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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只看一眼亦无憾

2025-03-30 07:39:48

说到这里,蔡可就停了下来。

他的双颊因奋亢:激动而漾红了一片,这使得他看来有一股少年人的英气之外,还有一种难言的秀气。

徐无害接下去说:该由我说下半段了。

蜻蜓剑客徐无害虽比蔡可年长几岁,但也很年轻。

他的身子非常瘦削。

脸也很削。

剑更削。

但他说话,很沉着。

也很清晰,很有份量。

蜻蜓点水,不费力气,但也是可漾起一池涟漪。

可是徐无害在回忆白天的遭遇,在心湖所激起的岂是涟漪而已?离开落井竹的时候,已过午时。

冲出枫林,已入未时。

当他们到了这晾晒药材的院子时,早已到了申时。

这几个时辰对徐无害而言:是一幕幕幻象、一场场梦魇造成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与震荡。

――如果他们还能活着,今天的遭遇,在一生中是怎么也忘不了的。

院子里有七八个竹筐。

竹筐里有的有药材,有的则是空的。

竹筐都有竹编成的盖子,竹筐里铺有些竹叶。

他们找了三个竹筐,跳了进去,匿藏在其中,盖上了盖子,用竹叶封住了较大的缝隙。

以下就是徐无害在竹筐缝隙里所看到的情境:那一轮马队,像擂鼓坠落山坡般的轰响着,可能因前头下过雨之故,尘头却不算太大,但队伍十分井然有序。

他们到了晒药场,一齐勒马,停了下来。

除了几声马嘶,和错落的蹄响,这百多名汉子,比一个人站在那儿更寂静。

然后徐无害就看到有五个人下了马。

他们就是:千蠢和尚八分道人侯小周杜园还有一个长相十分威严的人。

李商一果然拦不住他们。

――然而李商一呢?他仍在落并竹?还是被万人敌召回去了?徐无害急急的竹筐里缝隙中转换视线的角度,又怕弄出声响。

他亟于要看一个人。

――只看一眼也无憾。

那人当然是狄丽君。

可是,她没有来。

姚八分、谭千蠢、杜园、侯小周还有那个威严的人,都走到院子里来。

他们脚踏着青石板上的药材。

这些晒着的药材,有的十分罕有、珍贵,但自这些人的行动看来,对这些药材却不屑一顾。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究竟是谁晒这些药材?这五人已行近。

呼息调匀。

步伐沉稳。

甚至是步步为营。

――莫不是他们已发现了竹筐中有敌人;。

(该怎么办是好?)(一切都应以沈大哥马首是瞻。

)(如果沈大哥揭盖而起,那就放手一拼!)徐无害这样思忖着,他的伤口剧烈的痛给他的神经知道,他的心在狂跳给他胸臆知道。

这时候,他就听到那五人的对话。

姚八分:他们决走不远的。

谭千蠢:沈虎禅是已受了伤的老虎,再跟‘黛绿嫣红一泼风’在*秋诗林*里一战,是他已没牙没爪的病猫,咱们决不能放虎归山。

姚八分:问题是:他们逃到那里去了?威严的人:这儿是谁看的铺子?姚八分:走投有路。

威严的人:*走投有路*?姚八分:王先生看守这隘口。

威严的人:有他守着,我就放心了。

侯公子。

侯小周:在。

成严的人:听说你有一种本领,你听过的声音、你看过的人、你闻过的气味,都不会忘记,就跟张炭一样。

侯小周:嗅觉我还行,若论视力与听觉,张炭比我高明。

威严的人:你能以持平之心评人论己,难得……不过,张炭近日已遭了毒手是罢?侯小周:我曾听沈虎禅提起:张炭已失了踪,情形有点不大妙。

威严的人:沈虎禅的几个兄弟,不是死了就是失了踪迹,他的情形也不大好。

侯小周:他得罪了万大人,当然不可能会好过了。

威严的人:你跟他很熟?侯小周:不算太熟,曾是朋友。

威严的人:现在他跟我们为敌,你会不会有些为难?侯小周:我是万大人的部属,沈虎禅敢与万大人作对,他就是我的敌人!威严的人:不是朋友?侯小周:不是朋友。

威严的人:既然不是朋友,你又曾经见过沈虎禅,一定能辨别出他的气味了。

侯小周:大概还辨认得了。

那么,威严的人好整以暇的道,你认为他会往那儿逃?当那威严的人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徐无害就紧紧地握住了剑。

他知道:完了。

――侯小周一定会指认出沈虎禅匿藏之所在来。

――那个威严的人,到底是谁?怎么连姚八分、谭千蠢、侯小周等对他都恭恭敬敬的?――难道他是……?!我看……侯小周沉吟了一会,才道:他不会在这儿附近。

哦?如果他在,我总会知道的,侯小周居然还带点风趣的道,我今天鼻子没塞着,也没伤风。

就算我信不过你,威严的人道,也信得过你的鼻子。

你看他会不会往‘困雨沟’那儿跑?不可能,杜园抢着道:谁不知道您老人家一出现,就风云色变,一出手,就风雨交加,在*秋诗林*里,算姓沈的溜得快,要不然……就是您老人家一出现,人人都怕下雨,有雨就没命,见雨就流血,所以我认为沈虎禅反而会从‘困雨沟’突围,因为――威严的人点点头,道:因为他以为咱们断然料不到他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才反其道而行?侯小周道:便是。

威严的人道:好,咱们立即去困雨沟!后面的骑士齐发一声同应,然后策马住西北方向,整队列住,只侍威严的人一声号令。

威严的人道:杜青衣。

杜园紧步向前:在。

成严的人却以商量的口吻:不如你在这里打点打点,待‘走投有路’同来,让他警惕一下也好。

杜园大声应道:是。

于是,这一队人马,忽然的来了,又忽然的退得像潮水一般,只剩下寂寞的沙滩。

这当然不是沙滩。

而是晒药场。

杜园和留下来的两人,已进入了屋子里。

过得了好一会,沈虎禅那儿,仍是没有动静。

太阳已渐西沉。

徐无害心裹不觉有些着急。

――沈大哥莫不是等到杜园他们离开了之后,才走出竹筐来?――其实又何必浪费时间呢?单凭杜青衣和两个手下,只要沈大哥一出手,必能轻易解决。

――争取时间逃走,方为上策。

徐无害已有些憋不住了。

就在这时候。

一个人忽然在他竹筐外出现,把他吓了一大跳。

那人一现身便贴住了竹筐,以致徐无害只能看见他下半个身子。

那人低叱道:出来!徐无害知道自己被发现。

他正要出剑――一剑自竹筐里刺出去。

那人却似已感觉到杀机,飞退七尺。

徐无害终于看清楚那人的脸孔:沈虎禅!――沈大哥不是还在井边的那一只竹筐里吗?――他是在什么时侯走出来的?!徐无害揭盖而起,他又看见了一个人。

他绝对不会想到他会看到这个人的。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除了在水边和镜里,他一生都不会看到这个人的。

那个人就是他自己!现在,徐无害不仅看到了他自己,还有沈虎禅,以及蔡可饥。

除此之外,两个箩筐正慢慢掀开。

沈虎禅站了起来。

蔡可饥也冒了上来。

――看蔡可饥的样子,可比自己更惊讶。

自箩筐里出现的沈虎禅沈声道:是你。

那突然出现的沈虎禅道:我这也是不得已,请原谅。

徐无害这才发现:这沈虎禅要比沈大哥矮了许多、文秀许多,而且背上挂的木鞘刀,也有点怪样儿,并且没有那种特有的檀香味。

沈虎禅道:我原躲在竹筐里,侯小周一定闻得出我阿难刀的气味,他是故意把*清明时节*余分分引走的罢?假沈虎禅道:我猜他也是将军派来的人。

徐无害现在听出来了。

他听出假沈虎禅的声音。

杜园的声音。

――杜园是戏子,他对易容乔装,自然精擅。

――只是,他为何要扮成沈虎禅,甚至还着人扮自己和蔡可饥?――无论如何,乍看可假以乱真,但细看之下,沈虎禅的气势,不管怎样都一定扮不出来的。

――当然,扮成自己和蔡可饥的手法则更为艰难了。

只听杜园又道:因为我也是将军派来的。

沈虎禅道:他是不是你同路人,我们两人自己也不知道的吗?杜园道:将军不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沈虎禅道:那你留在这儿要干什么?杜园道:万人敌已派手下,倾巢而出,四处兜截你||忽然,这时传来三声黑鸦的哑呜,极为难听,然后,又响起三下清越的锐响。

杜园陡然住口。

他恻耳听了一会,然后在眼神里闪过一丝喜色,道:他回来了?沈虎禅双眉一轩:他?这时,蓬的一声,一人自屋内冲茅顶而出,又飘若无物的落在茅屋顶上,一站在那儿,天高云闲,一副云停岳峙的气势。

那突然出现的人向下喝道:是谁践污了我的药材?杜园仰首向上,叫道:王兄,是我。

上面的人是呆了一呆,道:青衣?说罢冉冉飘下,像只有一袭青袍,而没有身体,所以轻不着力。

那人一落地来,见到竟有两个沈虎禅,两个徐无害,两个蔡可饥,不由得又是怔了一怔。

徐无害也看见来人眉心一颗大灰痣,满脸胡碴子、满脸油光、满脸小疮子,觉得很是熟悉,忽然记起来了,几乎脱口呼道――在席上的王龙溪已脱口呼道。

不从!然后一把掀起了徐无害,一口气都往徐无害脸上喷:是不是我儿子?!徐无害给吓了一跳,一时失了重心,衣袂勒紧,几喘不过气来,那答得出话来?蔡可饥忙道:是。

正是不从兄。

难怪了,难怪了,我刚才听到晒药材,已觉得……王龙溪喜得手舞足蹈的说:我就知道我儿子不会无声无息,不明不白的就死在别人手里的。

他的儿子王不从已派去万人敌那里卧底多时,杳无音讯,很多人都以为王不从已被发现身死,就连王龙溪自己也几乎死了这条顾念之心了。

没想到,在这场转变里,王龙溪知道自己的孩子仍在活着。

――喜出望外。

――这绝对是件好事。

――对王龙溪而言,更是个大喜讯。

将军对王龙溪说:恭喜你。

然后对徐无害道:你说下去。

彷佛,他有很多忧虑和隐衷,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