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没有作声。
萧西楼也没有说话。
康出渔一字一句地道:孔扬秦!――三绝剑魔孔扬秦的剑法走剑斩的路子。
――可以一剑把一匹奔马斩成两半。
――也可以一剑斩断在半空中的飘发。
唐大没有说话。
萧西楼也没有出现。
忽然月洞门咿呀一声打开,两名家了神色张惶地奔了出来,一见萧西楼,忙叫道:老爷,不得了!萧夫人一步踏了出来,夕阳照在她清亮的眼上,反呈一片金亮:什么事大惊小怪!左边的家丁道:人黑时小人去……赶鹅,哇呀,一看不得了,鹅都死了,一只也没话着……右边的家丁道:黄昏时我去赶牛,谁知道草坪上,那一头头壮硕硕的……牛都死了,连、连一点伤痕都没有。
忽然侧门又呀一声打开,一名劲装子弟奔了进来,一见萧西楼等,跪拜道:禀告师父、师母,小人去值首班,发现犬只都已毙命,全身无一丝伤痕。
萧西楼皱眉道:都无一伤痕?那弟子道:是。
这时后门又呼地推开,两名仆人气急败坏地跑了进来,一名叫道:禀告老爷、奶奶……萧西楼一扬手,嗖地一口抽箭没天而去,半空爆起一芦崩响。
萧西楼返身走入厅内。
厅堂甚是黝暗。
萧秋水道:掌灯。
灯光立即亮了起来,萧西楼找张椅子,坐了下去,就坐在朱侠武旁边。
朱侠武还是没有动。
萧西楼叫道:侠武兄。
朱侠武点了点头。
这时康出渔飞掠了进来,手里拎了只死狗,向萧西楼道:它全身上下是没一点伤痕。
然后把狗抛到地上,震荡之下,那狗嘴里流出了黑血,康出渔接道:它是被毒死的。
唐大也走了进来,道:这毒不是透过食物,而是呼吸间嗅而中毒的。
――蜀中唐门是暗器大家,更是用毒名家。
――毒与暗器,本来就分不开。
萧西楼没有说话。
当然知道敌人的意思。
这毒当然是播在空气间的,要是下在食物中,浣花萧家千百头牛,不可能同时吃一样食物。
敌人既可以毒死家畜而不杀人,当然也可以毒杀人而不伤家畜。
这点挫敌锋的用意,萧西楼闯荡江湖三十六年,自是明白不过。
唐大笑道,只可惜我们不是牛。
――牛可以被毒死,但谁能毒死唐家唐大?萧秋水看着他,心里忽然很佩服,此时此地,唐大依然可以笑得出来。
康出渔朗声道:可以毒死牛,不一定可以毒死人。
他这句话向着庭院说,说得很大声。
萧夫人自外面走了回来,阳光洒在她的背上,平时英姿飒爽、剑闯江湖的孙慧珊,竟也有几分老态,几丝乱发映得一片金黄。
萧夫人扶着门道:一百四十七只鸡,三十六只兔子,三百零五只鸭,十一只猫,全都死了。
萧西楼瞳孔一张,叱道:鸡犬不留?!萧夫人疲倦地点了点头。
唐大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能一刻间毒死这么多的,只有‘百毒神魔,华孤坟。
只见朱侠武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康出渔忽然仰天大笑道:好哇,华孤坟、孔扬秦这些魔头都来了,老夫正要与你们决一死战!话未说完,一道闪电般的刀光打了进来1康出渔还在笑,笑着的时候手突然一振,那刀光骤然寂灭。
然后一摊,掌内一柄小刀,刀柄上有字条。
康出渔一直在笑,笑完的时候也读完了纸条。
然后他把纸条交给萧西楼,萧西楼大声念了出来:萧大侠伉俪、唐大侠、康大侠、朱大侠台鉴:今日为始,萧家剑庐,鸡犬不留;权力帮君临天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见字者即离萧家,否则格杀毋论!三绝剑魔百毒神魔飞刀狼魔顿首。
萧夫人变色道:‘飞刀狼魔’沙千灯也来了。
萧西楼沉吟道:天狼噬月,半刀绝命,红灯鬼影,一刀断魂!沙千灯的飞刀,不可轻敌。
唐大也点头道:沙狼魔的飞刀,唐方曾特向我提过,出手一刀,已是犀利,出于之前,如狼曝月,更是凄厉,心意一乱,很容易便死在他的刀下。
左丘超然忍不住道:但是适才康师伯在大笑中一出手就接下了刀。
康出渔忽然正色道:刚才打飞刀的是沙千灯的弟子,要是他出手,就算我接得下,也绝笑不出来。
萧夫人忽然道:沙千灯有几个弟子?康出渔道:他的弟子也是他的儿子。
一共四个,沙风、沙云、沙雷、沙电。
萧夫人又问:孔扬秦呢?康出渔没有作声,萧西楼却道:我闻说孔扬秦没有弟子,但他座下却有三大剑手。
萧夫人再问:华孤坟呢?唐大道:一个,但已得华孤坟用毒真传。
――一个精兵,无疑比五个游勇更可怕。
萧夫人道:他们来了华孤坟、孔扬秦、沙千灯,我们有康先生、唐大侠、朱大侠、以及你、我。
你指的是萧西楼。
我指的当然是萧夫人孙慧珊自己。
――权力帮来了三大魔头,然而剑庐也有三大高手。
――这一点比较上,萧家绝不吃亏。
萧夫人继续道:沙魔有四个弟子,孔魔有三大剑士,华魔有一个传人,一共八人;但我们也有左丘贤侄、康贤侄、邓贤侄、以及秋水四人。
唐大接着笑道:兵在精不在多,――只是,易人、开雁两位兄弟,难道不在庄中?萧夫人道:前些时候,桂林那儿也发生点事,西楼怕孟师弟势孤力单,所以派易人和开雁赶到那儿去帮忙。
唐大叹道:闻说易人是武林人杰,年纪虽然,但已隐然领袖之风,开雁稳实沉雄、功力深厚,这一次要是他们在,定是强助。
萧夫人道:唐大侠过誉了。
易人、开雁这点修为,恐怕还不足以博唐大侠一晒哩。
唐大笑道,萧夫人言重了。
康出渔改换一个话题接道:长一辈中,若‘权力帮’这番来的仅是三只魔头,我们在人数上较众;以年轻一辈论,则以他们占便宜,只是敌在暗处,我在明处,而且他们来的除了这些精兵,必有‘权力帮,众徒,不知‘剑庐’的子弟们……萧夫人微笑道:康先生,请把你手上的飞刀扔出去看看。
康出渔望了萧夫人一眼,手一振,飞刀疾刺入院子中。
飞刀穿过厅堂,飞过庭院,飞过墙头,康出渔手劲之大,可想而见。
飞刀一飞过墙围,突然问,有三四十件暗器打在它身上!暗器中有飞蝗石、袖箭、流星锤、飞镖、铁莲子……。
这些暗器一下子一刹那一齐打在那飞刀上,那飞刀立时粉碎,可见了。
然而那平静的庭院、平静的墙垣,仍平静得像一个人也没有,一点事也没有。
康出渔啊了一声,唐大却道:浣花萧家‘剑庐’,果然是铜墙铁壁。
萧夫人展颜笑道:比起蜀中唐家,便是夏虫言冰了。
唐人笑道:萧夫人客气。
只不知萧府何时突然戒备如此森严?萧夫人笑道:刚才老爷甩出一根响箭。
那发飞刀的若走迟一步我们三十六道暗器桩,七十二道明桩,一旦布下,他插翅也飞不出去。
唐大哦了一声,忽听左丘超然一声惊呼。
你看……看康师伯……康出渔脸色发青,看来像炼狱里苦熬以修正果的罗汉。
他眉心有一点赤乌,乌黯得就像暮色转换夜色一般惨淡。
康出渔用右手紧抓左手脉门,他的左手掌心乌黑一片,全身摇摇欲坠。
萧西楼、唐大一个箭步,扶着康出渔。
康出渔嘶声道:那刀有毒……身子一阵抖嗦,往下倒去。
康劫生一声大叫,师父!冲过去抱着康出渔,唐大摇首叹道刀有毒不利害,厉害在刀扔出去后才发作。
萧西楼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华孤坟!刀是沙千灯之弟子发的,康出渔方才不虞有他。
然而刀有毒,毒是华孤坟布的。
要是毒一沾手立即发作,以康出渔内力之高,当可迫出毒性,这毒虽布在刀上,但制作毒性的药也撒在刀上,等到康出渔发觉时,毒已侵入手臂。
唐大迅速封了康出渔左臂七处穴道,他紧蹙的眉让厅中入都感觉出压力。
唐门是用毒能手,当然也是解毒行家。
良久,唐大说话了,只说了一句话:谁给康先生护法?唐大一说这句话,厅里的人都舒了一口气,但脸色也沉重无比既要人护法,康出渔的性命自然无疑,只是要人护法,就等于失去一人的作战能力了,而且还要在高手当中,抽出一个人来,扩在他身边,免他受伤害。
康劫主立刻道:弟子保护师父,理所当然。
萧西楼对萧秋水道:待会儿你带康先生师徒到‘观鱼阁,歇息。
唐大道:那现在我们要做什么?等被人杀?还是等杀人?萧夫人笑着,在残晖下映出了她当年中帼英姿的清爽:什么都不是,我们应该吃饭。
唐大也笑道:吃饭?萧夫人笑道:对。
吃饭。
大敌当前,而且敌暗我明,何不利用我们的优点,反而以逸待劳?萧夫人笑着,仿佛越过了这几年在浣花萧家照料兼顾,而回到了少女时期无畏惧于大风浪、大阵仗,她抹了抹发譬,笑道:我烧几道好菜。
给大家尝尝。
萧西楼看着他的妻子,晚风徐来,萧西楼三络须与衣袂齐飘:他看他的妻子,无限珍爱,竞似痴了。
菜是平常的菜,烷花溪畔萧家剑庐,吃的都是平常的菜肴。
然而这菜让萧夫人那么一烧、一炒、一煮,却完全不同了。
那空心菜炒得那么嫩绿,嫩绿得就像在田里雨后,葱翠悦意得就像充满了生命,也不懂萧夫人放下厂什么调味料,那青青空心菜的轻浮之意,却给这调味料恰好沉住了,加上一些鲜红的辣椒片,就像萧夫人日子正当少女时的孙慧珊,天之骄女的剑,飞入萧西楼雄拔的古鞘里。
那空心菜味道清远,跟姜葱鲶鱼的清甜,一字之差,但味道则完全不同了。
姜、葱、鱼都是极平常的东西,但选什么颜色的葱,选多老的姜,掺水的份量,放在鱼身的什么位置上,鱼要蒸多久,未蒸前要切几条刀口,要让味道渗透鱼肉,如何蒸鱼肉才嫩,才脆口,才回味无穷,只要看这蒸出来清淡嫩黄的汁,连唐大都禁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至于一盘榨菜肉丝,竟是须眉手笔,大块肉、长条榨菜,虽然咸,但咸得让你要吃,敢吃,不断地吃,甚至要喝那汁,才发现菜是咸的,而汁却是甜的!这像萧夫人的一生,曾经是武林的宠女,曾经是江湖的骄子,吃过风霜苦头,但跟萧西楼在一起,一双剑,仍似一对壁玉,纵蒙尘亦不失其名贵!那一碗清汤,是莲藕,红枣与牛肉,三种朱红色食物配在一起,连汤也是淡红的,莲藕如江南,就算是红妆艳抹,到了江南,也要清新起来,这汤也是这样。
萧夫人更是这样,忙过后的她,更显得喜气娇艳,这明媚在烛火中,竟亦有一股英杀之气!这一碗汤好少,几乎是一下子,都给喝光了。
就连武林名宿如唐大,也干瞪着眼,更休说是萧秋水、邓玉函等了。
只见萧夫人盛了另一碗汤,以为要拿到桌上,却没料捧过去了,连朱侠武也一片失望之色,唐大忍不住要说话:嫂夫人……咳……咳……这个汤嘛……真好喝……一个堂堂的大侠居然忍不住要求多喝一点汤,这话说出来之后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他这话一出口,就连沉默寡言的朱侠武也不住点头。
萧西楼却笑道:这菜是要送给另一个人吃的。
萧夫人真的把几盘小碟的菜置放在大盘子上,悠悠一个转身道:菜只能吃不够,不能吃大多。
――多了就算是山珍海味,也会让人厌倦起来。
――聪明的妻子烧的永远是小菜。
唐大望着盘于上的菜,叹道:还有客人?萧夫人点头,唐大解嘲地笑道:这人好口福!就在这时,东厢忽然发现了数声尖啸,三长一短,三长二短,又三短一长,三短二长。
萧西楼脸色立时变了,向萧夫人交换一个眼色,萧夫人立即送菜出去,萧西楼疾道:东厢弟四桩犬组有变,我去看看。
事情如此紧急,然而萧夫人依然送菜,这客人竟如此重要?家里究竟来了什么客人?这连萧秋水都疑惑了起来。
萧夫人临走前却抛下了一句话,秋水,你跟我来。
萧秋水跟着萧夫人,穿过听雨楼,走过黄河小轩,经过长江剑室,到了振眉阁,停下。
萧秋水一怔,这客人竟住在振眉阁?!这振眉阁原本是萧西楼办事、读书、练剑、筹划之地,开时若没有事,就连萧夫人也极少进去,而今这客人,竟然住在振眉阁中?这是什么客人?竟如许隆重!萧秋水没有再想下去,因为他很快便可知道,这时萧夫人已轻轻敲了门,只听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威严、苍老,却又无限慈祥的声音:请进。
萧夫人一进去,脸上的神情全然不同了,是敬慕,加上三分英烈,萧秋水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神色如此端重。
里面很阔,四壁有字画,橱中有书,设备虽简,但有一股大气魄,阁内中央,有几张捕木桌椅,一人坐着,一人站着,都是妇人站着的人是老妇人,十分拘谨,背驼身曲,年岁已十分高,显然是仆人恃候。
坐着的人,萧秋水一看,却吃了一惊。
坐着的人只是一平凡的老妇,素服打扮,平平常常地坐在那里,含笑慈蔼,却不知是什么一股力量,萧秋水只看了一眼,便不敢正视。
只听那夫人慈祥地笑道:萧夫人来啦。
萧夫人恭敬地道:晚辈向老夫人请安。
那夫人笑道:萧夫人不必客气,老身来了这儿,也忙坏了你。
萧夫人听了好像很难过似的,道:老夫人不要这样说,您来这里,我们招呼不周……对了,这是小儿秋水,刚从隆中回来,秋水,快拜见老夫人。
萧秋水忽然觉得有一股膜拜的行动,真的就跪拜下去:晚辈萧秋水,向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笑道:请起。
向萧夫人道:这孩子剑眉星目,将来一定是人中豪杰,家国大材……只是有些放羁任侠,不是庙堂可以约束得住的。
萧秋水听得心中一震,老夫人只看了自己一眼,便对自己的性格,了解得如此清楚……只听萧夫人道:小儿野性,老夫人万勿过誉,让他心高气傲就不好了。
老夫人呵呵笑道,不会的。
这孩子自省自律都够,傲是傲了一些,但人世为侠要仗他。
萧夫人也笑道:这孩子……忽然改换了一个话题:……今日庄里发生了一些事儿,所以,所以菜上得晚了一些时候……老夫人笑道:萧夫人快别这样说……老身来贵处叨扰,已甚是不安……萧夫人烹任的菜,是老身平生仅尝,能吃到萧夫人手做的菜,实是福气。
这时间外面又传来了一长一短两声犬呜。
萧夫人脸色变了变,向老夫人施礼道:庄里有些事,我要先告辞了。
老夫人起身道:好。
张妈,你去送送萧夫人。
站立在一旁的张妈躬身道:是。
张妈是一个年纪很大的女人,粗手粗脚,满脸皱纹,似历尽人世间沧桑无限。
出了振眉阁后,张妈便施礼走了进去;门外院子里有一个老仆,满头白发,正在园子假山旁抽着烟杆。
萧夫人叫道:丘伯,别喝大多酒,抽大多烟厂。
那丘伯醉意阑珊地站了起来,显然刚刚喝了不只好几杯来,摇摇晃晃地道:是,夫人。
萧夫人又道:振盾阁中老夫人,你一定要多照料,张妈年纪不比你轻,而且又是女人,你在我们家中几十年啦,要多给她一些帮忙。
丘伯还是站不稳,但他对萧夫人仍十分恭敬:是,夫人。
萧夫人暗自叹息了一声,走了开去,萧秋水跟在身后,只听萧夫人道:秋水,这些时候必有连番生死恶斗,在任何危难下,你都要先负责照料振眉阁,不许任何人去惊扰老夫人。
萧秋水一听,吃了一惊,要是他负责照料老夫人的话,庄外的警备厮杀,他岂不是没有参加的份!当下急道:妈妈,这怎使得………萧夫人脸色一沉道:这是你的任务。
萧秋水知道他母亲一旦决定的事,决难改变,只得硬着头皮同道:那老夫人……那老夫人是武林名宿?萧夫人正色道:不是。
仰望夜空,满空繁星。
萧夫人叹了一声,道:老夫人一点武功也不懂。
萧秋水心中更是诧异:他深知母亲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绝不会说骗他的话的,只是,只是这样一来,老夫人又是什么人呢?他没有再想下去,因为犬鸣声又起,三长一短,又一短三长。
声音从振盾阁通往见天洞的长廊西侧发出的。
萧夫人和萧秋水立时行到那边去。
等他们到时,假山后面已没有活人。
四个浣花剑派的大组弟子,喉管都被切断。
烷花剑派的子弟都是用剑高手。
大组在烷花剑派是负责守卫,鹰组负责侦查,龙组负责搏杀,虎组负责内政,凤组则是萧夫人乎边一支亲兵。
这就在假山旁的四名剑手,发现敌踪,叫了两声,居然在剑尚未拔出前,萧夫人未赶至前的瞬间,已被击杀,来人身手之高,是绝对可以想见的。
萧夫人沉下了脸,敌人居然已突破剑庐防卫,进入内院,杀了守卫,而今敌人,敌人在哪里?忽然鹰唳长空,萧秋水也为之变色。
鹰唳长空,惊现敌踪,也就是说,内院、大厅、前庄已进入搏杀状况!外面正如荼的厮杀中,但却有极其厉害的敌手,正已潜进内院来!正在此时,见天洞里的烛火忽然一阵急闪。
风吹烛摇,可是现在没有风,烛火怎会晃摇?萧夫人、萧秋水双双掠到了见天洞外!见天洞是浣花萧家宗祠拜祭之所。
见天洞里供奉的是萧家历代祖先灵位。
每天清晨,萧西楼都要整衣,沐浴,到见天洞去拜祭,上香,看着萧家列祖列宗,从无名,到有名,祖先一手创出来的基业与事业,萧西楼更觉得要立大志,要做大事。
见天洞是列祖列宗神位之处,也是浣花萧家长歌剑,放置之处。
长歌剑是宝剑,亦是浣花萧家的镇山之剑,更是浣花剑派掌门之信物。
长歌剑,是绝不能让敌人搜去的。
萧家宗柯更是不能随便让外人进去的。
萧夫人和萧秋水同时想到了这点,所以立即赶到了见天洞。
见天洞有外扫扫、服侍的老仆人,这老人又聋又哑,叫做广伯,平日他一早就睡了,今日他却在洞外,拿着扫把,一副惶急惊恐的样子。
――是什么东西惊醒了他?是什么东西碰着了他?萧夫人疾道:有没有见到陌生人?!哑巴广伯不住点头,咿咿呀呀的说着话。
萧夫人一皱眉道:陌生人是不是进了里面?!哑巴广伯不迭摇头,哇哇啊啊说了一阵子话,手指一点,指向栏干尽处,振眉阁!萧夫人心中一凛,疾道:糟了!调虎离山!两人急急奔向振眉阁,只是萧秋水心中还在想,看母亲的神色仿佛老夫人的安危远比萧家的祠牌藏剑更重要,究竟,究竟老夫人是什么人?老夫人究竟是什么人?萧夫人到了振眉阁,月入乌云,整个天地都黯了下来,振眉阁中灯火微晃,却连一点声息也没有,萧夫人心中一凛,出掌一推,砰地推开了门!门一开,只听里面有一个声音,急而不慌地间:什么人?萧夫人一看,只见老夫人仍端坐在椅上,张妈垂手立在一旁,萧夫人登时放下心头一块大石,脸上却是一热,赦然道:晚辈一时失误,以为有敌侵犯,冒犯者夫人,则请降罪。
老夫人笑道:萧夫人为老身安危情急,老身铭感五内,谢犹不及,何罪之有?萧夫人强笑道:晚辈还有些事情要料理,此地平安,便不惊扰夫人厂。
张妈,若见可疑之人进入,请高呼便可,晚辈等就在阁外侍候。
张妈恭敬声道:是,萧夫人。
萧夫人挥手把萧秋水召了出去,再掩上振眉阁的门,方才舒了一口气,却缓缓拔出了长剑,只见剑若秋水,明月又踱云而出,清辉寒人,萧夫人孙慧珊剑横在胸,柔和的月色与平静的夜色洒在温柔的萧夫人身上,却激起了无比无对的英爽之意。
萧秋水忽然直立,他觉得他好敬爱他的母亲。
只听萧夫人道:秋水,拔出你的剑来,敌人既己侵了进来,不会空手而去的。
正在这时,只听一阵稀疏的掌声传来,月色下一人庄声而唱,两人曼声而和。
百年前,英雄击马的地方百年前,壮士磨剑的地方这儿我黯然地解了鞍历史的锁啊没有钥匙我底行囊也没有剑要一个铿锵的梦吧――趁月色,我传下了悲戚的将军令自琴弦……(注:郑愁予原诗)这歌声悲壮中带闲慢,歌词自然中带沉雄,唱完之后,又是阵稀落的掌声,月色下,出了三个锦衣公子。
三个佩剑的公子。
萧夫人瞳孔收缩,道,剑魔传人?剑魔孔扬秦座下有二大剑手,这三人身上佩的剑,一是古剑,一是名剑,另一是宝剑。
曼唱的公子向萧夫人一揖道:在下向萧夫人借一样东西。
萧夫人道:什么东西?曼唱的公子道:一个人。
萧夫人道:什么人?曼唱的公子一指振眉阁,萧夫人摇摇头。
曼唱的公子叹了一声,莫可奈何地跟两个同伴摊摊手,两个同伴一个耸耸肩,一个则挥挥衣袖。
曼唱的公子叹道:那在下只好……缓缓拔出了剑。
剑在月色下一片肃杀。
剑一在手,院子里立刻充满了杀气!这曼唱的公子庸洒的神采突然成了肃杀!剑是利剑,是峨嵋至尊,宝剑:屠刀。
屠刀剑一现,萧秋水立即挡在他母亲身前。
他手上也有剑。
一柄刚才自地上捡来的剑――他原来的剑在战铁腕神魔一役中己毁碎。
曼唱的公子斜走两步,萧秋水也斜挪两步。
曼唱的公子看着萧秋水。
萧秋水也看着曼唱的公子。
两人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但两人的杀气,都在一触间全盘地发出去!无坚不摧,势不可当!扬袖的公子却向萧夫人深长一揖道:萧夫人,想二十年前,孙女侠的‘十字慧剑’已闻名天下,十九年前歼灭‘长鲨帮’,十八年前搏杀‘鳄鱼神剑’殷气短,十七年前挫‘长沙九子’,早已名动天下。
萧夫人见他如此有礼,而且一一道出自己当年战功。
不禁心中有好感,虽暗自警惕,但还是让他说下去。
扬袖的公子道:可笑那时……那时在下还在襁褓之中。
郝然笑了笑,萧夫人道:这点不必挂齿,长江后浪推前浪,痴长些年岁,武功修养不一定都高。
扬袖的公子接道:可是在下比起孙女侠,实是未辈,孙女侠的‘十字慧剑’在下虽也想见识,但深知武功造诣相距太远,实在不敢螳臂挡车,只是……扬袖的公子犹疑了一厂,终于道:唉,只是,只是受家师所命,前来讨一人同去……在下知孙女侠绝不首肯,而在下又绝非敌手,真是好生为难。
扬袖的公子又说,事到如今,说什么也难违家师之命,但又自度非孙女侠之敌,在下只有尽力,向女侠讨教,请前辈指点便是。
萧夫人心中暗笑:说来说去,是怕自己败了,我会伤你。
当下道:那咱们点到为止好了。
扬袖的公子又长揖道,在下情非得已,万请女侠见谅,并祈手下留情。
萧夫人淡淡地道:你为师父做事,也是理所当然的,你亮剑吧,我绝不伤你就是。
扬袖的公子深深地鞠躬,行礼,月色下缓缓地拔出了佩剑。
剑作尤吟,月色下一片清亮。
萧夫人动容道:名剑‘长啸’?扬袖的公子恭敬地道:正是。
萧夫人赐教。
随后剑举过顶,背躬而下,剑尖点地,正是一招有凤来仪。
萧夫人一见,知道对方是行晚辈之礼,当下心中也不与为难,剑交左手,轻声道:不必多礼,你进招吧。
扬袖的公子拘谨地道:是。
一挽剑花,似欲刺出,突然,左手一扬,一道刀光,闪电般劈出,越过七尺距离,打向萧夫人胸膛!这道刀光快、急、准,而且令人全无防备!萧夫人毕竟是当年叱咤风云的孙慧珊,及时一侧!噗!刀入右肩,入肉七分。
萧夫人退后三步,再退后三步,月色下,容色一片惨白!就在这时,萧秋水一分心,曼唱的公子已出剑!剑至中途,忽然一顿,刀光一闪,又是一刀射来!只是萧秋水已有防备,横剑一格,叮地一声,剑折为二,刀飞不见!这是什么刀,竟有如许魔力?刹那问伤了萧夫人的臂、还断了萧秋水的剑?萧秋水立即护在萧夫人身前。
他手上已没有剑,只好握紧拳头,瞪着前面三人。
萧夫人嘶声道:你们――你们不是剑魔传人!那三人一齐大笑,一齐曼吟:天狼噬月,半刀绝命;红灯鬼影,一刀断魂!曼唱的公子道,我叫沙云,你当然听过‘飞刀神魔’沙千灯,他们就是我们的师父。
扬袖的公子道:我叫沙电,出手快如闪电,我们佩剑,是要你们注意剑,以为我们是孔扬秦传人,但出的是刀,我的飞刀像不像闪电?耸肩的公子道:我叫沙雷,我还没有出手,我出手怎样,待会儿你们自然知道;还有一位沙风,他是大师兄,他来去如风,只伯早已……――沙家传人,共有四人,而今沙风不在,难道已进了振眉阁?――老夫人不识武功,只伯……!萧秋水脸色也变了。
――庄外大敌来犯,看来爹那儿腾不出人手回来。
――这儿方一交手,母亲已受重伤,自己又失断剑,如何是这三人敌手。
萧夫人忽然做了一件事,她返身,掠出,到了振眉阁门前,一脚踢开了振眉阁的门!门哗然而开,灯火明灭,里面没有人!――人去了哪里,难道,难道已遭了沙风的毒手?当萧夫人离开饭桌时,权力帮的人发动了第一次攻击,浣花派也展开了第一次保卫战。
第一次攻来了十一名权力帮的人,他们越过正道,翻入墙内,潜到正堂,忽然遇上了七名龙组的高手。
龙组是负责搏杀的,他们的武功在浣花剑派于弟中要算最高。
但是七名龙组的剑手都殉职了。
权力帮的人也不好过,只逃生了一个。
这一名帮徒,翻墙,飞奔,消失在剑庐门前的树林子里。
然后权力帮又来了十六个人,为首一名正是那逃口去的帮徒。
他们翻墙而入,穿过弄堂,走入大厅,再分批转入内厅,抵达七曲廊时,十六名龙组的剑手才截住他们,搏杀了起来。
这第二批的权力帮众,看来武功的确比第一帮高明得多,搏杀了半点钟,两方都死了人。
龙组退回来的有三个,权力帮退走的有五人。
这五人退回树林里去。
树林子里没有声。
黑暗一片。
唐大、萧西楼、朱侠武就在听雨楼上,静观这一切,然足唐大同了一句:萧大侠,院子里,院子外,至少还有七八十名高手潜伏,为何他们不参战?萧西楼道:没有我的命令,他们绝不参战。
唐大等他说下去。
晚风很劲,萧西楼眉须飘飞:加上廊上、廊下、池边、池里、阁外、阁旁、轩中、轩上、室侧、室下,其实一共还有一百四十六人,唐大侠没有看见罢了。
唐大叹道:好严密的萧府,敢问用意?萧西楼道:‘权力帮’第一批旨在试探,看见我们人手亦不多,所以有些不相信;于是派出第二批,我们的人手还是不足,只怕会相信了。
他们真正的实力未出,我们的兵力又怎能显示出来?唐大尚未答话,忽然杀气冲天!六十二名权力帮徒,踢翻了大门,了无所惧,长驱直入!然而在黑暗里,左右两侧,各有二十四名权力帮徒静悄悄潜了进庄。
这左右共四十八名帮徒;一看身手,便知才是武功最高的一组。
这两批人在大厅与十余名龙组杀手对峙起来,龙组杀手当然不敌,败退,到了内院,又支援了十余名龙组剑手,未几,又死伤过半,退入长江剑室!权力帮徒乘胜追击,杀入长江剑室!就在此时,局势忽然大变!龙组剑手,本只剩下七八名,忽然间,增至五十余名,而且在壁中、灶下、屋上、室外,涌现了百余名剑手。
鹰组、大组、虎组,俱加入战团。
权力帮,因胜而得意忘形,深入腹地,变成了困兽之斗!一个年轻的、精悍的、锐利的剑手走上厅雨楼来。
年轻是他的年纪,精悍是他的身段,锐利是他的眼神,萧西楼只跟他讲了一句话:一个活的也不准留。
那青年人立即去了。
然后喊杀声喧天而起,唐大问:他是谁?萧西楼抚须道:龙组组长,张长弓唐大只说了一句:好。
喊杀声终于停了。
那青年又出现在楼上,只说了一句话,一句长话:来人一百二十,没有活一个回去;龙组折损二十三人、鹰组十九人、犬组六人虎组四人。
萧西楼点点头道:好。
张长弓立时又去了,笔直消失在黑暗中。
唐大叹道:人说蜀中唐门龙潭虎穴,其实浣花萧家,才是铁壁铜墙。
就在这时,外面的黑暗中走出了两个人。
萧西楼脸色立时绷紧,道:正点子来了。
来的只有两人。
一老一少,老的在前,少的在后。
老的黝黑,少的苍白,两人走路的姿态却是一模一样的:笔挺、僵硬、冷毒如僵尸。
朱侠武开口说话了,第一次开口说话,说话只有一句:华孤坟!百毒神魔华孤玫!后面跟的少年无疑就是华孤坟的嫡传弟子南宫松篁。
南宫世家本是武林名家,但最不肖的子弟就是投靠权力帮的南宫松篁。
华孤坟与南宫松重慢慢走着,到了萧家大门,停了下来,再也不动了,一白一黑两人犹如僵尸一般,在夜风中衣袂飘飞,好似鬼魅一样。
然后有四个人同时出现,出现的同时出手,出手得同时迅速,迅速一如甫出剑剑已至!龙组训练有素的剑手。
眼看剑要刺中这老少两人。
可是四名剑手忽然无缘无故地仰天倒下去。
一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然而那一老一少仍然动也不动。
风很大,但依然繁星满天,明月如皓。
萧西楼身形一动,唐大却道:让我来。
萧西楼摇摇头,笑道:这不是待客之道。
唐大笑道:我不是客。
――他们两人中,只有一人能下去。
――权力帮既然来的是两人,下去接战的也只能是两人。
――武林中有武林中的帮规,江湖上有江湖上的家法,对方既来了两个主将挑战,萧家自然也要派两名高手,这种接战的方法,从楚汉相争,早已因袭相传。
朱侠武忽道:唐大去。
他懂用毒。
唐大笑笑:而且这里,还要你主持。
――蛇无头不行,萧家不能群龙元首。
――但在这一句中,可以见出纵横武林的唐大,居然不肯定这一役的生死胜败。
――任谁与百毒神魔交手,都难有五成以上的把握。
唐大笑向左丘超然与邓玉函道:他带来了一个弟子,你们谁愿意跟我去?左丘超然道:我去。
挣地一声,左丘超然的咽喉立刻被一剑抵住。
出剑的人是邓玉函,邓玉函冷冷地道:我比你狠,我去。
――对付百毒神魔的后人。
一定要心狠手辣的人才可以。
――何况邓玉函的南海剑法又是有名的快剑。
唐大道:邓玉函你去。
左丘,你用的是擒拿手,华孤坟的人是擒沾不得的。
――谁沾上华孤坟,只有死路一条。
唐大、邓玉函慢慢走了下来,门虽已被捣烂,但门环在,唐大还是伸手开了门,踱出石阶看见华孤坟、南官松篁,在他们五尺之遥停了下来,邓玉函就站在他身后。
唐大笑道,你好。
老人一直皱着眉,忽然展眉道:你来了。
唐大道:是我来了。
老人道:四川唐家可以不可以不管此事?唐大笑道:不可以。
老人道:听说你也会用毒;?唐大道:会用暗器的人很少不会用毒的。
老人做然道,那你就死吧。
忽然一躬身,邓玉函知道老人就要施毒,但不知如何躲避是好只见唐大也双手插入锣囊中,神色也十分紧张!唐大忽然双手自囊中抽出!抽出的双手依然没有暗器,因为暗器已打了出去!只听一声惨叫,不是发自老人,而是发自少年!那少年摇摇欲坠,老人一见,立刻脸色发白。
少年原来一直站在老人身后,只见他一步一步走前来,走了三步,停止不动,挣扎道:你……你……你怎知道我才是……才是华孤坟。
唐大没有动,神色不变:因为我也是用毒行家,一眼看出这老人侵淫在毒物中。
不及五年,而华孤坟十年前已毒名扬天下。
,唐大向老人望了一眼,又向少年道:所以你才是华孤坟,他是你徒弟,南宫松篁,你想借他来吸引我的注意力,好趁机下毒,我装作中计,才一击而搏杀你――!少年狂吼一,声,挣扎行前,唐大依然个动,华孤坟行了两步,萎然扑地而倒,只见他白衣的背上,有七支弧形的钢镶,衣上有七滩血红。
邓玉函心中惊骇无已,唐大与华孤坟是面对面站着,居然谁也看不清楚他出手,而且一出手暗器竟绕过去打在对方背上!只听老人颤声道,这是……这是‘千回荡气、万回肠’七子钢镖?!唐大笑道:正是蜀中唐家、‘七子神镖’!临空双手一抓,七枚钢镖竟自华孤坟背肉破飞而出,回到唐大手里,唐大把它放回镖囊。
南宫松篁瞪住了眼,说不出话来,唐大笑道:你要挑我,还是挑这位海南剑派的英杰,或者把你师父的尸体运回去?南宫松篁忽然目光闪了闪,冷笑道:至于你,我不必挑了。
唐大大笑道:好――突然语音一歇,一脸惊怖,看自己的双手,竟已变成紫色,骇然嘶声道:尸毒!南宫松篁哈哈笑道,家师殁前,已把毒布在你的钢镖上,你收回飞镖,便等于沾了毒……唐大一狂吼,反手打掉自己腰间的镖囊,忽然天旋地转,服前一黑,便已扑倒在地,不省人事。
风越来越急,树越摇越厉害。
南宫松篁慢慢把视线自扑倒的唐大收起,投注在邓玉函身上来。
邓玉函只觉一阵森冷,缓缓拔出了剑,缓缓地刺出去。
海南剑派本来讲求快、急、诡、秘、奇五大要诀的,但邓玉函这一剑却刺的十分缓慢。
十分十分地缓慢。
也因为缓慢,才无暇可袭,无处可躲。
南宫松篁的脸色变了,他想避,但剑尖如毒蛇,只要他一动,便会钉他咽喉;他想退,但剑如长弓,他一动便把他射穿窟窿!所以他只有一拼,以毒还剑!剑离南宫松篁胸膛前不及一尺,然而邓玉函却不敢贸然刺出去。
刺出去之后,他躲不躲得开甫宫松篁的毒?南宫松篁的眼珠闪着狡黠的光芒:你知道我是华孤坟的弟子。
然后又加强了一句:唯一的嫡传弟子。
邓玉函仍聚神于剑上,没有答腔。
南宫松篁的姿势依然没有改变,笑道:家师的用毒本事你是看见的;唐先生的暗器一沾他身子,便变成毒物,毒倒了唐先生。
说着眼光望向地上的唐大,唐先生中毒,而你却和我在这里耗着。
邓玉函仍然目凝于剑,南宫松篁额上隐然有汗:家师已死,我却无意把他抬回去,天生人、地葬人,那是最适切不过的归宿了。
然后又紧盯着邓王函的剑道:你一剑刺出,未必躲得过我的毒,我也未必躲得过你的剑。
随后又吞了口沫液,道:而我只想一个人走回去,你却可以扶唐先生回去医治。
――唐大不知生死如何?但再这样拖下去,则是必死无疑。
南宫松篁双目紧盯剑尖,道:要是你同意,收回你的剑,我先走,你再走,要是不同意,请出招!然后他就全神贯注,一句话也不说了。
邓王函的剑尖凝在半空,好一会,一寸、一寸、一寸地收回。
南宫松篁好似松了一口气,双手一挥,转身就走,汗水已湿透背衫。
邓玉函的剑点地而立,一直等到南宫松篁消失在黑暗中后,全身紧绷的肌肉才告放松,差一点就站立不住。
刚才那一场对峙,太耗精神、体力了。
邓平函提剑,欲将剑还鞘,月色下,忽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他跟萧秋水三年,三年来,萧秋水每逢在事情发生前,都有一种很奇异的触觉,邓玉函跟萧秋水一久,也感染到这种特性。
就在这时,月映照在剑上,发出一种很奇异的光芒。
不是剑芒,而是青色芒。
邓玉函心里一凉,定睛看出,只见自剑尖始有一股隐似流水一般的东西,慢慢渡过剑身,向剑柄上延来!这似液非液、似固非固的东西,在月色下,是暗青色的。
邓玉函举剑一照,才知道这暗青色的东西,竟是千百只蠕动、爬行着的毒虫!虫毒!南宫松篁竟在临走前挥手间布下了苗疆虫毒1邓玉函心里发毛,嗖地一声,长剑脱手射出,划过夜空,魔入林中,他赶快猛扶唐大,发足就跑回剑庐,再也没有回头。
――他心中在暗叫侥幸,要是不仔细看,还剑入鞘,虫毒岂不是到了身上?华孤坟倒下的时候,萧西楼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敬佩。
――华孤坟死了,厉害的对手又少了一个,心里自是喜欢。
――敬佩的是对唐大,要是自己下场,注意力全集中在那老者的身上,恐怕早已给百毒神魔毒倒了。
就在此时,唐大也倒下了。
萧西楼惊骇无已,正欲下去接应,但朱侠武一把抓住他。
――不能下去,你一下去,敌人便知道我们的底细;而且这边下外人,对方也正好多派出一人。
――这样反而会害了唐大的性命。
然后便是邓玉函与南宫松篁的对峙,跟着是南宫松篁的退走,邓玉函的撤剑,接着下来是邓玉函抱着唐大,飞奔入门,直上听雨楼。
萧西楼瞧得一颗心,几飞出口腔外。
萧西楼一把脉,脸色一沉,把三颗颜色不同的药丸,塞入唐大口中,唐大已奄奄一息。
萧西楼只说了一句话:玉函,你扶唐大侠进‘黄河小轩’,给他歇着,替他护法。
邓玉函道:是。
即退了出去。
左丘超然不禁问道:唐大侠伤势如何?萧西楼长叹一声,满目忧戚:五成把握。
这儿能治百毒神魔奇毒的,实只有唐先生一人耳。
我的三颗药丸,一是压毒性发作,二是增加内息,三是催动唐先生转醒;只有在唐先生苏醒后,才有办法迫出毒性。
随后又道:唐先生一会必定转醒,有玉函护法,则要看唐先生自疗了。
这……这只有五成把握。
黑暗处忽然一厉嘶、狂嚎,宛若野狼啸,十分凄厉,三嘶过后,声音一歇,一盏红灯亮了出来,一个人提灯走了出来。
人在灯后,灯光血红。
灯火刺目,人看下见,萧西楼动容道:天狼噬月,半刀绝命;红灯鬼影,一刀断魂!――沙千灯!萧夫人脸色变了,厉声问:老夫人在哪里?!,,萧秋水从来没有见过他母亲如此紧张,沙云、沙雷、沙电却曼声笑了起来。
萧夫人脸色煞白,提剑行了过去,沙雷、沙电立时包抄了上来。
萧秋水赤手空拳,却遇上了沙云。
萧秋水若没受伤,沙雷、沙电不是其敌,但重创于臂,要面对两支雷电快刀,就力不从心了。
萧秋水的武功亦不在沙云之下,但是他没有兵器。
没有兵器,在沙云诡异离奇的飞刀下,简直欺不近去,只有挨打的份儿。
何况萧秋水还分心于萧夫人的困境。
只听萧夫人闷哼一声,腿上又着了一刀。
沙雷的飞刀。
沙电的刀诀在快,沙雷的刀诀在力。
沙电的刀伤口迸裂,沙雷的刀剑口深邃。
萧夫人倒下,萧秋水狂吼一声,使出至刚至急的铁线拳法。
把铁线拳。
原为萧家老大萧易人所创,劲道急猛,萧秋水一轮攻下来,竟使沙云腾不出手来发飞刀。
萧秋水一口气攻出七八拳,返身一扑,拦在萧夫人身前;沙云、沙雷、沙电也不急,曼声笑着,分三个方向,包围了萧秋水母子。
沙云道:天狼噬月――沙雷曼声道:半刀绝命――沙电长吟道:红灯鬼影――――萧氏母子已退无可退,一无兵器,一受重伤,他们决定同时出刀,把这母子毙于刀下。
――他们准备一吟出最末一句,一刀断魂,便三刀齐射!红灯挑出,如血澎动,灯后的人,却一动也不动。
萧西楼道:我去。
这时忽然一道闪电。
明月当空,繁星如雨,风劲夜沉,何来闪电?电闪过后,场中便多了一人。
萧西楼认识这人,失声道:孔扬秦!三绝剑魔孔扬秦!是剑光,不是电光!萧楼望向朱侠武,朱侠武点了点头,在夜色里,他大步地跨了出去,沉厚的步伐一旦开始,便似跟夜色融成一体,便绝不停止。
朱侠武一直走下听雨楼,走出剑庐。
萧西楼轻声道:超然。
左丘超然赶紧道:是。
萧西楼平静地道:夫人和秋水,一直没有回来,只怕‘振眉阁’亦有事故;唐先生和康神剑都受了重伤,劫生和王函要去照料。
我和朱大侠下去,此战胜负,殊难预料……这儿,这儿就暂时由你照顾了。
左丘超然眼眶潮湿了,涩声道:伯父放心。
风大、星繁,萧西楼低头望去,只见朱侠武正穿过大门,走下长阶,走向门外;门外黑暗中,相隔七尺,各立一人,一个提红灯如血看不清楚,一个持长剑如雪默立,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静。
萧西楼的手紧握了下剑柄,一挺胸,一扬袖,大步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