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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黛玉青山

2025-03-30 07:39:48

听到这里,将军自案前拉出了左手第二个抽屉,取出了两粒沉甸甸的铁胆,捏在手中,搓揉着,众人听到隐约自他手掌里,传出极悦耳的声音。

――在蔡可饥和徐无害听去,那乐声甚至有些踉李商一那一把红剑入竹子里的声音有些近似。

将军一面运揉着铁胆,一面斜睨着沈虎禅。

沈虎禅脸如紫金,双目紧闭,端然不动。

他全身衣襟,已为汗水浸透。

――如果这时候有人向沈虎禅出手攻杀,只怕沈虎禅唯死一途了罢?――可是如果没有将军的命令,谁敢在将军府裹动手杀人?――除非是将军要杀沈虎禅。

将军会不会杀沈虎禅?他要不要杀沈虎禅?想不想杀沈虎禅?谁知道将军在想什么∶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如果有人会猜测到一些,那人定必是燕赵。

将军的敌人∶燕赵。

将军忽然向燕赵问道:转述到目前为止,对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燕赵道:第一,我怀疑梁四也受了伤。

将军卸间:是何事你会生疑?燕赵道:听徐、蔡二位转述,梁四公子在足可乱真泥塑的马内掌,偷袭李商一,这一掌不带风声,隔泥马侵袭,定必是‘南天王’名成于世的独门掌功:‘隔山打牛’了。

王龙溪在旁一脸不屑地道:隔山打牛?这等三流江湖人物五流功力所施的九流掌法,垃圾不如!燕赵一笑,铁脸上对映着豪迈与风趣,别人的‘隔山打牛’,确是雕虫小技,但钟氏一脉的‘隔山打牛’,可不能小觑!王龙溪嘿然道:我就不信!难道姓钟的这头牛有三只角的不成?!将军忽然插口道:龙溪。

将军忽尔这样的叫唤,王龙溪一时楞了愣,肃然道:在。

将军正色道:‘隔山打牛’是劈空掌力里最难练但又是最难练好,几乎历古以来都还没有人能够完全练成的一门掌功,你要是遇着了,千万不要轻敌。

是!王龙溪这次不敢应得有丝毫轻忽。

燕赵看看自己的掌心,道:听说钟诗牛的‘隔山打牛’,曾有过隔着老农丘一掌震毙一头牛的纪录,要不是他当年曾被五泽盟盟主以‘高唐指’震伤后脑,功力恐犹不止于此。

王龙溪喃喃地道:这似乎夸张了一些罢!燕赵一笑道:传言总是理应要夸张。

舒映虹道:梁四说什么也没他师父厉害罢?我不知道,燕赵一摊手,通:我既没跟钟诗牛交过手,也跟梁四素昧平生,倒是将军……将军道:我跟钟天王倒是交过手。

人人都把视线转向将军。

人人都想知道战果如何。

将军却只问燕赵道:‘隔山打牛’这种掌功,若被武器所破,只怕极难自保。

燕赵道:可是沈虎禅却破了他的掌力。

将军接道:用他的刀。

燕赵颔首道:所以四公子也极可能受了点伤,他只是不愿说出来罢了。

说出来,李商一负伤,沈虎禅受伤,但还有谭千蠢和姚八分,将军道:梁四当然想活着来,活着回去,日后还要活着暗杀李商一。

故此,他用话来慑住场面,然后洒然而退。

李商一可能着得出来,但他无意要杀梁四。

沈虎禅或许也一早看破,但他更无力杀梁四。

燕赵补充道:他要不是也受了伤,断不会连‘高唐镜’也不设法夺取的。

将军含笑道:高唐镜?燕赵道:这便是我第二个疑虑。

高唐镜原是蔡般若志在必得之物,因为他练的是‘高唐指’。

据江湖传言,蔡般若的‘高唐指’之所以略逊方振眉的‘王指点将’和桑书云的‘长空神指’,而与雷卷的‘失神指’及自愁飞的‘惊神指’齐名,最主要原因是,他失去了足以助成练功关键的‘高唐镜’。

就算没有高唐镜,蔡般若的高唐指已是东北一绝了,将军似有些忧虑,若然再有此物,无疑如虎添翼。

同样的,‘万水千山’钟诗牛对‘高唐镜’也求之若渴;燕赵道:这件事是使‘南天王’和‘五泽盟主’多年失和后再度碰头的三天原因之一。

将军问:‘南天王’钟诗牛为何对这区区一面镜子,也有这么大的野心?因为鬼。

众人俱听不明白。

鬼?对,燕赵一点也无戏谑之意,钟诗牛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叫做钟小倦。

楚杏儿笑道:听这名字,可真有点倦了。

沈虎禅运功疗伤,已渐见好转,楚杏儿心里舒宽,这才又比较呈现爱玩的本性来。

钟小倦一向得南天王的宠溺,可是她现在很倦,燕赵道:真的很倦。

倦?楚杏儿奇道。

据说她是给鬼魅上了身,神智不清,燕赵道:以南天王的势力,遍求名医,药石罔效,到最后,也只有相信了这一个事实:钟小倦若不是给鬼上了身,就是撞了邪。

将军恍然道:无怪乎他对高唐镜志在必得了。

楚杏儿仍是不懂:为什么?将军对他女儿特别宽和:因为传说高唐镜除了可以照人纤毫毕现,比目见更明之外,还可以照出妖邪,辟鬼逐魔。

将军道:这倒奇了,无独有偶。

燕赵眼睛一亮,通:你是说蔡黛玉?楚杏儿忍不住又间:蔡黛玉?什么蔡黛玉?蔡般若早年娶妻,只余一子,武功高绝,燕赵道:他是――楚杏儿即接道:蔡五?别自作聪明了,将军微愠道:蔡五原名‘小五子’,只是蔡般若收养的一名孤儿,长大后取名‘青山’,但江湖上人人尊称之为‘五公子’。

蔡般若的亲子,是蔡黛玉。

蔡黛玉?∶楚杏儿偏了偏首道:这像是个女儿家的名字嘛。

你别小观了他,这年轻人的武功高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据说此人若全力出手,恐只在其父之上,惜乎他的武功,时灵时不灵……燕赵叹了一声,可惜可惜。

楚杏儿索性问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子?他这儿,燕赵用手指了指头部,有点不大好。

楚杏儿仍是不明白:不大好?传说他忽如天才,忽似白痴。

时发人之所未见,智慧过人;时又语无伦次,形同疯癫;燕赵说,据说他也曾被妖孽缠身,方才致此。

将军道:蔡般若为了他的儿子,钟诗牛为了他的女儿,对高唐镜都是非到手不可。

燕赵道:正是如此。

将军道:可是,这面高唐镜,咱们也是势在必得的。

楚杏儿婉然一笑道:这面镜子爹爹当然不是要夺来医我的。

这是面照妖镜,据说连人心败坏、忠诚与否,都可以立即照出个所以然来。

将军说:只要一人在镜后,手拿镜子往对方一照,就可照见对力是否真心诚意,露出原形。

楚杏儿道:你是想给当今圣上照照,好让蔡京、童贯、王缃、李彦这些奸佞之徒都无所遁形。

将道道:不呈圣上照一照,他是永不相信蔡京等人是如何弄权误国,无法无天。

燕赵道:所以,万人敌对高唐镜也志在必得,要不能得,宁可毁之。

将军道:高唐镜,是‘南天王’、‘五泽盟’、万人敌和我们共同争取的一件东西。

这番南天王派人北上,五泽盟遣人南下,却不只是为了高唐镜。

燕赵道:据说是蔡京策动,梁师成献计,以朱劬出面,同这南北二宗武林实力招手,要他们三军平山东张万仙、河北商托山之乱,实是要武林势力收揽为己所用,以壮声威。

王龙溪一听,似知此事关系重大,顿时紧张了起来:他们会答允吗?他们都不是庸手,未必看不出蔡京招揽之意;将军道:这下他们定必左右为难。

难以取决、进退失策、动辄得咎:要是加入,很容易使被江湖好汉瞧不起,而且当作残杀武林同道的先锋,死也死得不乾脆;要是不允,可能马上就变成了朝廷要敉剿的对象。

燕赵道:因此,他们派出手边的爱将来打探虚实,与蔡京协商。

将军道:同时,也意在夺取高唐镜。

楚杏兄道:这样看来,他们这次派来的人定必是高手。

燕起道:而且人不能多,以免打草惊蛇,所以他们才派出‘狂五风流四’这等好手北上南下。

将军试探的道:那末,你的第二个疑虑就是∶梁四不敢正面抢夺高唐镜,一是已经负伤,怕得不了手;要是他未曾受伤的话,则是要留一条后路,以便他日与万人敌好相见?燕赵点点头,神色很有点沉重。

可是你别忘了,梁四一见沈虎禅,就痛斥他为何要踉万人敌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将军提醒的道。

沈虎禅与万人敌的手下打得飞砂走石、日月无光,梁四在假马中,没理由看不见,他问也是白问、骂也是空骂。

你的意思是说:梁四骂归骂,只是对外表态而已,不一定就不跟蔡京的部下结盟。

义正辞严的痛斥,有时也可能只是一种造作和伪装?我耽心的就是这个。

燕赵道:我还担心‘五泽盟’也会跟‘南天王’作同一抉择,那么敌众我寡,情势就不好得很。

这是我第三个疑惧。

将军本来双眉深皱着,此际忽展眉笑道:幸亏你是我的敌人。

我一向都是。

燕赵有些微诧然的说:为何却说是‘幸亏’?因为你既是我的敌人,也就是万人敌敌人的敌人,将军笑着捋髯道:所以,敌人再强大,只是对付我,而不是对付你。

燕赵笑了。

他的笑极为苍劲、豪迈而有力。

你没听沈兄说过吗?燕赵说:他说: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

说的好,将军道:不过我对这件事还有另一个看法。

愿闻其详。

蔡般若和钟诗牛有没有加入蔡京一党,跟万人敌是敌是友,我们还不晓得;将军道不过,听他们所转述中梁四的口气,他是很瞧不起蔡京和万人敌的。

我总觉得,‘南天王’和‘五泽盟’对敌十数年,没有这么轻易使同一阵线起来:你不妨猜猜,钟诗牛向蔡京提出联盟的条件,会不会是要朝廷派兵先行歼灭‘五泽盟’?而蔡般若所提出的要求,会不会是要蔡京派大军铲平‘南天王’呢?燕赵听了这番话,想了一阵,道:我不知道。

这世上敌我之间,本就很难说。

能共利就是朋友,有竞争便是敌人。

敌友之间,一线之隔,谁才是敌?往往要到在人群中破人打伤倒地,转首的刹那才知是谁在持械。

谁才是友?常常要到生死关头谁扶你一把那个人冒死替你挡一枪,才能分晓。

他顿了一顿,才接下去道:像钟诗牛与蔡般若,本是至交,后来成了宿敌。

将军笑着接道:难保他们日后再变成怎样。

燕赵微微一笑道:就像我们这样。

两人哈哈一笑,楚杏儿却心中仍有疑团,非要问出结果不可:为啥梁四暗算李商一就可以,而不敢问谭千蠢、姚八分等出手呢?杀伤李商一,这也不就是得罪了万人敌了么?将军道:这件事,我总会告诉你的。

现在,我想知道,在梁四离去之后,你们和沈虎禅又遇上了什么险?他这句话当然不是向楚杏儿说的。

而是问蔡可机和徐无害。

楚杏儿诧道:怎么?还有险么?将军有点不悦地道:杏儿,你是越来越大意了。

燕赵有意替她圆场地道:时间,你没有注意到时间。

如果沈虎禅在‘落井竹’之战后即行赶返,没理由到现在才抵达将军府;舒映虹道:而且,沈兄身上的泥尘……仆仆风尘。

――就像跋涉长途,脸上、身上、衣士都沾满了风霜。

还有伤,燕赵补充道:有一点很重要,恐怕连梁四也没看得出来:沈虎禅并各捱了姚八分和谭千蠢一击,但他早已把对方的力道转注入往土木马砍出的一刀里,故此,已把这些外力消解了大半,而且借此破了梁四的掌功。

以李商一的应变之快,一旦发现同伴偷袭沈虎禅,而沈虎禅刀砍土木马,他一定会全力撒手,因而,只是剑气撞中沈虎禅,并不是剑刺中沈虎禅――虽然仍然是伤,但伤的轻重大有分别……楚杏儿想了想,问:燕大叔的意思是:沈虎禅既与梁四还能说善道,伤得就决没有刚才他进来时的重,除非是――燕赵中流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疼惜,承接她的话而道:除非是他在回来将军府的路上,没有机会疗伤,甚或是在长途奔波之际,又再受伤。

他奶奶的,王龙溪只觉忍无可忍,既然还有下文,干吗一吞二吐的,还不快说,老子听不耐烦时,管你钢匕郎当的,气上人来一伞一个打成肉稀泥!王龙溪这一光火就骂,蔡可饥和徐无害自是觉得好冤枉。

因为不是他们不说,而是给燕赵和将军打断的。

将军和燕赵说话,却没人敢打断。

――被人打断的是他们。

――受气的也是他们。

蔡可饥和徐无害真是越想越冤。

先擘点水给他们喝,幸好将军在这时候颁下了指令:让他们先洗洗身子、敷上伤药、换上衣服、再到堂上来,共进晚膳,并把事情说完。

他目光一转,落到沈虎禅已回复红润黄明的脸上,道:楚冲、楚撞,你们先扶沈爷进去‘牧羚楼’歇歇,戊初再请至‘笑悠堂’来,我们将设宴以待。

到时一并把沐先生请来。

楚氏兄弟有力的相应。

王龙溪一副忿忿的样子,将军在他口出大言后才下令各自休歇,无形中是下了他的面子,令他难以下台。

他从鼻子里一劲儿的奠道:这,这算什么?!这算啥……这……姑奶奶的,这是啥说竟……说一半就不说了,咽了气啦,……将军忽低沉的叫了一声:龙溪。

王龙溪登时垂下了头,也垂下了手,此际着去,一直雄纠纠的王龙溪简直有点垂头丧气将军转身负手,走入了中堂。

王龙溪只好没精打采的跟了进去。

大堂上的人谁都知道∶――王龙溪只怕又得遭一番责斥了。

将军是想给这位得力手下留点面子,所以才不当众斥责他。

将军的沉重冷静,和王龙溪的鲁莽猛烈,恰成对映。

楚杏儿正想跟到牧羚楼去照料沈虎禅,忽听燕赵唤她:杏儿。

楚杏儿转首道:嗯?你也累了,燕赵关切的说,何不歇歇再说?楚杏儿抿着嘴,摇了摇首。

这几天她心里忽起忽落,起伏不已,时如舐蜜,时如嚼蜡,也整理不出什么滋味。

你要是不累,燕赵温和地道,我们不如谈谈。

好呀。

楚杏儿觉察到燕赵的关怀。

她也很想找个人倾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