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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蛇鼠一窝

2025-03-30 07:39:48

沈虎禅疾问道:可有火摺子火刀火石之类引火的事物?那八名青年高手因沈虎禅冒险救他们的同伴,对他都生起敬意,齐声答:有!?沈虎禅知道这干人武功着实不低,而且配备齐全,是铁剑将军旗下的精兵,只是蛇鼠一窝阵势幽异诡奇,就算是武功再高十倍的高手,一样会被这幻影魔言所乱神,无法逃出这防不胜防的阵势。

沈虎禅又叱道:把能着火的都点上了!如果能尽量避免伤亡过重的冲出外面的包围,唯一的寄望便是他所料能中:蛇鼠一窝的阵式愈在暗中愈能发挥效力――他们是发火的!马栓在什么地方?沐浪花问沐利华。

沐利华远未及同答,沈虎禅已截道:不要理会马匹。

沐浪花十分不同意:咱们冲出去,第一件事便是夺马,否则,纵然杀开了一条血路,也走不远的呀!沈虎禅道:我们根本不需要走远。

沐浪花忍无可忍:难道我们在这里等死不成?!沈虎禅沉声道:你说对了。

沐浪花气得反而呆一呆:我们真要在这儿等死?是在这里等?沈虎禅说:但不是等死。

沐浪花不敢置信地道:那你在等什么?沈虎禅道:等他们来。

沐浪花气咻咻地道:那就是等于在等死。

不。

沈虎禅截然道:不一样。

他们若攻了进来,我们只有死。

沐浪花情急地道:与其在这裹等死,不如夺马逃生。

你以为他们竟会没想到我们要杀出重围,夺马逃亡么?沈虎禅稳若泰山地道:就算你杀得出去,攫得马匹,你敢骑上去么?沐浪花一怔,突然发现自己竟没想过这个问题。

何况,沈虎禅充满自信地道:等他们来,不一定是我们死。

你的意思……?是他们死。

他们要杀死我们,我们就只好先杀掉他们,沈虎神道:这是江湖上的定律。

沐浪花为沈虎禅的气势而稍为镇定,但仍觉惶惑。

可是,这样等下去,万人敌迟早都会赶到。

他赶到又如何?他来了,我们都得死。

你怕他?谁都不能不怕他;沐浪花惊讶沈虎禅居然似并不如何了解万人敌的实力与武功,就连铁将军也不敢轻惹这个人。

对了,所以万人敌才敢一再招惹将军,沈虎禅发出一声喟叹道:你知道这些年来,不管在朝在野,官场武林,万人敌的声威已渐渐逾越过将军的理由吗?沐浪花摇头。

他当然摇头,而且也只能摇头。

有些事,根本不是他们能想得通的;有些事,不知道好过知道:更有些事,不是他所应该懂的。

他之所以能够追随将军那么漫长的一段岁月,原因之一,就是他一向都懂得这个道理。

三代第一剑宓近秋却似乎不大懂。

他和宓近秋、楚衣辞在武林中并称:长风、须弥、铁将军,称绝江湖,但是,铁剑将军不但在武林中德高望重,而且在仕途上也扶摇直上,才触怒本是武将出身的万人敌,两派实力,因而发生明争暗斗,惨酷激烈。

原本维持武林纪律、制裁黑白二道的势力刀柄会,此际则和天欲宫殊成死敌,难解难分。

诸葛先生的四大名捕与蔡京、传宗书的势力相将,斗得鬼哭神号、日月无光。

青帝门的力量一落千丈。

而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速天七圣又在战乱相寻、争夺是尚。

至于四大世家的影响力远在洛阳,白衣方振眉行踪无定,桃花社的赖芒娥重兵俱屯于长安,五泽盟蔡般若的影响力也仅在东北,谁都没法多加理会万人敌与铁剑将军之争。

然而这一争却极其重要。

万人敌原是童贯的家将,童贯是皇帝赵桔所信宠的供奉官,同时也是镇边大将军。

不过童贯却没有什么真本领,只有依仗刘张、王厚、郭药师这些人带兵打仗,而万人敌等人则成了他排除异己的爪牙。

童贯与蔡京等人朋比为奸,位置显要,党羽遍布,权势并重,内外勾结,表里为奸。

铁剑将军楚衣辞原为曾布所识,破格擢升,志在拢络道上英雄相为助,时新旧党争,营扰不已,曾布是新党重臣,为了排击旧党巨头的辅相韩忠彦,只好引蔡京为助,不料蔡京一旦得势,先除韩忠彦,再排曾布,跃而为相,曾布当然心有不甘,便望能与旧党消释前嫌,对付蔡京。

不过,这种用心,早为童贯所洞悉,便道万人敌扼制铁剑将军。

曾布、蔡京原是同一伙的人,终成对立,更加水火,表面上,大家仍同朝共政,但暗里正展开险恶厉烈如殊死斗。

铁剑将军却从未见过万人敌,在他而言,万人敌只是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铁剑将军屡建殊功,名望日重,长风剑客宓近秋和飞声剑影沐浪花便只成了将军的附庸,将军声名上扬愈速,他们就愈相形见绌。

然而,这两部本是有过人之能的人物。

宓近秋较为不甘雌伏,为了增强名声,不惜冒险犯难,冒死争功,与人决战,终丧命于任笑玉剑下。

沐浪花部一直都非常安份。

是故他仍在将军摩下,而且是将军座中的一名要将。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能活到现在。

可是沈虎禅这么一问,他也不禁暗忖:这些日子以来,万人敌的声势愈来愈强,把将军的势力打得几乎不能还手,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你们怕他,沈虎禅道:敌人是不能怕的,你越怕,敌人就越强大,你要是不怕,反过来欺负敌人,敌人就不会继续膨胀,甚至会灰飞烟灭掉。

将军怕万人敌,沈虎禅道:他越怕,万人敌就会越是强大。

对,凭我爹的魔力,其定理应是万人敌怕我爹爹,而不是爹爹怕万人敌,楚杏儿眼睛发着亮。

把勇气的胸脯一挺,我们不怕万人敌。

要将军是将军,沈虎禅道:首先得要不怕万人敌。

将军自有不得不顾忌万人敌之处。

沐浪花无奈,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沈虎禅:点火。

沐浪花又是一怔:点火?沈虎禅道:把这里烧起来。

可是……这次是沐利华说什么都憋不住了,我们人在这里啊。

沈虎禅一笑,要对付蛇鼠一窝非要水中取火不可。

水中取火?楚杏儿不解,水中怎能取火?不过……沐浪花不得不提醒沈虎禅:火一点起来,我在明,敌在暗,这样,岂不是……就是要敌暗我明,沈虎禅说:人生有些时候,应在石上种花。

石上种花?!楚杏儿更奇。

他的点火令已下。

你们竟找上了万人敌?!王龙溪神情也像眼神一般热了起来:就凭你们几人?!就算杀他不着,只要能见着他而又活着同来,那就已经很值得了,舒映虹禁不住在语气里透露出感喟来:从来没有外人知道过万人敌的样子。

将军也道:我们为了要探听万人敌的模样,已牺牲掉十七个人。

他顿了一顿,沉重地接道:十七名好手,他似有一声微叹:其中还包括了龙溪的孩子、一刀剑侠郭静奚、枯肠寸断杨锯、峰回路转兄弟张回和张转、放虎禅师、归山上人,全都因想接近万人敌而牺牲了。

说到这里,将军的语音突然静了下来。

停止得非常突兀。

大家都可以感觉到一件事。

他悲伤。

――将军也是人,他也一样会悲伤的。

何况,他所提到的名字,全曾是他十分信重的心腹,能力过人,但都为了完成一个任务而告牺牲――但任务始终没有完成。

王龙溪只有一个儿子,叫做王不从,外号人称天命难违,也是在千方百计混入万人敌的组织里,俟最接近万人敌之时,就失了踪,三年迄今,了无音讯,早已凶多吉少了。

王龙溪和舒映虹都低下了头。

只有燕赵在说话。

万人敌无疑是个劲敌,他的手上有几个脚色,都是极为难惹的人物,燕赵说:他手下有一八九拾千五大高手,齐九恨已死,谭千蠢却不知李商一、姚八分和张十文有没有来?楚杏儿点头:来了。

将军亦为之动害:来了九干了?姚八分,楚杏儿答:还有张十文。

王龙溪则不以为然,齐九恨都死在沈虎禅的刀下,什么十文八分如来了又怎地?燕赵眼裹忽然浮起了笑意。

他柔和地问王龙溪:你知道姚八分为什么叫做八分?王龙溪不喜欢对方以这种长辈问小孩的态度来跟他说话,故意装得不在乎的答:他总不是赌输了,只剩下八分钱矣?当然不是,燕赵语气仍然甚为和善,这是武林同道给他起的绰号,因为他无论跟什么人交手都好,都只用八分功力,无论遇到多强大的敌人,多艰险的事,他都只使出八分力量,便解决了。

他笑笑又说:每次他击败强者对手之时,别人都以为他尽了全力,可是俟他日后再遇上另一个更高强的对力的时候,才知道他上回他仍留存两分力――同样的,他对付新的对手,还是八分功力就解决了一切。

他补充道:他曾击败过齐九恨,也是用了八分力。

他怪有趣的又向王龙溪:张十文呢?你对张十文又有何观感?王龙溪有点讪讪然的道:他当然不会是只穷得剩下十文钱了。

又错了,他是只有十文钱,燕赵说:你知道唐多令不敢对谭千蠢和齐九恨出手的原因么?王龙溪这同说什么也得挣回这个面子:他们畏惧万人敌。

那还不是主要理由,万人敌有多厉害,唐多令没有见过,也无从怕起,燕赵循循善诱地道:可是张十文手上十文钱有多厉害,蜀中庸门的人无不一清二楚,心惊胆颤,据说,能与张十文这手上暗器对抗到第七文钱仍不落败的暗器高手,在唐门世家裹恐也不出九人。

他笑了一笑,道:其中当然不包括唐多令。

王龙溪突然觉得很愤怒。

他明白了燕赵的笑意。

――那是奚落、揶揄、充满轻蔑的笑意。

王龙溪的一张铁脸,突然胀红。

舒映虹意会到要把紧张气氛冲淡,即道:幸好我们这边也有杜园、狄丽君和侯小周。

将军摇首。

既然来的是姚八分和张十文,他们就难以应付。

他向楚杏儿吩咐道:说下去。

火光熊熊。

人在光中。

吹哨声渐渐急促起来,活像群鼠窃语,群狼低嗥,但异声总是离火光十七、八丈外,不敢近前。

奇怪的是,他们也没有向火光中的人发射暗器,施加暗袭。

可是,火势蔓延,再烧下去,就算敌人不发动攻击,自己也得被烧成一堆炭灰。

沈虎禅下令:拿起能燃烧的事物,跟我走出去。

于是人人拿起着火焚烧的物件,旋舞出火龙一般的灯芒,跟随沈虎禅,大步向前逼去。

怎么他们都不敢攻过来呢?楚杏儿觉得很神秘,同时也感到异常兴奋:他们真的都怕火?他们是万人敌亲自训练的一群杀手,在黑暗中,他们可以杀死比他们强十倍的敌人,可是就是见不得光,沈虎禅沉着脸沉住气沉声道:他们可能是服了一种药,能在全黑里视物如昼,而且能把自己身体如同蜥蜴般变色,甚至化为物体,时为枯树,时埋土中,时成波浪,时变为石,倏忽莫测,据说修炼之法,是把道家的炼丹术和东瀛忍术、奇门遁甲茅山术并行,但是,也因此畏见强光:光亮,便是他们的罩门。

咱们这可算不算得上正义光呢?楚杏儿偏头笑问。

难得她在此时还有心情说这种话。

我算,沈虎禅居然也有心情应和她:你不算。

你是强盗,楚杏儿笑嘻嘻的说:你也算?正义无分王寇,无涉成败;沈虎禅道:正如忠奸不分男女一般。

楚杏儿厥嘴儿一笑道:我说不过你。

忽想起什么似的问:你早就知道蛇鼠一窝怕光?不知道,沈虎禅道:我只是猜的。

楚杏儿不禁犹有余悸起来,你不肯定,就把火光点得通亮,万一弄错了,咱们岂不是成了暗器靶子?沈虎禅反问道:咱们现在有没有成了暗器靶子?楚杏儿只好答:没有。

沈虎禅一笑说:那就对了。

这时侯,他们已走出二、三十丈地,那些鼠语豕声都越来越远隐,沐利华禁不住高兴的道:好啦,他们可怕了咱们。

他已热得浑身是汗,正想丢弃手上的火把。

沈虎禅阻止道:慢着。

他们只是不敢上来,并不就说他们不会再上来。

沐利华不服:他们敢来?我们有火。

沈虎禅冷冷地道:火是会烧尽的。

沐浪花接了一句:有石就有火。

来了,沈虎禅似喟息般的道:不怕光亮的人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