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乘风、铁手、息大娘、赫连春水、喜来锦、唐肯、勇成、十一郎与龚翠环等,在秘岩洞里躲着避难,一避就避了十五天。
这十五天里,外面风声鹤映,到处听说有官兵在排搜这一股悍匪,但毕竟搜不到秘岩洞来。
除了天弃四叟及几名亲信之外,谁也不知道在易水之滨的风化岩丛里,会有这么一个隐秘、深遂而沓杂的天然洞穴。
其实也不止是一个洞穴,秘岩洞是由十几个天然洞穴连接在一起而形成的,其中有几个洞壁,是经开凿掘通的,甚至炸开山壁,将几个洞穴连接起来,在昔年以作巢穴用,足可对抗官兵剿歼,而今却成了连云寨、毁诺城青天寨、赫连将军府,还有高鸡血、韦鸭毛的部属、思恩镇衙差、神威镖局的镖头避难之所。
除了这一群原本已聚在一起的人手之外,意外的又聚合了十几个连云寨的子弟。
这十几名连云寨弟子,有的是从死里逃生,隐姓埋名,流落江湖,有的是虚与委蛇、假意屈从,但趁顾惜朝狼狈于奔扑追杀戚少商之际,趁机起哄,不单暗下逃离连云寨的军伍,还私下放走了不少誓不肯降、饱受折磨的同僚,三五成伙,聚伙成群,就是不肯与官兵及原惜朝同流合污。
其中五队人马,闻说毁诺城不记前隙,收纳了连云寨的残兵、而江南雷门的人又戮力相助,正大喜过忙,有意投奔,不料又闻毁诺城被攻陷,连雷门的人也伤亡殆尽,但得赫连将军后人鼎力相助,以及绿林道上的鸡血鸭毛的仗义赶援,一众人等逃入易水苍寒的青天寨去。
连云寨的忠心弟子又想过去投奔,但旋即又闻南寨被官兵所破,息大娘等强渡易水,不知所踪,官兵更召集兵马,全力搜捕。
这样一波三折,许多本有雄心壮志,誓死追随戚寨主效命的热血好汉们,心里热血已冷却大半,其中一队人马打消念头,自立山头,两队人马按兵不动,先观察形势再说,只剩下两队兵马,知道情势危急,便也渡易水四处明查暗访,留下暗记,希望能助旧故一臂之力。
天弃四叟原本也是聚啸为盗,跟连云寨老当家劳穴光原有交往,连云寨旧将赴海府打探,吴双烛心热,一面张罗留住来人,一面暗遣人去把息大娘及一些连云寨劫后余生的残众叫来,这一来,大家喜相逢,一起回到秘岩洞共商大计。
同一种情形下,毁诺城之劫里逃得性命的女弟子们,也和息大娘重聚于秘岩洞内。
群侠在岩洞里,自不敢胡乱出来走动,只在岩洞四周坚密把守,而粮食方面,由吴双烛全面接应,至于水源方面,因易水暗流的地下水道流过岩洞的一处洼地,故绝不需多费周章。
所以群侠安份守己,忍苦养伤,平平安安的住了一十五天。
十五天以后呢?人生里有许多事是常事与愿违的。
当你企求平安的时候,必定得不到平安,所以才会特别希望平安:只要人能平安,一切功名利禄,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可是,当你获得平安的时候,又会觉得仅仅平安是何等枯燥乏味,甚至要祈求大风大浪,要往富贵功名的千丈波涛万重浪里闯,仿佛这才叫做过瘾,这才算是人生。
人生就是这么矛盾。
当你祈求那件事物时,你必定还没有那样东西,或已经失去了它。
也许人生只是一个大矛盾,交织着许许多多的小矛盾。
海托山也有矛盾。
他心里既想帮助这一群亡命之徒,但又怕招祸于朝廷。
可是,他有欠赫连乐吾的恩情,理当感恩图报,何况,以武林同道之义,他更不能对这一群前来投靠托庇的人置之不理。
不过他更不想与蔡京、傅宗书派系为敌。
他可是左右营难,傍惶无计之下,只好见一步走一步。
赫连春水也未尝没有矛盾。
他知道自己这一干人非要暂时受庇于海托山不可,但是,他也亟不欲连累天弃四叟。
――外面搜寻得正是如火如茶,如果贸然离开,只有更糟。
所以赫连春水也只好暂时按兵不动。
他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报答鬼王手神叟。
虽然他也心里明白,这有朝一日,是非常渺茫的,因为他现在不仅是与黄金鳞为敌、与顾惜朝为敌、与文张为敌,还与丞相为敌,与皇上为敌,甚至与自己父亲为敌!――这后果是不堪想像的。
赫连春水不忘把自己心中的谢意说出来,海托山忙请他些许小事,同道中人理所当为,不必挂齿,但另一方面也详加探询,究竟朝中局势如何?这件事最终如何解决?可有人调解此事?那是在第十六日头上,赫连春水与铁手乔装打扮后出洞,到海府去会合吴双烛,运粮回秘岩洞时,跟海托山叙谈了起来。
赫连春水和铁手大都照实回答。
他们不是不知遮瞒,而是不想欺骗朋友。
――欺骗一个真正诚心帮忙自己的朋友,是一件相当无耻的事。
有些时候,朋友明知你欺骗了他,但仍容让你、忍让你、不忍揭破你,但你却沾沾自喜、自以为聪明得能双手遮天,这是何等难堪的事。
偏偏人类常常喜欢做这种事。
铁手与赫连春水当然不愿做这种事。
以诚见诚。
以仁待人。
这是他们一贯处事的原则。
所以他们自海府并肩走出来的时候,心头都有些沉重,眉头都紧锁不开。
因为他们察觉海托山神色有点令人不安。
那样子十足是心事重重、疑虑不安、勉强敷衍、强展笑颜的最好写照。
海托山处事虽有魄力,用人也有魄力处,但毕竟是老粗,这种掩颜饰容的事,要以老官场和戏子最能胜任,决轮不到他。
你觉得怎样?在走出海府的时候,赫连春水向铁手问道。
通常这样问的时候,已经是有觉得怎样的事情发生了。
铁手一笑道:很不高兴。
赫连春水奇道:你?铁手低声道:这儿岂有我们不高兴的份儿?赫连春水道:海神叟?铁手沉声道:巴三爷子。
赫连春水哦了一声。
铁手道:你没见他站在一旁,无论怎样挤出笑容和说客气话,眼中所流露出来的都是很不高兴的神情吗?赫连春水道:我倒没注意。
铁手道:他们不高兴也是合理,数百名‘逃犯’,一住就是半月,他们为我们担惊受怕,出钱出力,没有理由毫无尤怨的。
赫连春水道:我倒只注意到一个人。
铁手道:谁?赫连春水道:吴二爷。
铁手道:他?赫连春水道:真正为我们的事而忙坏了的是他,偏偏他活像应份的事儿,一点不耐烦也看不出来。
他笑了一笑道,也许只是我看不出来。
铁手道:我也看不出来。
赫连春水嘲挪的道:这件事,我们都看不出来,反而是好事。
铁手也微笑道:所以说,一个人看清楚大多事情,反而不是好事。
赫连春水想了想,道:至少,他自己便很不容易得到快乐。
铁手道:知道大多事情的人也一样。
两人说着说着,已行出海府,在大门前,正要翻身上马,忽见一顶轿子,正要在海府门前停下来。
只见守在门口的管事和家丁,一见这轿子来到,都迎了出去,喜道:大老爷回来了。
快禀告老爷。
是。
铁手和赫连知道是天弃四叟里的老大刘单云回来了,正想要和他照面招呼,没料那帘子掀到一半。
那掀帘的手突然一顿。
轿里的人只露出了下半身,穿着灰布白点齐膝半短阔袖衫,脚绑倒滚浪花吞札皮,铁手怔了一怔,那人把手一放,嗖的一声,布帘又落了下来。
只听轿子里的人沉声道:抬我进去。
抬轿的人都为之一怔,但依命把轿子抬进府里去。
抬轿入府,这种情形当然不甚寻常,更何况轿里是个男子,而不是女眷。
不但家丁们面面相顾,不知因何这次大老爷要发这么大的脾气,连铁手和赫连春水也莫名其妙,不得要领而去。
别说铁手与赫连春水不明白,连海托山和巴三奇匆匆出迎的时候,只见一顶轿子升了进来,也都一头雾水,不知刘老大此举何意?刘单云的用意很简单。
他生气。
他几乎是一把揪住巴三奇,喝问道:你们有几颗脑袋?竟敢窝藏这几个朝廷要犯!?他不敢去揪海托山,因为论年龄他虽然是老大,但论武功他还不如老四,而且,若论权势他更不能与海老四相提并论。
所以他才去参加围剿青天寨之役。
――在武林中的地位不如人,在海府的实力也逊于人,只想讨回个军功,至少可让人刮目相看!――却没想到自己和军队千辛万苦、追寻不获的逃犯,竟有两个出现在自己的地头上!刘单云简直要暴跳如雷。
他虽不甘屈于人后,但对这三名结义多年的老兄弟,还不忍心眼见他们辛苦建立的成果毁于一旦,也成了黑人!巴三奇吓得手脚乱挥,忙道:不管我事!是吴老二和四弟的意思。
刘单云转首问海托山:老四,可真是你的主意海托山叹了一口气,道:我也有逼不得已的苦衷,大哥放手再作计议。
刘单云对海托山的话还不敢不听,当下松开了手指,只骂巴三奇道:你是怎么管事的!我才去了大半月,你怎么不帮四弟分忧解劳、拿拿主意,闹出了这种随时都要满门抄斩的事情来!巴三奇青了面色,只苦着脸分辩道:我劝了呀,但是……二哥一力主张,要留住这干人啊!刘单云气咻咻的道:哼,老二,老二懂个什么!海托山见刘单云如此激动,便试探着问:这桩案子,闹得很大么?究竟可不可以消了?刘单云跺足道:老四,这些天来你没到外面去,所以不晓得,这是天大案子呢,这些人已大祸临头,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哪!海托山惊疑不定地道:那么,前些时候,衙道下檄,要我们派干员剿匪,难道……刘单云道:便是歼灭南寨!海托山吓了一跳:你跟他们动过手?刘单云道:连那姓铁的,我也跟他对过了。
海托山道:你进来的时候,跟他们朝过相了?这句话问得十分凝重,因为刘单云跟铁手既然交过手,万一给铁手等人先行警觉,以为圈套,不顾道义,先行反扑,如不及早布防,就要措手不及了。
刘单云道:当然没有,所以我才要坐在轿子里进来。
海托山轻吁一口气,道:这还好些。
刘单云道:可是,大患一日不除,决没有好些的事,而且,如能替傅相爷除此大患,日后自有的是前程。
海托山犹豫道:可是,赫连将军待我们一向不薄啊。
巴三奇赶忙替刘单云呼应道:可是傅相爷更得罪不起啊。
海托山迟疑地道:但诸葛先生的弟子铁二爷也来臂助他们,我们这么做,岂不是与诸葛为敌?刘单云道:诸葛先生在朝中已日益失势,没有实权,看来也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铁游夏正受朝廷通缉,关于这点,已不必顾虑。
海托山道:可是……刘单云沉声道:还可是什么?再犹疑不决,只怕官兵把我们也列入捕剿名单上,那时可谁都不能全身保命。
海托山目光锐气一盛,决然道:好――忽听一人厉声道:不行!人随声到:以侠义道,咱们决不能趁人之危,作这种不义之事!第一百章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刘单云竟堆起了笑脸:老二,我正要找你商议,你到那儿去了?原来刘单云知道这吴老二一向寡言木讷,但性子极为执拗,而且一旦发作,脾气要比自己还大,不宜正面向他冲撞。
吴双烛冷冷沉沉地道:我去给铁二爷他们送粮食去。
刘单云忍不住脸色一变:什么?我们还养下他们――!强自将话压下,只问:他们来了多少人?吴双烛道:陆陆续续前后来了近三百人,你要怎地?刘单云几乎跳了起来,呻吟地道:三百人!?哼!嘿!嘿你们真要……赫,造反不成!?吴双烛道:你投靠朝廷邀功,我可并不!海托山掩嘴轻咳一声,道:二哥,我看这事,宜从头计议,不如……吴双烛叱道:计议什么!?不是议定了么?要帮人,就帮彻底!而今才来抽手,到处都伏了官兵,教他们往那里逃命去?此事决不能有变!若我们出乎尔、反乎尔,江湖上岂有我们立足之地!海托山给他一番申斥,登时话都说不下去。
巴三奇忙陪笑道:依我看,二哥,咱们不如把这件事尽向官府据实详报,由他们自行处置――吴双烛冷冷地道:随你的便!巴三奇万未料到吴双烛如此好说话,喜出望外,当下喜道:好极了,官府怎么处理,可不干我们的事!他并不求升官发财,只是享惯了福,有三个老婆七个小妾计三名儿女,加上满堂孙侄,当然不想再过当年刀头舐血、天涯亡命的岁月,所以见赫连春水等人来投靠,头一个心里不悦的就是他。
吴双烛道:老三。
巴三奇愣了一愣:二哥?吴双烛站开步桩,神情凛然,道:动手吧!巴三奇大吃一惊:你怎么了?…‘天弃四叟中,要算吴双烛武功最高,只有海托山才能勉强跟他能扯个平手。
吴双烛道:你胆小怕事,要卖友求荣,要作这种宵小之事,先得把我杀了!巴三奇变了脸色,只顿足道:二哥,这,这!你打那儿的话呀!海托山见要僵了,忙劝阻道:自己老兄弟,为这点小事要动手,快别这样闹了!刘单云忽斥道:老三,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巴三奇听到刘单云一开口,本以为是刘单云要支持他,心忖:有老大一齐联手,还怕制不住这兽老二不成?没料老大一开口即指陈自己的不是,一时噎住了喉,说不出话来。
刘单云道:咱们是侠义中人,怎可作卑鄙无耻之事?老二说得有理,咱们决不能教江湖好汉小睹了!吴双烛绷紧的脸容这才松驰了下来,道:老大,你也有好久不讲人话了!我以为当年豪气,尽皆消磨殆尽啦!刘单云笑道:我岂是壮志全消之人?吴双烛脸上也有了笑容:说真的,顾惜朝叛起连云寨,已是武林同道皆唾弃的事情,而官府逼害我辈中人,连灭‘连云寨’、‘毁诺城’、‘青天寨’几个绿林重镇,难保他日不连我们也动上主意,咱们若助纣为虐,定必殆害无穷。
刘单云叹道:老二言之有理,说真的,我觉得自己不配做大哥,老大该由你来当才是!吴双烛吃了一惊,忙道:大哥怎有这种想法!刘单云垂首无精打采地道:我的话你向不遵从,而意见常比我高明,我这个老大还当来作什么?吴双烛趋前惶愧地道:大哥万勿这样说,这惭煞小弟了!我说话没有分寸,不知检点,……刘单云淡淡地笑道:你言重了。
你跟侠道上朋友相处,何等融洽,怎会不知分寸、不识进退呢!再说,我的武功也远不如你。
吴双烛听得一阵悚然,忙按着刘单云双手,急切地道:老大,你这样说,是不把老二当兄弟了?刘单云忽抬头道:当!倏在出手,连封吴双烛身上七大要穴。
吴双烛愕了一愕,眼中出现了忿恨之色,然后慢慢栽倒下去。
海托山大惊,忙超前道:不可!自己兄弟,怎可――刘单云看着软倒于地的吴双烛道:就是因为你是自己兄弟,所以我才点倒你,免得你自惹杀身之祸!等把事情处理妥当,再来放你,那时候,说不定你会感激老大一辈子!海托山见刘单云并非真要施辣手,这才放了心,止步站在一旁观察局势,只听刘单云又道:你记住了,我之所以能当你们老大,不是因为我有侠名,不是因为我武功比你强,而是我比你懂得顺应时势,比你好!巴三奇这才明白刘单云的用意。
刘单云转过头来,向海托山道:老二决不能放了,这几天暂找几名亲信服侍他,待收拾了那干亡命之徒后,才让他活动。
海托山还是有些举棋不定。
刘单云不耐烦地道:老四,你也别穷耗了,这是生死关头,别教人累了你全副家当、一家大小!海托山这才下了决心:我们该怎么做?刘单云眯着虎眼,道:横也是干,竖也是干,要讨小功,不如邀个大功。
巴三奇道:大哥的意思――刘单云忽道:他们是不是最信任老二?巴三奇道:这些天来,都是老二接待他们,当然是最信他了。
刘单云呵呵笑道:对呀,老二也快五十大寿了罢?海托山想了想,道:不对呀,他的生日刚刚才过了不到三个月――刘单云忽截道:那有什么关系?我要他生日,就生日!吴双烛躺在地上,生气得什么也似的,但无奈不但不能动弹,连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刘单云连他的哑穴也一并封了。
三天后,在秘岩洞里,群侠居然收到帖子。
――是寿帖。
人生难免会收到帖子,帖子带来的多半是喜事、好事,但偶尔也有例外,不过,像赫连春水、铁手、息大娘等在这种情形下也收到帖子,算是平生首遇。
帖子禀明在两天后,便是天弃四叟中的老二吴双烛的五十大寿。
发帖子的人,是他们的恩人,这些天来,最任劳任怨的照顾他们、绝对算得上是不遗余力的吴双烛,而被邀的息大娘、铁手、赫连春水、殷乘风、勇成等,都决没有理由不去。
帖子上当然不是请人人都去。
――如果把三百多名逃犯一起请入海府,那海府恐怕再也不必请其他的客人了。
息大娘代表了毁诺城、殷乘风代表了青天寨、铁手代表了公门、赫连春水代表了将军府、勇成代表了神威镖局,那就足够了。
送帖的人附带说明,其他的人虽不能喝这一趟寿酒,但定必遣人把酒菜送来岩洞,让大伙儿同乐共醉。
殷乘风看罢帖子,笑道:难怪吴二老好几天不见踪影了,原来躲起来装容当寿星公了!赫连春水谢过来人,说明届时一定到贺。
铁手在旁,双眉微蹙。
他似乎正在沉思。
――他在想什么?没想到在这儿这种时候,居然还会收到帖子。
息大娘笑道,通常,只有安定中的人,才会为请帖而烦恼,亡命天涯的人,都反而怀念收到帖子的岁月。
――有帖子请柬,才表示有人想起你、记起你,不管为了什么,只要记得世上还有个你,总是件好事。
――亡命天涯的人,失去的正是安定,断却的却是亲友的消息!还有一种人也会为收到帖子而烦恼;喜来锦接道,穷人,或者是收支仅能勉强应付的人。
他吃了十五年以上的公门饭,对于世道艰难,自然体味深良。
收到请帖还不相干,最多掏腰包、扎裤带,勇成心情不好,高风亮的含恨而殁,颇使他愁莫能释,最怕收到讣闻。
朋友一个一个的去了,你就会觉得自己也差不多了。
赫连春水忙笑骂道:无聊无聊,刚收到寿帖,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殷乘风道:我们都去一趟罢。
息大娘心细,发现铁手陷入沉思中,于是问:喂,铁捕爷,你怎么啦?铁手以为他们仍在交谈,没有察觉。
息大娘这一叫唤,大家都含笑望向铁手。
息大娘婉然一笑道:喂,铁二哥,你在想什么?铁手依然没有觉察息大娘在跟他说话。
以铁手平日精警,怎会如此失神――这一来,大家都为之凝肃起来,交谈杂声忽止,铁手反而发觉了。
他见人人都瞧着他,愣了愣,反问道:怎么?息大娘眼珠儿一转,瞟着他道:想事儿?铁手以手指敲额,解嘲地道:是啊,很有点困惑。
息大娘道:好不好说出来,让大家跟你一块儿想想?铁手道:只是小事,一时还没有头绪。
息大娘嘴儿一撇,哦然道:当然了,连铁神捕都想不通透的事情,我们知道又干事何补!铁手听得出她话里讥讽的意思,忙赧然道:大娘,你别挤兑我了。
我说出来也无妨,只是有些无头无尾。
他向赫连春水道:公子,还记不记得三天前,我们去海府的时候,临走前刚好碰着一顶轿子的事吗?赫连春水有点犹疑的道:是啊,后来那轿中人还不肯下轿,直抬入府里去。
铁手沉吟道:那个人,似乎就是海府的大老爷,‘天弃四叟,里的老大刘单云。
赫连春水不解地道:这很可能,那些管事们就这样叫了,只不过,有什么不对劲吗?铁手道:这倒没有,我觉得……赫连春水道:你怕刘单云会唆教海伯伯,对我们不利?唐肯在旁忍不住道:海神叟怎会是这样的人!殷乘风也插嘴道:他若是这种人,也不会让我们留到现在了唐肯道:对啊。
铁手忙道:这倒是不,不过,那刘单云只掀了半帘,我发现……赫连春水即道:我可没见着他的脸。
我也没见着,铁手道,可是他一定已见着我们了。
赫连春水皱眉道:你是说……他自帘内看见我们,才放下帘子,不出轿来?铁手反问道:如果他真的是这样做,为的是什么?息大娘在旁道:也许他跟你们朝过相,不想教你们认出来。
铁手道:便是。
喜来锦道:他是谁呢?铁手道:我就是在想这件事。
单看他下半身,已经觉得很眼熟,只想不起在那里见过?什么时候见过?息大娘小心地问:你的意思是:不去赴吴二爷的贺寿之约?殷乘风忍不住道:我们烦人家那么多事情,全都不去贺寿,这样,不大好罢……赫连春水忽道:这件事,如果是刘大伯、巴三伯相请,我都会疑虑,就算是海伯伯,我也会考虑一下,他显得略有些激动,但既是吴二伯相邀,我保证一定不会有事。
铁手见此情形,心里微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是要大家不去。
此语一说,大伙儿才松了一口气。
人在出生入死多了,又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太久了,谁都希望有些喜庆场合、欢乐节目,刺激一下。
息大娘却明亮明亮着眸子,道:你还没有说完。
铁手道:我只希望,最好,留下一两位能主持大局的人来。
他顿了顿,接道:而且,在我们还未自筵宴中回来前,最好不要先吃饮送来的食物。
他这句话无疑十分不受大众欢迎。
殷乘风见同洞共济的大都是南寨的人,忙清了清嗓子,出来主持场面:只迟一两个时辰才吃,又不是不吃,慎防一些,总是好事,这件事没问题。
息大娘嫣然道:那我就不去了。
赫连春水有些怅然地道:你……你不去么?息大娘清亮的语音中夹着一种风催秋叶落似的微喟:少商不在,我去与不去,又有什么分别?赫连春水脸上立即出现了一种神情。
失望中带着些微懑愤、但满溢着绝望的神情。
息大娘幽幽一叹。
赫连春水忽只说了一句:好,你不去,我去,我自个儿去。
殷乘风忙道:不如,铁二爷留守洞里、主持大局。
铁手斩钉截铁似的道:不,我去。
他眼里访佛已窥出将临的风暴。
人若没有历过风暴,便不能算是完整的人生,正如没有经过风雨,就不能算是真正的晴天一样。
驾舟出海,难免遇波履涛,那是考验舟与舟子最好的时机。
可是有些风暴,不是有些舟子所能承受得住的。
正如有些波折,不是人能禁受得起一般。
――他们将会面临的是什么样波折?话说这收到请帖的一天,是晴天。
天蓝晴晴的,云白皑皑的,河水涛涛,风萧萧。
洞里仍是幽黯的。
两天后的早上,仍是个晴天。
似乎是个太过热辣光亮的晴天。
远处的云,一朵一朵的,白烈烈而沉甸甸,一铺一铺的卷涌着。
连筛进洞里的些许阳光,照在皮肤上都有些炙人的感觉。
以前有位武林前辈说过:晴天是杀人的最好天气,因为血干得特别快。
殷乘风却似乎并不同意。
今天是好天气,他说,正是做寿的好日子!一个老人家若在做大寿那一天,看到风雨凄迟,心中触景生情,只怕在所难免。
他们都喜欢吴双烛,当然希望他在大寿之日,心情能够愉快些。
勇成遥望天色,神色有些不开朗:待会更有风雨。
他肯定地道,大雷雨。
超过二十年的押镖生涯,早令他观察气候,比官里那群专事预测气象的钦天监还要准。
赫连春水喃喃地道:那么,希望拜过寿后才下雨好了。
铁手神色自若,但眼里有郁色。
他暗自还请勇成留下。
――息大娘是女于,多一个老江湖压阵,总是周全些。
他已经想到那个轿子里的人是谁了。
不过他并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还不肯定。
他看到那人腰上斜系着一柄锁骨鞭。
殷乘风正笑着说:不管晴还是雨,今天最适合的就是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第一零一章 祝寿这行动叫做祝寿。
祝寿是个杀人的行动。
正如许多见不得光的事,通常都用堂皇的理由来掩饰,也正如许多鄙恶的事,时常都用优雅的名词作粉饰。
有时候,侵略别人的国土;叫做圣战;杀害异己,叫做替天行道,甚至背叛一个人,也可以唤做大义灭亲;出卖少女肉体和灵魂的地方,通常都有优雅的名字,不是什么楼就是什么阁;就连毒死人的药,也叫砒霜、鹤顶红。
巴三奇知道,布署已妥定,行动就要展开了。
行动有两个。
一是在铁手等进入海府的大堂之后,若发现情形不对劲,想退离海府,便立即发动。
他们已连下七道埋伏,从大堂、花园、走廊、大厅、前庭、大门、石阶,越入内埋伏越强。
他们知道这些极其厉害的埋伏,足以杀死来客,但仍不一定能杀得了一个人。
铁手。
所以他们更设下了专门对付铁手的杀手铜,其中包括了炸药。
就算铁手能闯得过重重障碍,埋伏在海府外面的一百五十名弓箭手,还有门前足以炸死三十个人的炸药,也足以把铁手射成刺猬、炸成碎片。
炸药引伏在门外,不怕毁损海府,就算伤及无辜,那也是跟海家无关的人,跟自己无涉的人,如果要负责任,那是官府的责任,可跟天弃四叟扯不上关系。
所以巴三奇大可安枕无忧。
这件事如果成功顺利,贼党一网成擒,他和刘单云都居功不少,要保个一官半职,安享余年,应当不成问题。
――当了半辈子的强盗,又当了那么多年的海府管事,终于能过一过官瘾,不也是人生一大快意事!当过贼的人特别喜欢当官,一如坐过牢的人特别爱惜自由,当过妓女的人特别渴望从良。
巴三奇也不例外。
他觉得很满意。
他觉得他做这件事,一点也没有错。
――替官兵捉强盗,自己站在官面,牺牲几个道上的朋友,有什么不对?当然没有不对。
只是有点不对劲。
什么事让巴三奇觉得不对劲?巴三奇也说不上来。
这件事情一旦开始进行,就有说不出的不对劲。
黄金鳞手握兵权,联摄五县十九乡兵马二万七千人,统调七标计一营,再分为二路,一路精兵在海府前后设下重伏,一路主军则在秘岩洞周围重重包围,务必要一次尽歼这群逆党。
顾惜朝统率武林同道,集连云寨主力和应召参与清匪行动的各路人马,配合黄金鳞主队布伏,这一战是志在必得,而且有胜无败。
――这些当然都没有不对劲。
也许不对劲的只是:这件事一旦报官,黄金鳞第一句话就是问:为啥你们要收留他们?而顾惜朝问的是:为什么你们不立即报官?不过他们并没有再追问下去,反而好言安慰,大加奖掖,同时,黄金鳞与顾惜朝立即大事准备,那几天的缓冲时间,便是用以抽调布置,务使一战以竟全功。
可是俟黄大督统和顾大当家一旦接管海府的布防设陷后,海府的子弟本也要参与应战,但均被调派为无足轻重的脚色,而且都被监视钉牢――莫非是黄大人和顾当家不信任海府的人不成!?想到这儿,巴三奇不禁有些忿忿,也有些悻悻然。
――如果不是我们告密,敢不成他们已翻搜到花果山去还搜不出个疑犯来!――却居然防到我们头上了来!最令巴三奇愤愤不平的是:黄、顾二人显然没把他和刘老大当自己人看待。
这就有点自取其侮了。
巴三奇心里暗忖:他在屋里随便走走的时候,居然也有人拦阻他,说这里不能去,那儿不能走,姓黄的和姓顾的敢情把海老四的基业当成是他们的私邸了!?巴三奇心有未甘。
他身为海府总管,说什么也得到处看看。
他从门前石阶、越过门槛、走过前庭、进入大厅,再经过走廊,转入花园、到了大堂,大堂即是设宴之所在。
鸿门宴。
他所经过的每一处地方,都布下了杀手与埋伏,而每一处所在,表面看去,都如寿筵一样,喜气洋洋,连每一个细节:从寿帐到贺席、寿桃和甜点、礼盒和菜肴,全都布置得妥妥当当,钜细无遗,就像真的有人在做大寿一样。
玄机就出在酒’’上。
当然会有人来拜寿。
拜寿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不同的眼饰,代表着不同的身份,甚至用不同的口音,表示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不过,他们其实只有一个目标:剿匪!据说这总布置的人是顾惜朝,巴三奇当了这么多年总管,看在眼里,觉得比真的寿宴更像寿宴,连他也有点佩服这个年轻人起来。
――一个年轻人能少年得志,受到傅相爷识重,的确有过人之处。
――再过一个时辰,这儿就要血溅寿筵,这儿就会变得杀气冲天、煞气腾腾。
――如果他们喝了那些特备的酒,乖乖的躺了下去,那么一切倒是兵不血刃就能解决。
――如果他们发现不对劲,必图突围,就算能冲得过大堂,冲得过花园,冲得过走廊,冲得过大厅,冲得过大门,冲得过石阶,也得在门外被射倒炸死!所以这个祝寿行动,万无一失。
――就只怕他们不来。
来了,就回不了头。
黄金鳞说过:他们不拟在筵上动手。
筵上只喝酒吃菜。
――只要他们喝酒,事情就了结了。
但问题还有一个。
――正主儿寿星,要是一直不出现,岂不令人思疑?吴双烛仍然誓死不肯协助官兵、擒杀同道。
黄金鳞和顾惜朝都认为只有出动到海托山。
凭海托山一向对这干亡命之徒的照顾,在宴上把寿星为何迟迟未出的事情圆一圆场,敬几杯酒,铁手他们是没理由不喝的。
――一喝就成事了。
在酒里所下的,是当年权力帮中八大天王里的药王莫非冤所亲手配制的麻药。
铁手内力再高,沾了也得要倒。
――倒了最好,省事省力。
再过一个时辰,祝寿的人就要来到,顾惜朝提防他们到早了,所以提早布置停当,而在秘岩洞外,也有布下桩子,监视洞内的人出入。
巴三奇看看天色。
太热了。
太干燥了。
远处的白云沉甸甸的,只怕难免有一场暴风雨。
他自己心间也像白云,很有些沉甸甸。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觉得这儿原本他是主人之一,现在已成了陪客,一切的安排,似都不由得他来作主。
他想想还是不放心,亲自到大堂的筵宴前看看。
大堂里已有许多贺客。
可是他们一点喜气都没有。
他们只是在等待。
――等待真正祝寿的人到来。
巴三奇浏览了一会儿,特别检查杯子。
――酒没有毒,杯子才有毒。
有毒的杯子,有特别的记号,旁人是绝对看不出来的。
所以酒人人皆能喝,有些杯子却碰不得。
而且乱不得。
巴三奇检查之后,觉得很满意。
他已准备要离开大堂。
――他负责接待,理应站在大门前。
――海老四才是在堂前主持的。
――可是海老四还在跟黄金鳞密议,未曾出来。
巴三奇要转身走前,掠起一阵风力,刚好把寿帐前的左边蜡烛吹熄。
他想过去把它重燃,但立刻已有人用火种把烛火重点。
――连点一把火,都没有我的事!――这些人似乎很不喜欢、也不希望有人走近寿帐一般!――这儿本是我的地方,他们凭什么霸占!?巴三奇心头一懊恼,不禁往寿帐多望几眼,终于给他发现帐子下一小方角微掀,隐似拖着一条线。
巴三奇好奇心大炽,佯作低头俯身系紧裹腿,却忽地闪近帐前。
只听有人低声叱道:停步――叱喝的人是在暗处监视的霍乱步。
巴三奇不理,一扳手已掀起帘子。
他终于看到了帐里的事物。
炸药。
炸药在此时此境出现,实在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列炸药离那张主客的桌子极近,无疑是为这张桌子上的人而设的。
一炸药一旦引燃,立即把座上的人炸得血肉横飞,本领再大也无用武之机。
这种安排无疑很绝。
可是巴三奇立时想到更绝的一点。
要铁手这等贺客上座,必定会有陪客,否则,这些寿酒和炸药,都变得派不上用场。
――铁手等人不是在座上被迷倒,就是被炸死,毫无疑问的是件好事。
可是巴三奇想到一件事,就不妙得很了。
他想起海老四也会在座上。
――这种安排,无疑把海四弟当作牺牲品!――他们牺牲得了老四,当然也不在乎多牺牲一两个!――反正又不是牺牲他们的人!想到这里,巴三奇就有被欺骗的侮辱。
他几乎要叫起来:――这种事,咱们不干了!就在这时候,一条人影已贴近了他。
这人相貌堂堂,仪表不凡,但神色间却带一点儿邪气,一股煞气。
这人正是顾惜朝。
顾惜朝微微笑着,神态温和,一看便知道他是一个讲理的人。
就连他都觉自己是一个讲理的人。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实在太讲理了。
在这世界上,太讲理便很难活下去,纵能活着,也未必活得痛快。
像他对付戚少商,便吃亏在太讲理上:在思恩镇的安顺栈里,他因得尤知味之助,已成功的控制了大局,早应该一得手就该先杀掉戚少商,以绝后患!他甚至还觉得自己太妇人之仁了。
他还决心痛悟前非,以后对人应该要心狠手辣一些。
这一次的寿宴,已胜券在握,他人在暗里,监视一切,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目。
所以他发现巴三奇发现了埋在寿帐内的炸药。
他笑道:那是炸药。
巴三奇强忍怒愤,道:我知道。
他补了一句,可是在这之前你并没有告诉我们知道。
顾惜朝笑道:那是军情,军情机密,恕无法相告。
他也补充了一句,何况,那是用来炸杀叛匪的,与你们无关。
巴三奇道:可是,海老四也是坐在这桌子上,就跟我有关了。
顾惜朝笑意更浓,他用手去拍了拍巴三奇的左肩:巴老前辈,在下怎会用炸药对付立有大功的海神叟呢,这炸药只是用来对付流寇,况且,那几个叛贼只要喝下了药酒,便已束手就擒了,根本用不上炸药。
巴三奇道:可是,如果他们不喝,万一要用上炸药,你们可来得及通知海老四!?顾惜朝微笑着看巴三奇,道:你真要我回答?巴三奇道:人命关天,我理应知道。
顾惜朝道:来不及。
巴三奇匆道:那我去通知老四,叫他到时候及时走避。
顾惜朝叹道:你要通知他?巴三奇愕然道:怎能不通知他?顾惜朝笑道:应当通知他,不过,可惜……巴三奇道:可惜什么?顾惜朝道:你真的要知道?巴三奇道:请道其详。
顾惜朝道:可惜来不及了。
突然间,一扬手,一道刀光,一闪而没。
巴三奇只党胸前一麻,背后一辣,回首看去,只见一把飞刀,已钉在寿帐上,直夺入墙里。
刀柄犹自轻颤。
刀不沾血。
――这一刀,是顾公子的刀……――这一刀,竟是穿过我的胸背……巴三奇只想到这里。
想到这里,他胸上的血便激迸而出。
顾惜朝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把他的袖帛按住了创口,不让血喷溅出来,袖子一下子便给涌血浸湿透了,顺手拔出一根小斧,一斧砍在巴三奇的额顶上。
然后他跟身后的霍乱步道:你找两个人,把他的尸首偷偷的运出去,往水里一丢,千万不要让海府的人发觉,这样,就算日后‘天弃四叟,还没死干死净,又捞着尸首,也以为是那干悍匪干的,不关我们的事!霍乱步应道:是。
即着人去办理。
顾惜朝拿出一方白手帕,在揩抹自己指上的血,顺便揉活了手指上的血脉。
――今天要杀的人挺不少的,手指一定要灵活。
――想到这数月来的追缉,今天将会有重大的成果,他也不禁略感到兴奋。
――杀人本来就是一件兴奋的事。
所以他要先开杀戒,祭一祭刀,点燃自己的杀气。
他甚至不希望使用到炸药。
――如果他们死于自己的刀斧之下,一定更为过瘾!不过顾惜朝一向都十分理智。
人可以做痛快的事,但不能做蠢事。
像当日戚少商把自己引入连云寨,推崇备至,就是感情用事。
感情用事,在他看来,有时候与蠢字同义。
铁手等人武功太高,不能意气用事。
――蠢人的下场,就该跟巴三奇一样!――他怎会让海托山知道,在他身后有足以在一刹间可以同时把三十头大象炸得尸骨全无的炸药?万一让他露了形迹,说不定还叫铁手等看了出来,那就难免要生变了。
不能生变。
顾惜朝决不能让完美的祝寿计划存有任何漏洞。
既然巴三奇这种人,定必顾恤兄弟,而且也来不及向他费心细说了,不如杀了了事。
――自己绝对有理由杀他。
――天弃四叟除了刘云单参加了自己等人缉匪搜捕行动外,其他三叟,明知这干人是朝廷钦犯,还收留了那么些时日,知情不报,早该杀了!――这三个老家伙累自己和部属们累得搜查了逾半月,居然还想讨功!?顾惜朝杀了巴三奇,觉得心情很愉快。
大堂里自然不会有海府的人,守在这儿的,不是黄金鳞的心腹,便是自己的亲信。
他觉得自己已比以前还精明了许多。
他懂得如何更不留余地,现在终于学会了如可比较不讲理一些了。
所以他射穿了巴三奇的心脏后,更在他头上补了一斧,这叫神仙难治。
――杀一个人,就得要杀得气绝;杀一群人,就必须要赶尽杀绝;不然,只会给自己将来惹麻烦、添烦恼。
就在顾惜朝心情越来越愉快的时候,天际就响起了一阵雷声。
跟着,大滴大滴的雨点,就打落在大地上。
也打落在檐上、瓦上、檐前、阶前、庭中、池中、院里、园里,顾惜朝望出去,只见庭院外都密织着银簇簇、灰漾漾的雨丝雨线。
雷声在天外隐隐翻腾,似千军万马排涌而来。
顾惜朝负手看檐前雨滴,喃喃地道:好一个雨天。
就在这个时候,他就看到了讯号。
铁手等人已在秘岩洞出发,启程来赴海府之约的信号。
第一零二章 好戏海托山不知巴三奇去了那里。
――在这紧要关头,他竟影踪不见!海托山心中有气,但已顾不了许多,在门前迎候的工作,本是巴三奇负责,现在只好由他亲自出迎。
雨下得颇大,街角全是串连着雨水的长脚短脚,本来是大好晴天的晌午,而今却变得一片阴湿凄凉。
――下这样大的雨,门前的炸药布置,肯定必受影响。
――甚至在四周民房、墙头、瓦面、树上埋伏的官兵、高手,都必然受到雨水的干扰。
在大雨里抓人,加倍艰辛,唯有把铁手等人引入大堂,如瓮中捉鳖,就容易掌握得多了。
海托山站在门前伞下,终于远远的看见,铁手等一行人已破雨而来。
海托山不由自主的有些紧张起来。
――奇怪,自己闯荡江湖数十年,也没怕过谁来,而今竟有些张惶,有些心悸。
――莫非是自己卖友弃义,其心不正,便无法镇定如昔?海托山不能再想下去了。
就算要后悔已无及,这件事就像雨水打湿的长袍下摆一般,已经是一个不可避免的事实。
一个可怕的事实。
海托山只有面对现实。
他决定把这几个信任他的朋友,送到地府里去。
一见铁手等人出现在街头,他就知道,戏立即就上映了。
演戏的人,登门的登门、栓马的栓马、拜寿的拜寿、祝贺的祝贺,他们演这出戏,为的只是要等一出好戏。
好戏在后头。
好戏在后头仿佛也是一个规矩,高潮总是在后面,戏肉也多留在后头。
在真正的人生里,好戏不一定都在后头。
有的人,一大早就演完了好戏,余无足观。
有的人,从没有演过一场好戏,便完了场。
有的人,一生人都有好戏,高潮迭起,好戏连场。
有的人,根本不寻求好戏,只求无戏便是福气。
海托山却肯定这大雷雨的午后,会有一场好戏,就在这儿上演。
不过,这场戏的序幕却让他有些失望。
因为有些该来的人都没有来。
毁诺城的息大娘没有来。
神威镖局的勇成也没有来。
来的只有四大名捕中的铁手、青天寨寨主殷乘风、将军府的赫连春水三人。
人虽然并未来齐,但来了他们三人,也就够了。
――黄金鳞和顾惜朝本来的意思,就是只要使这干人的几个主将折损,要歼灭他们,以众击寡,便绝对不成问题。
但秘岩洞里有人主持大局,便不易同时发兵攻取了。
不知怎的,海托山见人未来齐,失望中反而隐隐有些欣慰。
――为什么会感到欣慰?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他是良心发现,也许他觉得敌人越少,越好应付。
也许他心里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这个陷阱,而把这于江湖好汉都一网打尽……不过无论怎么想,他都希望自己能够演出好戏。
他但愿自己能演出成功。
成功?失败?在雨里分不清,在相交里看不明,在将来命运的阴晴里,谁都未知情。
铁手等人终于打马来到了海府门前,在雨里风中张灯结采的海府高第,反而更添凄凉景况。
他们当然都化了妆,易了容,不过并没有彻底改头换面。
他们这样做只是避人耳目,再说,易容术最多只能骗骗粗心大意的人,绝对不能换日偷天,也瞒不住锐睛厉目的老江湖。
他们跟平时赴海府运粮、计议的妆扮,完全一样,所以海托山很容易便认出是他们。
这一点海托山一直都很感安慰。
他的视力依然精锐。
这显得他还未曾老。
至少没有完全老。
就算他已经老了,他还是可以拿这点来安慰自己;一个老人家如果不懂得自我安慰,绝对是一件很不讨好的事,正如一个失败者一样。
他觉得自己眼力就比吴双烛好出许多。
他这样想的时候,每次都必定忘了考虑到,他的体力却逐渐不如吴双烛。
有些事,想不起要比想起来得好。
忘记,本来就是人类护身符之一。
没有这个个字,缺少这个本能,人只有活得更不愉快。
只怕,有些事愈想忘记,愈难以忘记。
有些事要想起,却偏偏常常忘记。
人生里最痛苦的事,就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人最可贵的自由,便是无法控制对方怎么想、想什么。
有些时候,连忘记都忘了,才是真正的忘记,有时候,快乐的记取,会让你记起忘记了的,而痛苦的记忆,会哭给忘了的忘记听。
他在门口相迎这几个从漫长风雨长路过来的敌友,因而想起他走过大半生风雨凄迟的江湖路。
铁手也记起了一件事情。
一向以来,都是吴双烛在这儿迎待他们的,现在吴双烛正在做寿,也许不便站在风雨飘伶的门前,可是巴三奇呢?怎么要海神叟亲自出迎?筵宴上不是要他来主持大局的吗、铁手只是想起这些而已。
想起这些,并不能改变什么。
更不会让他踟蹰不前,或折回来时的路。
改变人生的,往往不是因为想起什么,而是遇上什么,明白这点的人就该知道常常陷于回忆里,其实与事无补。
海神叟迎迓道:你们来了。
三人在马上打伞,但衣衫都湿了。
一道闪电。
铁手笑道:好大的雨。
殷乘风道:多热闹,连风雨都给吴老凑兴儿。
海托山忙道:你们真是有心人,这么大的风雨都赶来赏老二的脸!赫连春水跃下马来,笑道:我要给吴二伯拜寿,真逼不及待呢!又一阵闪电。
接着一个雷响。
三人捺衣走上了石阶,走进了大门。
闪电刹时苍白了大地,他们都没有一对俯视苍生的眼,看见这灰漾漾与惨白的大地上,有多少人正在风雨中亮着兵刀伺伏在所有在高处或低地的暗影里。
顾惜朝在内堂埋伏,已接获铁手等一行三人来到门口的消息。
他的双手拢入袖子里。
左手姆、食、中三指,捺住一把小刀的木柄,轻轻的在弹动着,右手握住一把小斧,已微见用力。
轰隆一道电闪,夹着雷呜。
顾惜朝猛想起一事。
他疾地掠入大堂。
――他想起了什么事?――他要做什么事情?铁手、赫连春水和殷乘风,已在海托山的引路下,已穿过了前庭。
顾惜朝跃入大堂,那一众正拟演戏的人,纷纷都吃了一惊。
顾惜朝沉声疾喝:不要乱,不要望我,保持原来喝酒笑闹的神情。
黄金鳞吃了一惊,也自东厢闪了进来,疾问顾惜朝:正方儿要到了,你出来干啥!?顾惜朝只点点头,脚尖一点,飞跃而起,一抄手撷去了寿帐上仍钉着的短刀,还用手把寿帐的刀孔缀起遮掩,然后再用脚把寿帐下的布帏拨平,遮去了炸药引子,然后才道:我们可以进去了。
黄金鳞这才明白过来,正要掠入东厢,忽听顾惜朝又咦了一声。
黄金鳞随他目光望去,只见宴筵的桌布上有老大一块褐斑。
――那是顾惜朝动手杀巴三奇的时候,所溅出来的血迹。
――也可以说是今晚的第一滴血。
顾惜朝忙叫人拿了一条毛巾子,遮盖在血渍处,这才长吁一口气道:对付铁手这等人,是丝毫大意不得的。
然后两人又各自窜了出去。
他们都准备在必要的时候,点燃炸药,不但把铁手等人全都炸死,海托山都作为陪葬,连同整个大堂里的部属都作为牺牲品。
――只要能把强敌消灭,牺牲几个部下算得了什么?只要有权,何愁没有部属?杀强敌的机会,可不常有。
在这方面的心思,顾惜朝与黄金鳞倒是相契无间。
铁手和赫连春水及殷乘风,已步出大厅。
海托山的心狂跳着。
――他们每多走一步,就等于往森罗殿里多踏进一步。
海托山感觉到自己步伐的沉重,就像背负了一座山在行走一般。
而心里头又似雨丝一般乱。
眼看要走过长廊,忽听有人在雨中墙头,惨声厉喊道:不要进去!铁手、赫连春水、殷乘风一听,又惊又喜,面色倏变。
因为那是戚少商的声音。
那声音凄厉逼人,绝不像是戚少商平时的声音,可是他们又分明辨别得出来,那的确是戚少商的声音!弓弦声。
暗器夹在雨声里尖啸低呜。
戚少商才现身于墙间,立即受到围攻。
铁手春雷也似的一声暴喝:退!海托山突然揉扑向殷乘风。
殷乘风呛然拔剑。
剑一投出,密雨顿为剑芒逼开数尺。
这剑只沾血,不沾雨水。
这样凌厉的剑,连鬼神都要为之辟易。
但海托山低吼一声,伏身塌腰,反而往剑锋扑去。
因为铁手的疑虑,所以殷乘风和赫连春水来贺寿也暗携兵器。
一时间,走廊上的埋伏,尽皆发动。
刀枪箭雨,几乎每一处可以躲人的地方,都有人掠扑出来,向铁手和赫连春水袭击。
而大堂、花园、内堂的高手,全急于反扑长廊,大厅、前庭,大门的伏兵,也全发动,往内兜截!局面虽然剧生奇变,便这一干志在必得的伏兵,阵脚却丝毫不乱,反而激发了野兽拼战般的镖狠!往内反扑的伏兵由刘单云带领。
往外搏杀的队伍由顾惜朝率领。
黄金鳞则带人包围海府。
铁手跟刘单云一朝相,立时就明白了是什么回事:――果然不幸料中。
这时候海托山与殷乘风已骤然分了开来。
海托山身上有了血迹。
殷乘风衣上也沾了血。
血很快被雨水冲净。
雨下得特别大。
血流得特别多。
雨水把血水灌人士里,流出屋外,汇流到不知名的所在去。
戚少商闷哼了一声,似受了伤,但仍然不跃下墙来。
因为他决不能让这可能是唯一的退路被人占据或堵塞。
他单手持剑,青锋宛若青龙。
青色的剑泛起红色的血潮,在灰白色的雨网里。
铁手见招拆招,见人打人,至少有二十人被他双手一触,当即踣地不起。
赫连春水双枪在手,却未有机会驳成长枪以远拒群敌,穿着华衣锦服的敌人已潮水般涌了上来,他已杀了十三人,受了五处伤,三处轻,两处较重。
而殷乘风却没人敌潮里。
只见一道宛似闪电般极快的白光,在敌人围攻下倏东忽西,难以抓摸。
铁手见情势不对,决不可恋战,当下大喝一声:快走!猿臂连伸,眨间已捉走七、八名强敌,运起神功,冲入敌阵里,双手无坚不摧,又夺下十来件兵器,这才看得见殷乘风。
顾惜朝和冯乱虎、宋乱水,全向殷乘风围攻,而刘单云也操身抢近、疯狂拼命,海托山却倒在地上,脖子上的血泊泊的淌着,染红了他的花白胡子。
铁手又惊又怒,双臂一交,已隐作风雷之事,顾惜朝叱道:我们一起上!自己却不先上,仍然追袭殷乘风。
有十来名官道上和武林中的好手,贪功急攻,铁手大喝一声:让开了!双手迎空击出,数百十点雨珠,被他这隔室一震之力,变作脱簧暗器一般,疾射过去,有六、七人走避不及,挤成一堆,捂脸捂颊,哎哟不止。
铁手一步上前,声威夺人,冯乱虎本来拦住,但见他来势,不由自主的往旁边一闪,宋乱水则想硬搪,铁手还未动手,一脚就把他扫跌出去。
铁手一伸手,就抓住顾惜朝的衣襟。
顾惜朝一斧就往铁手的手腕砍下去。
这一砍只是虚着。
就在斧光耀眼之际,他的刀悄没声息的飞射出去,正中殷乘风的背部。
刀柄轻幌,殷乘风半声未哼。
顾惜朝的人也如游鱼一般,脚底一溜,衣裂人退,铁手还待抢进,黄金鳞的鱼鳞紫金刀已夹着飘雨,飞剁他的脖子!顾惜朝退得极快,但有一道剑光却比他更快。
殷乘风的剑。
第一零三章 乘风归去顾惜朝一刀得手,退得迅疾无伦。
但他再快,也快不过殷乘风的剑。
殷乘风外号电剑,要比剑快,就算四大名捕中的冷血也快不过他。
冷血的剑法,剑剑进迫,招招拼命,无一招自救,要论气势,殷乘风远所不及,但要比剑法迅疾,殷乘风的快剑犹在当年他的师尊岳丈三绝一声雷伍刚中之上。
他这一剑,后发而先至,追上顾惜朝。
但这剑一出,也等于是把空门卖给刘单云!刘单云悲愤。
悲愤的刘单云。
战斗一开始,顾惜朝、刘单云、海托山和七八名高手都往殷乘风围攻过去,那是因为:一,殷乘风是青天寨寨主,只要能把他擒下,就可以降逼在秘岩洞里的南寨子弟,如果把他杀死,至少也可以打击青天寨徒众的士气。
二,铁手的武功太高,这些成名人物个个都有私心,不敢轻攫铁手之锋锐,避重就轻,便专找殷乘风下手。
三、赫连春水是赫连大将军的独子,真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格杀他,只怕难免后患,更何况赫连乐吾对天弃四叟本有恩情,大家都有意无意间不愿对赫连春水赶尽杀绝。
这一来,殷乘风更为当殃。
其中也许有一人较为例外,那就是海托山。
他跟殷乘风各在易水两岸称雄,要对同道下辣手,也只是因为矢在肾上,不得不发,情非得已,他本身只想擒下殷乘风,并不想取他性命。
战局一上来,便拼出性命,顾惜朝与黄金鳞更向殷乘风下重手,海托山见势不妙,忙挡在前面,明是单挑殷乘风,实有不想殷乘风横死当堂之意。
可是这一来,惨祸反肇。
殷乘风人在舍命搏斗中,那分得清谁要生擒、谁要夺命?而他自己,比图杀他的人,更不要命。
他的剑只讲快,快得令人无从招架,快得令人无从闪躲,快得令人无从退避,快得令人无从破招,快得令人只有中剑。
他现在不但快,而且还拼命。
跟冷血的剑法一般拼命。
然而他的剑法,却不是拼命的剑法。
他只是快剑。
他此刻是快而拼命,自然露出了破绽。
刘单云一上手,就觑出了他剑招里的破绽,他的锁骨鞭立时递了进去。
不过殷乘风的剑法着实是太快了。
快得纵有破绽,也一瞬即逝。
就是说,当你发现他剑招里有破绽的时候,和发觉他剑招里的破绽之际,他的剑招已经变了,或已刺中目标了,破绽已经消失了,不存在了。
当敌人想向他破绽进袭的时候,招才递出,破绽已然不见,一招递空,反而诱使殷乘风的剑招回挫。
殷乘风的快剑一连刺倒了三名敌手。
刘单云一鞭击空,殷乘凤的剑已如毒蛇般刺向他的咽喉!刘单云错估了殷乘风快剑的实力。
那一剑,纵他躲得开去,只怕也得挂彩。
海托山却及时拦住,他双掌一合,竟挟住了殷乘风的快剑。
殷乘风冷哼一声,鬼手神叟海托山的天王托塔掌天下闻名,他也自有所闻,双脚一轮急喘,飞踢海托山下盘。
海托山下盘功夫一向练得并不如何,情急之下,只有撒掌,他本来只是要抢救刘单云,吓阻殷乘风,本亦无杀他之意,但他被逼松手,殷乘风已刷刷刷连环三剑,攻向海托山。
海托山顿时手忙脚乱,抓住殷乘风的剑鞘,险险架住了三剑。
海托山有名是鬼手神叟,以掌法,盗技及地心夺命针称著江湖,他在情急里,百忙中,仍能顺手牵羊,摘了殷乘风的剑鞘来招架殷乘风的剑招。
这对正在拼死突围苦战的殷乘风而言,无疑会错觉对方武功太高,举手间便取去自己腰畔的剑鞘,玩弄自己于股掌之上。
是故殷乘风更有全力以赴,不惜玉石俱焚之心。
海托山以剑鞘架剑,只架住三剑,殷乘风第四剑反取剑鞘,剑入鞘中,强力一抖,海托山五指被震得一松,殷乘风剑挑回掷,剑鞘飞袭刘单云,向后连攻顾惜朝三剑,海托山手掌一扬,叫道:照打!突然双手一分,抓向殷乘风左右腰肋!海托山见殷乘风太过拼命,似乎求死多于求活,这一下用意是佯作施放暗器,实是出手擒拿他。
他自信自己鬼王地心夺命针的威名,殷乘风必为之分心失神,就算自己擒拿不逞,其他的人也会趁此拿下殷乘风。
但坏就坏在他的地心夺命针太过有名。
当日群雄在安顺栈一役,韦鸭毛着了无情一口细针,以为是海托山的地心夺命针,登时吓得脸无人色,而众人俱为之心悸,要知道鬼手神叟的地心夺命针,能以地底行针,杀人于百步之外,而且针淬奇毒,无药可救,天弃四叟中尤以海托山和吴双烛武功最高,但海托山在武林中的名头要比吴双烛更响亮,便是因为这一手防不胜防、百发百中的地心夺命针之故。
殷乘风一见海托山要发暗器,就陡想起了地心夺命针的厉害!他在猝然受袭的情形下,已不及进一步揣想判断,海托山的地心夺命针只向地下发针,再自敌人脚下空刺而出,怎会迎空扬手才发射?他不及细想,只知海托山要发毒针,他决意跟他拼了!他长身而起!他的轻功,得自三绝一声雷伍刚中真传,迅疾仅在他剑法之下。
最可怕的是殷乘风的斗志。
他的斗志简直可比冷血。
愈受困,愈坚强;愈遇危,愈奋战。
他全身化作一道剑光,和身扑掠,急取海托山!――以这一招之声势,竟是要与海托山拼个两败俱亡!海托山大吃一惊,他本来就没有发出地心夺命针,现在也没有机会发出地心夺命针。
顾惜朝是唯一能及时阻止殷乘风全力一搏的人。
可是他并没有阻止。
他当然不阻止。
――不管是谁死了,对他都并无坏处。
他只等着殷乘风舍身搏敌。
他等着殷乘风施这一招。
殷乘风果然使出这一招。
海托山中剑即亡。
殷乘风也立时发现海托山并没有真的发出地心夺命针。
这时候,刘单云已一鞭击中他的左肋,顾惜朝的刀也钉入了他的背心。
刘单云形同疯虎,他知道海托山可以说是为抢救自己而死的,便向殷乘风发动了疯狂的攻击。
他们这四叟几十年来,也可以算得上是情同手足,甚至远比同胞兄弟还亲,同胞兄弟只是同一爹娘所生,但他们却一起渡过无数险难;所以,刘单云制住吴双烛,原以为是为了老二好,决无意要伤害他。
海托山的死,使刘单云对自己这次策划的行动感到深深的歉疚,更矢志要把殷乘风立毙于鞭下。
铁手知道再闯不出去,今天便要四人都丧生此地,当下大喝一声,双掌在胸前一交。
黄金鳞挥刀进击,忽见铁手凝神运气,顿想起此人的内功,普天之下,能接得了他全力一击的,绝对不超过十人,自己若跟他正面交锋,岂不吃亏?当下急退,刀势转找赫连春水。
顾惜朝偷袭殷乘风一刀得手,豪气大发,又一斧向铁手当头砍到!铁手吼了一声,双掌疾吐。
顾惜朝一见他发掌,立时急向后飞退,一面将斧收入袖中,两人相隔一丈有余,顾惜朝才运气全力硬接了这一掌。
顾惜朝只觉一股浑厚已极的内力撞来,不禁歪右斜左的退了八、九步,才立得下桩子,也不觉太过血气翻涌,心里马上想到三件事:铁手内功,不过尔尔!难道是自己功力进步了?还是铁手重伤仍未痊愈?就在这一犹豫间,只闻地上有人呻吟之声,一看之下,才知道地上倒了八、九人,全是给自己撞倒的,这才明白:铁手是借自己的身体传达了他的内力,算准自己身旁这些人宁可吃撞,也不敢用兵器往自己身上招呼这点,一口气撞倒了八、九人,把内力传击在他们身上!顾惜朝又气又惭,一时之间,竟没勇气上前再攻铁手。
铁手趁此冲入阵中,一手挟住殷乘风,赫连春水那儿本正遇危,但戚少商长空而下,碧落剑法如大雨泼洒一般。
一下子,倒了七、八名官兵,戚少商一面叫道:从墙上出去!铁手挟殷乘风正要飞身而起,刘单云怒急攻心,一鞭砸去,铁手正要招架,不意给黄金鳞从旁偷袭得手,一刀砍在右臂上。
这一下,铁手右臂功力反震回挫,黄金鳞的鱼鳞紫金刀刀口卷起,几乎脱手飞去。
不过铁手也被阻了一阻。
这一阻之间,重伤垂危的殷乘风陡然窜了出去。
这下子连铁手和刘单云都意想不到。
刘单云这一鞭,结结实实地横扫在殷乘风胸前,可以听得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殷乘风的剑也刺中了刘单云。
刘单云只及时一闪,剑刺不中胸,但刺在臂上。
刘单云锁骨鞭登时落地。
赫连春水已疾闪了过来,双枪合一,一手挽扶殷乘风。
铁手猛一探手,已抓住了刘单云,连封他六处穴道。
戚少商当先飞掠而起,往墙上开路杀去。
顾惜朝一见戚少商,正是仇人见面,份外眼红,正要全力拦截,但戚少商已当先开路,赫连春水扶着殷乘风紧蹑而去,铁手挥舞刘单云,负责断后,一面大喊:你们谁要是发暗器,就先伤着他!顾惜朝对铁手自然有些顾忌,不敢冒然上前。
海府的高手投鼠忌器,也不敢追得太紧。
黄金鳞则叱道:放箭!往后追捕和四周埋伏的人,虽然被冲乱了阵脚,但仍各自为政的发放暗器、开弓射箭,铁手、戚少商、赫连春水、殷乘风脚下不停,直奔秘岩洞。
待脱离了这干追兵,铁手断后,伤得最重,至少中了三枚暗器,两支箭矢,刘单云则成了挡箭牌,被射成了一只刺猖似的,铁手长叹一声,心忖:天弃四叟何苦要出卖朋友?自己可也没好下场!当下把刘单云尸首留在地上,忍痛拔去暗器,其中一枚还淬了毒,忙放血敷药,疾掠赶程时还默运玄功,强忍苦痛,逼出毒力。
要知道与人动手或施展轻功之时,实不可能同时运功调息。
运气疗伤,铁手内力惊人,却可做到这一点,但也耗损不少真力。
殷乘风已奄奄一息。
他的目光已散涣。
现在谁都可以揣测出来,殷乘风的拼命杀敌,当然是为大家突围闯出一条血路,但他自己也实在不想活下去了。
伍彩云死了之后,殷乘风本就了无生趣。
一个人若无生趣,死反而成了乐趣。
殷乘风就是这样,他是在求死,不是在求存。
顾惜朝在他背后的一刀,和刘单云在他胸前的一鞭,都足以教他致命。
赫连春水一直背着殷乘风。
他万万不能让殷乘风死。
因为是他极力主张大队去投靠海神叟,结果,天弃四叟却出卖了他们。
这样一来,赫连春水觉得无异于他害死殷乘风的。
他更担心也会害了息大娘。
所以他急于要回秘岩洞,通知息大娘,甚至浑然忘了自己身上的伤。
戚少商问: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他指的他们,当然是息大娘他们。
铁手道:在‘秘岩洞’。
戚少商道:秘岩洞是什么地方?铁手道:离这儿只七、八里路程,极其隐蔽,易守难攻,不过,却是‘天弃四叟所指引的地方。
戚少商急道:那么说,那地方也一定有险。
赫连春水即道:但我们不能不回去。
戚少商道:当然不能不回去,我们得要通知他们。
两人话里,反都没提息大娘的名字。
铁手道:我已请大娘主持大局,并要勇二叔和唐老弟多加提防。
赫连春水喃喃地道:但愿他们……没事就好了。
铁手道:就算没事,官兵也定必早已包围了那儿。
赫连春水诅咒起来:那四个老王八――这么说……铁手道:这番要大伙儿冲出重围,可真要凭天意了。
赫连春水道:好!凭天意就凭天意,冲回去大伙儿一块死。
戚少商忽道:不对!他们三人边疾驰边交谈,脚下可绝不慢。
赫连春水没料戚少商这么一句,问:什么不对了?戚少商道:大伙儿一起回去送死,岂不逞了姓顾的那狗官的心愿?何况,无此必要!赫连春水恼道:难道我们就任由大娘……他们遇危而不理吗!戚少商断然道:当然不!赫连春水狐疑地道:你的意思是?戚少商道:你们去请救兵,我回去就好!赫连春水忽然仰天大笑。
第一零四章 江畔何人初见月?戚少商不去理他,迳自道:这件事本就由我而起,不能老是叫朋友为我送死。
赫连春水冷笑道:我不是为你送死,我是为大娘送死。
我知道你愿为大娘死;戚少商几乎是要求了,但是如果你和我及大娘全都死了,有谁替我们报仇?赫连春水态度强硬地道:我不管!若不是我力主要投奔八仙台,也不致有此劫,这次可不是为你,为大娘,而是我连累了你们,我怎能不回去!戚少商急道:可是大家一起战死在洞里,对谁都没有好处。
赫连春水冷笑道:我们已落到这种地步,还会有什么好处?戚少商道:你……遂知道赫连春水是故意跟他顶撞,便强忍怒气。
奇怪的是,铁手忽然不作声,跟在赫连春水的后面,眼中只露出伤悲的神色。
赫连春水也平了一口气,忽道:你说应该要留下人来替我们报仇,我看倒有一个。
戚少商会意过来,道:谁?赫连春水道:铁捕爷。
铁手苦笑道:两位何把我独摒在外?赫连春水道:不是把你摈在外,而你在外,确是可以请救兵,再来解我们之危。
铁手道:我现在也是‘黑人’了,跟两位一样正受通缉,岂有救兵可请?再说,师父和三师弟、四师弟都还在京师,我现在已是朝廷重犯,只怕未到京城,早已被问斩廿九次了。
戚少商道:无情兄正赴京师,请奏呈上,他嘱我先行赶来这儿援急。
铁手只道:希望他一路平安。
戚少商道:不过,你绝不能跟我们一道。
铁手道:为什么?减少商指了指赫连春水背上的殷乘风道:因为殷寨主受了重伤,他必须要治疗,怎可重返洞里送死?赫连春水接道:对!他正需铁二爷为他疗伤护法。
铁手只叹了一声,道:只可惜殷寨主再也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护法了。
戚少商闻言一惊,再看铁手的表情,已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赫连春水只一迳的说:铁捕头,你可不要推却,殷寨主他――忽有所觉,放下殷乘风一看,只见他脸若紫金,微含笑,已死去好一阵子。
赫连春水一时呆住了。
铁手叹息道:‘武林四大世家’,‘东堡,黄天星死于姬摇花手里,‘南寨’伍刚中殁于楚相玉掌下,‘西镇,蓝元山心灰意冷,出家为僧,‘北城’周白宇自尽身亡,连‘青天寨’的少寨主殷少侠也在这八仙台撒手尘衰,江湖寥落尔安归?未入江湖想江湖,一入江湖怕江湖;如果不急流勇退,这江湖路真是一条黄泉路。
戚少商看见殷乘风死时的表情,反而是解脱了的样子:也许他觉得如此可以更接近伍彩云罢?――可是息大娘呢?――她安然否?――如果你有了意外,我也只有像殷乘风一般,除死无他。
息大娘当然不安然。
铁手、殷乘风、赫连春水赴宴后,立即有人来献上佳肴酒菜,并勤加劝饮,这一来,息大娘等更起疑心。
息大娘表面敷衍,暗里叫勇成及唐肯仔细检验,果尔发现酒里有迷药,饭内有毒,巡逡的喜来锦等,更发现大队官兵,已包围岩洞四周,忙急报息大娘。
息大娘猝然发动,拿下了这四名送菜的人,然后企图率众冲出秘岩洞,并着人急报赫连春水等人。
不过,大军已把秘岩洞包围得似铁桶一般,息大娘率人冲杀几次,反而折损人手,十一郎也丧命在官兵的强弩下。
息大娘情知硬闯不成,反而不如死守,秘岩洞得地势天险,一旦有了防备,反不易攻取,于是以逸待劳,与官兵作拉锯战。
息大娘心急如焚,但无法可施,只望铁手精警,能有所觉,不为埋伏所趁。
铁手等人杀出海府后,黄金鳞即放出信号,并飞骑截杀,更防铁手等渡易水逃离八仙台,故从四方兜截。
不料铁手、赫连春水、戚少商三人俱重义气,反扑秘岩洞,自官兵后方攻入,官兵一时大乱,当其时主将未到,惠千紫等指挥失策,只要跟息大娘等一齐发动,大可冲出重围,无奈洞中家眷委实大多,行动不便,众人又不忍骤舍老弱伤残而去,故而只是铁手、戚少商和赫连春水冲回洞内。
赫连春水当然仍背着殷乘风的尸首。
青天寨的人一见殷乘风毙命,人人义愤填膺,要与官兵决一死战,并要杀尽不仁不义的天弃四叟,铁手忙力加劝阻,说明妄动只有平添无谓牺牲。
这一来,官兵见铁手等人又回到秘岩洞,惊疑不定之下,也正中下怀,因为他们一入洞内,除非是变成尸首,否则谁都再也出不来。
至于洞内戚少商与息大娘乍逢,宛若隔世。
赫连春水却避过一旁,神情是忧伤而失落的。
铁手忙暗里着勇成和唐肯,跟赫连春水多作交谈,赫连春水只心不在焉,怔怔不语。
原来戚少商赶去拒马沟,见官兵聚集,情知不妙,打听之下,才知道青天寨已为官兵所攻陷,戚少商一听之下,万念俱灰,本想把性命拼掉算了,但复一观察,只见官兵依然联营结阵,如临大敌,再作仔细勘探,才弄清楚原来南寨大队得脱,已渡易水,其中包括几个主凶、匪首,都能逃脱。
戚少商即渡易水,想到连云寨与天弃四叟素有深交,便往海府打听,却正好遇上霍乱步和两名连云寨旧部,正在处理巴三奇的尸首。
戚少商以前见过巴三奇,巴三奇虽然死了,他还是能认得出来。
戚少商亦认得出那两人是顾惜朝的部下,连云寨的叛徒。
戚少商更认出霍乱步。
这一下,霍乱步也发现了戚少商。
他反应奇快,立即叱令两名手下围攻戚少商。
这两名旧部一见是戚少商,毕竟是当家的,余威尚在,两人都吓愣了,但又不敢抗令,一个照面便被戚少商制伏了。
霍乱步却想趁此逃之夭夭。
戚少商挺剑直追,霍乱步撤腿就逃,不过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戚少商的鸟尽弓藏身法。
戚少商截住了他。
霍乱步怎敢跟戚少商单对单的交手?为了求生,居然给他想出了个办法:只要你不杀我,我告诉你一个大秘密。
什么秘密?这秘密关系到铁手、赫连春水、殷乘风、息大娘还有每一个人生死存亡,你只要放过我,我便决不相瞒。
戚少商为之动容。
他本来就知道,像连云四乱等只是小角色,他真正的巨仇大敌是顾惜朝、黄金鳞。
他也无意要马上杀死霍乱步,但却急于知道息大娘等的消息。
所以他同意。
他同意放过霍乱步。
霍乱步知道戚少商言出必行,向不失信,而且,就算不信任对方,他也无活路可走。
他为了讨饶,把顾、黄二人在海府的一切布置,一五一十的全告诉了戚少商。
戚少商一听,知道大事不妙,忙点倒了霍乱步,赶去海府,依霍乱步所提供西墙跨院伏兵较少处,先截断炸药引子,再来个从后突击,把敌方布局冲乱,呼叫铁手等往此方向冲杀,果尔得脱。
要不这一下子里应外合,官兵乱了手脚,铁手等趁此全力往大门冲杀,恐怕就难有性命重返秘岩洞了。
他们现在虽已留在秘岩洞里,可是,却冲不出秘岩洞。
秘岩洞通风口极多,而且洞深连绵,迂回曲折,如要用火攻,决无可燃之物,若要用烟蕉,则官兵一近洞口,亦遭洞内群雄射杀,而且地近江边,水流入某几个窖洞里,风劲且急,无论火攻烟薰,俱奈何不得,食水也不成问题。
这样一来,双方对峙了超过十日。
最大的危机,是官兵倍增,而且更头痛的是粮食问题。
就算是再省着吃,粮食都快吃光了。
――该怎么办?幸好那日官兵送来为饵的菜肴,除了饭、酒不能吃用之外,却是无毒,前数日倒是靠这些菜肴渡过了几餐。
但却再也撑不下去了。
几日来,赫连春水的脸色都是沉灰灰的,没有多说话,只冷着脸,磨着枪。
枪愈磨愈利。
不管是他的二截三驳红缨枪、或那杆白缨素杆三棱瓦面枪,他都常磨,常看。
戚少商和息大娘经过多次的生离死别,依旧言笑晏晏。
有时候他们也会谈到雷卷和唐二娘,笑说希望他们好,他们快乐,他们永远也不要回来。
因为他们心里知道,这儿已是全无希望。
全无活命的希望。
到了第十二天的晚上,赫连春水开始谈笑,居然还以水代酒,祝息大娘和戚少商白首偕老,就在二人微微错愕之下,赫连春水一仰脖已干了杯。
他真把水当酒了。
后来他又交代虎头刀袭翠环一些话,大抵上是一些如果出得秘岩洞,要向赫连老将军转禀的话。
他们还曾聚在一起,在洞孔观察敌情。
官兵显然没有全力抢攻,只作全面监视。
他们显然都在等。
等他们的敌人粮尽力殆的一天。
其中在高地上,竖有几个大帐蓬,其中最大的一顶,顾惜朝和黄金鳞常在彼出入,张扬猖狂,似料定猎物决逃不出他们手中一般。
戚少商等人的确逃不出去。
就以戚少商而言,曾经几次都逃了出去,但一样仍落在他们掌握之下。
他们已布下天罗地网,胸有成竹,且看何时才把网收紧。
息大娘看见顾惜朝和黄金鳞张狂拔扈的神态,忍不住哼了一声道:你知道我有多恨这些人?她依俟着戚少商说:只要有人杀了这两人,我宁愿嫁给他。
为什么这世上总是小人得势。
息大娘叹息着道,小人本就可恶,一旦得势,看他们的嘴脸,就更加可恨。
这几面帐蓬当然是主帅的行营。
除了顾惜朝与黄金鳞,当然还有一些将官、兵带、武林人物,还有吴双烛、惠千紫、连云三乱等。
赫连春水遥遥望见吴双烛,眼都红了。
他因为信任天弃四叟,所以才害得大伙全困在这里,虽然没有人直接责备他,但他也清楚洞里有多少双眼睛是在埋怨他、怨恨他的。
就算没有人责斥他,他心里仍在责斥自己。
他就是因为信任吴双烛,所以才去赴宴。
因为赴宴,殷乘风才会死。
殷乘风的尸体还在洞里发臭,青天寨的部下没有人会原谅他的。
赫连春水也不会原谅自己。
况且,他不止于不能原谅,还不能忍受。
他不能再忍受下去。
这应该是第十三日的凌晨。
他悄悄的爬起身,绑扎好了腕袖、裤管,带好了两杆枪,望了望灰黑沉沉的天色:他本来很想再到上层洞里,去看看息大娘。
再看最后一眼。
息大娘是跟连云寨的女眷一起睡的,他本欲悄悄溜进去,但终于止步。
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便会失去了勇气,再也走不成。
死不成。
他决定死。
只不过在死前,要手刃吴双烛,最好还能杀死顾惜朝,甚至也能把黄金鳞杀掉,那就更死而无憾了。
――他年,也许大娘会活得下来,跟她的孩子说:就是这样,赫连公子替我们出了一口冤气,要不是他……想到这里,赫连春水的眼睛就湿润起来了。
他心里暗骂自己:哭什么哭!大不了是死,身为将军之子,还怕死么!?只不过,伤心的却不是死那么简单……――可是,大娘已跟戚少商会上了面,自己还留在这儿干什么!?这儿,已没有自己这个局外人可留恋处了。
方留恋处,兰舟催发,赫连春水忽然想到这两句诗,外面夜深如水,月明如镜,今夕何夕?这样的一夕明月!这样一横大江!江水滔滔,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赫连春水凝望着月色,不禁痴了。
第一零五章 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赫连春水忽然觉得很伤心。
他刚认识息大娘的时候,戚少商就已经在息大娘心里结成了临风玉树,形象无人可以替代。
戚少商当年咤叱风云,黑白两道、英雄好汉,只要一听他的名号,都得叫一声要得!而他自己呢,赫赫功名,将军之子,却不得大娘一眄。
他初见大娘,只觉得她除却风流端整外,别有系人心处,似是酒味摆得愈久,味道愈醇。
这系人心处,日后就成了他念兹在兹、无时或忘的凄清处、心酸楚处、梦不成眠处。
直到他听说大娘终忍受不了戚少商的风流蕴藉,别出连云寨,自创毁诺城,与戚少商为敌,他也不知是惊、是喜,但一犹疑三踌躇,未敢去找她,怕是乘人之危,怕是伊不理睬:――若有戚少商,还说是因为戚少商之故,如果没有戚少商,大娘都不相就,他又如何自圆,又如何自处?更是情何以堪呢!结果,他终于等到了。
大娘飞来传书,找了他来。
他一路春风中马蹄劲急,把心跳交给了蹄声。
结果,是大娘求他相助。
相助戚少商。
那时候,他的心已经死了。
――其实,他在黑山白水里,陷入危境,还给金燕神鹰追杀,躲入碎云洞里,全是他自己生安白造出来的事。
他希望息大娘注意他。
他希望接近息大娘。
他愿意做一切卑屈的事。
那时息大娘仍主持毁诺城,他帮不了她,以她倔强的性子,也决不要人相帮,所以,他只好设下布局,反而是他自己先求息大娘相帮,这样,息大娘有难的时候,才会想到他这个人。
否则,以金燕神鹰的双飞一杀,又有谁躲得了?就算铁手相救,也不一定能搪得住。
可是,他第一次知道可以相助息大娘,喜悦得一颗心都几乎飞出了口腔,结果,息大娘只要他帮戚少商。
还是戚少商。
永远是戚少商。
――一步错过,永远的错失。
――大娘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吗?――她真的从未爱过我吗;赫连春水想到这些就心痛。
这些日子来,他为她丧尽部下精锐,为她永生不能返京,为她消瘦为她愁,然而,只要天天与她在一起,在这些辗转的征战里,他却觉得幸福安详。
他明知她可能只想着戚少商。
也许在同一片明月清辉下,他想着她,她却想着另外一个人,但只要仍同在一片月华下,负伤忍痛,漫长岁月,他都无怨。
清辉玉臂寒,他想到她;夜夜减清辉,他也只想到她。
不知怎的,想到任何诗句,看到任何美景,他都想到了她,究竟他那颗心已完全是她的,还是他没有心了,她却拥有两颗心?还是不止两颗?尤知味背叛,他不恨他背叛,他只恨他不该背弃息大娘。
功名利禄,怎能换半个大娘?他恨他愚昧无知,恨尤知味这样荒谬的抉择还要比恨他卖友求荣更恨得多了。
尤知味死了之后,只剩下了高鸡血。
他觉得高鸡血跟自己同病相怜,既是水火不相容,但也志同道合。
而且,自己永远要比高鸡血高一等,使他感到得意洋洋、足堪自慰。
正如他自觉永远要比戚少商矮上一截一样。
可是高鸡血也死了。
连番征战,终于还是被困在此处,他只觉得自己受再重的伤,都不能死,因为他要活着,活着照顾息大娘。
决不能死。
但俟戚少商回来以后,他觉得在这洞里,再也没有他立足之处:他们一群人被困在山洞里,唇齿相依,敌汽同仇,所不同的是,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困在自己的心洞里。
只有一个人。
像只有一个月亮。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这云上的江月呢?照过大娘的玉臂,她皎好的脸,现在照进自己临死的眼里。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既然身在情在,身亡呢?也许就没有情了。
所以他决定要走了。
临走前,看看月亮,想想大娘。
――十数年后,同在月下,大娘可会想起我,赫连春水一笑。
笑容只一半,冻结在脸上,变成了无奈。
他提枪便走。
这两柄枪对赫连春水而言,真比任何人都亲。
因为每在他的生死关头,总是这两把枪替他解围、替他开道、替他枪挑仇人头。
这两柄枪,一把就像是他的妻子,一柄就像是他的情人。
――他死了之后,枪会落在谁的手里?本来一个人死了,便管不了那么多了。
可是他想把一柄枪送给息大娘,一柄枪陪他去作最后一次冲杀。
刺杀最后一个敌人。
挑下最后一回冲刺。
掀起最后一次江湖浪。
――不过大娘并不用枪。
他甚至不敢肯定,大娘会不会接受他的枪,正如他完全没有把握,大娘在他死后,会不会流一滴泪。
江月无声。
强敌满布。
他抄起了枪,立刻就要冲出去。
他只拿住了枪,并没有拿起了枪。
因为枪的另一端,被人执住。
一双清辉玉臂寒的手。
美丽的柔荑。
月下的人。
月影微斜,恰半的筛进洞里来。
一个柔生生的俏人儿,似笑非笑的凝睬着他,眼色却是幽怨的。
你既然一定要去送死,何不把这柄枪送给我,留作纪念?息大娘幽幽地道。
赫连春水只觉热血往上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如果不肯送给我,何不把它借给我,我跟你一起去冲它一冲?息大娘仍在悠悠的说,假使你都不愿意,那么,愿不愿意跟我再说几句话,然后才去死?赫连春水喃喃地道:我……我……息大娘唉的一声。
这一声叹息,使江上的月色,都愁了起来。
一时间,赫连春水心都疼了。
洞穴里有许多岩壁暗影,赫连春水只敢望着黯影,不敢看亮的地方。
亮光会反映泪光。
英雄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你觉得守在这儿,是毫无希望了?息大娘问,横死竖死,不如冲出去杀一阵才死,总好过等死,是不是?赫连春水觉得息大娘很不了解他,所以道:不是。
你觉得应该要去行刺顾惜朝和黄金鳞,因为你对赴宴一事,十分内疚,想将功赎罪,是不是?息大娘说,还是你不同意我们枯守这儿、坐以待毙的战略,想去讨一个大功回来?赫连春水更觉得委屈,一股悲枪,鲠在喉咙,反而淡淡的道:当然不是。
且不管是不是,息大娘道,你了不了解顾惜朝的为人、黄金鳞的作风?赫连春水心里只想说:你也不了解我,你不了解我!只口里什么都没有说。
息大娘道:顾惜朝的手段,是从不露出弱点可让人知道,如果他向你露出弱点,很可能那反而是他最强之处。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黄金鳞,他的退,往往就是他的进;他追的时候,反而很可能是退。
如果他退了三步,可能是进了三步。
这两种人在一起,摆明了那里是自己的总营,就算你进得去,那儿也只可能是刀山火海、天罗地网等着你。
赫连春水冷冷一笑:我本来就是去送死,我不在乎。
你不会了解的。
况且,最近这几天,他们已调集了各路兵马,各方高手,齐来对付我们。
其中有黑道中极可怕的人物‘血雨飞霜’曾应得,他是来藉此和官府挂钩的,也有正道人物‘豆王’欧阳斗,他长得一脸痘子,擅施的暗器也是豆子,各类各式的豆子,他这人一向持正卫道,但生性太直,可能只以为是官府剿匪,理应相助,被人利用尚且懵然不知,但此人武功极高,不可轻视;息大娘继续道,另外还有当年远征西域的‘敦煌将军’张十骑,以及绿林道上第一把硬手‘粉面白无常’休生,加上吴双烛与惠千紫,有这些人在,所以他们才好暇以整,不怕我们飞得上天。
赫连春水淡淡地道:我们确是飞不上天。
他心中忖:但我却可以去死。
但我却知道你不是为了这些而出去的。
息大娘忽把话题一转。
你是去送死的。
她说,说得很慢,很缓,很柔,你是为了我才去送死的。
赫连春水心头一震,忍不住又要去看她。
那梦里才能看得真切的女子。
龚翠环都告诉我了。
息大娘说,她说,你要她如果活得出去的话,求赫连将军派兵来助我,并助我重建‘毁诺城’,说这是你死前的最后心愿……息大娘柔柔一笑道:所以她很担心。
她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她虽然是你家的仆人,可是她当你是她亲生孩子一般,她告诉我,她不知怎么办是好。
你实在不该叫她担心的。
不止她担心,我也耽心。
息大娘柔柔的道,你更不该教我也担心的。
赫连春水一时蹑喘不出半句话来。
息大娘又唉了一声。
江风明月,这一叹访佛传了千古,传了万年,再自江风送来,耳畔乍听似的。
我怎么不明白你的心意?息大娘静静的说,我明白你的心意。
大娘,我……我陪了他这许多年,让你受苦这许多年,这些日子来,我发觉跟他,反而是义气的多;我实在应该陪陪你的。
息大娘清清的说,我知道我这样说法,对他很残忍,所以还在逃难的时候,他还未重建连云寨之前,我是还会留在他的身边,不会离开他的。
她一笑又道:虽然,我们都不知道,是不是还能活着离开这个地方。
赫连春水只听得心头热血翻动,颤着声道:大娘,你是同情我,可怜我,才这样说的,是不是?息大娘平静地道:不是。
只不过,息大娘隔了一会,才接道,高鸡血死后,我这感觉,才份外强烈些。
赫连春水激动得走前一步,两手搭在息大娘肩上,忽又觉唐突,忙缩回双手,只说:可是,不可能的,你……少商没有来,我食不安,寝不乐,息大娘忧忧的道,现在他来了。
我当他是大哥,一个相依为命的人,这些江湖岁月里,愈渐觉得,我想助他复仇,但我想陪你过一辈子。
她的脸靥如同明月一般皎洁:因为,我已害了你半辈子,我从来未曾陪过你,你却在困难危艰中,伴我共渡。
她握着赫连春水的手,说:所以,你不要去送死,好不好?她限里也闪着泪光:好不好呢?赫连春水只觉得自己浸沉在一种极大的幸福之中,几乎喜乐得要大叫出声,只喃喃地道:大娘,大娘,红泪,红泪,我好开心,我好快乐……息大娘嫣然一笑。
赫连春水忽想起什么似的,说:可是,戚寨主那儿――等一切平定了之后,我才告诉他;息大娘坚定地道,只要他能复起,只要他能报仇,我便不欠他什么了。
她说:他也不欠我什么了。
潺潺江流。
悠悠明月。
月亮像恋爱一般轻柔的爬满了山壁、岩洞、穴孔、土坑……再明丽的月亮,也照不亮所有的黯处。
这层山洞里最黯的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就在这个时候,踩在洞里最暗的黯处,离开了这儿。
他离得好远,身影跄啷,像受了重伤一般,转入了几个山洞,才敢把忍住的咳嗽,轻而沉重的咳了出来。
他咳的时候,全身都在抽搐着,像把肺都要咳出来似的,他双肩高耸了起来,月亮映照下,就像一只濒死的白鹤,看去竟有些似雷卷。
他当然不是雷卷。
他是戚少商。
由于他只有一条臂,所以看去更加伶仃、更要凄寒,份外单薄,份外枯寂。
――大娘,你不明白:纵使我得到了全世界,而失去了你,我究竟得到了些什么?如果我没有了你,我是什么?红泪,原来你并不明白我,一点都不明白我,一直都不明白我!戚少商觉得喉头发苦,吐出来竟是血。
原来血是苦的。
这些日子以来,常常受创,伤未痊愈,吐血并不异常,但所有的创伤加起来,总不如这一刀深。
――因为这刀是你砍的,大娘。
戚少商长吸一口气,他明白自己不能再欠负累息大娘,可是,从第一次乍逢惊艳,他们离离合合,争争吵吵,几时静息过?如许岁月,如许忧欢。
他辉煌时,只希望辉煌给她看;而她美丽时,只希望美丽给他看。
可是一个美丽,一个辉煌,总是错过了,从今生今世,就不能偿补了……月光,月光真是寂寞如雪啊。
戚少商关切洞里洞内的一切风吹草动,他也查觉赫连春水不大对劲,所以暗中留意他的行动,但却无意中听到了息大娘这番话。
他白衣苍寒。
剑若青霜。
唇紧抿。
鼻高挺。
人傲。
可是他已经死了。
他的人还未死,可是心却死了。
自从听到这一番话,他就等于不曾活过。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我会成全你的。
戚少商心中只有一句句如一刀刀砍着的话,我会成全你的,大娘……就像你当年曾为我念:思君如明月……思君……明月……江水涛涛。
何年初照?戚少商忽然升起了一句自拟的诗:为情伤心为情绝万一无情活不成他一笑。
笑得比哭还无依。
直至天亮,他才发现自己未曾死去。
而且仍在活着。
悲悲哀哀般活着,然后装得快快乐乐。
――这种活着,是不是比死还难受?――这样活着,是不是比死还像死?戚少商抚摸自己断臂的伤处,仿佛,断臂才是昨夜的事。
第一零六章 生死有情就算不是因为饥馑,群侠在洞里再也耽不下去了。
因为易水涨了。
由于天气的变化,影响水流,水浸入洞,低洼的地方就变成一片水泽,逐渐只剩下两成不到的洞穴,可以避免水淹。
官兵现在只须集中监视那几个较高的岩洞,便可以控制群侠的一切举措。
勇成本来建议大家不妨藉水浸入岩洞时,反逆游出去逃生,但这条路却行不通。
因为洞中的人,大多数是旱鸭子,而又多有家眷,逆水潜泳出江口,这不但要水性很好,而且也凶险无比的事。
更何况官兵早已布署停妥,江上早停着数十快艇、蓬舟、风船,严加把守,而监守江面的高手,除了统管水师的铁桅陈洋之外,还有三十六臂申子浅和血监侯失剑。
侯失剑和申子浅原本是尤知味的结拜弟兄,是黑道上字号叫得极响人物,可能是得悉尤知味丧命于青天寨之故,全都加入官兵的清剿行动中,寻图报复。
像这样的铜墙铁壁,任谁都闯不过去。
就算能闯得过去,也必已张结天罗地网。
但留在洞里,也不是办法。
剩下不为水浸之地,也常受攻袭。
官兵不住射来火箭,着地即燃,原本洞穴毗接,不难闪躲,但如今全都聚集在几处,加上家眷的负累,以及饥饿的困扰,群侠实在疲于应付、枯守不下去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官兵为何一直只团团围住,迟迟不发动全面攻势,原来就是要等江水涨异。
这一等,官兵声势愈来愈壮大。
群侠愈来愈疲弱。
这一战不必交手,就已经知道结果。
其实,像铁手、息大娘、勇成等都可以先潜泳出去,或许能够逃得性命,不过,这时候,谁都不忍心把其余的人撇在这里、置之不理。
至于戚少商、赫连春水、唐肯都不谙泳术或不善泳,根本就无法可施。
他们无法可施,官兵却步步进迫。
他们以铁盾护身,结成数百人为一队,迎面拢近。
铁手知道他们再不出去应战,恐怕就得被人迫死在洞里了。
如果出去应战……――这一战的后果将不可收拾。
一个人到了无可选择的时候,也就是最悲哀的时候。
可惜人常常都会遇上这些时候。
一群人有时也会遇上这种情形。
现在他们就遇上了这种情形。
那有什么办法呢?铁手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响遍洞内,他长吟道:天地长情,人生常哀,生死何足珍!人只要死得坦荡、死得其所,也不在此一生了!戚少商叱道:好!喊到一半,扬手接下一箭。
铁手豪笑道:你这半个好字,足以击碎半壁江山!息大娘叹道:可惜就是这些人,只忙着对付自己人,却任由挞子蹂蔺我们大好河山!赫连春水红了眼睛:好!咱们是大金殿前永不后退的龙,纵相忘于江湖,不见于天地之悠悠,也不在相识这一场!铁手见敌兵的铁盾阵已逼近洞口,知时间无多,长笑道:只惜追命三弟不在,否则,该在出战前,当痛饮三百杯!戚少商大声道:可惜劳二当家、阮老三、穆四弟……都不在此,否则,咱们可以好好的杀上这一场!无情师兄若在,他一定冷静沉着,绝不慌惶。
铁手喃喃自语,小师弟若然在此,一定早已奋身出去拼命!却忽然听到一名青天寨徒众低声叹道:唉,殷寨主已去世,我们怎抵挡得了……铁手听得一声怒吼,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管他谁在,咱们就拼了这一场!一语方毕,他已双掌一挫,当先冲出去!戚少商看了息大娘一眼,那一眼里,千言万语,无穷无尽。
息大娘忽然觉得,她在此时此际应说一些吉利的话,便说:我们都要活着,而且要好好的活下去。
戚少商一点头,提剑冲出。
息大娘也跟着掠了出去,只觉一人也紧蹑而出,正是赫连春水!群侠一旦涌出,本来千数强矢就要射来,但这时铁盾军离洞口已近,若攻箭恐会伤及自己人,便不敢贸然发弩;铁手第一个跃出,以沛然的掌力冲开铁盾铜牌的几个缺口,官兵一时阵乱,群侠相继冲出,一涌而上,与官兵分别厮杀起来。
这一来,正是杀声震天,风云变色。
官兵比群侠人数多出十倍都不止,而且不急于歼灭,把水面和岩洞四周紧紧包围着,务使不让有漏网之鱼。
赫连春水只想拼命。
他找上吴双烛。
他因为信任吴双烛,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殷乘风的死,他一直耿耿于怀。
吴双烛也恨透了赫连春水。
因为当他穴道被解后,发现自己三个结拜兄弟:刘单云、巴三奇、海托山,尽皆死了,悲痛使他无法去深究是谁杀了他们,他只想为兄弟们报仇!吴双烛的折铁雁翎刀和赫连春水的白缨素杆三棱瓦面枪,斗在一起,一时势均力敌,但血雨飞霜的三廷狠牙穿,加入了战场,赫连春水立时左支右细,险象还生。
戚少商单臂挥剑,连杀数人,顾惜朝的一刀一斧,已找上了他。
两人仇人见面,份外眼红,招招抢攻,要拼出生死,可是老奸巨滑的顾惜朝,怎肯单打独斗?粉面白无常休生,手持十三节骷髅鞭,步步进迫,戚少商单剑敌四手,迭遇险招。
这群人中,自以铁手为最强。
他一下子就钉上黄金鳞。
只有把黄金鳞拿下,或能使部分人安然脱险:至于自己,铁手早已豁出了性命。
黄金鳞的鱼鳞紫金刀,刀风霍霍,同时郭煌将军张十骑和豆王欧阳斗,一个挥舞虬龙杆棒,一个以九合无丝锁子枪,三人联手合攻铁手,铁手纵有天大的本领,要孤掌间击败这三名一流好手,又谈何容易?更何况是铁手身上仍负伤不轻!息大娘、唐肯、勇成领眷属们退到江边,铁桅陈洋的大力黄金杆,运舞如风,独斗龚翠环和喜来锦,息大娘却给三十六臂申子浅的三梭透骨锥牵制着,加上血监侯失剑的锐钢虎头刀,缠战不休。
唐肯和勇成双双苦斗惠千紫的短锋锯齿刀,连云三乱趁机率兵冲杀,一时间各路人马,都杀得鬼泣神号。
群侠落尽下风。
冯乱虎、宋乱水、霍乱步三人趁乱找便宜,钉上了唐肯与勇成。
他们都试过息大娘、铁手、赫连春水、戚少商的厉害,便专找弱点子下手。
唐肯和勇成便是他们认为的弱点子。
三人一加入战团,唐肯和勇成怎支撑得住?连云三乱为讨好芳心,更加费力进攻,勇成一双铁脚,才把霍乱步踢飞,惠千紫已一刀刺人他的后心。
勇成半声未吭,唐肯却大吼一声。
唐肯大刀飞砍惠千紫。
惠千紫急退,刀势一划,鲜血飞溅!唐肯正要追击,勇成已闷哼倒下,宋乱水和冯乱虎也缠住了他。
就在这时,虎头刀龚翠环也着陈洋一杵,吐血踣地,巡捕班头喜来锦情势更为凶险。
惠千紫一刀得手,见唐肯被连云三乱苦缠,又想再暗算一记,忽然,勇成跃起,一脚喘在她的背上。
惠千紫哀叫一声,翻空出刀,一刀砍在勇成额上。
勇成不闪不躲,凌空出脚,又踢中惠千紫腰肢,惠千紫远远的飞了出去。
连云三乱登时无心恋战,掠去看惠千紫的伤势,却见惠千紫连受两下重踢,只剩下了半口气,眼看是活不成了。
宋乱水怒道:是不是!我都说不要争了,现在她快要死了,还抢个什么!冯乱虎嘿声道:你还来怨我们!不是你先急,又有谁跟我争霍乱步也愤愤地道:现在还争个屁用!人都快要死了,放着个标致的美人儿,连用都没机会用上一次。
可惜,可惜!宋乱水不甘心地道:都是黄大人,不是他一直占用着,说不定她早就对我们千依百顺了!霍乱步低声叱道:住嘴!你敢在背后说黄大人的坏话!宋乱水吐舌道:不敢,不敢。
冯乱虎没精打采地道:敢不敢都没用了,人快要死了,暖,让我摸一摸也好。
宋乱水一把砸开他的手掌,喝道:别动她!她是我的!霍乱步冷笑道:谁是你这个傻蛋的!你别欺负死人不会说话!惠千紫其实还没有死,她只是在弥留状态,周遭的喊杀声,仿佛已离开她越来越遥远,倒是这连云三乱的争吵,在耳边越是清晰。
她听到了这些话,临死前,真不知有什么感觉。
惠千紫死了。
勇成也死了。
这些死亡仅仅只是开始。
连云三乱一退,唐肯立即忍痛地扶着勇成,但谁都知道勇成是断了气了。
他临死前的一击,毕竟也把仇人杀死。
唐肯含着两眼的泪,挥刀狂斫陈洋,与喜来锦双斗陈洋的大力黄金杵。
但那边的战团又见了血。
赫连春水的残山剩水夺命枪,以拼命枪法,一枪刺中吴双烛。
吴双烛也一刀砍中了他。
吴双烛倒地呻吟,血雨飞霜曾应得的三廷狼牙穿却对赫连春水展开疯狂的攻击。
赫连春水的白缨素杆三棱瓦面枪被砸飞,他立即拔出二截三驳红缨枪,继续苦战血雨飞霜。
不过,他自己心里非常清楚:不出十招,他就要死在三廷狼牙穿下。
――大娘,大娘,我决要死了……――大娘,就算我死,也要多看你一眼……他勉强撑持,放眼望去,却看不见息大娘。
他原本一直都有留意息大娘的位置,知道息大娘正与申子浅和侯失剑苦斗,片刻里还不致落败,但现在竟没有了息大娘的踪影。
他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这一分心之下,手中长枪,又被震飞。
血雨飞霜的三廷狼牙穿,像十只穷凶极恶的野狼,同时张牙舞爪,向他噬来。
――大娘!大娘!你在那里?――你在那里!?息大娘仍影踪不见。
一个人却无声无息的逼近他背后,他感觉到了,却不知是谁。
他立时变得背腹受敌。
他知道他完了。
他一生人最遗憾一件事:从他身死前的最后一眼,也还是看不见息大娘。
看不见息大娘!看得见又怎样?看不见又如何?但对赫连春水而言,这时候不知息大娘安危,是比死还痛苦的事。
可是戚少商呢?他本来还可以勉强应付,但听赫连春水这一声凄喊,他心一乱,忙放目搜寻息大娘,左肋立即着了粉脸白无常的一鞭。
顾惜朝立时攫向他。
刀。
斧。
戚少商惨笑:自己终于还是要死在顾惜朝的刀斧之下。
他以青龙剑强撑数招,但眼睛还在到处搜寻:大娘大娘你在哪里?生死已变得不重要。
息大娘的安危才重要。
世上的长情,已逾越过生,逾越过死,比生死还不朽无尽。
但人生却有尽头。
人生的尽头就是死。
人一死了,人生的路便走尽了。
千山万水,除情以外,都是寂寞独行路。
其实寂寞伤心,又何能除却情之一字呢?在赫连春水与戚少商遇危的同时、死前的一刹,同时只想到息大娘,同样只关切息大娘。
两个不同的人,同一的境遇,同一的心情。
情之伤人,情之动人,一至于斯,一至于此。
第一零七章 我们又在一起了!铁手怒吼。
因为他同时发现:戚少商危殆、赫连春水凶险。
他内力源源迫发,双掌拍出,左击黄金鳞,右劈张十骑。
张十骑、黄金鳞一齐被他掌力迫退丈外。
可是,欧阳斗突然袖子一扬。
天色忽然一黯。
至少有三百颗豆子,一齐像麻蜂一般的向他叮来。
铁手吐气扬声,双掌上扬,将豆子激飞天外,向官兵丛中迸射而去。
官兵们一阵惶叫急喊,哎唷连声,竟倒下了一、二十人。
铁手手才向上推出,欧阳斗双掌已分别拍中铁手胸前!铁手大喝一声。
欧阳斗也喝了一声。
铁手连中两掌,幌也不幌一下。
欧阳斗喝了那一声之后,却立步不稳,连退七、八步。
不过,张十骑却似一阵旋风般到了铁手身前。
他刚才被震飞出去,但足不沾地的又似一阵风地刮了回来。
他手中的虬龙杆棒,横扫铁手。
铁手双肱一沉,硬受一击。
张十骑打横退出十一步,只觉血气翻腾,想叫一声:好!但一开口,喉头一甜,几乎吐血。
铁手以一身精湛的内功,连挫二大高手,可惜,他没有第三只手,也没有人来让他缓一缓气。
黄金鳞已绕到他背后,一刀砍在他背上。
突然,一把剑,窄、长、尖而锐、颤动而迅急,无声无息,发现时已急挑黄金鳞握刀的手腕。
黄金鳞暗吃一惊。
他虽巴不得手刃铁手,但总不成为了杀铁手而丢掉一双臂膀,更何况大局已定,杀铁手是迟早的事,也不争在一时。
他急忙缩手,回刀,一刀反砍来人。
他不砍还好。
一砍,那人不闪,不避,一剑反刺他的胸前膻中穴。
黄金鳞又是一凛,这人应变怎么这般迅急?莫不是殷乘风未死?忙连退三步,刀势一变,飞斩那人手腕!殊料那人不退反进,剑势直刺黄金鳞咽喉!一招比一招狠!一剑比一剑绝!黄金鳞怪叫一声,猛一吸气、全身一缩,这时可见出他养尊处优,但一身功夫决未搁下,在这等情形下,仍能以大旋风转身,跺子跟脚,一刀反撩对方下颚。
不料那人剑势顿也不顿,如流星闪电,在黄金鳞刀意刚起、刀势未至之际,已剑刺黄金鳞的眉心穴,攻势绝对要比殷乘风的快剑还要凌厉百倍!黄金鳞甚至可以感觉到剑锋砭刺额肤的寒悸。
――这人竟不要命了!――怎么招招都是这种玉石俱焚的抢攻!――怎么剑剑皆是这般两败俱亡的打法!黄金鳞也是应变奇速之人,当下双腿全力一蹬,全身铁板桥、鸽子翻身、细胸巧穿云,三记身法,一式同施,险险闪开一剑,眼前只见一个坚忍而英挺的年轻人,手里有一柄剑,而那柄剑现在又追叮自己的咽喉!黄金鳞此惊非同小可,心念电转。
――这是谁!?――难道是他!?黄金鳞猛想起一个人。
一个传说中的人。
在江湖上,每个人都听说过他的名字,不过,在武林中,谈起这个人的时候,通常都把他跟其他三个人的名字并列。
他是谁?欧阳斗又要撒豆子了。
他一扬手就是一蓬豆子:其中包括蚕豆、绿豆、红豆、黄豆、黑豆、青豆、扁豆、大豆、巴豆……有软有硬,有大有小,但在他手中撒来,都是比暗器更厉害的暗器。
他撒向铁手的脸门。
铁手只要中了这一把,脸孔就要变成麻蜂窝一般。
不过,他也知道这一撒手未必能伤得了铁手,所以,真正的杀手,是在九合无丝锁子枪,正点刺铁手的下盘。
他已看准铁手的一身功夫,主要在一双手上。
一个人花大多时间在一双手上,下盘功夫就难免有点欠缺,反之亦然。
欧阳斗的眼界极准。
他看对了。
但做错了。
因为他的豆子,忽然纷纷落地。
每一颗豆子,都被击落。
是被暗器击落的。
暗器极细,包括有:蜻蜒镖、黄峰针、丧门钉、恨天芒、透骨刺、天外游丝、金蝇珠、情人发、珍珠泪……等等绝门暗器。
有的暗器,连名称也没有;有的暗器,当今武林已无人会使;而今却在同一人之手、同一刹那间全使出来,把自己撒出的豆子,尽皆击落。
欧阳斗大吃一惊,那一枪也刺不出去了。
他抬头一望,只见一个苍白而冷隽的青年,双腿盘膝而坐,不知何时已在自己身前,正冷冷的瞧着他,冷冷的问了一句:你如果还有豆子,不妨把它都撒出来。
欧阳斗暮地想起一人,失声道:你――那青年微微一笑,笑时也寒做似冰:你有豆子,我有暗器,公平得很。
他目光流露出一种极度的自傲与自信,我一向十分公平。
然而他只是一个残废。
大底下有那一个双腿俱废的人,能有这等自信、还有这手能令人动魄惊心的暗器?有。
至少有一个。
不过这个人,通常与其他三人并称。
他是谁呢?张十骑把虬龙杆棒飞舞狂旋,怒击铁手!他恨铁手,身为公差,又贵为御封名捕之一,居然还勾结匪党,他一向公正严明,所以更要把铁手这等害群之马铲除!他这一棒,足可开山裂石。
但这一棒,却打在葫芦上。
蓬的一声,那葫芦却不知是什么制成的,居然打不碎,完好如常。
这一击,却击起葫芦嘴里的一股酒泉,直喷到他脸上!张十骑忙挥袖急退,但仍给不少酒珠溅在脸上,只觉酒沾之处,一阵热辣辣的痛,以为是毒液,急乱了手脚。
只听一人笑道:这只是烈酒,决不是毒酒!他一面笑着,一面说话,一面出腿。
话说完这一句,已踢出五十二腿,张十骑只觉脚影如山,杆棒左拦右架、上封下格,却抵挡不住,一口气几乎喘不过来。
那人一轮腿踢完,停了下来,又咕噜噜的喝了一大口酒,笑问:怎么?你休息够了没有?张十骑心中一动,倏地想起一人,正要发话,那风霜而又豪迈的人大笑道:你歇了口气,我可又要来了!全身飞起,双腿比手还灵活,一连蹴出一十六腿,每一脚踢出来的角度,都诡异莫测、匪夷所思!张十骑连忙全神贯注,竭力应付,心中却想:难道是他!?谁是他?他是一个名动江湖而游戏人间的人物,不过,黑、白两道提起这个人名字的时候,通常都把他和他的三位师兄弟的名字并提。
――他是谁呢?铁手一见这三人,血气上冲,豪兴斗发,神威抖擞,容光焕发,忍不住大声叫道:你们来了!冷隽而残废的白衣青年笑道:遇上这种事,我们怎能不来?他这样笑的时候,就不那么寒傲了。
沧桑而戏谚的中年人笑道:我们是来迟了,但却一定会来。
他笑起来,很有一股洒脱的味道。
英俊而坚忍的年轻人也笑道:我们终于来了!他笑起来十分英俊好看。
一时间,四个人忍不住一齐欢忭的道:我们又在一起了。
他们虽在说着话,但各人手下腿上,都不歇着。
黄金鳞、张十骑、欧阳斗的心一齐往下沉,因为他们都听说过一句话:一句江湖上流行了很久的话:一句已经可以算得上是武林里至理名言的话:四大名捕,天下无阻;四人联手,邪魔无路。
他们是四大名捕。
白衣残足的是大师兄无情,中年人是三师弟追命,年轻坚毅的是小师弟冷血。
他们当然都有自己本来的名字,可是因为他们的外号太出名,所以江湖上知道他们原来名字的人,反而不多。
他们当然是四大名捕。
血雨飞霜的狼牙穿,穿不过赫连春水的身体,因为息大娘已抢近赫连春水背后,用她的七色小弓,射出了她的暗器:刺猬,倒穿过了他的掌心。
灭魔弹月弯的威力,非同少可,何况是在近距离发射,刺猬更是绝难应付的暗器,曾应得闷哼一声,三廷狼牙穿落地,捂手急退。
赫连春水忘了一切,只喜叫道:大娘……心头一酸,几乎落泪。
戚少商当然也没有死在顾惜朝的刀斧之下。
因为戚少商身前突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又瘦、又弱、又青、又白、又病、又怕冷、身上穿着厚厚的毛裘、两眼有点发绿、两颊微呈火红色的人。
这个人瑟缩在毛裘里,可是顾惜朝一见到他,就像见到鬼一样。
因为他的鼻骨,便曾是因此人弹指而碎的。
他在此人手下吃过大亏。
这个人,当然就是――戚少商喜叫道:卷哥!江南、霹历堂、雷门、雷卷。
息大娘为何不见了?那是因为唐晚词突然在战团出现,双刀一掣,先发制人,各伤了申子浅和侯失剑一刀,唐晚词和息大娘两人又在一起,双刀短剑一绳镖,相视一笑,息大娘即转去其他战团援助,并及时解救赫连春水之危,唐晚词则与喜来锦、唐肯力敌陈洋、侯失剑、申子浅三人。
张十骑又惊又怒,急叱道:你们要造反不成!四大名捕?话未说完,陈洋已捱了一名空自旁闪出来的巨斧大漠一肘,哇地口吐鲜血,眼见是无力再战了。
无情淡淡一笑道:要是造反,我们怎突破得了你们重重军马,直入战团?追命笑着又灌了一口酒,接道:我们当然是奉命而来的。
张十骑是威镇边疆的大将,他立即问:奉命,奉谁的命?冷血截道:奉圣上之命。
这句话一出,众皆动容。
黄金鳞见势不妙,即道:圣旨何在?追命道:马上就到,我们怕贻成大错,先行一步,来阻止你们下辣手。
陈洋是水上将官,他忍伤问: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说的是真话?我们说的当然是真话。
无情伸手一引,人群立分,只见有三人三骑,并策而来,后面跟着大队兵马,全是隶属京师的亲兵。
黄金鳞一望,只见三骑均是气派非凡,官服官靴,左首连是名武官,紫膛脸,深目浓眉、面色红润;右首是一名带刀侍卫,但官衔极高,青子官靴、四开楔夹褶大褂,红布刀衣,目含神光,顾盼间一团正气;居中的是一名老太监,面如蟹壳,色近青砖,白眉如雪,唇角下撇,威仪肃肃。
黄金鳞心往下沉,因为来的三人,左边的正是傅相爷得力亲信,亦在朝中当一品官的龙八,右首那边的是诸葛先生为皇帝布防的带刀一等侍卫副头领舒无戏,而居中的太监,是皇上的近身,宫中人人都称之为米公公,听说一身内外功夫,已高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这一下子,来了三个人,全是朝廷中的要人,而且,其所属均大不相同,其中米公公口中说出来的话,几乎已等于圣旨一样,至于龙八和舒无戏,也足能代表傅丞相和诸葛先生。
黄金鳞的心往下沉,顾惜朝的心也往下沉。
他们立时拜见三人。
他们心中唯一的寄望是:幸好傅相爷的亲信龙八也来了,如果万一有什么不利的变化,龙八一定会挺身相护的。
可是最令他满心惊肉跳的话,便是由这人的口中说出来:黄金鳞、顾惜朝,在朝廷予你们重任,丞相大人提拔你们,你们竟私下勾结,擅下军令,逼害忠良之士,这还成何体统,像什么话!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黄金鳞、顾惜朝震愕当场!其他如陈洋、张十骑、欧阳斗、休生、曾应得等,始知事有跷蹊,面面相顾,只怕大祸临头,作声不得。
黄金鳞颤声申辩道:下官知罪。
下官有要情相禀……龙八吆喝道:还狡辩什么,圣旨马上就到了,你还狡赖,想罪加一等是不是!?黄金鳞这回三魂吓去了七魄,全身哆嗦了起来,只顾跪地求饶。
顾惜朝毕竟是武林中人,有点胆识,忍不住抗声道:禀各位大人:小民任敉匪总指挥一事,确是丞相大人委派,小民怀里还有委任状――胡说!龙八截叱道,丞相大人早已飞骑追回委任书,要你们缴回印信,你们一直延展不从,而今还在此狡赖不成!顾惜朝心中叫起撞天屈来,那居中的大监忽道:你们辩也无益,圣旨由杨公公亲奉,片刻就到,我们跟四大名捕先赶前头,制止你们草营人命。
陈洋在旁忍不住道:可是……他们的确是盗匪啊……话未说完,龙八喝道:来啊!后面的亮花顶、开雕袍的武官,齐喝袭一声,垂手领命,龙八道:拿下此人,先掌嘴三十,押待后审!如有纵容,小心你们的脑袋!八名武官齐声道:是。
一齐过去把陈洋控背一扳,四把厚背朴刀交错架着脖子,劈劈拍拍的连声掌嘴,也不容他再作申辩。
这一来,人人都噤若寒蝉,那敢再分辩半句?第一零八章 危机局面已完全控制下来。
戚少商、息大娘、赫连春水、唐肯等的噩梦已过去。
云开见日。
奉圣旨的杨公公虽未到来,但米公公、龙八和舒无戏来了,从他们的言谈举止,看来局面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黄金鳞、顾惜朝、文张等已失势,他们的上司为求自保,不惜弃车保帅。
于是黄金鳞和顾惜朝,不但无功,反而有过,戚少商、息大娘、雷卷、铁手、唐肯等,却获得平反。
果然如此。
直至杨公公在军队簇拥下赶到,宣读圣旨,准予戚少商重建连云寨,息大娘重整毁诺城,并拨大量银饷以示支助,而匡护良善论功行赏的名单:竟是赫连春水、唐肯、高鸡血、韦鸭毛、殷乘风、雷卷等人。
不过,对黄金鳞、顾惜朝等人,也并无责罚,只不过留候查办。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剧变呢?一些被追击千里、家破人亡的通缉犯,突然摇身一变,变为受朝廷封赏的忠臣烈士;一些追击穷寇、赶尽杀绝的朝廷鹰犬,突然权势倾覆,变成待罪之身惶惶然不知自处。
――这算什么!?对流亡数千里、辗转数十战、友死亲亡、家散业毁的戚少商而言,心中只有荒谬二字!――这算是什么朝廷封赐!?――圣旨又如何!?他本来就是反朝廷的劣政,抗旨又何惧!?无情却由银剑和铁剑扶上了木轮椅,推了近来,低声在他耳畔说:戚寨主,这是你唯一翻身的机会,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应为维护你的朋友打算,你们当然不想一辈子流亡无终日,一世人受官方通辑,你领旨谢恩,只是权宜之策,莫忘了若能报仇雪恨,又何必在乎眼前忍让?戚少商低声道:我明白。
他明白。
他明白他自己的处境。
他明白应为大局着想。
他明白他们的心意。
他更明白,他要报仇,为死去的人报仇,他不能让他们白白送命,为了复仇,他不惜牺牲一切。
复仇的力量,往往要比爱来得更大,更强烈。
很多人能够成大事,便是因为善用这两种人类天性所形成的力量。
这种力量绝不应被低估。
这两种力量,也往往形成分歧,成为一正一邪相持的势力。
戚少商等人,要到后来才完全明了个中的变化。
无情、唐晚词、雷卷、银、铁、铜三剑、郗舜才、巨斧仆、宾东成等自猫耳镇一役,格杀文张后,要郗舜才、宾东成仍留守南燕,余人护送无情,日夜兼程,赶返京师,竟比预期中早到五天。
无情在京师外五十里,已请较不为人注意的巨斧仆和铁剑,潜入城中,暗中知会诸葛先生。
这一举是为免蔡京及傅宗书的人派人拦截,以通匪之罪杀人灭口。
诸葛先生一旦得悉,即亲自出城,接返无情。
当下诸人定计,由诸葛先生面圣,用极隐晦而含蓄但又使当事人必当分明的语言劝谕:若再追杀连云寨的人,只会逼戚少商把证物公诸于世,而戚少商已把此机密及证据交由九位不知名的武林同道收存,杀人既不能灭口,何不转而重加安抚,以绝口实?诸葛先生以人头担保,只要追抚戚少商等,他们一定会三缄其口的。
这个皇帝若不是昏庸无能,也不会酿起兵乱四起,好相当权了,诸葛先生这一番甘辞温言,也隐透威胁的话,自然采纳见用,诸葛先生得此旨意,立时着手办理,钜细无遗,就连抚恤神威镖局高风亮的后人,册封唐肯为护国镖局局主,擢升郗舜才和宾东成等等细节,也兼顾周到。
傅宗书耳目何等众多,很快便得知风声,生怕皇帝迁怒自己,以示自身清白,也力陈大义灭亲,派出龙八这等心腹,要把亲信黄金鳞、顾惜朝等革职查办,并断绝关系。
诸葛先生对这种群魔丑态,也不以为奇,当下知此时十万火急,恐怕这十数日来晓夜兼行,一向体弱多病的无情无法应付,便下神捕令,把追命和冷血调回,即赴易水,护旨救人。
不过,无情心念二师弟和戚少商等一群武林同道的安危,将文张尸首送回文家,并告知其子文张乃死于他手中一事之后,坚持要亲自前往;雷卷和唐晚晚词也决不后人,也一同前赴。
这当然也勾起一段恩怨,文张之子文雪岸又怎会甘心自己父亲丧生于他人之手!诸葛先生和无情的计策,乃以毒攻毒,皇帝本意杀人灭口,现转为暗胁皇帝,使他为保令誉,牵制追杀戚少商等一事,由于戚少商若遭意外,此丑事必定张扬,势将天下皆知,这回可是皇帝大急,保护戚少商唯恐不及,除了派太监杨梦去降旨外,把武功高强、手段高明的大太监米苍穹派去主理此事。
傅宗书生怕事态严重,会牵连自己,忙请示蔡京,蔡京便是教他把身边干员龙八派遣去,必要时以正法纪的主使人。
这一来,不但无情、冷血、追命、雷卷、唐晚词全都到了,连朝中三大势力的要员,也聚于一条道上。
像黄金鳞、顾惜朝这种一向晓得顺风转舵的人物,那会不晓得形势比人强?更不敢打话,默然静候处分。
这年来的逃亡、艰苦的转战,终于已告一段落。
――终于熬出头了。
苦尽甘来。
柳暗花明。
这些岂都不是在咬牙苦忍的人,心中的梦想?唐肯成为了神威镖局的领袖,主持大局,这些日子来的磨难,也渐渐使他变成一个出色的人物,行事作风渐趋成熟,更何况他在这段历难的过程里,使他结识了不少武林人物,大家都因为他的为友尽义、胆色豪情而敬重他三分,对他押镖的行业而言,有时候要比武功高强还管用。
所以人不必怕吃亏,不必怕付出。
有时候,吃亏才能不吃亏;付出常换来获得。
甚至可以说,没有付出,就没有获取。
现在唐肯是获得了,他心里只遗憾:高风亮和勇成以及局里的许多高手,都平白牺牲了。
――有些付出,也不一定能有所获。
但若完全不付出,则连有所获的机会也断送了。
郗舜才和宾东成也有所获。
只不过郗舜才的无敌九卫士全送了性命,正如高鸡血、韦鸭毛、禹全盛、范忠、薛丈一、盛朝光、穆鸠平、沈边儿、秦晚晴、殷乘风、花间三杰、陶清和一众赫连将军的部下、刘独锋和他的六名亲信等人一样。
牺牲的人、毁灭的事,实在是大多了,现在急需重建。
雷卷重整雷门。
唐晚词和息大娘重组碎云渊。
戚少商重办连云寨。
赫连春水先返将军府一趟,他这次惹下的事情、闯下的祸端,以及断送的人手,少不免要回去面对赫连老将军的雷霆怒颜。
人人似乎都有事情在忙着。
人人都似乎暂时找到了他的依归。
事情似乎暂时平息了下来。
平静了下来。
可是黄金鳞和顾惜朝却不是这样想法。
他们仍惶惶终日,暗自危惧。
他们当然觉得自己是冤枉的。
――他们虽然都有私心,但确实是奉丞相之命,来追杀叛逆的。
他们当然不敢公然申辩呼冤,因为这般做法,无异于自杀。
他们认为相爷只是受到压力,迫不得已作出这一时权宜之策。
不过,这一时权宜,也足足权宜了三个月。
漫长的三个月。
对黄金鳞和顾惜朝而言,杯弓蛇影,暗自疑惧,是极难熬过的三个月。
三个月过去了,这一时权宜之策,始终没有改变,顾惜朝和黄金鳞仍被投闲置散,但又不能擅自离开居所,困而不用,这种滋味既凄惶又沉闷,对一向过惯群呼簇拥生涯的顾惜朝、黄金鳞而言,简直比死还难受的。
不过,唯一的好处是:他们虽未被再度起用,但也没有受到刑罚。
这使他们更加相信,只要事情继续淡忘、平息,他们就会有东山复起、重被傅宗书和蔡京起用的一日!另外一件好事,应该是两人心中最大的顾虑与恐惧,并不曾发生。
――报复!他们最怕的是群侠的报复!――赶尽杀绝、残虐迫害,对这干流匪,曾用尽一切手段厮杀,他们怎会不图报仇!?可是,事情似乎真的平息下来,不但没有人报复,自他们失势之后,连访客也几稀矣。
他们心中忐忑,两个比毒蛇还毒、比狐狸还狡。
比虎狼还凶残的人,都因这件事和同样的遭遇,而紧密的结合在一起,准备万一有个不测,可以联手抗敌。
大概在黄金鳞和顾惜朝这一生里,从来不曾跟人这么推心置腹、这般紧密联手过,这时候,大家都认为对方是平生知己,投契至极,融合无间,还结义为兄弟。
黄金鳞年纪要比顾惜朝长,当然为兄,黄金鳞还拍着顾惜朝的肩膀说:我能有你这样的义弟,死而无憾。
顾惜朝因这时期的不得志,也变得杯不离手,此刻灌了几杯酒,红了眼睛,觉得吞下去的酒比药还苦,比辣椒还辣,一股豪气上冲,只朦着声音道:我现在才知道,平生交友,都比不上一个义兄你!两人柑掌惨笑,又举杯邀饮。
两人并在结义宴中定下大计,投帖想求见龙八、傅宗书、蔡京等,但屡被严拒,两人试过多次,各方打点,均无功而返。
这一来,两人同病相怜,不知上头在搞什么鬼,而他们身边的人,因两人日渐失势,大多已相继离开。
一个人没有了权势,自然就没有了朋友。
幸好他们还有一点点钱。
所以他们还能喝酒、欢娱,不过喝的是苦酒,而且也不见得能尽欢颜。
直至有一日,也许是因为他们的银子花多了,终于见出了一点成果,龙八终于肯接见他们。
当然,龙八肯接见他们的时候,架子之高、派头之大、气焰之盛,也是黄金鳞、顾惜朝平生仅见的;要是换作平日,黄、顾还是相爷跟前。
‘红人的时候,龙八的身份地位,未必高于他们多少,说什么也不敢弄这种声威气派,但却在此时此境,龙八肯接见他们,已是天大的喜事了!一个人要仰人鼻息、卑屈求存的时候,自然就要忍受一切不公平的待遇。
幸好这无礼的款待,却换来令二人振奋莫名的讯息:你们再耐心等等罢,龙八说,相爷为了你们的事,己各方关照澄清了,只要再过一段时候,诸葛先生不再留难,圣上不再追究,那就可以重新起用你们了。
黄、顾二人一听,干恩万谢,忻喜莫已。
你们可知傅相爷和蔡大人为你如何费心么!龙八申斥道,你们在八仙台时,居然敢当我面前提起相爷来,这算什么!?推诿罪责!?幸好我为你们遮瞒,要不然,哼!单是这一项大罪,就足让你们满门抄斩!顾、黄二人一听,吓得冷汗直冒,忙叩谢龙八保全之德,他日必粉身以报,说的声泪俱下,似巴不得把心都捣给对方,以验赤胆忠心一般。
龙八这才平息怒火,只说:你们回去等等罢,现在不宜再骚扰相爷了,不日自然有喜讯至,到时可别忘了姓龙的就好了!黄金鳞和顾惜朝又忙说:龙爷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恳请龙爷为我们多美言几句。
两人高高兴兴的告辞出来,在回府的马车上,已经开始痛骂龙八摆的是什么臭架子,他日如果得意,必要给他点颜色瞧瞧,但一回到私邸,又请人送龙府厚礼谢意。
这一来,两人才比较安下心来,而不多久后,龙八又着人通知他们,蔡太傅已运用权势,跟诸葛先生等人谈妥,准予戚少商等人重建连云寨,成为朝廷外防,但条件是不准对顾惜朝和黄金鳞等部属施加报复,对方已答允条件云云。
黄金鳞、顾惜朝和连云三乱等一听,自是放下心头大石,几要感激流涕,感念丞相眷顾之恩,同时在着人多方探听之下,确知息大娘和唐二娘正忙于重建碎云渊、雷卷正忙于重整雷门、戚少商亦忙着重组连云寨,人在远方,根本腾不出来对付他们,这才使他们不致寝食难安,渐次有意重图大志。
危机一过,黄金鳞又动色心。
他年纪虽大,妻妾亦多,但当日在攻打青天寨时,对惠千紫尚且色心大动,不过这天姚一凤死于八仙台,黄金鳞颇觉惋借,而今经此事一闹,妻妾趁机离去的,竟占大半,所谓大难来时各自飞,黄金鳞越想越不忿,又不敢在此际轻举妄动,却就在此时,就给他遇上了英绿荷。
英绿荷在长街蝶血之际,给无情以口中暗器射中眉心,在那儿留了一个大伤疤,破了相、毁了容,不过,当时无情元气未复,真气不继,只能伤之而未能杀之。
英绿荷本就有几分姿色。
而且还有几分媚色。
两人又曾在一起对敌过,自有敌汽同仇之心,且都好色而荒淫,更是最佳搭配。
两人因而一拍即合,如胶如漆。
人只要有共同御敌的机会,很容易就会紧密的结合在一起,这道理就如同人在为自己求生存的时候,往往不借毁灭别人生存的机会。
自古以来,人类为求生存,已做出不少不像人类做的事情来。
或者,人类根本就是只适合做这种看来不是人类做的事。
这种事情,连义重如山的戚少商都做过――他不惜临阵逃脱――更何况是黄金鳞、顾惜朝这种人!不过,顾惜朝、黄金鳞、英绿荷、冯乱虎、霍乱步、宋乱水等人,却因共同面对的危机,而紧紧的结合在一起。
结合在一起,来应付危机。
危机,永远只让你闻得着它、嗅得着它、感觉得着它,但却没有办法去触摸它。
一旦可以被解决的危机,就不是危机了。
第一零九章 她不杀,我杀!这样又人心惶惑的过了个把月,顾惜朝因感人手短缺,暗派连云三乱去联络连云寨的部属,调回京师,三人回来所报告的结果是:无一人愿从顾公子。
顾惜朝一听,本来已经碎裂了的鼻子,显得更歪了,就像一根折了的腊肠,吊在双颧之间。
黄金鳞也唉声叹息。
原来他派去请援的人,都分别回来了。
血雨飞霜曾应得悉闻黄、顾二人已经失势,就当他们瘟疫一般,避犹不及。
粉面白无常休生已经跟龙八挂钩,翻脸不认人,早没把黄金鳞瞧在眼里。
豆王欧阳斗知道前为黄金鳞、顾惜朝所骗,见他们派人说项,把来人逐出大门,申斥拒见。
敦煌将军张十骑早已遣调兵马,出征伏狮领,平寇敉匪,才没闲暇再理会他们的事。
反而是尤知味的结义兄弟三十六臂申子浅和血监侯失剑,愿意赶来臂助黄、顾二人。
至于铁桅陈洋,仍在养伤,他自己的事都管不来,何况是别人的事。
倒是天弃四叟中仅存的吴双烛,虽因要重整八仙台的势力,并要养伤,不能赶来,但一再言明,只要黄金鳞和顾惜朝有难,不妨向八仙台投奔。
这越发引起黄金鳞的感概。
没想到还是吴老二够义气,黄金鳞叹道,那些人,个个都是见利忘义之徒!这次真够冤的,明明是义父指派我灭连云寨的,现在却背上了这样一个黑锅。
顾惜朝也忿忿不平,在我平时对寨里的子弟这么体恤,现在有事,他们一个都不来助我!我也不是一样!黄金鳞颓然道,我这个叛乱总指挥,明明是皇上的恩赐,现在,忽然变成了我公报私仇,私自行动,这……这又算什么!?我都说了,不杀戚少商,必有祸患!顾惜朝道,现在他把连云寨大事整顿,看他何时何日,再谋反朝廷罢!你这样说可是抄家灭族之罪!黄金鳞满怀希望的道,不过,那时候朝廷就知道谁才是耿耿忠心,谁先防微杜渐了。
宋乱水忍不住插嘴道:可是……可是重整‘连云寨’的,好像不是戚少商……顾惜朝奇道:不是戚少商!?黄金鳞诧问:那是谁!?宋乱水不知该不该说,跟冯乱虎、霍乱步面面相顾。
顾惜朝怒道:我现在心情不好,你再支支吾吾的,信不信我一斧劈了你!宋乱水嗫嗫道:是……是……铁手。
顾惜朝只觉惜愕莫名:铁游夏!?黄金鳞失声道:铁捕头去当强盗头子!?他一时也忘了顾惜朝也当过那个位子。
顾惜朝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宋乱水一急,心更乱,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霍乱步马上接道:是这样的,我们打探到的消息是:戚少商对连云寨的事业,已心丧若死,再也无心整顿,而铁手对捕寇之间的关系,自那件事后、也觉得困扰,并对‘名捕’的名义,感到心灰意冷,便一再向诸葛先生请辞,反而愿到连云寨帮忙重振声威。
顾惜朝只感到荒谬:这么说,‘天下四大名捕’,岂不只剩三大名捕?黄金鳞这才整理出一个头绪来:这也没啥出奇,连云寨已为朝廷招揽,才能重整旗鼓,铁手当个官样山大王,也并没有变样。
英绿荷在旁听了,也说:本来嘛,官和贼之间,一线之差,也没啥不同。
黄金鳞当官数十年,听英绿荷这一说,觉得有失威严,忙道:妇道人家,懂个什么!英绿荷把小嘴一撅,顾惜朝又担心了起来:那么,戚少商到那儿去了?霍乱步道:不知道,谁也没有他的消息。
冯乱虎道:听说息大娘和赫连春水也正在到处找他。
顾惜朝仍忧心怔忡的喃喃自语道:戚少商……息大娘……赫连春水……黄金鳞忽眼神一亮,笑了起来:哈哈!顾惜朝诧道:你笑什么?黄金鳞抚须笑道:你说戚少商、息大娘和赫连春水,他们三人在一起,会闹出些什么事体儿来?顾惜朝略一沉吟,恍然分明,也忍不住打从心里笑了出来:他们以前要共同应敌,所以暂弃前嫌,而今大局初定,他们三人说不定就……笑而不语。
最好让他们争风呷醋,鬼打鬼,黄金鳞笑道,咱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顾惜朝也高兴了起来,问:却不知申子浅和侯失剑何时才到?冯乱虎道:约莫申时未就到。
顾惜朝心里很有些感动:他们来得忒快,真是义薄云天。
黄金鳞十分高兴,拉着顾惜朝的手道:来来来,为戚少商、息大娘和赫连春水的自乱阵脚,该当好好的喝一杯!最好,他们为这事来个‘毁诺城’、‘连云寨’、‘赫连将军府’大混战,那就是最好不过了。
对对对!顾惜朝也兴高采烈,咱们为这事儿痛饮几杯再说!他们不但喝酒,还喝汤。
不过他们正如许多有钱人家一样,只吃菜,不吃饭。
连云三乱辈份低,自然不敢跟黄大人与顾公子同台吃饭,其实,在黄大人和顾公子失势后,他们的辈份总算也提升了不少,不过,就算跟落难了的黄金鳞与顾惜朝同座吃饭,一旦他们得势之后,恐怕也后果难当,想到这儿,连云三乱一向是可免则免。
黄金鳞在菜肴上了一半时,举杯邀花月,叹道:我来敬这园子的良辰美景,好花明月一杯。
顾惜朝笑着问:义兄怎地忽生如此雅兴?黄金鳞似有难言之隐,只道:若我再不敬这些花月,恐怕这儿的一草一木,他日我想要敬也有所不能了。
顾惜朝奇道:何有此言?黄金鳞喟叹道:这些日子以来,银库只有支出,没有收入,再这样下去,这院子楼阁,全要拱手他人了。
顾惜朝也生感慨,眼角也忍不住有些潮湿,只哽咽道:义兄待我恩重如山,此事一并受到连累,我真……不知如何说谢是好!说着仰脖子灌尽了一杯酒。
他在京城自然也有货资,不过,论财力是还不如黄金鳞。
黄金鳞瞧着他,忽然正色道:你别谢我,我还要谢你呢!顾惜朝一怔道:是我连累了义兄,抱愧犹恐不足,恩兄那须言谢?黄金鳞很诚恳地道:没有你的捐献,又怎能解我之危?顾惜朝愕然道:我捐献了什么?黄金鳞眯着眼睛道:你不知道吗?顾惜朝茫然道:我真的不知道。
黄金鳞肃容道:你有一件事物,足以能令愚兄起死回生,重振复苏的。
顾惜朝也热烈地道:那是什么?黄金鳞笑了笑,呷了杯酒,把酒放在桌上把筷子放在桌上,也把手放在桌上,然后才一个字一个地道:你的人头!他的话一说完,双手一推,整张紫檀木大桌直撞顾惜朝,他的人已倒翻出去,迅疾无伦!顾惜朝见桌撞来,连忙往后一缩,答答二声,檀木椅的把手突然伸出两个钢扣,把自己双腕箍住!顾惜朝挣动不得,双脚连环踢出,桌子飞起,碗、筷、杯、碟。
壶、盅还有菜肴、菜汁,洒了半天。
英绿荷却抢了进来,铁如意已在顾惜朝胸膛重击了一记!顾惜朝一面要震碎木椅,一面想运气硬受一击,忽觉天旋地转,丹田剧痛攻心,英绿荷的铁如意已拍击在他胸上!顾惜朝藉这一股内力袭入的同时,陡地大叫一声:三乱!哇地吐了一口鲜血!英绿荷还待再追袭,突然刀光一闪!顾惜朝竟能在这时候射出了他的成名飞刀!英绿荷的玉颊被刀光映得有些发绿。
登地一声,刀光被砸飞。
黄金鳞挥舞鱼鳞紫金刀,护在英绿荷身前!顾惜朝眶眦欲裂,嘶吼道:你――你好卑鄙!欲运内力震碎座椅,扯裂把手,但一运气之下,五脏翻涌,咕咯一声颓然坐回椅里去。
只听后面一个清脆的声音道:你不要这张椅子?我来帮你!顾惜朝猛回首,只见一道剑光,当头斩落!顾惜朝这下吓得魂飞魄散,百忙中连人带椅往侧一闪。
他反应仍然快捷,但功力已不复存。
血光暴现。
一条胳臂,在半空腾起,再飞落地上,手指还搐动了一下。
这条胳臂已挣脱了把手上的钢箍,但同时也脱离了他主人的身体!顾惜朝怔住。
他完全不能相信这竟是事实。
――自己竟断了一条手臂!――断了的手臂竟是自己的!――他只剩下一条胳臂!顾惜朝完全愕住,甚至忘了痛楚。
背后出剑的人是息大娘。
息大娘粉脸煞白,脸露杀机:你可记得,当日是怎样暗算戚少商的吗!?顾惜朝心头恨极。
他最恨的不是戚少商,不是息大娘,而是黄金鳞!若不是黄金鳞的暗算,他又怎会失去了功力、被箍在椅子上、丢了一只臂膀!顾惜朝撕心裂肺地咆哮:黄金鳞,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黄金鳞怪无奈的道:那也没有办法。
大娘、戚少商都答应我,只要我为杀你而尽力,他们和我便不记前嫌。
黄金鳞赶忙接道,你要知道,他们已得皇上圣谕,要杀你我,易如反掌,我那有这天大的胆子,敢抗命行事?顾公子,你这可怨不得我。
顾惜朝只觉剧痛攻心,痛不欲生,冷汗直冒,惨笑道:好,好,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几乎痛晕了过去,但他自知这一晕,便一生都完了,所以强自挣扎。
息大娘笑道:这一剑,是我代戚少商砍的,此外,我已晓得尤知味的‘滋味粥’秘方,现在放一点在酒里,变成了‘滋味酒’,怎么?滋味如何?顾惜朝猛地跳起来,吼道:你杀了我罢!忽听一声大喝道:慢!这一声大叱,竟是三人同声喊出来的。
冯乱虎、宋乱水、霍乱步都到了。
宋乱水的金瓜锤攻向息大娘。
冯乱虎的铁剑攻向黄金鳞。
霍乱步一掌震碎大椅,扯起钢箍,背着顾惜朝就跑。
顾惜朝喘息道:跑不了了……霍乱步不理,只背着顾惜朝亡命似的逃。
他们才冲出大门,忽见一个人,穿着厚厚的毛裘,冷冷的立在月光下。
顾惜朝一见,心里暗喊:我命休矣。
那人正是雷卷。
霍乱步再勇猛,也决非雷卷之敌。
顾惜朝知道自己这次是死定了。
不过除了命运,没有人可以确定自己是成、是败、是胜、是负、是生、是死。
这时候忽听屋瓦上有人大喝:顾公子别怕,我来救你!一人飞身而下,仗剑和雷卷战在一起,却正是血监候失剑。
另外三骑,卷蹄而至,只有中间那匹马上有一大汉,大汉大呼道:顾公子,我们来了,快上马。
正是申子浅。
霍乱步飞身而上,把顾惜朝驮在背上,他另跨上一骑,人叱马嘶,放蹄疾驰,顾惜朝知道自己得这些人之助,或能逃得一死,心下一放松,臂上剧痛,心中悲愤,终于晕了过去。
他能逃得了吗?能。
不但他能,就连宋乱水、冯乱虎、霍乱步和申子浅、候失剑全都逃得出去。
也许因为息大娘和雷卷他们要对付的,只是顾惜朝,顾惜朝一逃之后,他们既无心伤人,也无意恋战。
连云三乱等趁机逃去?黄金鳞一见顾惜朝逃走,跺足叹道:怎能让他逃去?不能放虎归山!发足要追,息大娘作势一拦,道:算了。
算了!?黄金鳞可比在场这些人都要急,因为他知道除非顾惜朝不复原,只要一旦活得下来,一定会找自己报仇的。
――顾惜朝恨自己,绝对要在恨息大娘之上。
黄金鳞可不想轻易放过顾惜朝,也不敢轻易放过他,他不想再来一场戚少商事件重演。
息大娘却展颜一笑道:他已断了一臂,受了伤,何必要急着杀他?黄金鳞急道:可是,如果他不死,迟早必会找我们报复的啊!息大娘点点头,道:对,就像戚少商一样。
黄金鳞觉得有些不对劲,当下强笑道:不,戚大侠大人不记小人过,海涵阔量;大娘也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不会深记人过。
息大娘秀眉一挑,道:哦?我倒一向小气惯了,铢辎必较,睚眦必报,你不知道吗?黄金鳞强笑道:不过,大娘和戚寨主已答应过在下,只要在下助各位诛杀顾惜朝,决不计较过去的误会,各位一向言而有信,想必会饶在下这一趟。
息大娘一笑道:言而有信?我果真言而有信,也不必建毁诺城了。
黄金鳞脸色大变道:你……武林中人,怎能出乎尔反乎尔的!息大娘淡淡地道:你不但是武林前辈,而且还是手握大权的高官,当日答应过铁手什么话来?结果,在他束手就擒之后,不一样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黄金鳞已明白了是怎样一回事:他让顾惜朝踩进了陷阶里。
而他自己也坠入了彀中。
我是奸恶小人,黄金鳞腆颜说道,他决定要不惜任何代价的活下去,对自己的面子更不顾惜,你们是英雄侠女,怎能跟我这种阴险小人一般见识呢?好。
息大娘道,我纵不守约,也尊重戚大哥向来都是千金一诺的。
她寒着脸,一字一句的道,你帮我伤了顾惜朝,我不杀你。
黄金鳞登时放下心头大石,正要圆说几句,忽听另外一个声音森然的接下去道:她不杀,我杀。
说话的人当然就是雷卷。
第一一零章 总帐黄金鳞只觉得自己的头很大,几乎要比这世界上所有的事物还要大,而且很重,重得几乎使自己的身体负荷不起。
他一见到这个人,他就觉得局势无论怎样发展,今晚都很难渡过,很难过得了去。
这一刹那间,他的感受是很奇特的:他对这满园子的花、满院子的月、还有花前月下俏生生的英绿荷,都感到非常珍惜。
奇怪,人在平时都不会珍惜他所拥有的、他所得到的、他所朝夕相伴、垂手可获的,但到一些特别的时分,又会份外珍惜,份外不舍。
黄金鳞就是这样子。
他依恋的看了看花,看了看月,也看了看英绿荷,仿佛有了点当年要考取功名时寒窗苦读的咏叹和志气,然后横刀向雷卷说:你们既然食言,有多少人,一并上罢!雷卷阴阴沉沉地道:大娘已说过,她和戚少商会守诺的,要向你复仇的,就我一个,铁手他不屑向你报仇。
黄金鳞又有一线生机,豪情斗发道:这么说,戚少商、息大娘、铁手都不会向我动手了?!息大娘即道:是。
黄金鳞大声道:那我只要打败你,我就可以走了,是不是?雷卷一摊手道:你就算打不败我,只要逃得了,就尽管逃。
黄金鳞连舞几刀,刀气浸凌,花落叶飘,他人在月下,握刀凝发,长须飘飞,很有一股气派,一面凝注雷卷,一面以极低沉的声音向英绿荷道:你替我护法,小心息大娘。
英绿荷也悄声道:是然后铁如意一记猛击在他背上!黄金鳞大叫一声,身子禁不住连冲三步,雷卷的拇指已捺在他的额上。
黄金鳞一刀砍出,雷卷已如蝙蝠般掠到息大娘的身边,遥遥而冷冷的看着他。
天地摇幌,花叶摇荡。
烛火狂摇。
月影闪幌。
黄金鳞觉得自己的头好轻,比一根羽毛还轻,轻得几乎使他立足不住,他用刀尖支地,吃力地指着脸无人色的英绿荷,艰难地道:你……你也来暗……暗算我?……为什么,……英绿荷白了脸,手执铁如意,一步退一步的道:你怪不得我,不能怪我。
黄金鳞嘶声道: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英绿荷狂摇着铁如意,一味的说:我也要活下去。
我跟你在一起,一早就是他们的授意。
我在猫耳镇已遭他们所擒,他们没有杀我,便是要我今晚对你下手……黄金鳞觉得眼前一片深红,看不清楚,他用手往脸上一抹,一手都是鲜血。
他惨笑道:好,好……你们都骗得我……好……雷卷沉声道:不能说我们骗你。
大娘、少商、铁手,的确都没出手。
向你报仇的,确只有我。
英绿荷不是向你‘报复’的,她是向你‘暗算’的。
我们并没有食言。
他冷冷的道:因为你一向言而无信,我才跟你玩言辞上的戏法,正如你当日制住了铁手之后,任由人动手伤他,却说你守约不动他一般。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若然不报,时辰未到。
雷卷的声音对黄金鳞而言,是愈来愈远、自深黝漆暗里的回响:这样老掉牙的话,你想必听过,但不一定会相信。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现在都是你应报的时候,你还有什么话要说?黄金鳞不是没有话说。
而是他说不出来。
顾惜朝说得出话来的时候,是因为刺痛。
刺痛还不是最难受的。
最难受的是断臂的感觉。
――那感觉是失去的永不复来,他变成个独臂的人,永远带着伤痕,永远负着遗恨。
连云三乱都己聚集在一起,他们就在顾惜朝一家不为人所知的宅子里躲藏着,过得一日得一日,过得一时得一时。
申子浅和侯失剑却不赞同。
申子浅的意思是:躲在这儿,也不是办法,迟早会给他们找到,一定要逃出京城,找个地方躲起来,俟顾公子伤势复原时,再图报仇大计。
侯失剑的意思是:现在再不逃出京城,恐怕就再也逃不出去,朝廷既已让他们为所欲为,早晚会下谕抄家灭门,顾公子不如趁现在潜出京城,要安全多了。
顾惜朝对他的义父傅宗书所为,已完全绝望,而义兄黄金鳞的暗算,更使他战志全溃,申子浅和侯失剑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们的话,他自然信任听从,于是打算离开京城。
申子浅道:这样走可不成。
侯失剑道:而今顾公子你已声名狼藉,天下所大,只怕难有容身之所,不如趁皇上未下旨抄家之前,把金银钱财、物业珠宝,全换成值钱家当软细,逃离京城,运用这笔钱财,他日要图复起,也较有个底子。
顾惜朝伤痛之余,不暇细思,只觉有理,便要着连云三乱去办理变卖产业一事,申子浅却道:这件事,三位不妨指引协助,但交易仍由我们着手较好,不然,三位一旦出面,很容易让人看出,顾公子要挟款潜逃。
侯失剑生怕顾惜朝不放心,便安慰道:我们已是同一船上的人,我们救了顾公子,他们会放过我俩吗?万一皇帝降旨,我们也是朝廷钦犯呢!我们现在是谁也离不开谁,多一点银子,好一点花用,这还是依托顾公子门下的福荫呢!顾惜朝到了此时此境,也不由得他不信任这几个人,只好暗嘱连云三乱留意一些,便放手让他们去办理了。
于是,侯失剑和申子浅便离开了他,带着顾惜朝授意变卖的财产,连云三乱一向都留下两人在;日宅子里看守并照顾顾惜朝,那天下午,宋乱水被殴得脸青鼻肿的连跌带爬地跑了回来,向顾惜朝报告:申子浅和侯失剑已挟款扬长而去。
顾惜朝听了以后,不要人相扶,走出院子来看天。
天依旧,云依旧。
天到底有没有情?上天究竟让不让他活下去?然后他转身发令:我们出城去!――纵然没有钱,纵使为人所骗,但只要能逃出京城、逃出生天,他就有希望活下去,有希望报仇!他们潜逃出城,一路来,昼伏夜行,披星戴月,顾惜朝伤势严重,又不曾好好歇息,伤口不断恶化,但他都咬牙苦忍。
因为他想起戚少商。
戚少商也断了一臂,渡过漫长的逃亡岁月。
他忽然很了解戚少商当时的心情。
――这世界上,可能没有一个人,能比他更了解戚少商,也没有比戚少商更了解他此刻心情的人。
他咬牙苦忍,单臂执鞭,渡过山、涉过水,走过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过很多很多的地方,去投靠过很多很多的人,但都遭人白眼、严拒、甚至意图把他们擒杀。
顾惜朝这才完全了解一个人失势以后的遭逢:有酒有肉多兄弟,患难贫病无一人!不过,他决非无一人!他还有连云三乱。
他到现在才知道,这三个亲信弟子:冯乱虎、霍乱步、宋乱水对他有多么的关怀、多么的忠心、多么的难能可贵!他在心里发誓:只要自己有一大能再有出头之日,他一定要好好酬谢他们,一定要全力报答他们三人!可是,眼前还是走不完的长路,分不清的仇人,永远没有终止的逃亡,以及一不小心就会中伏的陷阱。
他知道戚少商等人仍在追杀着他。
他要活下去。
所以他尽一切所能的逃亡。
只要能活,付出再大的代价他都愿意。
他逃得很艰辛,很困苦,但他仍是要逃,仍然在逃。
无尽而不断的逃亡。
直至有一天,他逃到了八仙台,遇见了吴双烛,吴双烛一见他来,几乎认不出他来,及至认出他以后,便势烈的道:你来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我这儿的人,都是你的人,没有人可以不得我同意,敢伤你一根头发。
你安心住在这儿罢,不必再逃了。
顾惜朝听到了这句话,忍不住哭了出来。
哭出声来。
你从来不敢相信一个大男儿会哭成这样子。
顾惜朝自己也不相信。
要是在从前,他也许根本不相信,像他一个这样的人,也会流泪,而且会哭成这个样子。
吴双烛为他洗尘,为他准备了一场夜宴。
顾惜朝好久没有这样饿过了。
而且好久没有这般松弛过了。
他的神经一直绷紧着,快要绷断了。
在这儿,他的确可以好好的吃一顿,好好的松弛下来,好好的养伤。
一路上,他想松弛,当然不敢,想吃一顿好的,也没有银子,想要打家劫舍,又怕惊动仇人,所以步步为营,宁愿捱饿,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的伤一直都在痊愈,但不经彻底的休养,仍好不全。
现在他已洗了澡,身上的臭气已去,大吃了一顿之后,他感觉得自当日秘岩洞一役后,第一次有了重振的决心。
这时吴双烛就站起来,向与宴的江湖朋友笑道:我们这位顾公子,在武林中,是个极出色的人物;在官场上,是个了不起的人。
大家都附和、拍掌欢呼,顾惜朝居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脑中不禁出现当日他在连云寨威风和官场上得意的情形,一一如历在目。
这位顾公子能够扶摇直上,平步青云,全靠八个字,那就是:吴双烛脸上的笑容冻结了,卖友求荣,心狠手辣。
顾惜朝本正向人敬酒,现在已没有人向他举杯,人人都冷着脸色冷冷的瞧向他,眼神充满卑夷与不屑,有人甚至已向地上吐痰。
当日,我们四叟助他逮捕犯人,他借我们这儿行事,但却先杀了巴老三,又刻意让老四送死,再不顾道义,射杀刘老大;吴双烛的语音转而凄厉,各位,你们来评评理,像他这种人,该不该去帮他?他沦落到这个地步,是不是可以说:上苍有眼!顾惜朝已抬不起头来。
他的手也在抖着。
他急躁地呼道:乱虎、乱步、乱水!霍乱步、宋乱水、冯乱虎一齐步了上来。
我们走!顾惜朝气急败坏的道,我们离开这儿!可是他才站起来,就咕噜一声滑倒下去。
这种毒药叫‘笑迎仙’,是息大娘从尤知味那儿学回来的,尤知味那两位结拜兄弟自从知道你临阵逃脱,任由尤大师被擒于安顺栈后,他们一直都想向你报复,你已经领略他们报仇的手段了罢?吴双烛铁青着脸色道,这毒药毒不死人,可是只叫你比死还痛苦,痛苦得非自尽不可。
人都散去了,灯影依旧,场中只剩下了白发矍烁的吴双烛。
顾惜朝只觉痛苦难宣,五脏如焚,嘶声道:三乱,动手!好!宋乱水一拳,把顾惜朝打飞出去。
他的鼻子再度碎裂。
血水不断的惨迸出来,使他喉头呛咳不已。
他忍着痛,去拔斧,斧不在,只好拔刀,刀也不在。
刀在霍乱步手里。
斧被冯乱虎执着。
顾惜朝已被彻底的击溃。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一个人就算是真的完了,也不比他知道自己已经完了更来得绝望。
他想挣起来,可是痛苦又教他倒在地上,像虾米一般的蜡缩着、抽搐着。
他还清清楚楚听见连云三乱说的话:你这个破败星,跟了你,真是倒八百辈子的霉!我们早就想放倒了你,可是答应过戚寨主,一定要假意服侍你,直至让你捱到八仙台,见着了吴神叟,才可以露出身份!我们跟申子浅、侯失剑早就串通好了,否则,他们怎么不杀了你?我们又怎会跟你吃这些苦!顾惜朝挣扎着,辗转着,寻到地上一口酒罐子,他用头把它撞破,捡起一块碎瓷片,手颤动着,就要把瓷片尖口往脖子上割。
忽然,有人执住他的手。
然后让他闻一瓶东西。
他大力而急促地吸了几口之后,体内的剧痛就渐渐而神奇地消失了。
那人又递给他一柄小斧,一把小刀。
他执着刀,拢进袖里,再紧紧的握着斧,然后才鼓起勇气,往上看去:那是一个俊逸、落寞、风霜的独臂白衣人。
戚少商。
现在你是独臂,我也是只有一条胳臂,你的伤也好了八成。
戚少商道,你怀中有斧,手中有刀,我掌中也有青龙剑,你已众叛亲离,我也给你出卖过……他在月下慢慢的拔出了长剑,青锋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我们正好可以决一死战,算一算总账。
…他们已到了结算总账的时候。
人来到世上,这账总会算一算,只看迟早,只不知或赊或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