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山坊是登恒山必经之地,三五人家,山势奇秀,怪石突兀,层叠千里,峰峦攒坟簇、青杉红叶,点缀如尽。
方歌吟一入恒山坊,意见街坊上有售西瓜。
这时已近岁晚,约十月间,居然还有西瓜儿售,实属奇事,原来此间习俗是在中秋买西瓜藏之,至十、十一月间取出,剖瓜分食,可免疾病,概此处转冷转暖,一夕之隔、犹如一季。
能有谚云:雁门关外野人家,朝穿皮裘午穿纱;包有一件稀奇事,九十月间吃西瓜。
最后一句或云:抱火炉吃西瓜,风俗可见一斑。
方歌吟因不知情,初到之际,甚觉稀罕,但心急要见觅桑小娥,也没心停下。
方歌吟一拐一拐的来到恒山坊前,两个卖瓜的女子,看来是一母一女,缠方歌吟要他买瓜。
公子,请买个西瓜呐。
又平又静又凉又爽又好吃。
咬呀,公子怎么有血!噢,公子爷受伤啦!方歌吟苦笑摇手,说不要紧,一个妇人拿布来要揩抹血迹,小女孩子载竹笙,依旧上前来推售西瓜,方歌吟苦笑推辞:我要赶路,我不吃了,我买下就是了……请问往恒山峰女器去,要怎么走?那妇人问:公子爷要到素女峰去?方歌吟叫道:我绕了长路,渡阴山来塞北,为的就是上素女峰。
那子女孩见方歌吟肯买西瓜,样子很喜欢,禁不住道:你知道素女峰是不准男子上去的,现刻我们在这儿住的,都是女孩儿家。
方歌吟叹道:我知道。
但我要阻止一件事。
我一定要上去。
熬人沉吟道:如此上去,乃是送死。
方歌吟毅然道:就算送死,我也要上去,请两位指一条明路。
熬人道:既然你一定要上去,那就没有明路了!那妇人冷峻地说:只有一条路。
方歌吟部问:什么路?熬人目光闪动:死路。
她一说完,一手已扣住方歌吟的左手,另一手按住方歌吟的剑鞘。
方歌吟一栗,他只剩下一条受伤的右手。
那少女手上的西瓜突然裂了。
西瓜肉鲜红如血,西瓜籽漆黑如墨。
西瓜籽都骤然喷射而出,射向方歌吟。
方歌吟大叫一声,突然他身子一侧,所有的西瓜籽都打射在他右半边身子的要穴上。
那小女眼见得手,自是大喜望过,叫道:师姊……话未说完,方歌吟肘部一屈,竟在极其约角度下,反手拍中了那妇人。
那妇人叫了一声,松了手,竹笠一落,原来是女尼,方歌吟怒道:恒山是名门正派,也施暗算么!那少女惊呼一声,立即改为尖啸,一时四处响应,掠出了十七八名女尼,仗剑就要扑来,这少女反手打掉自己头上的竹蓬,叱道:堂堂天羽派,也使用东海劫余门不要脸的腐功与反手奇招,是谁丢了脸!方歌吟刚才在危急中唯以腐功,闭去半身经脉,使受少女暗器攻击,而又用反手奇招,震退妇人,乃情不得已,少女这么一喝叱,方歌吟却一时无辞以对,正不知如何是好,那妇人又持双刀扑将上来,忽听一清毅的女音喝止道:五师妹、七师妹,休得胡来。
方歌吟这才知道,这妇人是恒山一脉的重将琼一,外号十指罗网,精善擒拿之技,那少女则是恒山派七名雪峰神尼嫡传徒弟之老么,漫天花雨瑶一。
只听那消沉的声音又道:退下,不要胡来。
众人一听,相顾片刻,都收兵快快退下。
方软吟知是恒山派的大弟子清一到了,清一一直是恒山雪峰神尼最宠爱的首徒,但在江湖上,清一的身份、武功,一直是一个谜。
方软吟只觉眼前一亮,出现了一个雪衣女子,头上居然是束发,长长的瀑发披到肩上,白得什么似的,好像山谷中的溪水,这个女子,弱不禁风也弱不胜衣的,居然就是恒山首徒:清一师太。
方歌吟呆一呆,也不管其他,长揖到地,道:在下天羽派方歌吟,冒死拜见贵派掌门,恳求勿使长空帮桑姑娘落发,在下愿以死身代。
清一怔了一怔,道:你……你就是方歌……方公子么?……方歌吟又是一愕,没想到这恒山首徒,竟如此友善,而且全无架势。
只听清一又问:你不是已负了心,弃了小娥姊姊的吗……这时茅屋间忽然跑出一又肥又胖的五六岁扎辫的小孩,抱住清一雪色袍脚,牙牙地说:姊姊,姊姊,我妈,我妈妈呢……清一拍了拍小孩子的肩,又抱上来,亲了亲小孩子的脸,她清秀的脸庞,有说不出的茫然。
这小孩子的娘……就是给山下的男人害死的……你找娥姊姊,却是为了什么……方歌吟听得热血冲天。
忍不住跃起,大声道;这位师姊,你给我听住,天下男子,当然有奸恶之辈,但不似你们恒山所认为,全是丧尽天良之士!……小娥姑娘确为我所致而上恒山出家,但我之所以不敢与之结交,乃因自含身中奇毒,未有四十天可活!……清一师姊,我只请求你指点迷津,让我上山救得小娥姑娘,你要宰要割,任凭处置,方某人绝不皱一皱眉、哼一哼声!方歌吟一口气说到这里,内心疼极,当觉跟前尽是桑小娥凄然与傲然的身形,宛在天边招手摇曳,心内苦极,忍不住哇地吐了一口血。
清一花容失色,脸白得什么似的,两双清零的眸子,也有了怜借,好一会才说:我要杀你割你,做什么来?方歌吟登时一醒,喜叫:师姊你答允了。
清一出然叹了一声:我答应了,又有什么用?忽然呛地拔出长剑,一剑刺来。
方歌吟百忙中一剑架过,没料清一竟是如此说打就打,却见清一欺近,并迅速低声向他道:小娥姊姊并未削发,眼下就要成礼,你得赶快过我这关,闯上西边最高峰去,那就是素女峰所在。
方歌吟一听桑小娥并未为尼,欢喜得忘了招架,又听桑小娥即刻要削发,不知能否赶及,一忧一喜,整个人都傻了,竟忘了招架清一的剑势,幸而清一只虚刺三剑,在方歌吟身边险险擦过,清一低叫道:方少侠!方歌吟尤在梦中。
清一叹了一声,挺剑又虚刺,并叫:方少侠!方歌吟乍见眼前尽是剑光,又闻叫声,猛然一觉,如冷水浇背,惊出一身冷汗。
这时西环山峰直插入云,陵然有钟声传来,清一戚眉、剑走轻灵,急道:不好,礼即开始,少侠快闯过我道一关,赶上素女峰,迟了恐怕来不及了。
方歌吟尤如大梦初醒,急挥金虹,挡过两剑,清一身形急掠而过,乌发如瀑,掠过方歌吟唇角,边抛下一句话:我师父脸慈心冷,你决不是她对手……她最精强的是剑法,你万万莫与她老人家比剑……方歌吟神智恍惚,连是字都来不及回答,清一忽然错步一跌,同他扑来,扑剑一掠,边低呼:快!反攻我!方歌吟不及多想,以剑柄反撞,撞开清一剑锋,回剑一捺,清一竟不知闪避,了一下,清呼一声,掩住创口,脸色气得雪白,以剑遥指方歌吟,叱道:你……你……你就算闯得了我这一关……一面又向方歌吟使眼色。
方歌吟登时会意,收剑抱拳一揖故意朗声道:在下失手误伤师姊……承让了。
这几句话,却也是由衷之言,方歌吟不再多留,即刻就走。
清一捂住臂上伤口,目送方歌吟远去,尤默然不语。
她尤拾雪亮的剑,剑光滢滢,剑身上反映她忧艳的清容。
为什么。
为什么……这难道就是世间所谓的情吗?她想。
有一天她正式落发时,有没有这样一个男子,为她不惜飞骑,为她不惜冒死,为她不惜一切去阻止……?清一不知道。
瑶一轻灵地跳了出来,见清一臂上鲜红的血,关切地问:大师姊你受伤了?在阴影里的琼一师太却冷哼忖道:好像在做戏一样。
素女峰,晚霞夕照,钟声悠悠。
峰耸入雪,方歌吟他宛若走在云端。
再也无人拦阻。
见路,方歌吟则奔去。
见庙,方歌吟则步入。
最后见一殿堂,数百石级,直通南天门。
方歌吟一口气奔上去,只见飞檐凌空,上见绝壁,千临官阶,殿下云级插天,门下弩碑森立,这时空色惨淡;有一大殿,方歌吟走入,只见日落西山,夕照黯去,大殿甚敞,只有一白衣人。
白衣人背后,是一所水月门。
门内背跪一人,正披上法衣,没有回盼,但身裁巧俏,秀发末剪,正是方歌吟梦魂索系的人:桑小娥!□□□方歌吟脑门中轰然一声,觉得上天待他,真是不薄。
苦心所觅,终未的感觉,泪流法眶,几乎当场彬倒。
那白衣女尼,慢慢站立起来。
她玉色的脸,慈祥清静,看不出实际年纪。
尽避她慈祥淡定,但方歌吟一见之下,却为她的威严所震住。
女尼说话了。
她站起来,比预想中更形高大,而且圣洁庄严。
她比方歌吟足足高了两个头以上。
这儿是恒山重地。
方歌吟点了点头,长揖到地,恭敬地道:晚辈天羽门晚进方歌吟,拜见神尼。
那白衣女尼缓缓地道:这儿是素女峰。
方歌吟当然知道。
而背向他的远处之桑小娥,一直没有回头,像对他闯入之事,浑然未觉。
白衣女尼定定地说:我就是雪峰神尼。
方歌吟虽恭谨地面向雪峰神尼,但仍不住地往桑小娥倩影那儿探看。
雪峰神尼静静地问:这些你都知道了?方歌吟不解。
晚辈知道……雪峰神尼笑了:你知道就好。
知道就不算枉死了。
方歌吟一震,对露齿而笑,但脸无表情的雪峰神尼,竟有不寒而冻的感觉。
雪峰神尼又道:这儿是有规矩的,你想必也知道。
方歌吟颔首。
雪峰神尼接道:闯进峰的男子,自剔当堂,保留全。
她本无表情的笑了笑又道:若要我动手者,则杀了抛落山谷野狼。
方软吟慨然道:前辈,晚辈来此只为一事,虽死不足惜。
雪峰神尼冷冷地道:你说说看。
方歌吟道:晚辈是不祥之人,怕无多日之残生,连累小娥姑娘,所以不惜开罪桑姑娘;没料桑姑娘因此来这里落发,晚辈此来乃为制止此憾恨之发生……只见水月门内的桑小娥,听到这里,纤细的身影抖动,双肩也起伏不已。
方歌吟长叹一声,继红道:若能求神尼网开一面,而桑姑娘回心转意,晚辈愿九死不辞!雪峰神尼本是冷如冰铁,此刻端详了方歌吟一阵,哦了一声道:你中了的是东海劫余门的毒……没几天好活了,是不是?桑小娥跪在那儿,又是一震;雪峰神尼继续道:桑书云早已遣信鸽过来,跟我说明此事,说你是为救他,而中了严老怪的毒,你年纪轻轻,能亲救得天下第一大帮之帮主,实在不错……桑小娥一听,猛然回身,泪流满脸,早已哭得像个泪人儿,乍见到方歌吟,又怕自己哭时难看,却给意中人看到,便像个稚真的小孩子一般,呼嚷道:你……你……你你你你你……为何不早告诉我?方软吟心情激动,也不知如何说是好,只能重复又重复的说:小娥,小娥,你不能落发,你不能落发。
桑小娥跪行了几步,掩膝悲哭起来。
一切委屈,尽在哭声内消解。
雪峰神尼却道:你们此番误会得雪,本是好事,但此处却是恒山派重地素女峰,我是雪峰神尼,我们是有规矩的,我都跟你说明了。
方歌吟把心一横,真诚地道:前辈,只要你肯放小娥落山,在下愿受万狼分。
雪峰神尼笑了,摇头。
方歌吟握紧了拳头,青筋毕露,问道:为什么?雪峰神尼淡淡地道:因为我是雪峰神尼。
桑小娥选择了此地出家,就是因为知道我是雪峰神尼,就算天王老子来,或者桑书云亲来,也挽回不了这个局面。
雪峰神尼声若剑削薄冰,冷静无情。
此刻你们两人明知故犯,不管你们是谁,有何情彩,都不能坏我清规。
男的该死,女的要出家,便是结果,毋庸多说。
方歌吟一听,勃然大怒,冲口道:天下那有这种清规!雪峰神尼不怒反笑:近十年来,你是第一个男人敢对我如此无礼。
方歌吟冷笑道:却不知十年前的英雄好汉是谁?雪峰神尼似听不出他言辞问的挪谦,轻描淡写地道:十年前么?那是幽冥血奴,已给我杀了。
方歌吟喝道:错了,幽冥血奴根本没有死,他就在我往恒山的路上截击我,越了血河车,打了我一掌。
雪峰神尼倒是怔住了,似笑非笑的神情,持续了足足好半刻,因为事情太复杂,又太多了:首先是幽冥血奴,还有血河车……一直到雪峰神尼看到了方歌吟的掌伤,那确是十年前,幽冥血奴的飞血两掌……才足堪问道:……你说你是驾血河车……赶上……赶上恒山来。
方歌吟昂然道:是。
你……你又如何从武林狐子任狂那儿,夺得血河车呢?我冲上血河车时,任狂不在,……争夺战的时候,桑帮主都在,前辈若不信,可以查清楚。
我信,我信;雪峰神尼嘴角依然挂了一个不能置信的笑意。
后来……你又与幽冥血奴交过手……正是。
方歌吟斩钉截铁地答道。
瞧你所受的伤,所说的应是真的。
雪峰神尼审慎地道。
本来就是真的。
那幽冥血奴果是复活了?雪峰神尼的双眸发出凛人的杀气。
复活?方歌吟不解。
十年前,笔架峰上,我、天象、大风三人重创这人,然后把他打下万丈深崖……我当时怕他末死,又来作恶,所以下峰去找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他的身,胸骨里边插我的观澜瀑剑……那首确是萧萧天吗?这个,雪峰神尼于此稍为沉吟,当时那身似已被饿狼吃烂,我也认不清……说端视向方软吟胸膛,喃喃道:但这掌伤确是他所为……这狂魔又已出世,贫尼非下山一趟不可了……方歌吟喜道:神尼肯下山为救世人,对付狂魔,那实是天下人之福……雪峰神尼森冷一笑:只不过无论我要先除掉谁,第一个还是要先收拾你……方歌吟怒极,愤然道:好,既然此战在所难免,晚辈只好领教了。
雪峰神尼慈祥的脸容上森然一笑即止,宽大的脸上无一丝皱纹,声音里没有抑扬顿挫地说:既然你先受了伤……而又曾对抗过幽冥血奴,我就让你有个机会……要是……雪峰神尼本来想说:要是一百招杀不死你,后来一想,还是稳点好,此人竟能从天外第一嗜血狂魔萧萧天手下逃过不死,只怕真不可轻视……于是说:……你逃得过我两百招,不但放你下山,连桑小娥也可以带走。
说到这里,雪峰神尼自己也几哑然失笑:对付这年轻而又受伤的毛头小子,居然也要自己约两百招实在是太过于稳重了,奇怪的是自己何以变得如此胆小,难道是被青年的奋昂气势所唬?怎会!就算天羽奇剑宋自雪来,我也……呛地一声,令雪峰神尼眼前赤亮,如火团一般,方歌吟挽起金虹剑,剑朝地,作了个起手式,坚定神决地道:前辈……请进招!雪峰神尼冷冷地道: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待?桑小娥看看,忽然哭苍哀怨喊道:你走,你走……不要管我!方歌吟坚决地道:我怎么不管你。
桑小娥脸颊带泪串子,怔了一会,银牙一咬,又跪向神尼,蹭蹭蹭连连跪走几步,扯雪峰神尼的腿哭道:师父……请您放过他……我愿意剃渡……雪峰神尼冷峻地道:我放了他……不是坏了门规?桑小娥哭道:师父,就请您网开一面,他……他又不是有意触犯的,都是我不好,我代他身死,总……代他死!雪峰神尼心中暗暗感叹,世间里可真有这等痴情男女。
这时清一也从侧门里出现,垂泪扶桑小娥,向雪峰神尼求道:师父……就请您开恩……住嘴!不关你的事!雪峰神尼吆叱道,其实心中略有感动,所以又说:……你真的要代死?是!桑小娥虽满脸泪光,但态度坚决。
清一忍不住又说话了,她实在无法忍受这一对人乃受冷酷的拆残。
从前师祖,不也是破了一次例吗胡说!雪峰神尼脸色一沉,喝道。
那又是那一个世间高手!方歌吟心忖:至多不过一死,大丈夫何容女子哀哀为自己的残生而求情。
萧,秋,水!雪峰神尼一字一句地道。
五十年前,师父所订下的恒山规矩,的确会被百无禁忌的萧秋水所破坏过。
问题是以萧秋水武功之高,那有人能捺他何……?但这方歌吟。
方软吟转了听了豪气顿生,啸啸啸舞了三道剑花,道:师太,请。
雪峰神尼一长身,就要扑过去,桑小娥却一把抱住,向方歌吟叫道:快、快走。
雪峰神尼一呆。
方歌吟决然道:我不走,这一走,天大地大,却莫可容身。
手持金虹剑的人是决不退缩的。
小娥,请让我一战,请放手!桑小娥明知这雪峰神尼武功只在爹爹之上,那敢放手?雪峰神尼俯身点了桑小娥穴道,清一只好把她抱退。
雪峰神尼双袖一周,置于身后,道:很好,你没有乘机逃走,如果走得过我两百招。
你放心,我心履行我的诺言。
方歌吟他不答话,仗剑凝神。
你看点!说长身而上,双指并点,叱道:第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