从胸臆里吐出一个含义不明的音符,有点慌乱地看着面前这双蓝眼睛的主人——看到过的!在金水桥旁争夺Johnson灵魂的时候,她就饱受了这个人的教训,那一句句毫不客气的话如同当头大棒,将她一直以来的自负打压下去。
真正的织梦者,必须尊重每一个生命:尊重他的生,也尊重他的死。
你没有权力去操纵任何一个人的生死。
你只能守望,用你的力量,去编织一场场美梦,给人心以慰藉——织梦者啊,你是为了弥补这个灰冷如铁的世上、那一道道裂缝而出生的……你应顺从人心的愿望。
那个时候,她是多么惊骇于这样的话语。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萧音姐姐虽然答应过教导她,却因为自身精力的衰竭而过早搁笔,无法再担当起教导下一任织梦者的职责;而她跟着饕餮成长起来,那个邪魔除了向她展示这个世界的直观一面外,却从来不曾在思辨理性的高度上对她进行引导。
或者,这就是饕餮和她说过的所不能教导她的。
随着年龄和见闻的增长,织梦者的天赋蓬勃发展起来。
然而她变得自负而任性,无所畏惧,以为自己能够做到所想到的一切——她的精神世界就像一个没有园丁的花园,野草藤蔓四处攀爬,恣意宣扬着活力,却缺乏管束和引导。
所以,那天晚上面临生死选择时听到的这几句话,无疑是惊雷落耳。
从来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精神层面上引领她。
如今,她终于看到了那时候说话的那个蓝眼睛的人——高个子的贵族男子,典型鲛人外貌:优雅,俊美,表现为阴柔的王者之气,穿着海蓝色的鲛绡织成的袍子,上面是连绵的蟠龙花纹。
白玉的带子,白玉的高冠,上面点缀着夜明珠。
看到了这身的装束,她恍然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不自禁地紧紧盯着,打量。
是海皇……这个人,就是刚才凝光叙述里的末代海皇?!那个年轻时有着风流名声的西海候;娶了海国小公主的权贵;最后为了族人累死在海底的末代海皇——短短一瞬间,方才的故事全在耳边响起。
仿佛无穷多的颜料一起涌上,将那个苍白的剪影瞬间涂抹成了一个光影分明、有血有肉的形象。
年轻的织梦者。
看到闯入的艾美,海皇微笑起来了,对着她伸出手来。
呃……蓝……?艾美却是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个有着蔚蓝眼睛、优雅从容的男子,忘了伸过手去,反而喃喃地叫出了王的本名。
嗯?海皇也错愕了一下,却不追究,只是侧过身让她看到背后的情景,来,年轻的织梦者——来帮助你的前辈。
萧音姐姐!一眼看到神殿内静静躺着的女子,艾美惊呼了起来。
前代织梦者沉睡在海底神庙中,面色极其苍白,隐约竟如琉璃般易碎,不由得让人想起她的精神力早已枯竭、接近崩溃的边缘。
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右手无名指上带着辟邪赠与的素白婚戒。
青色的灵珠放在两手中间,流转出青碧色的光芒,笼罩了萧音全身,并且如潮汐般缓缓地流动着——艾美只看得一眼,立刻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不敢正视!如意珠?她脱口惊呼。
方才她使用念力过度,精力支持不住,我只能用龙神的如意珠替她恢复灵力。
身边的沧溟帝微微颔首,你过去帮帮她,用织梦者的念力去摧动力量发挥出来。
我……可以碰么?艾美战战兢兢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个传说中的至宝,那颗蕴涵着无穷力量的宝物没有弹开她的手指,反而将一股舒服之极的感觉传递过来。
哎呀!年轻的织梦者欢喜地叫了一声,大胆地将如意珠握在了手心。
心底一片澄明,脑中清晰充盈,真是说不出的舒展自在。
用念力注入它,抵着萧音的额心。
旁边的海皇低低嘱咐。
艾美听话地握紧了珠子,闭上眼睛默默凝聚心底的力量,集中在掌心,然后把合着的双手放到了萧音苍白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萧音姐姐的病势是多么严重——在她触手之处,居然空空荡荡!那个曾经编织出宏大幻界的大脑里,竟然已经枯萎到空无一物。
仿佛膨胀到极点后、又坍塌完毕的空荡荡的宇宙。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忽然抓住了艾美的心。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前方吞噬她的恶梦。
萧音姐姐,醒来……快醒来啊!她在心底一遍一遍默念,焦急而恐惧。
在念到第九十九遍时,感觉到了手底下的肌肤有了微微的触动。
艾美?眼睛缓缓睁开,看到了面前闭目合十的少女,诧异地低呼。
在萧音苏醒的一瞬间,完成了任务的灵珠听从了海皇的召唤,从艾美手中瞬忽跃起,回到了沧溟帝的手中。
看着神庙中的两任织梦者,微微一笑,海皇悄然退出。
萧音姐姐!听得声音,艾美喜极,扑过去抱住了她,你醒了?哎呀……我、我刚才还以为你……太好了,这珠子很管用!你真的醒了!你来了,也很好啊。
看着新一任的织梦者,萧音苍白的脸上有微弱的笑意,抚摩着少女漆黑的长发,看着她已然日益成熟的脸,轻轻叹气,真是对不起……我一直没能教给你什么,没有尽到职责,却让你跟着一个邪魔成长。
没关系,我自己慢慢来就是。
那头山羊也挺好的。
艾美笑着抬起头说了一句,又忍不住蹙眉,忧心忡忡,姐姐只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刚才那个样子……真的很可怕啊。
辟邪要是知道了,一定担心死。
听到辟邪两个字,萧音苍白脸上掠过一丝变化,仿佛哀伤又仿佛绝决。
来到这里,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她低声道。
艾美却仰起了脸,诧异:你来这里,原来辟邪不知道?——哎呀,这怎么行?帮鲛人复国,需要很大的精神力,姐姐你不可以勉强自己了!这样一定会出事的!萧音却扬起了头,嘴角有一个冷毅的表情:与其那样不死不活,不如来个决断。
可辟邪呢?艾美抓头,急切。
对神袛而言,凡人的一生不过是一个瞬间。
萧音微微笑了笑,低下头去抚摩着手指上那个婚戒,小美,你如果爱上了一只蜉蝣,就算一瞬不瞬的看着它,又会有多久的欢喜和多久的遗憾呢?艾美张口结舌,想着该怎么反驳却无从说起。
可对那只朝生暮死的蜉蝣来说,它一生的价值,并不在于会被神或者人爱上,前代织梦者用力握着自己的手,缓缓说起自己心底里的话,声音虚弱却坚强,对它来说,生命长短可以不计,朝生暮死也无所谓,只要是——朝闻道,夕可死。
朝闻道……夕可死?艾美心里猛烈地跳了一下,直觉地领会到了萧音内心强大而坚定的信念,却依然隐隐害怕。
如果织梦者的一生,只为寻求和殉了道,可是,什么又是那个道呢?是,我也无法解释什么是‘道’。
虽然不曾开口,萧音却仿佛知道了艾美心里的疑问,微笑着指指身侧的蒲团,示意她坐下,那只是一种指代,是我一生都在追寻的东西。
小美,你有想过你一生里最想得到的是什么吗?我……艾美张了张口,终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想成为姐姐这样的人。
顿了顿,又补充:我想写出云荒那样的世界!呵……萧音笑起来了,无限关爱地看着艾美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简单直接的愿望,和我十八岁时候一样啊。
小美,你会超越我,你也必须超越我。
不然,你无法看到你所追求的‘道’。
呃?艾美听得胡涂,不好回答,只好含糊说了一句,我答应鲛人来这里,其实就是想……想动用力量,帮助建立一个新的世界。
哦?恍然明白了她的动机,萧音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想创造海国是么?一开始……我以为海国是和云荒同样的情况嘛。
后来才知道海国只是在沉睡,而不像云荒是毁灭了——艾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嘀咕,我只是……想试试自己的力量。
创世是个很有吸引力的挑战,是不是?萧音问。
嗯!艾美两眼放光,难以掩饰地用力点头,却现出了一个愤恨的表情,可恨那头山羊不许我碰它的亚特兰迪斯,还说我远远不够水准。
萧音静静地看了她半晌,忽地点点头:是不够。
仿佛被一棒子打中头顶,艾美睁大了眼睛看着萧音,说不出话来。
萧音姐姐……萧音姐姐也这样贬低她的能力?她、她也说自己远不够水准?!少女的眼睛里闪过各种表情:愤怒,失望,不信,反抗和自傲,抿起了嘴。
你知道这个神庙千年前的故事么?那个龙神许下三个愿的故事?萧音问。
知道!气乎乎地,她哼了一声。
萧音眼里却带着笑,轻声问:从这个传说里,你明白了什么?那是在考她么?艾美歪头看了萧音一眼,赌气道:那头笨龙,不该随便许愿——这样会害了很多人也害惨了自己。
嗯……萧音微微点头,吐了一口气,其实,龙神是爱自己子民的。
其实,它根本不该这么许愿,艾美语气里还是气乎乎的,什么王位啊血统啊,海国的事情海国自己解决——它那么一插手,就把凡间全打乱了。
我想,到的后来,那个小公主未必就不怨恨它。
对。
萧音唇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笑意,带着赞赏和怜惜,抬起手轻轻抚摩了一下艾美的鬓发,轻轻说了一句话——其实,龙神对于海国的教训、就相当于织梦者对于笔下的虚幻世界。
你明白了么?如同醍醐灌顶,艾美啊了一声闪电般地抬起头来,看着前任织梦者。
少女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数光:恍然、狂喜、惭愧依次掠过。
艾美显然是瞬间想通了什么,却一时间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只是紧紧拉着萧音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
真正的织梦者,必须尊重每一个生命:尊重他的生,也尊重他的死。
——她终于明白了沧溟帝那时候说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意思。
那是织梦者的准则。
可惜,有一些,我是无法教你的。
——她也恍然记起了饕餮经常反复叹息的一句话。
让邪魔束手无策的,也就是这种人生态度吧?织梦者只是为记录历史、修补人心裂痕而出现。
无论如何,她必须克制自己,不让个人的意志去擅自影响这个世界的流程运转,逆转别人的命运。
她不能因为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就对一切失去敬畏之心,随心所欲地妄自支配。
紧紧握着萧音的手,艾美因为心神激荡而说不出话,眼睛里却满含感激。
她知道萧音姐姐是在极度衰弱的情况下,竭尽全力将所领悟到的真谛告诉自己。
她也终于知道饕餮所说的、她和萧音的差距究竟在哪里。
并不是精神力和创造力的高低,而在于对生命的敬畏、对笔下所操纵一切的尊重。
上善若水,没有悲悯和敬畏的心,以凌驾之上的造物主姿态出现,就算技法多么完美出众,也永远不能成为优秀的织梦者。
因为,没有心灵的注入和分享,那个虚幻世界永远无法活起来。
萧音任凭自己的手被她握得生疼,只是微笑着凝视这个少女——毕竟是聪明的孩子,已然领会了两三分了吧?希望以后,她会成为超越自己的织梦者。
八、夕可死就在两代织梦者言传身授、拈花微笑时,神庙忽然剧烈地震了一下!仿佛头顶有巨爪击下,撕裂开虚空。
糟了!萧音先回过神来,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把拉起了出神的艾美,他们找到这里了!得马上赶去祭坛!艾美懵懂地被她拉着冲出了门。
一出去,就看到手持如意珠的沧溟帝等候在门边,一直沉静的眼睛里也有焦急之色,显然情况已然急迫。
艾美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头顶原本透明平静的蓝色已经变成了墨水般的黑,仿佛有巨大的利爪撕扯着,急速地哗啦啦涌动。
蓦然感觉到某种可怕力量的逼近,艾美浑身一颤。
快!一看到两位织梦者联袂而出,沧溟帝短促地说了一声,立刻引着她们走向祭坛——那里,五个角落上已然有两个纯白的灵体在静静等待。
艾美看着祭坛中间那个悬浮着、不停变幻的东西发呆:这是什么?然而沧溟帝径自走向西北角,坐下,抬眼看着其余四方:大家各自就位!你去那里。
萧音也迅速在东南角坐下,手指一抬,指着正北的方向,坐下。
要开始复苏海国了么?艾美又是激动又是紧张,手指微微发抖。
然而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回过身去,解下一物,放在了萧音的手中。
这是?萧音一惊,看着手心里的东西。
艾美拉着她的袖子,央求:带上吧……我怕……怕什么呢?怕她死掉么?萧音微笑起来,抬手抚摸了一下少女的长发:你快过去。
艾美听话地退开,然而刚一坐下,就感觉到祭坛也在猛烈地一抖。
仿佛海底海面都有看不见的利爪撕扯,要破开虚空进入这个世界,将一切粉碎!其余的人应该也是感觉到了逼近的压迫力,刚刚全部就位,艾美就看到了萧音的双手合拢,抬至眉心,开始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力。
啊!看到这种手势和表情,艾美想脱口惊呼——这样近乎孤注一掷的发挥力量,萧音姐姐的脑子如何承受得住?然而她惊呼未落,就看到一道强烈的白光从萧音眉心激射而出!那道凝聚了所有力量的光,依次被四个角落的人所折射——先是星野冢,再是霍普森·金,每一次折射、光芒都更加充溢和盛大。
最后折射到了坐在西北角的沧溟帝额心。
末代海皇闭目凝神,双手持着如意珠抬至齐眉。
那一道凝聚了所有念力的白光,就准确地射入了那颗蕴含着无上力量的如意珠内!被如意珠一反射,白光以惊人的力量和速度返回,直射向正北方坐着的艾美。
艾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瞬间发生的一切,对着这一道急速奔向她而来的光芒、却不知如何是好,光线迎面笼罩下来,带着无比澎湃凌厉的灵力——就在一刹那,她感觉到那道白光击中了眉心。
眼前一片空白。
神智仿佛都被忽然而来的光击溃了,她恍惚起来,不知道自己游离到了何处。
这是在哪里呢?艾美四顾,可周围只是一片空白,仿佛刺眼的白光一下子裹住她、将她送到了另一个时空里。
往前走。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了,衰弱而细微,一直往前。
萧音姐姐?她想惊呼,却发现开不了口。
一直往前。
于是,她只能一直朝着面向的方向走去。
不知为何,脚步分外艰难,似乎每走出一步、都要消耗她极大的精力。
然而,她听从了萧音姐姐的声音,咬着牙往前,一步,又一步。
奇怪的景象出现了——三步之后,她看到眼前出现了一条雪白的长廊。
那条长廊有着连绵不断的拱券,通向不可知的彼端。
她又想惊叫了:因为她看到长廊两侧那些柱子都是透明的,里面,居然都封印着一个个人首鱼尾的鲛人!那些人柱支撑起的长廊,长的看不到尽头。
而长廊外面,并没有空间。
她只看到无穷无尽的雪白藤蔓攀爬着,铺天盖地的遮蔽下来。
那些……都是女萝?!那些女萝展开惨白的手臂,相互纠缠着,绕着这座长廊,仿佛透不过气的死亡森林。
这是在哪里……这是在哪里!艾美惊诧不已,几乎要失声叫起来了。
这是……在海国人的‘梦魇’里。
萧音的声音再度响起,更加的衰弱了,几乎细不可闻,你现在在结界里……快点去打开那个水晶棺……一路上,不要回头,不要停顿!水晶棺?艾美的好奇心再度点燃了,她开始奋力拔脚,迈出了第一步。
每一步都是缓慢的,需要费尽全身的力气。
在她足尖踏入的地方,地面都起了微微的起伏。
仿佛光影随着她的行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黑暗退缩了,白光随着她一步步的扩展。
在她走过之处,长廊纷纷在身后倒塌,柱子里被封印的鲛人们获得了自由,而廊外那些遮天蔽日的苍白藤萝也纷纷枯萎,散落,化为灰土。
无数鲛人从紫河车里逃逸出来,飘散,在她身后发出欢喜的笑声。
然而谨记了不可回头的警告,艾美对于背后那些古怪的声音不闻不问,只管用尽全力跋涉。
在走过第五十根柱子后,她已然看到了长廊尽头那个祭坛。
祭坛上,静静躺着一座水晶棺,折射出晶莹的光。
艾美凝神看了一看,几乎惊喜得要跳起来。
就在那一瞬,萧音的声音穿越了空间,催促:不要停!千万不要停!……你的时间有限……快、快去……声音到了最后细若游丝,飘断,再也听不见。
萧音姐姐!艾美惊慌了起来,不敢怠慢,再度鼓足力量抬起了脚。
然而越到后面,越是艰难。
长廊的地面,长廊的空气,每一处仿佛都有看不见的樊篱,阻碍着她的前行。
她仿佛是陷入了沼泽和流沙,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不能停……不能停!艾美一遍遍在心里对自己说,小脸憋得苍白,握紧了拳头。
第九十九根柱子,在她身后轰然倒塌。
啊!就在此刻,她听到好几个声音在惊呼,不是那些鲛人,而是萧音姐姐和海皇的声音!然后,那个一直指引她的声音就停顿了——怎么了?上面、上面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东西闯入了海底?艾美惊慌地四顾,却只看到孤零零旷野中摆放着的水晶棺。
棺中,是一个美丽的女子。
面目恍然有几分熟悉,穿着织有金色凤凰图案的衣服,配着华丽的首饰,静静躺在棺内,双手交叠放在前襟上,神色平静安详。
奇异的是、这个棺中女子的腹部高高隆起,竟似在怀孕中便死去,被收敛在此处。
艾美无措地看着水晶棺,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中,她感觉到这个密闭的虚空猛然震动了一下!她惊叫起来。
因为她发现这个震动的来源、居然出自于棺中女子的腹内!那个死去多年的女子面色安详,然而腹部却在微微蠕动,仿佛里面有什么正在极力挣扎,冲破水晶棺的限制。
随着那细小的波动,整个虚空都在颤抖。
艾美惊骇的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想象着腹中有什么,几乎想拔脚就逃。
然而身后有无数鲛人的声音在呼叫,虽然听不懂、却明白是让她继续努力的意思。
这个棺材里的女子,究竟是谁呢?……居然有几分眼熟?她想着,俯视水晶棺盖下那个盛装女子的脸。
打开!忽然间,海皇的声音穿透时空响起,显然是经过努力才将讯息透入,快打开!让龙神出来!龙神?艾美惊讶,却来不及想,手指已然扣住了棺盖,用力掀开来。
就在这一瞬,她忽然认出了那张脸象谁——就像、就像刚刚见过的海巫女·凝光!穿着凤凰衣的……躺在这里沉睡的女子,孕育着龙神。
长公主!艾美明白过来,在掀开棺盖的同时脱口惊呼。
水晶的棺盖在她手指触及的瞬间片片碎裂,仿佛虚空里起了一阵透明的风暴。
然而棺盖打开后,仿佛什么侵蚀进去,棺中颜色如生的女子迅速地枯萎了。
仿佛是曾用尽了全部力量守护着脆弱的幼生的龙,渡过了千年的休养生息,而在封印打开的瞬间化为尘土。
只有海皇的血统,才能和龙神的力量兼容。
所以,在大难来临,龙神在化为山脉舍身封住大地裂口的瞬间,才将一点精魂托付给了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以求在漫长的修养恢复后、重新回到世间吧?那个因为景仰力量和神权,从而爱上了神袛的长公主,终于如愿以偿地祭献出了毕生所有,和神袛合为一体。
艾美诧异万分地呆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长公主的躯体在刹那间腐朽。
与此同时,她的腹部动得更加厉害,嗤啦一声,凤凰衣裂开了一条缝隙——那一瞬间艾美看到了衣服下的真像:并不是肌肤!精美鲛绡覆盖之下,并不是鲛人的肌肤,而是一层薄薄的的壳!水晶棺里的长公主,居然是怀抱着一只雪白的蛋,静静死去。
啊!看到壳裂开的刹那,艾美惊叫起来,止不住地后退了一步。
密闭的虚空里轰然爆发出了欢呼,充盈了她的耳膜,无数刚刚挣脱束缚的鲛人魂魄迅速涌来,将她围得密不透风。
然而那些雪白的手臂,却是伸向水晶棺的——那里,裂开的缝隙里,一对明黄色的小角钻了出来,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的乱转。
龙神!龙神!那一瞬间,天上地下所有声音都轰然发出了敬畏的声音,为了神的复生欢呼。
与此同时,仿佛上面的动荡更激烈了,这个密闭空间都开始有坍塌的迹象。
那些刚刚挣脱了束缚的鲛人魂魄纷纷上涌,争先恐后地离开,然而艾美却在发呆,看着那一只小东西从长公主腹中钻出来,张口结舌——这个、这个,就是龙神?所谓四海九州最高的神袛?不过两尺长,金色的鳞片还是软软的,带着水气。
琥珀色的眼睛如婴儿般天真,明黄色的角刚刚露出一点点,鹿茸一样可爱。
这头小龙,甚至还没有长出胡须。
摆了摆尾巴,新生的小龙左顾右盼,琥珀色的眼珠子终于盯在了发呆的艾美身上。
忽然尾巴一卷,一个蹦跳,直接跃入了艾美的怀里,清清脆脆地叫——妈妈!神庙在神袛的愤怒下四分五裂,然而饕餮还是怒不可遏。
艾美呢?艾美呢!巨大的山羊一脚踩在祭坛上,恶狠狠地对着鲛人怒吼,你们把她关到哪里娶了?!——数到三,不把她交出来我就一脚踩扁了你们这群该死的鱼!一!在和辟邪合力撕开地底,强行潜入海下后,他们终于在腾蛟山脉末端找到了海国。
然而,还是来得晚了。
辟邪在看到委顿的萧音时,已然顾不上教训那群鲛人,只忙着将昏死过去的妻子抱到一旁施救,只留下饕餮在一旁暴跳如雷。
沧溟帝为了阻拦这只暴怒的神袛,已然用尽全力,才让那些化为女萝的同族安然避过铁蹄。
二!饕餮恶狠狠地开始倒数,一边积累着毁灭性的力量。
龙子,请您放心,眼看邪魔的怒气就要爆发,海巫女试着和这只山羊沟通,织梦者很安全,她很快就会带着龙神一起返回这——三!饕餮压根听不进一个字,吐出了最后一个字。
凝光连忙躲避,远远退开。
轰!巨大的爆裂声随之响起,整个祭坛在瞬间翻覆!海底隆起,大陆架迅速抬高,凸现出一个岛屿的雏形;水流激荡,形成了巨大的漩涡,从海底呼啸着向洋面卷去。
而伴随着这种天地裂变力量的,是无数从海底涌出的白色影子,一个接着一个,仿佛挣脱了束缚逃逸出来,迅速消散在海水里。
轰然而起的水柱中,饕餮却是灰头土脸地站着,有些发呆地看着这一切。
怎么回事?他尚未摧动力量,地底下就有东西抢先一步掀翻了出来!而那种破开一切的力量,竟比他所拥有的还厉害!臭山羊!水流卷起,有个声音忽然惊喜地叫了起来,我在这里!他还来不及抬头看,背上一沉,艾美已然顺着水流从地底冲出,凌空一个翻身落到了饕餮的背上,欢喜万分地揪住了他的双角,用下巴在他头顶揉着,嘻嘻欢笑:我在底下感觉上面摇晃的厉害,就猜是你来找我了!下次还敢惹我生气么?什么呀……我才懒得管你,猝及不妨,第一次被这个丫头骑到了背上,饕餮厌恶地摇晃着身子,想把背上的人类甩下来,我是帮辟邪来找萧音的!噢……艾美一下子泄了气,乖乖地从他身上溜下来,四顾,辟邪呢?转瞬,就看到了远处海底花园里的那一对夫妻,艾美撇了撇嘴,颇为失望:已经变回去了啊……我还以为这次可以看到辟邪的真身呢。
像只大狗,有什么好看的。
饕餮不屑地冷嘲,眼神却忽然凝滞了——那是什么?!邪魔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看着地上一弹一弹跟在艾美身后的某物。
妈妈!那只幼小的生物死死赖着,跟在年轻的织梦者身后,用爪子抱住她的腿往上蹭,试图爬到她怀里去。
哎呀,我的丝袜!艾美叫起来,连忙挥手把那只东西打了下去,去去。
我才不是你妈妈——你妈妈是长公主,已经在底下化成灰烬了!妈妈!那只小东西却不依不饶,眼睛里露出受伤的表情,亦步亦趋跟着。
这……这……是龙神啊!看着地底冒出的两尺长的小东西,饕餮终于惊呼出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艾美,它……它叫你什么?妈妈!新生的小龙清脆地再度叫了起来。
全宇宙最大的神袛,四海九州之王,在初生的时候却和所有动物一样、将第一眼看到的生物自动认成了自己的父母。
我的天哪……饕餮发出了一声呻吟,捂住了腮帮子,怎么可以这样!这只蠢龙居然叫你妈妈?那我不是成了你的……简直乱了套了!啊?艾美正在锲而不舍地和小龙玩着捉迷藏游戏,此刻一听这句话,反而眼睛放光,对了!这样说来,你和辟邪都是我孙子?哈哈哈……太好了,还有蒲牢、嘲风、狻猊……你们这些神袛全成了我孙子辈!就在年轻织梦者得意洋洋的瞬间,小龙抓到了机会,终于攀着丝袜一路爬到了艾美胸口,舒服地用尾巴勾着艾美的脖子,绕成一个圈,在前襟上蜷起了身子:妈妈!诶……艾美越想越好玩,拍了拍小龙,这样也挺好。
她神气活现地带着蛟龙转了个身,觉得就像个精美的琥珀项圈。
然而忽然间想起了一件事,神色变的不安起来:糟了!萧音姐姐呢?我们得去找她!好像至少没死……饕餮却不急,懒散地看看远处的花园,辟邪没有发飙。
噢。
那就好了,艾美笑了起来,舒了口气,我把古玉给她戴了,果然是有点用的!啊?饕餮吃惊地看着艾美,四顾,你居然把我给你的古玉送人了?在这种裂变里,通灵的古玉会自动地代人承受伤害,然后立即碎裂——比如和云荒毁灭时候那只粉碎的金琉镯。
真小气。
艾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不能再造一个?哪有那么容易……一千年也只能做一件。
饕餮抖了抖身子,瞬间回到了人类的外形,不满地嘀咕,这可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件东西,居然随便拿来送人了!艾美吐了吐舌头,觉得理亏,低下了头去。
然而一低头,她就惊呼出声来——破裂的祭坛底下,深广无垠的海底,忽然间漫起了满空的白色烟雾!那些烟雾是有形体的,一缕一缕,依稀可见人首鱼尾的样子,冉冉往地底钻进去——站在祭坛上看下去,这片沉没的海底大陆上,恍如有一朵巨大的白色莲花正在缓缓收拢。
在那些烟雾进入海底后,整片的海底森林就活动了起来。
那些死去多年的女萝郎藤,纷纷舒展开了苍白的手臂,如长长的海藻一样在激荡的洋流里舞动,发出阵阵狂喜的欢呼。
回魂了!回魂了!艾美听到他们发出了这样的呼喊,然后一颗颗被封印在紫河车内沉睡千年的女萝,就顺着潜流瞬忽挣脱封印,恢复成美丽的鲛人,手拉着手,欢快地在海底翻飞起舞。
哎呀……看着眼前这种盛大的狂欢场面,艾美目眩神迷地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叹息。
如果自己所做的、能让这些美丽的生灵如此欢喜,那么多苦多累也是值得的了。
不曾料到、自己第一次使用织梦者的天赋、并不是在虚拟世界的创造上,而是切切实实地唤醒了一个真实的世界!——女孩心里第一次充满了自豪和骄傲,站在祭坛上,对着广阔海底这样瑰丽浩大的一幕伸出双手来,眼里带着晶莹的泪光。
一旁的饕餮诧异地斜了艾美一眼,敏锐地感觉到了短时间不见后她的变化。
这个青涩的织梦者,似乎一夜之间成长起来了呢……很多以前缺乏的东西,都注入了她的心底,将她的心灵滋润、精神圆满,灵魂提升。
那是身为邪魔的他、永远无法给予的东西。
是谁,曾经引导了她么?九、海国忽然间,碧水中舞动着的鲛人们全停下来了,涌向破碎的祭坛,深深俯身行礼。
神啊……带头的海皇抬起了眼睛,恭谨地注视着那条幼小的龙,感谢您给海国带来了新生,让所有子民复活——云浮海国会因为您的庇佑而继续存在。
勾在艾美脖子上,龙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不明白的看着眼前对它说话的鲛人。
然而,显然还是对对方存在着先天的感应,小龙满怀好奇地探出头,迅速地嗅了嗅海皇。
沧溟帝将纯青琉璃如意珠持在手中,珠光照亮了海之皇的脸。
一眼看到龙珠,仿佛确定了某种关系,小龙亲昵地叫了一声,便把头探过去蹭了蹭。
禀告龙神,小王已经选好了一处深海,适合建立新的国度,沧溟帝跪在龙神面前,恭谨地禀告,请神带领我们一起前去,复兴海国。
咿——呀?小龙仿佛听不懂海皇在说什么,只是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了舔,然后发觉那个味道不好,皱起小脸发出了不悦的声音。
沧溟帝重复了一遍请求,然而幼小的龙神自顾自地掉头玩耍,根本不理会。
哎,龙,听见了么?无数鲛人跪在海底祈求,最后还是艾美看不下去,揪住龙尾,将那只在她身上乱动的小龙一把拎起,送到沧溟帝的手里,你要跟蓝一起去新的国家!咦——呀!被揪住尾巴的小龙剧烈的扭动起来,反抗着,不情不愿。
艾美也生气起来,捏着它的后颈把它从身上扯开,一边不客气的教训:真是不懂事!你是神诶,没有自知之明么?你的子民费了多少代价、才把你从封印里唤醒,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是你的责任,可别赖着不走想偷懒!然而随便她如何撕扯,龙的爪子却死死地扣住了衣服不肯放开,剧烈扭动着身体,宛如一只被人从母亲身边带走的小蜥蜴。
不好!看到龙神挣扎中渐渐愤怒的眼神,沧溟帝霍然一惊,脱口大呼,小心!话音未落,一道白光忽然撕裂了深海!随着龙的愤怒,一道光从咆哮的口里吐出,直射向海底——所到之处,玉石俱焚。
那些匍匐在地的鲛人没有料到复苏的神袛忽然间会向着自己的臣民发怒,刹那睁大了惊恐的眼睛,却根本来来不及直起身来躲避。
哎呀!艾美惊叫着,下意识地去捏住龙口,却被巨大的力量推倒在地。
那一瞬间、三道光从各个角度射来,与急速前进的白光汇聚在一点,接住了那道力量。
无法形容的可怕力量、在海底轰然相撞!在力量对撞、分散、消弭的一瞬,无数鲛人被惊人的力量掀倒在地无法动弹,整个大洋都在颤抖,隐约听得到大陆架喀喇碎裂的声音。
光芒消散后,显露出三个人形。
辟邪、饕餮和海皇跪倒在地上,抬头看着高台上,气息平匍,脸色都有些苍白。
事起仓猝、他们合了三人之力才勉强接住了龙神愤怒的一击!艾美从地上爬起,看着依然死死抓着她胸口衣服不肯放手的小龙,脸色也是因为惊骇而苍白: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这个小东西身上,居然有那样强大的力量?只是一怒,便几乎将海底夷为平地!咿咿!重新将尾巴勾到了艾美脖子上,小龙寻到了温暖的窝,舒服地盘起了身子。
喂?喂?艾美用惊得发冷的手指,试探地点了点小东西的额头。
嗯哪?小龙抬起头,升出舌头唰的舔了一下她的脸颊,清脆地叫,妈妈!天哪,我的妆……她哀叫了一声,却不敢再惹怒这只可怕的神兽,把它捧在手心,好声好气地开解,想劝这条龙离开她跟着族人回到大海深处。
然而懵懂的幼龙根本不理会,只如小兽般依恋着母亲。
艾美无计可施地抬起头,看到了辟邪他们。
连旁边的神袛们都无可奈何,束手无策相顾无言。
年轻的织梦者,愿意和我们一起去远方么?许久,还是沧溟帝第一个说出话来,对着她弯下腰,伸出手来,海国定然当你是最尊贵的客人。
我们建立新的国家,需要龙神的力量。
等龙神长大,不再如此依恋你的时候,我们再送你回去。
……艾美没有料到海皇提出这样的请求,有些心动。
其实这几年看尽了陆上山川风光,乍一看到海底瑰丽景色不是不动心的,如果能跟着鲛人去深海,见识更多的新事物,也是难得的机会——织梦者,永远都是对未知事物怀有无与伦比的好奇和神往。
何况,从这个睿智的王者身上,她似乎可以获得更多的指点和引导。
不知为何,她尊敬这个鲛人,这个海之皇的身上,隐隐有着某种可以让她提升和圆满的力量——那是经历过沧桑而沉淀下来的金子般的品质:温柔,沉默,宽容,理解。
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对自己同族的责任,以及对苍生万物的悲悯。
——这一切,都是她无法从邪魔身上学习到的。
可是,龙长大,要多久呢?艾美抓抓头,问。
一般来说,要一千年。
饕餮站在一旁听着,一直不置可否,这时才开口冷冷答了一句,到时候他们会送你的骨灰回地面。
哎呀,一千年?那可不成!艾美跳起来了,抓住了饕餮的手,那不是见不到爸妈和你了?我才不要在水底呆一辈子呢,我还要念大学,结婚,旅游……不去,不去!银发男子站在海底,一头银发在碧海中微微荡漾,冷笑着看着沧溟帝,伸手挽住了艾美:就是你想去,我还未必答应——我们还有十一个国家没有去旅行过呢。
沧溟帝的脸色有些苍白,却不说话。
如果不能带走龙神,那么这么多年来的等待就白费了。
失去了龙神的力量,靠着他自己和寥寥几个鲛人巫师的力量,根本无法在深海里重新开辟一个新国度。
求求您!忽然间一个啜泣爆发出来了,惊动了所有人——抬眼看去,却是海女巫凝光匍匐在祭坛下,深深埋下身去请求着,求求您,织梦者!帮我们!我们不能失去龙神……请帮我们!我们鲛人没有自己的国家已经几千年了,请帮我们建立一个新的国家!海巫女额头流满了血,泪水从她碧色的眼里接二连三地滚落,化成圆润的珍珠。
鲛人泪么……艾美看得呆住。
求求您!随着凝光的带头,所有鲛人都齐声应合,对着她跪下。
无数珍珠落在支离破碎的海底,宛如星星坠落到了深海。
艾美被这样浩大的场面惊住,心神激荡,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拉着饕餮的手。
别理睬他们,银发的邪魔却是毫不动容地冷然相对,已经开始念动瞬间返回的咒语,我们回去……这群臭鱼和我们有什么相干?织梦者,求您答应。
沉默了片刻,沧溟帝终于放弃了与生俱来的骄傲,在祭坛上缓缓跪倒,捧起了那一颗如意珠,和所有子民一起祈求, 求求您,帮助我们。
如果得不到您的帮助,我只有选择最坏的一种方法…… 在那一瞬间,艾美仿佛被烫到了一样跳起来,甩开饕餮的手,抢先一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对方:别!别这样——他是她的引导者,她怎么能承受这样高贵的头颅在她面前低下!然而,千年的背井离乡和禁锢,却也是她所无法承受的。
如果不答应,你又能如何?饕餮冷眼看着,嘲讽。
我们没有理由要求织梦者为素不相识的海国奉献一生,所以,沧溟帝抬起了头,那蔚蓝色的眼睛是深邃的,瞬间有某种让神魔都惊骇的光芒,安静地回答,一字一句,我只能冒犯神袛,强行将龙神的力量留下了。
哈。
开玩笑,饕餮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过是个冒牌的海皇,有这个能力?沧溟帝微微一笑,握紧了手中的如意珠,站起身来。
所有人,包括海巫女在内,都不知道王要做什么来留住龙神的力量。
饕餮,阻止他!忽然间一个声音叫起来,是辟邪,抱着刚刚复苏的萧音从海底花园那边急掠过来——饕餮一惊,周身立刻浮凸一个光球,用防御的结界将艾美和自己笼罩进去。
然而,立刻却听到辟邪焦急震惊的声音:阻止他!别让他自杀!啊?!饕餮和艾美同时惊呼,看到了沧溟帝将如意珠缓缓纳入口中。
糟了!饕餮恍然明白过来,却站着并没有动手阻拦——这个鲛人,是妄图通过牺牲自己,将如意珠和身体同化!如意珠是龙神蕴涵力量的精华所在,持有此物便能沟通天地、让龙神得知鲛人的祈求,并指引神力的方向。
这是海国的至宝,为历代海皇所持有——然而到了海国末代,海皇血脉骤然中断,如意珠到了沧溟帝手里,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力量。
而龙神伤重沉睡后,如意珠的力量更是相应衰弱。
如今龙神觉醒,力量随之复苏,然而沧溟帝依然无法掌控这种力量。
所以,在年幼的龙神闹情绪要离开海国时,海皇却是无法和龙神沟通,更无法说服这个新生的尚未具有前世记忆的神袛。
到最后,只能孤注一掷地舍弃了自己的躯体、将心魂附到如意珠上——这样,便能挣脱血缘的限制、真正掌控这种力量,去建立新的海国!不要!艾美虽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也直觉不好,饕餮,你怎么不阻拦?然而,已经晚了。
一口吞下如意珠,沧溟帝随即抬起手,十指插入自己胸口正中,毫不犹豫地撕裂胸膛,生生将心脏挖了出来!神啊……踉跄对着神庙跪下,海皇托起了自己的心脏,我、我将所有的血舍弃,将灵魂祭献给您……求、求您,将力量借给我,借给海国……艾美惊得呆在了当地,战栗着无法说话。
鲜血从海皇手指上滴滴下坠,落在祭坛上。
幼小的龙仿佛也受到了某种震撼,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死去的鲛人呆呆出神,仿佛鲜血唤醒了某种前世的记忆。
吞下的如意珠的光芒从他咽喉透出,然后缓慢下移,最终停顿在了那个心口的窟窿上,发出淡淡的光。
将我的生命拿去吧!沧溟帝低声祈祷,然后,赐予我力量。
那光再度扩大,笼罩住他。
他的身形在光芒中逐渐模糊,消失。
不要!千万别死!艾美终于叫出声音来,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对着那团光伸出手去,语无伦次地惊呼,我跟你们去!我跟你们去!你、你不要死啊!模模糊糊中,她仿佛看到沧溟帝笑了一下。
牺牲。
一个逐渐变小的声音在对她说,织梦者,你又学会了一样东西。
当然,我……并不是想用生命教你这一课,也不是想胁迫你就范……我有责任为海国而死,你却没有。
然而生命的气息还是迅速的逝去了。
辟邪抱着萧音掠到时,已然来不及。
而饕餮自始至终只袖手旁观,一动也没动。
再见。
微笑的容颜逐渐模糊,艾美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深重的无力和痛悔,不自禁地踉跄扑跪在祭坛地上,看着慢慢消失的鲛人,徒然伸出手去去挽留。
荡漾着水波的虚空里,一颗青碧色的珠子无声落入她手心,流转出清光万千。
那,是融合了沧溟帝魂魄的如意珠。
龙神的眼睛第一次凝聚了起来,长时间地盯在这颗珠子上,咿呀地张大了嘴巴,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和那颗珠子进行着交流。
艾美怔怔地看着空无的祭坛,握着那一粒冰冷的珠子,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沉默地跪了很久,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尚自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的鲛人,艾美忽然间无法直视,低下了头去。
许久许久,女孩的情绪仿佛到了极限,再也无法克制地低下头来,用力地握拳,失声痛哭。
哇……啊啊啊啊!艾美哭得如此伤心,握着珠子捶着祭坛地面。
如果不是她一刹那的退缩和懦弱,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局面?无力和挫折感,在这一瞬间迎面而来,将自信满满的女孩完全击倒。
她不敢抬头看底下的鲛人们,不敢看饕餮和辟邪,更不敢看萧音姐姐的眼睛——枉她一直自许,在选择到来之时却是如此懦弱卑微……眼睁睁看着整整一族沦入无助,却不敢伸出手!害的蓝那样好的人,最后不得不牺牲自己的生命。
我有责任为海国而死,你却没有——最后一刻,他还那样安慰自己。
怎么没有?怎么没有呢?她是织梦者,拥有了这样的力量、就必须担负起相应的职责!见死不救,懦弱自私!心里有无限扩大的声音一遍一遍地斥责着,她全身颤栗地埋下头去,难以克制地痛哭着,只觉得自己卑微得如同泥土。
别、别哭……忽然间,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萧音姐姐!抬起头,看到的是前任织梦者衰弱却明亮的眼睛。
艾美一瞬间因为羞愧而迅速低下头去,不敢对望,抽泣着:我、我不当织梦者了。
我当不了……我当不了!她永远无法忘记,在云荒沉没的瞬间、萧音姐姐是以怎样的勇气伸出手去,不顾生死地挽救了整个大陆上的魂魄——同样,她也永远无法忘记在鲛人向她祈求帮助的时候,自己又是如何懦弱地退缩过!你已经,做的很好……看着继任者这样的哭泣,萧音微笑着挣脱了辟邪的扶住,上来揽住了年轻女孩的肩头,没有人,天生就有完全具备了这些品质……如果一生下来就有,那就,咳咳,那就不是人,而是神了……姐姐,姐姐,艾美在萧音怀里继续哭,声音却小了,抽泣,你不怪我?不怪。
萧音微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我十八岁刚接手云荒的时候,也曾做得很差劲。
哇……艾美更大声地哭了出来,仿佛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幼小的龙弯起了身子,轻轻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泪水。
然后吸了一口气,她手心的龙珠蓦然反跳,落入了龙口中。
如意珠和龙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无法斩断的关系,金色的龙不由自主地被如意珠吸引,舒展开了爪牙,吞吐着那一颗珠子,追逐嬉戏。
如意珠在空中转折飞舞,仿佛通灵一样引着龙神,落入了祭坛下海巫女的手心里。
凝光的脸色因为目睹了方才的一幕而煞白,然而明白了海皇的遗愿,在如意珠落入手心的刹那用力握紧,刷地站起,对着随后前来的龙神举起了手:龙!我是身负海皇之血的二公主·凝光,是存在于这世间的唯一海皇血脉,请您遵守远古时和我们一族订立的盟约,回应我们的愿望,跟随鲛人去往新的国度吧!幼小的龙神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女子,仿佛看到了某种延续千年的血脉和契约。
忽然间,龙呜咽了一声,轻轻将身体缠绕上了凝光托珠的手臂。
旁边,两位神袛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却都暗自松了口气。
辟邪沉着脸,按捺着怒气看着邪魔:你在干什么?怎么不阻止!你离海皇那么近,在刚才我叫你阻止他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如果饕餮那时候动手,沧溟帝就不会来得及从容牺牲自己。
我为什么要阻止……饕餮嘴角却有邪谑的笑容,那是他的选择。
看了一眼兄长,他冷笑起来:神魔都不可以干扰历史,不是你说的么?所以,既然请不动织梦者,也只能让他们自己解决自己的事情。
辟邪一时间哑然。
何况,邪魔嘀咕了一声,愤愤不平,那个丫头,对海皇也太依赖了一些。
……辟邪无语,看着这个性格怪癖的兄弟。
现在他已经失去了形体,你是不是就释然了?辟邪嘴角浮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笑,摇头,我想你也不至于再去吃一颗珠子的飞醋。
饕餮被他说中心病,恼羞成怒地回头头,龇牙发出了低低的恐吓。
然而一咧嘴,发现牙齿又隐隐的痛了起来,银发邪魔连忙捂住腮帮子。
你不是很讨厌人类么……辟邪叹了口气,看着九兄弟中最离经叛道的一位,眼里有微微的笑意,其实,就算隐身于黑暗的你,也是怕寂寞的啊。
习惯了有人陪伴后,就有了对‘失去’的畏惧吧。
哼哼。
饕餮恼怒非常,冷冷反击,你还是管你自己的事吧!——老婆都跟鲛人跑了,还来这里唧唧歪歪。
也不怕这次接回去后她会再跑一次。
辟邪眼里的微笑凝结了,脸色沉下去,默然低头,看着一边相依的两名织梦者。
是的……就算海国复生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却远未解决。
萧音的情况更加恶化,然而却是至死也不会放弃织梦者的身份。
就算带她回到了他们的家里,她的身体和思想、都会一次次的越过樊篱,迎着风远去,不停的编织着梦想,在书写中将自己燃烧殆尽。
即便是他,也无法阻止。
十、遗赠各位尊敬的客人,忽然间,一个声音轻柔地响起,多谢你们这一次的出手相助。
所有海国的子民都会永远铭记这些恩德。
两位织梦者抬头看去,却是海巫女凝光飘然上前,深深行礼。
海皇死去后,她便是鲛人里唯一的首领了,责无旁贷。
女子苍白的脸上尤自带有泪痕,眼神却已然平静。
凝光一手持着如意珠,手臂上缠着金色的龙,对着两个织梦者和祭坛上另外两个参与了祭典的纯白灵体行礼:两位织梦者,霍普森·金先生,星野冢先生,多谢你们这一次汇聚此处、为解开封印做了如此艰苦的努力——作为答谢,王代表海国为四位各自准备了礼物。
礼物?艾美怔怔的抬起头,然而看到那枚如意珠,忽然就哭出声来,我不要什么礼物……我把事情弄砸了。
蓝死了。
凝光眼睛微微阖起了一下,掩藏了同样的哀痛,只是平静道:这些礼物,就是殿下在生前留下的——所以请几位务必接受。
艾美睁大了眼睛,旁边两个灵体却起了微微的震动,显然有些激动。
海巫女的眼睛落在左上角那个灵魂身上,微微一点头,抬起手:星野冢先生,如请你到来之时约定的那样、如今,我们可以还给你复生的机会——将你送回世上,并享有五十年的寿命。
哔的一声轻响,缠绕在她臂上的龙神依言吐出一道金光,那个灵体转瞬消失。
剩下的那个白色灵魂颤抖得更加厉害,等待着。
霍普森·金先生,海巫女的手转过来,点向那个大导演的灵体,嘴角却有一丝不屑,你死去一年多,肉体已然被焚毁,所以无法复生——按照你的要求,我们将在你的三任夫人以及六个情妇的户头上定时存入足够金钱,保她们终身衣食无忧。
你可放心?那个灵魂缓缓震动,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法国籍的导演霍普森·金才华横溢,称雄影坛多年,更以《遗失大陆》系列电影一举登上颠峰。
然而,这个影坛教父在私生活上却是一塌糊涂:三度的离婚分割了他辛苦累积的身家财产,多名的情人挥霍着他的收入,而更多的私生子女更让他经济捉襟见肘。
在情妇们联合起来将他告上法庭,索取私生子女的抚育费时,天才的导演焦头烂额。
因为长年超负荷的工作和寻欢作乐而衰弱的身体终于崩溃了:一代影坛帝王,霍普森·金在五十四岁的时候,因为忽发脑溢血倒在了新片拍摄现场。
在他身后,无数的情妇们和私生子们蜂拥而来,争夺他的遗产——却发现外面风光的大导演,真实的经济情况却是窘迫得可怜。
大失所望的女人们痛骂哭泣着离去,纷纷放弃曾经被捏在手里当筹码的私生子女,那些孩子便从养尊处优一下子变得颠沛流离。
死去的灵魂在天空中流着泪叹息,不得安息,便与海皇交换了契约。
他放弃了复生的机会,用自己毕生的精神力、换来了妻儿们的丰衣足食。
随着手指的点出,第二个诺言兑现的瞬间,随着哔的一声,灵魂烟消云散。
萧音和艾美在一旁沉默的看着,有些微的惊讶:她们两个人,从一开始跟随鲛人来到海国时就是自愿的,她们只想实现自己的梦想,发挥自己的能力,从未希望为此获得任何报酬。
王的躯体虽然消亡了,可他的魂魄依然存在。
我必须替他完成他的愿望。
海巫女手里握着如意珠,那颗珠子闪现出青碧色的光,活了一般在流转,望着那一缕光,仿佛感应到了沧溟帝冥冥中的嘱托,凝光的眼睛里簌簌滑落两行泪水。
前任织梦者,虽然你没有提出要求,可是王知道你的苦楚,海巫女苍白的脸上尤自有着泪痕,手持如意珠对着萧音恭谨的弯下了身,伸出另一只手来,王说过,他并不是要你来送死的——您为海国牺牲,我们必然竭力回报您。
张开的手里,有一粒细小的珠子。
然而这米粒之珠,却放出了惊人的光芒!柔和,清凉,有强烈的安定人心的作用。
萧音在看到那颗珠子的时候,忽然觉得一直剧痛的颅脑都安静下来了。
这——一边看着的辟邪和饕餮惊呼,这样珍贵通灵的东西,分明是——这颗定魂珠,是龙神遗骨的精髓。
海巫女将那粒珠子轻轻压在了萧音苍白而高敞的额心,细小的珠子一接触到肌肤就化成了水,渗入无痕,王费了三年的力气奔波于腾蛟山脉,从庞大如山的神龙头骨里淬炼出了这颗珠子,早就准备赠与您——他说,您这样的人、是应该永远幸福的。
神袛和织梦者都一齐诧然抬头,萧音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已然变得清澈有生气。
辟邪一个箭步上前,拥抱住她,查看着妻子的气色,脸上有说不出的欣慰和狂喜。
然而,止不住的泪水却从她眼角滑落。
蓝,如果在我笔下,你这样的人是应该得到幸福的——祭典开始前, 她还曾对着那个末代海皇微笑着说。
言语中,有敬佩,有怜惜,更有着织梦者血里特有的居高临下。
最终,却不料还是这个她认为是笔下苍生的鲛人、将她的幸福带回身边。
一一执行了海皇的遗愿,海巫女深深对着萧音再次致谢,便将眼光投向了年轻的艾美。
年轻的织梦者啊……同样非常的感谢你!她凝视许久,还是叹了口气,王说,他知道你最想要的、是一个好的引导者。
他本来想教给你他所知道的,可惜没有机会了……不过,如今你可以从前任织梦者这里获得更好的教导——除此之外,真的不知道该给你什么。
你什么都不缺。
那么,艾美霍然抬起头,我要蓝活回来,可以么?——我可以带着龙神,跟你们去海底开拓新的国家!什么傻话!饕餮吃惊的阻止,拉住了她。
不可以。
海巫女微笑着摇头,长发如海藻般漂浮,王的灵魂已然被如意珠吸收,融为一体。
如今他是龙神的同伴,是沟通神袛和族人的桥梁,不能复返了。
艾美终于大失所望的低下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开始低声抽泣。
那么,我要……原谅。
她咬了咬嘴唇,低声,你们的原谅。
海巫女笑了起来,温柔的摇头:根本未曾责怪,何来原谅呢?饕餮看着艾美哭哭啼啼的和鲛人纠缠不休,心下大大的不耐烦起来,觉得牙更痛,一手拉着艾美,一手捂着腮帮子,皱眉:好了好了,别罗嗦了。
事情也办完了,你们大可移民去。
小美,我们也要回去了。
织梦者,你没有别的愿望了么?带领族人离开前,海巫女最后一次回顾,询问。
艾美有点恋恋不舍的看着这片浩瀚的碧海,攀上了饕餮的胳膊,摇了摇头。
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又大力点头:对了,有的!还有一件事!大家惊讶的站住了脚,回头看。
喏,就是这个,艾美用力拉着银发邪魔的胳膊,把他生生拉回来,指着饕餮高高肿起的腮帮子给海巫女看,我想让这只臭山羊的牙不再疼了——可以么?愣了一下,然后所有人都笑起来了。
呼——饕餮也呆了一下,吐出一口气,脸却微微一红,甩开了她的手,要你管!六弟,何必嘴硬?辟邪在一旁微笑,你也知道,只有鲛人那里才有血珊瑚了。
莫非你想每日里都被这一口烂牙折磨么?原来是需要血珊瑚,海巫女微笑起来,这很简单。
她反手,拔下了挽发的簪子,递给艾美:这就是。
啊?艾美茫然地接过来,看看,这……能治好他的牙么?放心,我回去就给他补上。
辟邪拍拍这个小姑娘的头,微笑,以后你再也不用看这只胖山羊发病时,捂着腮帮子对你大呼小叫了。
一群无聊的家伙!谁要你们管?饕餮却是真的恼羞成怒起来,一跺脚,震得海底荡漾,唰的一声飞出海面。
维也纳的黄昏是静谧的,回荡着天籁。
台上,那个有着夜莺一样美妙歌喉的女子在歌唱,海之歌姬的魔力吸引住了所有人,听得入迷。
然而贵宾席上,一个黑衣男子忽然被某种迹象惊动,霍然睁开眼睛!不好!感应到了大陆的动荡,蒲牢脱口吐出一声惊呼,站起身来。
周围无数双眼睛看了过来,看着这个居然在最高音乐圣殿不顾礼仪的家伙。
是你!穿着黑色礼服的蒲牢一眼看到了台上的天才女歌者,恍然,止不住的愤怒和惊诧,你是鲛人!引我远离亚细亚大陆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然而心急如焚的神袛甚至来不及说完指责,已然凭空消失。
台下大哗。
只有台上那个歌者满脸不在乎,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失措的神袛。
终于感觉到了么……即使现在回去,也已经来不及了呢。
只是一瞬间,便从欧罗巴的中心回到了他守护的亚细亚。
然而,还是来不及了。
东海边上还是深夜,然而天地裂变在一瞬间发生,海底隆起,海岸塌陷。
海上风起云涌,巨浪如同一座座小山那么高,汹涌着扑上大陆。
蒲牢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说不出话来——这、这是什么样的力量?居然能坼裂天地!是……龙神出世?是那个鲛人的神袛终于在大海底下复苏了么?海之歌姬之所以费尽了心思将他引开,远赴维也纳,也就是为了避免让他预感到龙神力量的觉醒,不让他为了保护下属子民而插手阻止吧?他冲入了大浪里,化出了真身,咆哮着、抵抗那些洪水的入侵。
忽然间,他感觉到力量加强了。
侧过头,看到海水嗑啦啦裂开,两道影子急速掠来,和他并肩抗住了滔天的洪水。
哎呀,这回糟糕,光顾着那群鱼,我们都忘了海面上的人了,饕餮在远处一边用角抵住洪水,将浪潮赶回大海,一边对着一旁的辟邪抱怨,老大一定会很生气……怪不得那群鱼要把他引开!然而话没说完,回头,就看到了巨大的蒲牢神兽瞪着他,怒气冲天。
我和你们没完!-寂静的深夜,重症监护室只有各种仪表滴答的声音,明明灭灭。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憔悴的女子将脸埋在窗边,不肯离去,静静地守着。
心电图一切正常,然而脑电波却是一条直线——那个曾经绘出让全动漫界为之震惊欢呼的画作的大脑,已经永远、永远地停止运行了。
脑死亡的病人毫无知觉地躺在病床上,任家人和医院就是否拆除维生装置争论不休。
星野先生……星野先生。
伊藤阳子筋疲力尽地趴在病床边,在睡梦中喃喃自语。
窗外忽然间有什么光芒一闪,似是有流星掠过。
她苍白秀丽的无名指上,那枚最后戴上的结婚戒指闪了一道微弱的光。
光芒中映照出了一张微笑的脸,悄无声息地,病床上的人坐起,俯视着睡去的女子,用深爱的眼神。
低下头去,缓缓拭去了她眼角的泪水,轻轻吻着她憔悴的脸,柔声低唤:阳子,阳子……恶梦该醒了。
新的世界就在我们眼前。
-一个枕头砸过来,将正在瞌睡的雪白胖山羊砸醒。
哎呀,快点快点,约好六点去萧音姐姐家里吃饭的!艾美抓着稿纸从书房里冲出,打醒抱着杂志流着口水打瞌睡的饕餮,一把拎起,糟了,我看《遗失大陆》的最终卷过头忘了时间……这回真的是要来不及了!嗯……啊?饕餮迷迷糊糊醒来,看了一眼挂钟,也吓醒了。
糟糕,老大最恨别人迟到!他跳了起来,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套上领带外套,一把挽起了艾美往外冲——这次是他和辟邪为了上次半夜几乎让云浮灭顶的事故、向大哥蒲牢赔罪的宴席,无论如何不能迟到。
艾美几乎是吊在他胳膊上被拎出去的,一手抓着稿子,大呼小叫。
不坐车,来不及了,饕餮挥手斥退了迎上来的管家和司机,自顾自往外冲。
那么,直升机?头发花白的老管家快步跑着跟在后面,提议。
然而主人一脚踏出房门、便凭空消失了。
唉……急成这样啊?居然用了真身……跟随了饕餮几十年的老管家见怪不怪,只是小心地回头看了看,确认没有下人跟上来——幸亏没人看到,不然又要费力去给那些人类洗脑消除记忆了。
超越了城市的浮尘和空气,上空的天湛蓝如大海。
艾美抱着巨大的山羊角,趴在饕餮雪白绵软的背上,看着脚下钢筋水泥的丛林,轻轻叹了口气。
尘埃之上,又是如何的风景。
叹什么气?饕餮加力奔跑,问,沉音复出,重新开始写云荒的最末一卷——你是不是觉得压力很大,这辈子没有出头的机会了啊?切!艾美老实不客气的打了他一个爆栗子,我才不怕这个!我有我的海国呢。
顿了顿,艾美抱着羊角低下头去,用下巴抵着饕餮的顶心,闷闷不乐:只是,我有点想鲛人们啊……还想我的龙儿子。
我真应该那时候答应他们,跟他们去新的国度的。
饕餮哼了一声,不答应。
不过,艾美又叹了口气,拉着他的耳朵,贴耳喃喃,如果我去了那里,就见不到爹娘和你啦!……我还是会后悔的。
所以——年轻的织梦者在饕餮的背上,抬头遥望天际的大海,仿佛要看到极远的深海:我还是在自己的故事里怀念他们吧!我要写一个属于我的世界,就叫《海国遗事》,把那些故事都记录下来:龙神,三个公主,云浮翼族,还有……蓝。
我要让这个世界,记住这些他们。
不要忘记。
饕餮没有再反驳,在空中急奔。
长长的毛柔软地拂到脸上,温暖而轻柔,艾美如同抱着一只巨大的布仔毛绒玩具一样紧抱着他,喃喃:臭山羊啊……你该减肥了。
牙好了就乱吃,再这样胖下去,小心我不要你了……日光旖丽地穿过云层,洒下金光,远处的大海如闪耀着光芒的蓝色宝石。
海国,必然在那片蔚蓝下的某一处。
隐约中,艾美仿佛又听到了一阵天籁般美妙的歌声,从极远处传来——仿佛有一群美丽的精灵手牵着手飞翔在空中,宛转歌唱,沿着彩虹一直飞了上去。
然而细细看去,海天尽头却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浮云悠悠。
不知哪里,又是鲛人们新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