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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欲笑翻成泣

2025-03-30 07:39:31

瓦子巷当然不是卖瓦的地方。

这是个娱乐场所的集中地,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开张,要闹去处,通晓不绝,真是个不夜天,其热闹程度,已到了车马阗拥、不可驻足的地步。

到了瓦子巷,雪意外的提早止歇了,可能一会儿还要下呢?王小石以为爱热闹的温柔、唐宝牛、方恨少、朱小腰等人必是在着戏。

谁知道不是。

方恨少等人都在生气。

王小石再到迟一步,他们就要闹事。

原来他们发现在这繁荣喜闹的巷子里,经营生意的人都没有什么喜乐的神色,细问之下,才知道今天是抽行头的日子。

抽行头便是交钱。

交的不是税赋,而是这地方的人头帐目:就是堂花和粘头。

舢舢舢这跟飞天光棍、地痞无赖诈人钱财没啥两样,只不过这些钱比暗来黑往的市井流氓刮得叫还紧,因为这是官家要的。

官家本来就有夏秋二税,还有杂琐钱,包括了目桩钱、板帐钱、头子钱和牙契钱,而今这个经制钱,说是为军费而筹的。

主人的人竟然是刑捕班房的人。

瓦子巷 的人,每到要交课银的时候,自然都愁眉苦脸;蠃利本徵,甚至血本无归,而今又如横徵暴饮、贪得无厌,这年头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岂有此理,方恨少忿忿地道:怎么会有这种不成文的商税:这不是逼人造反么:唐宝牛更气。

王小石间:你们怎么知道这是四大名捕私下所徵 的新税?一般收税的是场务,而今却由三班捕房的人来越趄代庖,更加雷厉风行了;朱小腰答:我们刚才问过几个人了,的确不是四大名捕的主意,而是神侯府策动的,试问谁敢不从?王小石望了朱小腰一眼。

失小腰并不避开他的眼光,这种毫不避讳的回望自具魅力。

在灯火搂台的照映 ,朱小腰的美带着媚色。

楚腰纤细掌中睡,落魄江湖载酒行。

 小石突然问了一个毫无关联,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唐突的问题:你是个女子,多年来在江湖上冒寒受霜、出生入死的,你不会觉得累吗兮。

朱小腰一对美目,居然眨也不眨,仍在瞧着王小石,她想也不想便答:你是劝我早些儿找个好人家嫁了算吧?她有些倦乏似地的笑了一笑:第一,像我这种女子,谁敢娶我?第二,像我这种女人,看得人眼的男子本就不多。

第三,谁说女人一定要嫁人的?第四,人在江湖,固然是累;离开江湖,则不如一死。

寂寞,是会死人的;孤独杀人,比刀剑尤甚然后她问王小石:我的意思,你听得懂吧?王小石却在此时又反问了她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温柔呢?在这群朋友里,最爱热闹、最聒闹、最好玩的温柔,怎么反而在此喧闹场面 没了声自小干。

朱小腰幽幽一叹:温柔?她在纱行前的楹树下,她眼波流转,如了一句:你要知道,她在哭。

哭?王小石这同很有些震动。

为什么?。

西楼月下当时见:泪粉偷匀,歌罢还颦。

恨隔炉烟看不真。

失小腰似笑非笑,饶有深意的轻声吟道:别来楼外垂杨缕,几换青春。

倦容红尘,长记楼中粉泪人。

她见王小石有点痴,便柔声腻道:去吧,自古多情空余 ,何必真的 等到倩到浓时山情转薄呢?王小石在这一刹间有一种很奇异的感受。

灯色盈盈,雪意清清,人们互相呵暖,锣梆喧天,人头拥挤,连凄冷的星月也热闹了起来,可是在这个灯火阑珊处,谁在是那个那个、江湖以外、想念的人?假如真的要行刺诸葛先生,成少败多,九死一生,人生在世,却未曾跟自己心爱的女子诉说过心里的话。

王小石忽然有一种冲动。

他想见温柔。

间她为什么哭?并且把自己的感受,一一告诉她。

在江湖上,风尘 ,有一个可以倾吐的红颜知己,总是好的。

于是王小石去找温柔。

唐宝牛却是不明。

他既听不明白,也看不明白。

你们在说些什么?他去做什么?我们呆在这里干什么?唐赘牛一串问题随着一叠声的不耐烦:我们们都劝温柔不得,他去又有何用?我们不是要干大事吗?怎么摆布我们这里喝西北风?别吵别吵:你不能,焉知别人不能乎?方恨少一副很懂事理的样于,斥道:大惑者终生不解,大愚者终生不灵,老聃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了。

朱小腰悠然接道:这句话是庄子说的,出自天地篇,与老子无关。

是是是,方恨少居然脸不红、气不喘、耳朵不歪地道:我都说嘛,老庄本就一家卜对对对,唐宝牛见报仇时候到了学着他的口吻说:我也说过,方恨少和方唐多本就是同一个意思。

力恨少一愣,寄道:方唐多?唐宝牛肯定地点首道:对,荒唐的荒:王小石却在他们喧闹中,绕过姜行和果子行,到了楹树旁,楹树上结着花,青白颜色,花瓣狭长,风过时,每一朵花像在月下旋舞的小风车,花落纷纷,比雪更曼妙。

温柔轻泣。

她在树的背面。

这儿热闹非凡。

就这样背过去,快乐与轻泣,彷佛就成了两个世界。

王小石站在温柔的背后,见她微微抽搐的双肩,跟平时调皮活泼闹得 犬不宁的妯顿成两个人,这般的柔弱无依,反令他无从劝慰起,只在心里倍增怜惜。

一朵花,旋呀旋呀的旋舞着落了下来,王小石不经意的用手接住,这一丝声息无疑惊扰了温柔。

你来了?她惊喜地道:可是你刚才又要走:她同过头来,珍珠般的泪犹挂在脸上,见是王小石,怔住了:怎么是你?王小石心头一阵凉冷,直寒到指尖去了。

可是他见到温柔脸上的泪痕,把她的容颜映衬得像个小孩子一般,心就软了。

白二哥刚才来过?温柔低下了头,很不开心的样子。

王小石柔声间:怎么?二哥欺负你了?他是来找你,不是找我,温柔愀然不乐:他一直都是这个样于。

二哥可有留下什么话?王小石间。

他只叫你依计行事,不必忧虑,温柔扁着嘴儿说:总堂那儿他会料理,要你放心她伤心的又说:他就不知道我不放心,我一直都不放心。

王小石温声道:那你不放心什么?怎么连我都不知道?我不放心他嘛,温柔的泪又开闸似的籁籁落了下来:他从不关心我……说,小石头,我是不是很惹人厌?说着,又哭了起来。

王小石听得心都酸了,用手去轻拍她的柔肩:唉,别哭别哭,温柔别哭。

温柔索性伏在他肩上痛哭,眼泪鼻涕尽在他襟上揩:我是不是很讨厌嘛?我就知道┅:没有人喜欢我……大家都忙来忙去,就我一个,啥忙都没我的份儿……王小石一时不知所措,只好轻轻的抱着她,这惹来好一些途人的注视:这算什么:世风日下,男女礼防,全不顾忘:亲热也去别的地方去呀,众目睽睽的,真是寡廉鲜耻:嘿,啧啧啧,老泽,这儿好看着哩:。

喂,小钟,这玩意你看不得,快走快走:王小石也不去理这些无聊的人,只低声道:温柔不要哭,我这儿不是正要干大事么?你也一起来啊。

温柔抬起一张美脸,珠泪映着灯辉闪亮,还在问:我讨不讨人献呢?小石头。

王小石只好说:温柔一向最讨人喜爱,人家珍惜还来不及呢。

温柔眼中闪过一片光亮,忽又黯然了下来:可是……那个鬼见愁总是不理我。

他没理你,可不就是不喜欢你呀,王小石劝慰的说:他也没不理你,他只是事情太忙了。

他……会不会也喜欢我呢?温柔仍孕着泪光的眼眸又闪动着美丽的希望。

他当然喜欢你了。

真的?温柔喜欢得笑出声来,可是眼色又黯了下去:你骗我的,他只喜欢纯姐,才不会喜欢我……才不呢:王小石只好劝慰说:他常在我面前提到你他提我?温柔奋悦了起来,泡着两江眼泪,挂着两行泪痕:他提我什么?他提你……是个很好的女孩,王小石觉得短说一个字,彷佛鄱在自己心口里擂上一记,这一口气说下去,反而不觉得痛了,感觉都似麻木了:他很喜欢你,只是他太忙,过一段时候就会常常陪你玩了。

是这样的吗?温柔好高兴,一个女子在恋爱的时候特别美丽,王小石现在都看到了我才不要他陪我呢:你告诉他,他专心专意的忙吧,我决不妨碍他的,也不……怪他的。

她如此地为白愁飞设想了起来。

你知道吗?我好倾慕他呵……他总是不在乎的样子,傲慢得像眼里没有别人,大概他看得上的只有苏师兄和你,以及还有纯姐吧……好险,我差些儿误会了纯姐呢:温柔吐了吐舌,她浑身都像发着光,一举一动都让王小石觉得心疼难耐:这些我都从未告诉过第二个人,我只告诉你……她撒娇的扯着王小石衣襟说:你可要答应我,不许你告诉别人的呵。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呢?你可以告诉任何人,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像我这般不愿意听……但我会听。

 王小石惘然一笑。

不许笑,温柔玲珑小巧的笑着,王小石不算高大,但仍比她高上一个头,她那一张秀巧的脸眯着眼笑时,有百种表情千种风情:我要你说答应。

我答应。

答应我什么?什么?你可不许耍赖:温柔蹂着脚 道:答应我不说出去。

答应你不说出去。

不行。

温柔想想还是不放心:我要你……起誓。

这时行人、途人、旁人都被另一件事吸引过去了,反而没加注意王小石和温柔。

王小石只好起誓:温柔告诉我的事,我王小石决不说出去,里天后土,天人共鉴,王小石如果毁约,将如话未说出口,温柔纤纤如玉约五指已掩住他的唇,柔声说:这可别说下去了。

王小石见她又高兴了起来,调笑她道:看你,又哭又笑的,小狗撒尿。

温柔皱眉哔道:太难听了。

王小石笑道:好听的也有,他吟哦道:言是定知非,欲笑翻成泣。

温柔用手去抚王小石的鬓角:小石头,就只有你知我。

她离他是如许之近,吐气若兰,伸手可及,然而又如咫尺天涯,不由得很有一股激动,禁不住握着温柔的手,却一时说不出话来,温柔唷的一声,甩开了他的手。

咦,你的手怎地这么凉啊:这时侯,他们就听见唐宝牛在人群 的咆哮。

王小石的手倏然改而扶着温柔的肩,温柔只觉得自己给一种柔和而急速的力量所推动,巧妙地左穿右插,已越过人群,到了唐宝牛身边。

要是给温柔自己挤过去,只怕少不免也得挤上半天。

他们只要再迟到牛步,唐宝牛就要动手了,而动手的后果肯定不堪设想。

失小腰也在唐宝牛身边。

温柔制止不了唐宝牛的冲动。

最主要的原因之一,是唐宝牛根本是为了她才那么冲动的。

因为冲突,才会冲动。

发生冲突的原故:失小腰看中了帽行的一顶鸳 花钗冠,嵌饰华美,冠首中央一只云里翔凤,口衔珠串,冠后左右各垂节点翠扇翅叶,另外还有南海采置的珍珠,点缀得玲珑婀娜,而又富丽轻巧,朱小腰很是喜欢。

地想买下来,可是那一团和气的 商人却脸有难色,不愿卖。

失小腰以为他着自己出不起价钱,便说:价钱你开好了。

那胖老板苦着脸道:客倌请恕罪,这帽兄我不能卖给您。

朱小腰觉得甚奇:为啥我不能买,是否有人下了订吗?老板摇头。

朱小腰可不悦了起来:既然没人先下定,货又摆在这儿,为何不许人买?因为这顶帽子是敝行最精致好着的一顶帽子,姑娘实在太有眼光了,老闷愁眉苦脸的道:所以我们更不能出售。

这倒稀奇了,唐宝牛挺身出来为失小腰力争:有眼光的反不能买,要没眼光的才能买么?请原谅,因为凡是这儿店子里最好的一件货品,咱们都得留给一个人。

这个人把这儿每一家店 最好的一件东西都买下来不成?失小腰好奇了起来。

不是,而是我们送给他的。

难道你们心甘情愿这么做?没有所谓甘不甘愿的,老闯没精打采的说:难道我们还有别的选择不成?现在朱小腰要问一个问题:他是谁?他是当今大名鼎鼎的……话未说完,只见四个英悍敏捷的少年,抬看一顶轿子,凡过处人群为之让路散开,那老板诚惶诚恐地道:快放下冠帽,他……大爷来了。

朱小腰道:他就是?老板匆匆点头。

唐宝牛一把按住老板的肩头,厉声问:他是?老闯摆脱不了,只好答:成大爷啊。

朱小腰和唐宝牛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脱口道: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