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一条矫捷人影射进了郭玉龙的府里,他刚在庭院里落足,那灯光微透的书房里,便响起了一声清朗的沉喝:谁?他笑道:大哥好敏锐的听觉,是我!书房里一声轻哦!三字惊叫:是兄弟……随即,郭玉龙开门迎了出来:怎么这么晚,快进来,快进来!关山月笑了笑,道:大哥,请恕我个逾越之罪,我不想惊动别人!郭玉龙笑道:行了,你这不是目的已经达到了么?自己的家还说什么逾越,进来,进来!他永远是那么热络,诚恳,说着伸手把关山月拉进了书房,一手关上门,然后指着椅子道:深夜客来茶当酒,你坐着,我倒杯茶给你,你好福气,刚沏好的一壶浓茶,我还没喝一口!关山月不客气地坐下了!郭玉龙倒了一杯香喷喷的热茶走了过来,把茶往几上一放,也隔几坐下,坐下后,他抬眼凝注,道:兄弟,夜这么深,你又来个翻墙而进,如果我没料错,必然有什么大事,对不对?关山月抬手摸了摸脸,道:大哥,我的脸色是不是不大好?郭玉龙道:何用看脸色,我刚说的已经够了!关山月淡然一笑,放下了手,道:大哥,我到傅家去了!郭玉龙怔了一怔,道:你到傅家去干什么?关山月道:傅侯家派人送来了年礼,四阿哥没见他亲自来,心里有点不高兴,所以派我回了一份!郭玉龙道:怎么样,发生了什么事?关山月遂从头说起,刚提到那位傅郡主,郭玉龙说了一声糟!然后他接着又说道:兄弟,她招了你,而你也是准得罪了她,对不对?关山月道:不错,在她正下不了台的时候,大门外来了胡家二少爷胡玉珠……郭玉龙眉锋一皱,道:那更要命了,玉珠从来眼高于顶,目空一切,十足脂粉气浓厚的公子哥儿,他跟玉霜很不错,可是玉霜嫌他一身脂粉气,也常逗他,他既来了,玉霜必然挑他,玉珠是经不起挑的,再说在情人面前怎么样也得逞逞英雄,这一来怕事要闹大了!关山月道:他用上了胡家绝学‘翻天印’……郭玉龙勃然色变,道:玉珠他未免太……他怎么能……关山月道:我本打算用三成真力的‘降魔杵’挡他一挡,你知道,别的对付不了‘翻天印’,我要不用‘降魔杵’,非伤在他手下不可!郭玉龙一点头,道:我知道,兄弟,你伤了他,把事闹大了?关山月微一摇头,道:不,大哥,事情还没那么糟,可巧这时候从里面走出了傅侯跟另一位姑娘……郭玉龙道:另一位姑娘?谁?关山月道:胡家的小姑奶奶,飘红姑娘!郭玉龙哦!地一声道:是飘红,这是位好姑娘,许久没见她了,以前她常来走动,自从……她有好一段日子没来走动了!关山月道:傅侯喝住了胡二少,而且又训了他一顿……郭玉龙点头说道:这位是盖世英豪,当代虎将,撇开那大的一方面不谈,他是第二个让我从心里佩服的人!顿了顿,接道:既然他来了,那准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关山月道:当时是没事了,可是更糟的事在后头……郭玉龙忙道:怎幺了,兄弟?关山月道:有人看出了我那式欲发未发的‘降魔杵’!郭玉龙神情一震,道:谁,兄弟,傅侯?关山月微一摇头,道:不,大哥,胡家的那位小姑奶奶,飘红姑娘!郭玉龙神情一松,微吁大气,道:是她呀,那不要紧!关山月道:不要紧?大哥听听看要紧不要紧……接着,他把胡飘红邀约,以及景山会面的事由头至尾说了一遍,当然,他隐瞒了该隐瞒的!听毕,郭玉龙皱了眉,摇头说道:这可真要命了,令人作难,怎么偏偏让她知道那么多,怎么偏偏让她看出了你的底细!关山月道:是的,大哥,换个任何人都行……郭玉龙道:不,兄弟,还好是她……关山月道:不,大哥,换个任何人,那情形绝不会比现在糟!郭玉龙道:那要看怎么说了,兄弟,换个别人,他根本不会邀约你,当然就更不会留到晚上当面点破你,你自己想想看,哪种情形来的糟?关山月呆了一呆,默然未语!郭玉龙道:兄弟,你应付得很得体,也对,还有什么值得你烦恼的?关山月苦笑说道:大哥,以你看,胡家的人有个有回头之心的么?郭玉龙呆了一呆,瞿然说道:原来你是为这……兄弟,我了解胡家的每一个,在当年,那还有可能,如今嘛……摇摇头,接道:恐怕不会有一个有回头之心了!关山月道:就是为这,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郭玉龙没说话,他的脸色有点难看,也显示出他的心情很沉重,半晌,他突然一整脸色,道:兄弟,我跟胡家也算是亲戚,站在这立场,我的希望跟飘红一样,我可以跟胡家断绝往来,甚至不认这门亲戚,可是我绝不忍心伤害他们,也绝不能坐视别人伤害他们,这,你懂?关山月点头说道:我懂,大哥!郭玉龙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可是,站在另一个大的立场来说,兄弟,我只有忍痛!关山月悚然动容,道:大哥,我也懂,你令人敬佩!郭玉龙道:那么,还有什么难处?关山月道:大哥,我何以对胡姑娘?郭玉龙双眉一扬,道:兄弟,你又何以对亿万汉族世胄,先朝遗民?关山月神情一震,羞愧地低下了头!郭玉龙道:固然,兄弟,飘红是一个好姑娘,她的柔情溶化每一块百炼精钢,可是在亿万汉族世胄,先朝遗民之中,她究竟是那么一个,再说,她胡家的人不知回头,她不应该错怪谁,我相信她也不会,即使会,你又何必去计较?关山月抬头说道:谢谢你,大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郭玉龙道:这就对了,兄弟,别忘了大将军临归天前交付给你的任务,那如同他的将令,不能违抗,也不该违抗……关山月道:我知道,大哥!郭玉龙神情突然一黯,叹道:兄弟,我了解飘红甚于每一个胡家的人,她孤傲清奇,绝不同于一般女儿家,只怕她心目中只能放得进去你,也只怕她已经把你放进了她的心目中,只是,兄弟,那不可能,你跟她没缘,想想看,是不是?除非胡家的人个个有回头之心,无如那……摇摇头,住口不言!郭玉龙目力如神,关山月心情震颤,默然未语!郭玉龙缓缓说道:兄弟,心高于天,命薄如纸者比比皆是,自古红颜多薄命,情势两字误过不少人,拆散过多少有情儿女,这是人力所无可挽救的,你不必如此,也不该如此!关山月抬起了头,唇边有一抹悲凄笑意,道:大哥,请再为我谈谈傅家!郭玉龙迟疑了一下,道:兄弟,关于傅家,他本旗人,各事其主,无可厚非,我奉赠十个字,由你自己决定,那就是但得一步地,何处不留人,兄弟,自己受点委屈!关山月猛然点头,道:大哥,我听你的,可是傅家不会坐视……郭玉龙道:所以我要你受点委屈!关山月扬眉说道:但得义存天地间,受点委屈,又算什么?郭玉龙不禁动容,拇指一扬,一声好字还没有出口,他倏地摇头而笑,道:兄弟,你不想惊动别人……关山月飞快说道:怕不行……砰然一声,书房门被撞开了,一阵寒风卷了进来,书房门口愣立着五少燕翔,他瞪大眼睛,道:哟,关叔是什么时候来的……郭玉龙沉声喝道:浑东西,永远那么冒失,告诉过你多少次,敲门,敲门,告个进,你不会么?记不住么?燕翔脸一红,嗫嚅说道:爹,您别生气,下次……郭玉龙怒喝说道:你还想下……关山月一笑说道:大哥何忍?郭玉龙一敛威态,怒气消减地道:说,什么事?燕翔眨了眨眼睛道:娘跟姨在作诗,命燕翔来请您去评一评!郭玉龙眉锋一皱,道:兰畹就是这样,芝麻大点事也找我……关山月笑道:大哥,这叫做伉俪情深!郭玉龙摇头失笑,随即一敛笑容,道:您先回个话,我就来!燕翔应了一声却没动!关山月含笑站起,道:大哥这不是逐客,我该走了!郭玉龙还没有说话,燕翔那里已开了口:爹,娘还说请关叔一起进去!郭玉龙与关山月俱是一怔,郭玉龙诧声说道:燕翔,你娘他知道你关叔……燕翔咧嘴一笑,道:燕翔碰上了,跟我娘知道有什么分别?郭玉龙又复一怔,随即点头笑道:对,一样,一样地难缠,兄弟,你既被碰上了,你就别想走,走吧,跟我一起去受罪吧!关山月刚想苦笑,入耳两字受罪,他又不禁失笑!只听燕翔说道:爹,诗,关叔不也懂么?对!郭玉龙点头失笑道: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怎么忘了跟前这位无所不通,无所不精的大行家了,燕翔,说你冒失,如今你倒挺细心的!燕翔得意地笑了!郭玉龙转望关山月道:兄弟,有你帮场,我可以少受点罪了!关山月还没来得及表示什么,燕翔那里突然又是一句:爹,您要是放走了关叔,那就糟了!郭玉龙愕然问道:怎么?糟什么?燕翔眨了眨眼,道:您想想看是不是?郭玉龙当真想了想,一想之下突然想起了什么,瞿然一惊,忙摇头说道:燕翔,有你的,有你的,天,我怎么给忘了,今夜我要是放走了你关叔,她要能饶得了我才怪……一把抓住了关山月,道:兄弟,你可千万别走,你要走了可等于要了我的命,怕你跑了,只好来个把臂而行了……转脸外顾,喝道:燕翔带路,但不许嘴快!燕翔应了一声,转身如飞而去!这里,郭玉龙拉着关山月往后面行去!行走间,关山月忍不住问道:大哥,是怎么回事?郭玉龙笑了笑,笑得有点神秘,道:现在别问,兄弟,等见着那几位之后你就知道了!关山月没再问,只有让自己纳闷着!灯光越来越近,灯光透射出,是一座精雅的小楼,小楼上,此际正传出阵阵笑语,声声都悦耳动听!郭玉龙抬眼望了楼头一眼,道:你听,兄弟,姐儿几个正在兴头上,谁敢扫她们的兴?关山月笑了笑道:大哥虎胆!郭玉龙道:你别损我了,等明儿个你像我这样,说不定你还不如我,兄弟,我什么都敢斗,唯独斗不起这两位,其实,须眉昂藏七尺躯,小事不妨马虎一点,何必跟她计较?说话间已登上小楼,郭玉龙以手按唇,道:兄弟,别说话,给她们来个意外惊喜!关山月笑道:焉知燕翔没早泄了密?郭玉龙眼一瞪道:他敢,我打……哟,我说爷呀!那灯火通明的房里,传出了二娘杜兰畹的甜美话声,带着几分娇,几分俏:谁敢呀?你又要打谁呀?郭玉龙低低说道:听,兄弟,我能背着她说一句么?香风醉人,房里倩影闪动,首先迎出了二娘杜兰畹,她一眼瞥见了夫婿身边的关山月,一怔,轻吁说道:哎呀,怎么兄弟你……关山月上前便是一礼:二嫂!郭玉龙眨眨眼,笑道:这档子差事办的不错吧,夫人何以赏我?杜兰畹美目一横,嗔道:不害臊,当着兄弟你也好……郭玉龙涎着脸说道:那有什么关系,兄弟又不是外人?杜兰畹横了他一眼,娇靥上有说不尽的喜悦,望着关山月,既热络又亲切,笑吟吟地道:兄弟,你什么时候来的呀!关山月道:二嫂,我刚来没一会儿,有点事儿来跟大哥商量一下!杜兰畹道:真是,来了也不来看二嫂!关山月道:我这不是来看二嫂了么?郭玉龙一旁说道:他呀,他本来要走,让我死拉活扯地拉了来!关山月笑道:大哥,看来你不该怪燕翔嘴快!郭玉龙笑了,杜兰畹却圆瞪着美目道:走?为什么呀?兄弟?关山月道:二嫂,夜深了,燕翔去请大哥的时候,我正要告辞!杜兰畹道:那也用不着死拉活扯呀?关山月道:二嫂,这话是大哥说的!杜兰畹笑了,道:兄弟,你来得正好,我正在跟客人胡诌,你正好来评评……郭玉龙道:所以,我替你找了个大行家来,你不该赏我?杜兰畹道:四十多岁的人了,没皮没臊,我赏你一巴掌!郭玉龙摇头说道:这敢情好,下回再有这种事……杜兰畹道:你敢!郭玉龙忙道:不敢,不敢,二当家的,没人说敢!杜兰畹笑了,横了他一眼,转望关山月道:兄弟,别理他,皮厚,来,里边儿坐坐!转身进了房。
郭玉龙在背后摇头笑道:这才是卖力不讨好呢!关山月道:该,大哥这是咎由自取!郭玉龙一点头,道:好吧,该,待会儿看咱俩谁好受?一拉关山月跟着行了进去!一进房门,关山月一怔有了犹豫,这里显然是二娘杜兰畹的书房,考究而雅致,书桌上,整齐地摆着文房四宝,几上有琴,壁上有剑,桌上还有一张张墨渍方干的素笺!这不算什么,令关山月一怔而犹豫的是,房里除了一位杜兰畹外,还有一个人,那位是姑娘,但不是柳绡红!而是位年纪跟柳绡红差不多,不,该比柳绡红略小一两岁,一件八幅风裙,一件宽袖高领的小袄,裙脚下微露绣花鞋头,那头秀发梳得好整齐,齐齐的一排留海,瓜子脸,弯弯的两道眉……她正低着头,脸上有点红晕,那双修长,白皙,细嫩,欺雪赛霜的玉手,正在理那一张张的素笺!看侧面,她很美,轮廓也跟杜兰畹一样,只是看上去要比杜兰畹柔些,要比一比,杜兰畹就像红楼梦里的王熙凤,她就像林黛玉!这是谁?燕翔口中的姨,杜兰畹口中的客人,原来不是姑娘柳绡红!关山月正在那儿犹豫,郭玉龙却一把把他拉了进来,道:进来呀,兄弟,这儿又不是龙潭虎穴……杜兰畹截口说道:要是龙潭虎穴,咱们这位兄弟就不会放在眼里了,来,见见……伸手拉过了那一位,道:别理那些了,待会儿还得让行家评评呢,心畹,这位就是我常提的那位关山月关大哥,你姐夫亲如手足的好朋友!读书论坛独家首发 潇湘子扫描 风云潜龙OCR 入耳两字心畹,再听两字姐夫,关山月立即明白了,燕翔没说错,这位是他的姨!姑娘杜心畹低着头,耳根上泛着红晕,低低地叫了声:姐夫!姐夫?郭玉龙道:心畹,你不认识我么,别叫我,我这个姐夫不希罕,你姐姐让你见见这位他!关山月没敢等人家先开口,欠身叫了声:杜姑娘!杜心畹微微福了一福,声音好低:关大哥!郭玉龙笑道:行了,介绍完毕了,大家入座吧!杜兰畹含嗔地横了他一眼,抬手让关山月坐!坐下后,姑娘杜心畹低着头,一直显得很不安,她这一不安,关山月也有一分窘迫尴尬!书房里有着片刻的静默,旋即,郭玉龙抬头开口打破了这令人不安的静默,淡淡地道:兄弟,看来你不该来,人家姐儿俩本来有说有笑的,你一来,害的人家个个成了闷葫芦……杜心畹头垂得更低,关山月却忙强笑说道:二嫂,燕南呢?杜心畹道:跟他五个哥哥正缠着姐姐跟红妹呢!郭玉龙道:兄弟,别一心惦记着燕南,也分心惦记着点别人!关山月赧然一笑,没说话!郭玉龙转望杜心畹道:心畹,你不是说想见见关大哥么?怎么如今见着了,你老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啊?刹时间杜心畹一颗螓首低垂至胸,而旋即她又飞快仰起,这回关山月看清楚了,她好美,黑白分明又亮的大眼睛望着关山月,吹弹欲破的娇靥上犹挂着三分娇羞,她含笑说道:是的,我早想见见关大哥,我听姐夫跟姐姐说了,关大哥是一代神僧哭和尚的衣钵传人,当年袁大将军麾下的一员上将,无论文武都傲夸当世,尤其如今关大哥的工作,更让我敬佩……关山月忙道:姑娘别听哥嫂的,他二位过于夸大,过于渲染……郭玉龙道:谁说的?‘北京城’里试打听,关山月三字响似雷,雍王府的大红人,侍卫营的名领班,众阿哥争相罗致的对象,各府邸格格、姑娘争睹风采的……关山月道:大哥,还有么?有,当然有!郭玉龙道:牛刀小试,救昭仁公主,诛仇雠满贼如反掌,更难得侠骨柔肠,高智促成一段美姻缘,再往后,挑二阿哥秘密机关,轻易折服京畿第一好手海善,退甘凤池,难鱼壳……关山月皱眉说道:大哥,你好歇歇了!郭玉龙道:难道不是实情,除非你不喜欢听我说的!关山月脸一红,道:大哥……别争了,兄弟!郭玉龙摆手说道: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也不必瞒,老实说,在你之前能使我‘南海王’心折叹服的还找不出一个,这还不够么?还有,海善服你,傅侯想结交你,各家的姑娘们……杜兰畹插口说道:傅侯想结交兄弟?这话怎么说?郭玉龙遂把关山月回年礼的事说了一遍,他可没提姑娘胡飘红的邀约及景山上的那一段!听毕,杜兰畹笑着说:看来,有好眼力的人不少!郭玉龙道:那也得碰上明珠,要是碰上块石头,没人会投一眼!杜兰畹笑了,望着关山月道:兄弟,心畹刚从我娘家来,今后说不定就在这儿住下了,她仰慕的是你,往后你可得抽空来陪她聊聊,或者是到各处走走……关山月要说话!杜兰畹接着说道:二嫂的将令,你是位大将,知道违抗军令怎么算么?关山月赧然强笑,没有说话!郭玉龙一旁说道:这才是,袁大将军的将令或违得,这位大元戎的军令可不能不听,她那一套比袁大将军的军法都怕人!关山月笑了,杜心畹也笑了!杜兰畹却美目一横,嗔道:你可是想试试?我?郭玉龙忙道:你饶了我吧,我没那个胆!杜兰畹低低嗔了一声,自己也为之忍俊不住,笑了笑之后,她回身拿起桌上的素笺,道:兄弟,这是我跟心畹胡诌写着玩儿的,你大哥老说我的诗不如心畹,你这个大行家拿去评评!说着,她拿那叠素笺抬手递向了关山月!杜心畹娇靥通红,忙道:姐姐,你干什么非让关大哥笑话嘛!郭玉龙道:要命了,这一来兄弟是非得评评不可了!不错,他跟杜兰畹这一搭一挡,使得关山月确实是不好不接,待会儿还不好不说几句!他强笑说道:二嫂这是难我,考我,我胸无点墨……他伸手去接,郭玉龙那里截了口:就凭这句话也不像胸无点墨的人呀!关山月接过了那叠信笺,他把它分开来看了看,对那两位的文才,诗句,他不由动容,暗暗叹服,兰畹豪放,明朗,心畹的诗则如其人柔而清!他被那美而动人的诗句吸引,全神贯注!郭玉龙只当他犹豫难言,不便出口,不好作评,一个劲儿地在旁边直催!没奈何,关山月也只好抬头强笑:二嫂跟杜姑娘一为红粉班中博士,一为娥眉队里状元,今之班马,压倒元白,我所学浅肤,胸蕴有限,本不敢多说,如果二嫂跟大哥一定要我说,我只有说杜姑娘诗中李杜,令人难分高下……郭玉龙哈哈大笑:好一个红粉班中博士,娥眉队里状元,今之班马,压倒元白,诗中李杜,难分高下,兄弟,看来这做人一途,今后我要向你多领教益!关山月尚未开口,杜兰畹已然含笑说道:兄弟,我谢谢你的袒护。
关山月赧然道:二嫂,我说的是中肯实话。
杜兰畹笑了笑,道:好吧,就算是中肯实话,我这谢谢袒护收回,兄弟,你再看看最后面那张素笺。
关山月依言把最后那张素笺拿了上来,他一看便知,那是姑娘杜心畹的诗句,他看了看之后刚抬眼……杜兰畹已然含笑说道:兄弟,她的每首诗我都和了,唯独这一首,可巧你跟你大哥来了,我没有来得及和,你帮二嫂个忙,行么?来不及,是不是真来不及,抑或是早安排好的。
以杜兰畹不知道关山月来看,那该不是早安排好的,而该是她那颗蕙心临时想出来的好主意。
关山月一怔忙道:二嫂,你饶我这个,这个忙我帮不上。
杜兰畹淡淡笑道:兄弟怎好让二嫂下不了台?关山月道:二嫂又怎好让我丢丑。
郭玉龙一旁说道:兄弟,你是怎么了?心畹一个女儿家,人家都敢把自己的诗给你看,你这个须眉七尺昂藏躯,怎么连写几个字的勇气都没有,别替咱们大男人家丢人,也别让她们瞧扁了咱们,去,和一首给她们瞧瞧去。
关山月道:大哥,既然如此,你何不……得!郭玉龙道:倒打一钉耙,找到我头上来了,我非不为,实不会,我和的人家不希罕,也拿不出,我要是真拿起了笔……飞快地瞥了二娘杜兰畹一眼,道:那罪状可大了,别给我找罪受,还是你来吧。
杜兰畹淡淡笑道:兄弟,这是二嫂第一次求你。
关山月抬眼望向杜心畹,姑娘的娇靥上挂着娇羞,美目中却隐射着希企,他暗一咬牙,赧笑说道:那么,我只好献丑了。
站起来走到书桌旁坐下,提笔濡墨,不假思索,一挥而就,然后他拿着那张素笺递向杜兰畹,赧笑说道:二嫂,可别让我脸上挂不住。
杜兰畹接了过来,只一眼,立即敛去笑容递向杜心畹:这是我第一次领教兄弟的文才,心畹,你看看吧。
杜心畹似乎有点急不可待,接过去只一看,立刻抬眼望向关山月,美目圆睁,檀口半张,娇靥上的神色难以言喻,似乎有惊,也似乎有喜,还有点……关山月心头一震,忙避开目光强笑说道:只怕糟蹋了杜姑娘的原韵,别见笑。
郭玉龙适时说道:怎么回事,快拿来我瞧瞧。
他伸手去要,杜心畹默默地把那张素笺递了过去。
郭玉龙接在手里,眼投注,突然一声惊呼抬眼说道:兄弟,你……你这书是怎么读的?你简直让我五体投地,兄弟,只怕诗一拿出去,当代几位大儒名诗人都要羞煞,愧煞。
关山月道:大哥,羞煞,愧煞的是我,只怕会让人家笑煞。
郭玉龙正色摇头,道:兄弟,你的武,我亲眼看过,你的文,我也领教过了,兄弟,我不知道这该怎么说才好,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关山月摇头说道:大哥,早知如此,说什么我也不敢……只听楼梯一阵登登连响,书房里一阵风般卷进了五少燕翔,他进门一一躬身为礼,然后说道:爹,大娘请您跟娘过去一趟。
杜兰畹眉梢儿一扬,香唇边泛起笑意。
郭玉龙也想笑,可是他却问道:什么事要我跟……燕翔道:听大娘说,好像要商量什么事。
郭玉龙摆手说道:好吧,你先走,我跟你娘随后就到。
燕翔一阵风般又卷走了。
郭玉龙站了起来,望着杜兰畹道:兰畹,咱俩过去瞧瞧去吧。
关山月适时说道:大哥,我也要……郭玉龙截口说道:你也要干什么,你大嫂请的是我跟你二嫂,又没请你,商量家务事,你这外人岂可旁听?关山月强笑说道:不,大哥,我是说我该告辞了。
郭玉龙道:告辞?不行,你告辞了,心畹怎么办?她向来胆儿小,这时候你正该留下来陪陪她。
杜心畹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关山月还待再说,郭玉龙已然又道:要走可以,等我跟你二嫂回来后再说,如今别废话,给我乖乖留在这儿陪陪心畹,让心畹一个人留在这儿害怕,你忍心么,好意思么,走,兰畹。
他没容关山月再说话,偕同杜兰畹出了书房,走得飞一般地快,临走,杜兰畹还回眸一笑:兄弟,心畹,你俩多聊聊,千万别相对枯坐,那会冷落对方,都不好受,待会儿见。
她留下一阵香风,也走了。
关山月皱着眉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背后,杜心畹也低着头。
听!这书房好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很清晰,杜心畹的那颗芳心,尤其跳得厉害。
诚如郭玉龙所说,关山月这么冷落人家,他真有点不忍,他暗一咬牙,转回了身,巧就巧在杜心畹这时候也抬了头,四目交投那一刹那,关山月好生不安。
杜心畹娇靥一红,她想低头,可是她没有,反而含笑抬起了皓腕:关大哥,你请坐。
关山月自觉不如人家大方,定了定神,含笑说道:谢谢,杜姑娘也请坐。
于是,两个人都坐下了,坐定,关山月没话找话:杜姑娘的文才可以傲夸……杜心畹截了口,道:那是关大哥笑话,看了关大哥的诗,使我自惭渺小,自觉羞愧,汗颜无地,真的,关大哥的心蕴令我敬服。
关山月没想到这没话找话的一句话,竟引来杜心畹这么多话,固然,他明白杜心畹不是夸,而是由衷之言,可是他不敢在这上面找话题。
于是,他转了话题,他的目光落在壁上悬挂的那柄长剑上,那是杜兰畹的,这触动了他的机灵,他道:姑娘可喜欢武技?当然,他不好问人家会不会。
杜心畹微一点头,道:喜欢,也跟着姐姐学过几年,可是当着关大哥这位哭和尚衣钵传人的面,我不敢轻易谈武技。
关山月道:姑娘,别听信他二位的……杜心畹道:姐夫跟姐姐不会骗我,也没有这个必要。
关山月又没话好说了,沉默了一下,他又改了话题:姑娘的家是在……杜心畹道:杜家原是北六省的人,可是由于当年姐姐嫁了姐夫,所以举家迁往‘南海’这多年来一直没再动过。
关山月道:如今大哥住在京里,为什么不一起……杜心畹道:这是姐夫的意思,关大哥该知道姐夫的处境,他只打算暂时在这儿待一个时期,他认为他的家还在‘南海’,将来有一天也就会回到‘南海’去的,人一多将来走起来不如人少方便。
关山月点了点头,道:那是,尤其在某种情形下走,人是越少越好……顿了顿,接问道:杜姑娘这趟由‘南海’到京里来,是打算长住下去?杜心畹娇靥微微一红,垂下了目光,道:姐夫传了‘玉龙令’,命‘南海’的旧日部属把我送到京里来玩几天,我当时静极思动,一方面也多年未见姐夫他们了,所以我即刻起程,由他们护送着到了京里,等到了京里之后我才知道……听姐夫跟姐姐的口气,像是要我在这儿久住一时期。
关山月心中念动,口中说道:以我看,京里大不如‘南海’。
杜心畹点了点头,道:是的,关大哥,我也这么想,本来我只是打算来玩几天的,可是姐姐跟姐夫的意思却要我……关山月目光一凝,道:这么说,杜姑娘自己并不愿在京里长住。
杜心畹脸上一红,微微摇头,道:不,关大哥,如今我觉得京里还较我想象的高明,我愿意在这儿长住。
说完了话,她很快地低下了头。
关山月心头一震,道:姑娘,在兄嫂二位是一番好意,可是我以为他二位错了,京里并不适宜姑娘长住。
杜心畹没抬头,低低说道:为什么,关大哥?关山月道:姑娘,那是因为京里风云诡谲,瞬间万变,危险很大,姑娘出身富贵,担惊害怕在所难免,万一被牵连……杜心畹一抬头,道:谢谢大哥的好意,只是关大哥错了,我并不是出身富贵,娇生惯养的女儿家,经过不少的大风大浪,要是怕武林生涯,姐姐不会嫁给姐夫,所以我也不怕什么瞬间万变的诡谲风云跟什么危险。
关山月微微地皱了眉,道:姑娘素心肝胆,愧煞须眉,令人佩服,只是我以为大嫂该为姑娘着想……杜心畹道:我认为姐姐跟姐夫这就是为我着想,他二位还不至于害我误我,一个女儿家怎能待在家里一辈子,是应该出来适应一下各种不同的环境的,关大哥以为对么?关山月剑眉皱得更深,道:姑娘高见,只是有些事耳闻是一回事,一旦眼见却又是一回事,日子久了之后,那恐怕将又是……杜心畹道:关大哥说的是,耳闻不如一见,亲眼所见胜似百遍传说,在我的想象中,这儿充其量比别的地方好一头,他二位说这儿好,那也许是夸大其辞,可是如今见着了,他二位并没有夸大,我反而以为他二位描述的还不够,这儿还较我的想象来得美好。
关山月淡然强笑道:也许姑娘观察得还不够。
杜心畹摇头说道:关大哥,我不敢自夸慧眼,可是我知道我的眼光并不比任何一人逊色,尤其这是很多人一致的看法。
关山月一摇头,道:姑娘……杜心畹截口说道:关大哥,我请问,为什么别人在这儿住得,我就住不得?关山月道:姑娘是指……杜心畹道:关大哥,京城一带居民成千上万。
他两个话中有话,来往这么多句,至此,关山月沉默了,他沉默了一阵之后,暗暗一叹又开口说道:有件事不知姑娘是否知道?杜心畹道:什么事,关大哥?关山月道:哥嫂这儿另外还住着一个客人……杜心畹点头说道:我知道,而且也早见过了,刚才我说的别人就是指她。
关山月心头一震,道:原来姑娘……姑娘既然知道那就好!杜心畹道:我可以告诉关大哥,不知道关大哥信不信,绡红姐姐跟我很谈得来,而且一见如故,进而惺惺相惜,姐夫跟姐姐都说我跟红姐有缘。
关山月心里又一震,道:噢,是么?杜心畹道:关大哥假如不信,可以去问问红姐。
关山月忙道:不,姑娘,我没说不信。
杜心畹道:关大哥相信就好,红姐姐是位奇女子,能认识她,并且跟她相处在一起,是我的福份,我的荣幸。
关山月道:姑娘过奖了,只是姑娘长久住在这儿,恐怕不是福……杜心畹猛抬螓首,美目凝注缓缓说道:关大哥真不赞成我在这儿长住?关山月暗暗叫苦,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只是提醒姑娘,也只是个建议……杜心畹道:关大哥的意思是说,是否在这儿长住下去,那还在我?关山月暗一咬牙,点头说道:是的,姑娘,不过我请姑娘暂缓决定,三思而后行。
杜心畹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娇靥上也泛了一丝异样神色,她缓缓说道:那就好,假如关大哥真不赞成我在这儿长住下去,我会听关大哥的,今夜就回‘南海’去……顿了顿,接道:至于后者,我可以告诉关大哥,事关自己的安危福祸,我已经不止三思了,我做事也由来慎重。
关山月默然了,如今他有什么好说的,又能说些什么?人家表现得那么坚决,他又何忍再说?而,像杜心畹这种女儿家,无论什么事都是一言既出,万无更改的,这件事,似乎就照这么几句话定了。
静默中,关山月很想再找些别的话谈谈,可是他恨透了自己,他就是找不出一句话来。
偏偏,杜心畹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蓦地,楼梯一阵响动,关山月心中一松,好像挣脱了柱梁,精神为之一振。
杜心畹抬眼望向了他,他摇了摇头。
适时,传进来了一声轻咳:关叔,是燕翔,我可以进来么?杜心畹娇靥一红,关山月眉头一皱,道:燕翔,别跟关叔客气,我有请。
一阵风起,书房门口定了五少燕翔,他眨动着大眼睛看看这位,又瞧瞧那位,眼珠子不住的转动。
杜心畹红着娇靥横了他一眼才要说话。
关山月那里已然开了口:燕翔,什么时候这么懂礼了,进门先问一声?燕翔一咧嘴,道:关叔,燕翔刚挨过骂,焉敢再当耳边风?这是个鬼灵精,小促狭。
关山月微一皱眉,道:什么事又劳动大驾,嗯?燕翔轻咳了一声道:是这样的,娘让我来看看关叔跟姨谈的有结果了没有,假如还没有结果,不妨谈下去,假如有了结果,请姨过去一趟。
他东一句结果,西一句结果。
弄得关山月跟杜心畹好不窘迫,关山月连忙站起,道:既如此,杜姑娘请过去一趟吧。
杜心畹微微点头站起。
燕翔却忙道:关叔,这么说是已经有结果了?关山月脸上一热道:燕翔,你……燕翔一声喜呼,一蹦老高,转身一溜烟般不见了。
关山月摇摇头转了回来,可巧他碰上杜心畹那双令人心神震颤的目光,关山月勉强一笑,杜心畹赧然一笑,然后娇羞地低下头行了出去。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一笑,尽在不言之中矣。
关山月跟在杜心畹之后下了楼,夜院中,负手正站着郭玉龙,他那一脸笑容可恶。
杜心畹头垂得更低,关山月脸上也猛然一热。
郭玉龙轻咳一声道:刚才我听见燕翔叫嚷,我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关山月跟杜心畹都没说话。
郭玉龙微微一笑,道:昨天鹊报喜,今天灯吐花,想必不是什么坏事,心畹,你去你的,你姐姐她们在等你。
杜心畹应了一声低着头走了。
望望杜心畹不见,关山月脸色一沉,道:大哥,你不该……郭玉龙笑哈哈地摇头说道:别冲我发威,有胆子找你二嫂去,这完全是她的主意。
关山月道:可是你总该……郭玉龙道:我总该什么,噢,你二嫂要帮她妹妹物色一个好夫婿,我这做丈夫的能拦着她?有没有这个理?关山月哑了口,但旋即他道: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郭玉龙道:就因为我知道你,所以我也极力赞成,竭力促成。
关山月道:大哥,我是指我的处境……郭玉龙道:是指大还是指小?关山月道:两者都有。
郭玉龙微微一笑道:容我一一答复你,咱们先谈大的,心畹不是世俗女儿家,她绝不会拿儿女私情绊住你,必要的时候她还能成为你的得力助手,有她为伴有什么不好?关山月道:大哥,我活在刀口上……郭玉龙道:我知道,她也明白,可是她愿意我有什么法子?关山月默然了。
郭玉龙道:至于小的方面,兄弟,别人不谈,看看你大哥我,不是照样过了,她姐妹俩亲同手足,我也得助不少……关山月道:大哥,你是你,我是我,再说一个绡红我还没娶过来,怎好在……你叫我怎么向绡红开口?郭玉龙道:我什么时候说让你开口了?放心,兄弟,这些事全由你二嫂一手包办了,她那张嘴你是知道的,能说善道……关山月道:我知道,可是绡红心里若有一点不愿……谁说的,郭玉龙道:绡红不是心胸狭窄,不能容人的人,这我还看不出,你还不知道么?兄弟,别瞎操心了。
关山月还待再说,郭玉龙突一抬手,道:慢点,兄弟,我问你,刚才在楼上,你跟心畹是怎么说的,你现在先说给我听听。
关山月脸一红,嗫嚅说道:我……我……我什么?郭玉龙道:你拿人家杜家的姑娘开玩笑,你当她的面点了头,如今让我去做恶人,这种该打入十八层阿鼻地狱的事我不干,你要知道,心畹是个凡事认真的姑娘,她绝不同于一般世俗女儿家,你要是这时候来这么一手,那你是逼她自绝,兄弟,你何忍,再说她也配得上你,你又何必,兄弟,别害人,要不然你会忏悔一辈子,痛苦一辈子,还有,兄弟,冲着你二嫂,这种事我敢去替你说么?那你是存心害我,兄弟,定了吧,定了吧。
关山月默默不语,好半天才道:大哥,我感激……郭玉龙伸手拍上了他肩头,道:兄弟,这才是,但感激两字用的不妥,今后咱们更近了,用不着这一套,只别委曲人家就行了。
关山月道:大哥,这你放心,只要我点了头,我就绝对是全心全意的。
郭玉龙笑道:这不就结了么,兄弟,咱们就此打住……转载时请注明此信息:(潇湘子扫描 风云潜龙OCR 潇湘书院独家连载)关山月抬眼说道:大哥,绡红呢?郭玉龙道:兄弟,你要干什么?关山月道:我想见见她,你知道我该跟她谈谈。
郭玉龙一拍他肩头,道:对,兄弟,这是理,刚回她房里去,你这时候去正好,你去吧,我到那边儿瞧瞧去,不陪你了。
说完了话,他先走了。
关山月迟疑一下,迈步往柳绡红的居处行去。
柳绡红的居处在院西,这儿是郭家景色最美的一角,郭玉龙夫妇的待人,永远令人没话说。
小楼上,还透着灯光,关山月径直上了楼,离她越近,他的心就越不安,上了楼,去了房门前,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只听柳绡红在房里问道:哪一位呀?关山月猛然一阵强烈的不安,低低说道:绡红,是我。
房里,柳绡红哦!了一声:怎么是你……轻盈步履响动,她走过来开了门,她在梳头,一手握着头发,一手拿着梳子,睁着美目讶然说:夜这么深了,你还没回去?关山月道:我来看看你,我认为该来看看你。
柳绡红笑了,笑得很甜,没一点异样,一侧身道:进来吧。
关山月进了房,抬眼一看,床上被子已拉开来,他道:你要睡了?柳绡红嗯了一声走过去坐在了妆台前,美目在镜子里瞥了他一眼,含笑说道:你来的不是时候。
关山月知道这是开玩笑,他也来了这么一句:要我走么?柳绡红道:你走吧,走了永远别再来。
关山月笑了,但这并不能减少他的不安,他道:你怎么没跟两位嫂子……柳绡红道:我刚回楼,原先一直跟大嫂闲聊,那六位也一直缠着我问长问短,后来二嫂跟大哥来了我才知道你来了,我心知你一定会来找我,所以我脱身回来了。
关山月感动地道:谢谢你,绡红。
柳绡红白了他一眼,道:干什么呀,我不该等你么?关山月心里一阵激动,道:绡红,你让我羞愧,让我不安。
柳绡红放下梳子回过了身,瞪着美目道:为什么?关山月几乎不敢正视那双目光,道:绡红,你不知道?柳绡红道:什么事,你没说我怎么知道?关山月道:我以为哥嫂已经告诉你了,并且已征得你的首肯。
柳绡红诧异地道:没有呀,什么事要征得我的首肯?关山月当了真,双眉一扬,道:原来他们……柳绡红噗哧一笑,道:瞧你,别冤枉人家,人家对咱们还不够好?逗你玩儿,我早知道了,是二嫂告诉了我,是不是关于心畹?关山月点了点头。
柳绡红道:我知道了,怎么样?关山月道:我想先问问你。
柳绡红道:干什么问我呀,这是你的事,是你纳二房又不是我,你自己愿意不就行了么?关山月道:绡红,别这样……柳绡红道:我说错了么,你要我怎么说?关山月口齿启动了一下,没说话。
柳绡红道:你倒是说话呀?关山月道:绡红,我又怎能不愧,能不安了……柳绡红展颜一笑道:用得着么,这年头哪个男人不是一娶三四房呀。
关山月道:可是我不同,别拿我跟一般男人比。
柳绡红道:怎么,难道你不知道妻妾众多,齐人之乐……关山月双眉一扬,道:绡红,我不想,我以为你当初倾心于我,就是我跟一般人不同,对么?柳绡红道:是不错,可是我听说你当着心畹姑娘的面,已经点头答应了,对么?关山月猛一点头道:对,事实如此,我不愿否认。
柳绡红道:那干什么还问我呀,现在问我,不嫌迟了些么?关山月道:不,绡红,你要不答应,我可以马上回绝……柳绡红道:可别,人家对咱们的很够,再说二嫂对我说过,我也知道,心畹姑娘外柔内刚,万一她要走……关山月毅然说道:我顾不了那么多,我宁愿不要一切,也绝不能让你心里有一点委曲,你要不愿意,我这就回绝她去。
站起来就往外走。
站住。
柳绡红忙轻喝说道:你要敢去说个不字,连我你也别想要。
关山月回身道:绡红,你这是……柳绡红道:我说个不字了么?关山月一怔,旋即他激动地道:绡红,你……我不愿意你有任何勉强。
柳绡红没答理,抬手拍了拍床沿,道:来,过来,坐下来听我说。
关山月闷声不响地走回去坐了下来。
容他坐定后,柳绡红望着他正经地道:我可以告诉你,我所以答应这件事,是有三个原因,第一,郭家待咱们如亲人,这份情,咱们只有这么报答……关山月道:我认为这不必考虑。
柳绡红没理他,接着说道:第二个原因,是因为我跟心畹姑娘见过了,我很喜欢她,她也喜欢我,虽然仅有片刻相聚,我跟她的感情却不只是惺惺相惜,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缘份。
关山月沉默了一下道:她刚才也跟我说起过。
柳绡红道:她并没有骗你,这种事对心畹这么一个女儿家,她也不会那么做,你知道,心畹是大哥的小姨,论身份,论家世,都是这世上之最,人家心甘情愿,非你不嫁,咱们应该是受宠若惊,自感荣幸……关山月没有说话。
柳绡红接着说道:第三个原因,也就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娶妻无非是希望有个家,能生儿养女,传宗接代,我自己明白,二皮也替我看过相,说我命里没有儿女,我既然不能为你生儿育女……关山月脸上有点儿热,忙道:绡红,现在谈这个……柳绡红嗔道:为什么不能谈,瞧你,一个大男人家脸皮儿嫩得像个大姑娘,甚至于连我这个姑娘家都不如,这又不是什么邪事儿,女人家谁不嫁人,谁不生儿养女,这是正经大事,再说在这时候我也应该告诉你,难道不对么?关山月嗫嚅说道:我没有说不对,只是……只是……柳绡红道:只是什么?关山月眉儿微微一扬,道:你知道,绡红,此生此身我已献国,也一直没有成家的打算,我不敢成家,不敢拖累别人,既如此我还谈什么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柳绡红道:那是你的想法,有朝―日,我是你的妻子,我有义务替你生儿育女,我不能不为你关家着想……顿了顿,接道:再说,你如今已不能不成家了,这种事也就不能不预先有个打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你应该明白。
关山月没有说话,沉默了半晌始道:绡红,我感激,可是我也愧……柳绡红道:你有什么好愧,你又不是把我丢了……关山月道:绡红,我这颗心惟天可表,蒙你垂青,那是我的福份。
柳绡红娇笑说道:那你更没有什么好愧的了,好了,从今后别提什么福份,我跟你,是谁的福份我自己明白。
关山月没说话,话锋微顿之后,柳绡红径自接道: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后别让人家受半点委曲,你知道她跟我不同,我自小跟着二叔在外头跑,今东明西,走南闯北,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风险也担过,人家不同,人家是大家闺秀娇贵女儿家,明白么?关山月道:我明白,绡红,谢谢你,只是无论对谁,我只有一颗心,我怎么样对你,也就怎么样对她,要我对谁厚一分,对准薄一分,我办不到。
哎呀。
柳绡红皱眉叫道:谁教你分厚薄了呀,我只是让……关山月道:别说了,绡红,我懂。
柳绡红点了点头,道:那就好,还有,我刚才听大哥说起胡家的那位飘红姑娘,是怎么回事儿,能说说么?关山月一怔摇头,道:大哥好快的一张嘴,绡红,我有什么事不能对你说的?说着,他把那一段说了一遍。
听毕,柳绡红一双柳眉皱得更深,叹道:这可是一位多情的好姑娘,可惜……唉,看来这种福气全被你一人儿占了,没多久就是两三个对你有情,将来日子一久,还不知道又会怎么样呢?关山月摇头说道:绡红,但有娥皇,女英于愿已足,福气太大了,那会折我的寿,也就是因福得祸了。
柳绡红摇了摇头,道:我看这件事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关山月道:绡红,我承认她是个好姑娘,凭良心说,她也确实惹人怜爱,可是绡红,这件事绝不可能,我只要动胡家一人……柳绡红道:你能担保胡家的人,不会生个回头之心?关山月摇头说道:她自己明白,大哥也说过,恐怕是不可能了。
柳绡红道:这是人的想法,成事还在天,知道么?关山月两眼一睁,道:绡红,听你的口气好像又……柳绡红道:有机会我希望能见见这位好姑娘,你不是刚说过么,她是位好姑娘,也确实惹你怜爱。
关山月皱眉叫道:绡红,你……柳绡红摇头说道:别说了,你说没有用,我说也没有用,一切要看天意如何,倘若天厚胡家,那该又当别论,对不?不管怎么说,大哥说的对,但得一步地,何处不留人,对胡家,必要的时候我也希望你能投以援手。
关山月没说话。
柳绡红又说了话,她转换了话题:最近的情形怎么样,可有什么变动么?关山月遂把最近的情形概要地对她说了一遍。
听完了关山月这番叙述,柳绡红点头叹道:毕竟是老江湖了,鱼壳的眼光也的确高人一筹,只是,他虽然不敢再怎么样,还有个白泰官……关山月摇头说道:飞弟的一身水性放眼当世仅次于鱼壳,鱼壳既然不敢再插手此事,白泰官他绝奈何不了飞弟。
柳绡红道:但愿如此了……刚才你说‘东宫’已经被老大跟老四下了药,病发了,我看事情该差不多了。
关山月摇头说道:谈何容易,玄晔的这些儿子没一个个是省油的灯,在他这些兄弟没一个倒下去之前,他别想爬上那个座位。
柳绡红道:你是要帮他铲除尽净?不,关山月摇头说道:我替他留一两个,留一两个最难的,这样才能替他留下心腹大患,以便他们互相倾轧,搞个乌烟瘴气。
柳绡红道:那么,你打算替他留哪一两个?关山月道:我如今还在观察,还没有决定留谁。
柳绡红笑道:看看哪个有福气被你选上了。
关山月笑了……又说了几句,柳绡红赶走了关山月,她的理由是夜太深了,他在她楼上待得太久不好,名份虽然定了,到底还没有成亲,多少总该避着点儿。
于是,关山月走了,他没有向郭玉龙告辞,他怎么来,又怎么走了,没惊动郭家的任何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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