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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士不可不弘毅

2025-03-30 07:39:31

方应着手下,有十叁名近身侍卫。

八大刀王原是方应看之义父方歌吟所收服的高手。

力歌吟历炼有成,武功比叁正四奇还要高出许多,几成为武林第一高手。

当时蔡京任相,得到皇帝赵佶宠信,立党人碑於京城端礼门,把旧党重要分子一百二十人刻名其上:胪列罪状。

谓之奸党,并主张起兵,攻打西夏,投赵估所好,赴民间采办杏花异石,奢风大炽,民不聊生。

蔡京派大将童贯讨之,强加镇压,致使怀怨更甚。

时摩尼教馀孽方腊起兵於睦州,与朝中旧党暗通,派出叁名杀手,谋刺徽宗,这叁名杀手分别谋刺徽宗,但均为力歌吟和诸葛先生所阻。

诸葛先生的职掌是与君主讲论治道、衡鉴人才,对刑案疑谳,有封驳之权,平章军国事一职,虽可过问政事,但实权却为蔡京一党架空。

诸葛先生先平楚相玉京师内之叛,并力擒杀手萧剑僧。

方歌吟认为杀皇帝不足以廓清大局,徒增危机,并决不同意武林中人插手朝政,放在千钧一发间,截杀了天道无亲仇灰灰,救了徽宗一命。

徽宗戚其救命之恩,要册封方歌吟为王侯,方歌吟无心恋栈权名,与桑小娥飘然而去,行吟於山水之间,临行前只直言告诫徽宗,若一任奢靡下去,国事如江河之泻,追挽莫及。

反而方歌吟之义子力应看仍留在京城,武艺文才均十分出色,蔡京早有意思招,故向徽宗进言,将此一切封赐,都落到方应看身上。

当然,徽宗也有意借力应看之力,保护京畿,尤其是对付剩下的那一名杀手。

这一名杀手两度为诸葛先生所败、方歌吟所伤,但都能逃逸,仍潜伏暗处,非杀徽宗而不心甘。

力歌吟离京後,留下来的八大刀王四指掌,自都归方应看仆从。

这八大刀王联手,连力歌吟都说过:如果他们八人同心协力,联手应敌,我单凭天羽十四剑和天下四大绝招。

恐亦末可取胜。

这就是力歌吟至高的推崇。

因为谁都知道,方歌吟使天羽奇剑和天下四大绝招,几乎冠绝武林,无对无匹无敌。

此刻这八大刀王,就是一齐向王小石出手、出刀、下杀手!王小石怎麽应付?王小石退入愁石斋。

八大刀王,刀阵一成,必可杀敌。

问题是:刀阵未成。

刀阵尚未形成,王小石已退入愁石斋中。

愁石斋当然不是只有一道门,可是,在此情此境,没有人会绕道自後门或侧门攻进来的。

就算这样攻入,时机已失,而且力量分散。

他们的刀势已发,身不由己,只有跟着冲进来。

当然,不是八个人一齐进来。

门口太狭,充其量也不过是容二人并进。

他们不是不能把门口震毁,坍开一个大洞,让八人同时冲入,而是若把这八刀联手之力去毁一栋墙,对方在此时反击,他们便不易应付。

气不可。

一鼓作气。

他们只有先行攻入再说,决不容王小石有喘息馀地。

他们几乎在刹那间形成一个新的阵势。

两人一组,先行攻进。

只要两人攻得王小石一招,馀人便都可闯进来,再结成刀阵。

这是未交手间的一刹那。

这刹那间却已决定交手的胜负成败。

八大刀王的阵势,发动得慢了一点,这一线之差乃因为彭尖受伤在先。

另外就是王小石不战先退,他们只好分批攻入愁石斋。

分批,即是把力量分散。

王小石的剑就在来敌并肩过门的刹那发动了最集中的攻击。

苗八方和蔡小头是第一批攻进来的人。

苗八方的刀立时被震飞出去。

蔡小头虎口被刺中一剑,刀也落地。

第二批冲进来的人是兆兰容和孟空空。

他俩比苗、蔡二人只不过是慢了一瞬间。

一瞬间就是眨眼功夫。

但苗八方和蔡小头手上已没有刀。

对八大刀王而言,没有了刀,就等於失去了战力。

王小石没有马上出手。

孟空空和兆兰容也没有动手。

他们冲进来,呆了一呆,兆兰容即道:唉,我们败了。

她一眼便着出来,打下去已没有必要。

一个人在得胜时谦逊并不出奇,但在失败时仍勇於承担、毫不气馁才是奇;所以说,观察一个人的将来成就,留意他失意时的气态。

输得起,说容易,但纵使江湖好汉也着不开、放不下。

兆兰容是个女子。

她一刀未发,便承认了失败。

说完便行了出去。

孟空空只有摊摊手,同王小石笑笑。

王小石也对他笑笑。

孟空空过去抬起苗八方和蔡小头的刀,叁人行了出去口这时,一阵轻微的掌声自王小石背後响起:刀法好,剑法更好,刀法剑法,都莫如兵法好。

王小石也不惊奇,只缓缓的转身道:刀法剑法兵法,都不如你来的好。

对方温和地笑道:说的好。

愁石不知何时,已有七个人在书画间。

七个不凡的人。

当中一个,意态优雅出群,面如冠玉,手里拿了王小石的毛笔,正在蘸墨写字。

就是他跟王小石说话。

但却不是他拍的掌。

拍手的是另外一人。

这人说话,另一人负责拍手。

看来这人穿得也不怎麽特别奢华,可是他身份尊贵得彷佛就算他死,也会有人替代。

替他拍手的人端坐在一旁,紫瞠国字脸,五绺长髯,不怒而成。

这种人无论在那个地方一坐,那儿就会变成了庄严的议堂。

可是这人脸上的神情,对说话的人十分恭敬。

说话的人年纪已有一大把子。

他眼神闪烁灵活,笑起来可以是威严方可以是慈蔼,竟然还带了点俏皮和奸险,谁也猜不透他的年纪。

王小石看了看他的字,只看一眼,便道:可惜。

那人一抬眼,有力地一笑道:字不好?王小石道:好书,非法。

那人一怔,趣味盎然: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字不合法度?王小石道:非也。

自古以来,为典则所约制不如无典则,技法到高明时,根本就没有技法可寻。

真正的技法典则,是自己发现和创造的,如果不是从自己经验中得来,那只不过是一种束缚和障碍。

那人点首道:东坡居士说过:诗不求工,字不求奇,天真烂漫是吾师。

天真烂漫四字,便是直逼自己,始能见之的事。

那才是属於自己的典则,真正的典则。

可是你又为何说过好字而非法?王小石道:你这幅字联绵缠绕,如死蛇挂树,丑极了。

那人愈觉得有趣於是又问道:既然足下观之,如此之丑,为何又说是好书?王小石道:远看如行行春蚓,近视如字字秋蛇,丑到极处便是美到极处,非大功力者莫能为之。

那人眯起眼笑道:奇石必丑,丑方为奇,既然是丑中见美,足下为何又说不合法度?王小石道:因为这不是你的笔法。

那人道:你怎麽知道这不是我惯用的技法?眼里已有敬佩之色。

王小石指着那纸上的字道:你写下十六个字:载行载止,空碧悠悠;神出古异,澹不可收,唯写到不可时,二字一气呵成,忍不住流露出你原来闲还清润的笔意,如独钓寒江云的孤寞,所以取锋僻易,显然非你所长。

那人哦了一声,眼神里的敬意已渐转为惊意。

王小石缓缓地道:能写得这样一手好字,还活着而又身在这城里的人,实在不能算多然後他望着那人,一字一句的道:蔡太师,你既然以这种方式光临寒舍,就恕在下不行拜见之礼了。

这个突然出现在愁石斋里即兴为了几个字的人,竟然就是当今朝廷里最有权力的人蔡京:也就是这几个全不用他一惯笔法的字,仍是给王小石一眼认得出来:来人就是蔡京:蔡京语音里流露出赞赏之意:人说金风细雨楼匚能把六分半堂打得全无还手之力,得力於两大人材,今天一见,阁下果然是一代奇才:玉小石道:会看字辨画,不算什麽人才。

黄襄勒字、沈辽排字、黄庭坚描字、苏轼画字、米芾变字,这才是奇,这才是才。

王小石所列名家。

故意没有把位居宰相之上的叁省事太师蔡京和皇帝赵佶算在内,蔡京似不以为件,一笑道:还有没有?有,王小石正色道:岳飞把为国为民、忠勇热诚的生命力注入书法里,他的字,有血性,一如颜真卿奇纵高古之笔,勾勒出他对家国之祸的悲怆沉痛,刚毅正直的个性直逼人心,这才是不可多得的好字。

王小石说得已十分露骨,蔡京抚髯,微微笑道:你听过这首词吗?王小石知蔡京必有所指,只说:愿闻其详。

蔡京悠游地吟道:老来可喜,是历遍人间,谙知物外,看透虚空,将恨海愁山,一时碎,免被花迷,不为酒困,到处惺惺地,饱来觅睡,睡起逢场作戏。

休说古往今来,乃翁心底,没许多般事,也不修仙,不佞佛,不学凄凄孔子,懒共贤争,从教他笑,如此只如此,杂剧打了,戏衫脱与呆底:吟罢,蔡京道:世事浮云春梦,何必认真执看至无可自在?米芾曾说过他自己的书法:耍之皆一戏,不当间拙工,意足我自足,放笔赏戏空。

人生在世,何必这般营营扰扰,得欢乐时且欢乐,不收紧些,当放松些,岂不是好?王小石一笑,走过去。

蔡京身边有四个人。

这四个人都是站着的。

他们一见王小石走近来,也没什麽举措,王小石忽然觉得这好像是铜墙铁壁。

比八大刀王联手更可怕的杀意。

如果他一定要过去,只有撞过去。

这一撞,究竟是墙坍?还是人亡?这时侯,蔡京却微微颔了颔首。

那道无形的墙,立即似消散於无形。

王小石仍旧行前,到了蔡京身前,取笔、沾墨、在纸上写下六个大字,迅疾惊人,然後掷笔、退後。

士不可不弘毅:蔡京失声念道:好字:妙字:杏字:下笔如风,字才形成,已被否却,方否决时,叉生一字,旋生旋灭,旋说旋归,前念後念,印生即灭,唯合一起看,又神定气足,如天道人心,冷然清约处自见骇目惊心:这样并举并得的字,世间少有,可惜……他泠然望向王小石:字已绉化境,人却着不透破,像把好字当其纸。

王小石淡然道:若真的看破,太师不妨说放就放,先把自身权位放开,再来劝诫在下那紫膛脸的人听到此处,忍不住大喝一罄:大胆:王小石傲然说:得罪得罪。

紫膛脸的人虎虎生风的道:你可知道你刚才的话,足可治你何罪?王小石道:太师能写出这等杏逸之笔,晚生才敢磊落直言。

蔡京目光闪动,颊边法令纹深镌浮露。

好一会他才道:你可知道这位是谁?王小石知道不但紫膛脸人来头不小,连同那四个站着的人,恐怕也非同小可,他更注意的是:一个站在蔡京身後、恰巧就在黯虚的人。

这人高高瘦瘦,背上有一个老旧灰黄的包袱,不注意着,还以为那只是黯处,不容易察觉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他眼里观察,心里有数,手下防备,口里却问:正要请教。

蔡京笑了:你实在很有面子。

他就是当今宰相,传宗书阁下,还不赶快拜见。

王小石暗圾一口气,知道眼前连丞相傅宗书也来了,口里说道:两位大人,有失远迎。

他口气冷淡,直比桌上那一杯冷却了的清茶还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