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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无胆英雄传

2025-03-30 07:39:50

1.不死传说楼下杀戮苦斗,楼上也诡异残酷。

刚杀了他弟弟文随汉的天下第七,一脚把他上半身踹到楼下去,然后就低下了头,仿佛有点悲伤,好像在沉思。

嗒嗒嗒嗒……血在滴落,愈积愈多,形成了一瘫半液半固的血糊。

血是自屋顶上淌落下来的。

有几点,还滴落到陈日月身上。

陈日月身上穿大红的衣衫,血滴在他的衣服上,只红得更深了些,并没有太显眼的分别。

但也有几点血,滴到他脸上,颊上、额上、颧上……那效果就很怵目惊心了。

由于他身上的衣也是鲜红色的,加上他脸、颈、额上的血,让不知就里的人乍看之下,还以为他伤得很重,伤得连身上的衣服都染红了。

可是陈日月没有动。

他没有移开。

他心中只狠狠诅咒:天杀的!为啥今天偏要穿红色的衣服!——公子曾用高妙的术数跟他算过:红对他不利,九字对他也不祥!正好这是第十九房!恰好他今天穿的是红衫!——他今天之所以穿起红衫红裤来,其实都是为了那该杀的叶老四!无情替他算出不利红也不合九,他平时留心,察觉也确如是。

譬如他有次穿红色衣衫,便无故的给一个女子掴了一巴掌。

一回攻破匪党,这头才搞下对方的红色风筝,那头就给风筝的线划伤了手,之后整只手肿得猪蹄似的,才知道线是玻璃片造的。

且淬了唐门的毒——幸好公子有解毒之法,不然,那只手算是废了。

九的数目不利,也一样灵验。

有次他住九字房,才睡了一吨,给虱子咬得全身又痒又肿,后来还发现阴虱在他体毛己生蛋罕卵,搞得他足足痒了九天,才把虱子彻底消除。

一次是随公子跤案追迹,遇上巨盗九大鬼,他差点命丧当堂。

就连赌博:遇上九或三个三点的骰子,他也一样败的,全军尽墨。

可见今天他穿红色衣衫,是故意的。

故意跟叶告怄气。

因为前天叶老四笑他不敢穿红的,他也反唇相讥:叶告也不敢穿黄的——皆因公子也批了他的命:不利五,不合黄。

于是两人打赌,不信邪,明儿(即今天)随公子办大事的时候,一个穿黄,一个着红,看有谁不够胆的,以后见着对方便得鞠躬叫三声:干爹!这一赌,使得陈日月今天果然穿了红的,而叶告也着了黄的。

以目前的情况而论,的确不利。

而且还非常的不利。

——万一摘不好,还有杀身之祸!因为他们遇上了一个恶魔。

———个连自己亲弟弟也杀得毫不手软、决不心软的、令人不寒而粟的狂魔。

而今,这恶魔似在寻思,似在聆听。

——他在想什么?他在听什么?听到这里,他忽然抬头,血脸展示了小半个诡异的阴笑。

真好,他说,楼下也一样,变成了个血肉屠场。

然后他单目寒芒暴长,晚道:你再走近,我杀了他!他是向叶告晚喝。

铁剑叶告险险躲过文随汉那两记点点虫后,摔了一大破。

再起来时,宫贵杀人玉已成了两截,他见陈日月此时仍居然不动,知不对劲,想悄悄逼近,救走阿三再说。

但却为天下第七所喝破。

叶告哈哈哈哈哈笑道:你要杀他?小事!小事!你杀他吧,我跟他向来不和,我讨厌死他了,你把他早宰了早好。

他一面说,一面抄着铁剑,试探着向前走了一小步。

天下第七好像想说话,可是,叶告听到的,却是滴滴滴滴滴。

这是什么声音?外面暮如黑手,翻云覆盖而下。

尽管屋瓦已给剧斗掀翻大半,但栈内光线依然很黯。

且谈。

天下第七仍在床前。

床前是房中的阴影深处。

叶告一时看不清楚,也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声音,但肯定是从天下第七那儿传来。

他只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人,好像是在传说里不死的魔神。

这时候,他身边没有无情公子。

他一向与人对敌,多有无情在后支撑,或指点、授意、教路。

而今,就连他唯一的战友,不但是跟他最合不来的,而早还是四个同门中最没默契的,同时也好像失去了应有的灵敏反应,不大对路。

——究竟为何如此?他现在也还没弄明白。

他现在没办法,只有大着胆子拼一拼。

他在四剑童一刀童里,年岁其实是最大的一员,但也是最没胆的一个。

他不像陈日月。

陈日月怕辛苦。

他不怕。

他不似林邀得。

林邀得不喜欢与人正面冲突。

他也不容易害怕。

他也与何梵不一样。

何梵怕邪门的玩意儿。

他一点也不怕。

他更与白可儿不同。

白可儿嫌脏怕臭。

他才不怕那些。

但在四剑一刀童里,他却还是公认最胆小的:尽管在外形上他最恶、最凶、也最豪壮,却也不改别人的观感。

连无情也这样看。

那是因为他说话论事,多没有自己的意见,喜欢东抄西袭。

遇到问题;困难,常不肯即时面对,而多方逃避,到要负责任的时候,他又诸多推倭、卸膊。

所以,他外形比较凶恶,但实际上却是比较心软良善的人。

胆量勇色,反而不如白可儿的刚烈、陈日月的尖锐、林邀得的豪迈、何梵的坚定。

因此,他常给目为在公子身边的亲信中,比较懦弱的一个。

他为这一点,很不服气。

今天,他面对如此一个不死人魔、杀人狂魔、恐怖狂魔,他的确很想试一试自己的实力……——只要胜了,制伏了对方,杀了这狂魔,他就名功天下,名扬江湖!看谁还敢说我懦怯!——可是,这人到底伤得有多重?武功到底有多高?他还有什么杀手锏?阿三现在战斗力如何了?他可一概摸不着底儿……这一战可有胜机!?2.雨……因为仍没有把握,所以他又横剑当胸,试探着再跨进了一步。

只一小步。

这一步迈进,还得先用响话掩饰:我知道你已身受重伤……你已流血过多……你已是强弩之未了!天下第七仍然没有反应。

——那是血水自高处滴落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就滴在陈日月的身上,但滴滴滴滴……的微声只传自天下第七之外。

那肯定不是高飞断体血水滴落的声音。

那细微的滴滴滴滴之声依然隐约传来,使叶告有点误以为开始下雨了。

误以为是因为:他确知没有。

——因为他就站在屋顶的那个大破洞下。

——雨若是下来,他一定会先感觉到。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第一个反应是:天!霹雳一声。

银蛇划破长空。

苍穹一亮。

房内也一亮。

只一亮:那就够了。

叶告一向眼睛很利:无情教他暗器,先锻练的就是目刀。

他的目力也训练得最好。

他在这一刹看到了:天下第七站在床前,浑身都是血。

他左目有一个血窟窿,血水一直淌到他鼻头,但他鼻梁也已成了一个血洞,于是血液又自那儿积聚起来,直至盈满了。

便溢出来,一直往唇角流去。

这时候的天下第七,大概是要说话,想说话吧,以至他的嘴角一颤动,话没说出来,血已不住倘下,有的滴落到肩上、衣上、他的衣衫早已给血浆结成一疤疤的硬块了,有的直接流落地上,又流成了一条小小的水道,一面增加,一面凝结,那滴滴滴滴滴滴的声响便是这血水流注的声晌。

这时候的天下第七,不像人。

像一个狂魔,死了复活,带一身惨血。

如果他像人,也只是一个活死人。

——一个血人。

叶告借闪电一瞥,初是一惊。

吃了一大惊。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凄然可怖的人:而这人居然未死,仍活着,还战斗着!——大概,纵不死也仅剩一口气吧?他都是给对方的恶形恶象吓得连退了两步:那好不容易才逼近的两小步就给他这一退抵消了。

但随即他又为之大喜:对方伤得那么重,且还滴血有声,自己还怕放不倒他么!?——还怕他作甚!是的,他雄心大作,斗志大起。

阿三,这厮不行了。

叶告招呼道:猪一肝,猪小弟,牛三肺,牛老兄!他在这时候忽然叫出这种好像胡言乱语猪狗牛马的辞儿,乍听好像是情急失控,全无意义,其实不然。

他说的当然是暗号。

这号语是跟陈日月招呼:猪一肝——他要发动攻击了!猪小弟:你一定也要配合。

牛三肺是我主攻,你掩护。

牛老兄意思是我一退,你就放暗器打他!看来这时叶告战志正炽,想立一番战功。

但陈日月井没有即时回应他。

这使得叶告又生疑窦,于是斗志顿挫。

——阿三搞什么鬼!?他欲前又止,却发现天下第七已全身簌簌抖动不已,摇摇欲坠。

他看过天下第七的伤:——要是寻常人,早已死了八次了!——就算是内力深厚的高手,只怕不死也只剩半口气!天下第七能撑到这时候,还可以反攻,反击,先伤温袭人,再杀文随汉,不但难能可贵,简直匪夷所思。

但人毕竟是人。

是人就会死。

想到这里,叶告胆气顿豪。

——不管阿三还行不行,他可一定要好好做一场戏、做一场好戏,给公子看,给同门瞧瞧:他阴山铁剑叶告是个顶天立地。

能扛能抬的大人(物)!他握铁剑的手,很紧。

他要杀天下第七之心,很切。

他也想去察看待救治仍挂在梁上的高飞,心中很急切。

他要对付这在房中暗处的狂魔:天下第七的构想,烧痛了他波澜翻涌般的斗志,敲击着他起伏不定的胆气,很紧张。

——他要杀天下第七,为民除害!他记起追命初教他轻功的时候,他在严格训练下、学会了转身提纵木的基础,追命就叫他,从一株树枝,跳到另一棵树去。

两树相隔,有好一段距离。

叶告怕。

不敢跳。

追命跟他说:跳。

叶告摇头。

追命怂恿地:别怕,跳。

叶告还是怕。

追命鼓舞的拍着他的肩膊:怕还是要跳,只要一心去跳,不怕。

叶告却越听越怕。

好,别跳,我们只重温步骤,熟悉练习。

追命只好说:你闭上眼睛。

叶告这才轻松些,依言闭上了眼。

追命又说:你深呼吸一口气。

叶告吸气,又放松了些。

追命温和的吩咐道:你把全身状况,提升到准备施展轻功的境地。

叶告觉得自己做的是不错。

追命突叱了一声:跳!然后一手把他推了出去!那一下,可吓得他三魂跳了七魄,六神中至少五神半无主无凭。

幸好还是跳了过去。

没事,平安。

事后,追命对他说:与其害怕、紧张,不如放松、平气,尽心尽力干一场、跳一次。

就在今夜,又遇上这种情形。

三剑一刀童的实战经验委实不算多,那是因为他的主人:无情实力太强了,一向以来,无情也疼他们,体恤他们年纪小,不忍见他们涉险,所以,他们也很少需要动武解决问题。

——尤其遇上一流高手,都让无情一手包办了。

像遇上天下第七这种狂魔式的高手,还算是极少、罕见。

但叶告没有办法。

他要硬着头皮,面对。

——今天这一战,是不是就像追命教轻功时候一样,闭上眼、鼓起勇气。

奋力一跳(击),便可事了?就可了事?——他可要手刃天下第七,立个大功!他正想发功攻袭,忽见渐暗愈黯的房内床前,那一盏绿滢滢的幽芒忽然大盛。

那是天下第七的独目。

这绿芒大厉,可又把叶告吓得寒了一寒:——莫非对方又恢复战力了!?他是很想手擒天下第七,不负公子重托。

可是,这跟闭上眼深呼吸后那一跃过来,虽然都是生死攸关,但似乎还是很有点不一样。

他在后来也曾问过追命:是不是任何事情只要有勇气便可以?不是,追命的回答是:只有勇气,没有智慧,是匹夫之勇;只有勇气,没有实力,是自壮之勇;只有勇气,没有侠义,那是暴虐之勇——不如不勇,至少不致误己误人。

他是想抓天下第七的。

——可是是不是不够智慧?他是要杀天下第七的。

——但是不是实力未足?他是有意除掉天下第七这祸障的!——只不知侠义是否能制得住暴虐、捕快是否治得住大恶?万一治不了,却给反制,那就糟了!——这可不是闭上眼、憋一口气、用力一跃就可以事了、了事的!他想问陈日月的意思:——也许,趁天下第七重伤垂危,自己只要不靠近他,拔足便跑,谅他也追不上咱们!——自己还未成年,就算打不过就溜,对手是天下第七这等狂魔,也不算太失面子!可是,陈日月就是没回应。

没声没息。

一动也不动。

——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越想越气,也越想越有点怕。

嚷?好像血流的声音更大了。

更密集了!?不。

那是雨。

雨——雨水自屋顶的破洞,倾盆洒下。

叶告仰脸,瞬间全湿。

雨水很冷。

冷使他更醒,也更紧张。

他在一间破客栈里,面对一个身负重伤的杀人狂魔……还有一个生死未卜、一声不晌的同僚。

以及一位仍悬在梁上淌血的前辈。

楼下好像也有厮杀。

战况正酣,且剧。

他横着铁剑,心大心细:——要杀敌,还是先保平安?他年纪还小。

志气却大。

——能令他一战名成或一战而败亡的敌人,就在他对面,黑暗中,雨帘里,蚊帐前。

他得要去面对。

血。

血。

血。

血。

血。

血。

血。

血。

血。

血。

血。

血。

血。

血。

血。

血。

血。

血。

血。

血。

血。

血。

血。

血。

雨。

雨。

雨。

雨。

雨。

雨。

雨。

雨。

雨。

雨。

雨。

雨。

雨。

雨。

雨。

雨。

雨。

雨。

雨。

雨。

雨。

雨。

雨。

雨。

血和雨。

小孩与狂魔。

剑、胆。

胜与败。

——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