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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息大娘

2025-03-30 07:39:53

那老婆婆南晚楚,在老妪唐晚词和妇人秦晚晴的扶持下,过了索桥,南晚楚问:铁桥的机关,全部开动备战。

秦晚晴道:是。

自怀里摸出一条蓝色丝中,往城头扬了扬,城上略有人影闪动。

南晚楚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清脆,好听,就像清风吹过风铃的声响,忽然间,她一点也不老态龙钟了,也完全不需要人扶持,向秦晚晴问:他们都在‘沉香阁’里?那扎蓝头巾的美妇嫣然笑道:是。

南晚楚道:晚词,你也不必扮成那个老不溜掉的模样了。

老姬笑道:是。

三人已走入城堡,老妪一面走着,一面卸妆,旁边有十数个女子替她卸妆,很快的,这老抠唐晚词变成了一位非常娇艳的美妇,她与秦晚晴相视一笑,道:大娘您呢?南晚楚笑咋道:我卸什么装?让他们看看我老了的样子也好。

唐晚词和秦晚晴都笑了起来。

这两个美妇,笑起来都十分风情。

南晚楚笑道:笑什么,大敌当前,要好好守城!唐晚词道:城自然要好好守,但心里总为大娘高兴。

南晚楚不在意的道:高兴什么?秦晚晴摸摸发后的蓝巾,笑道:这些年了,他,终于来了。

南晚楚喃喃地道:这些年了……忽然之间,又似老了许多,往城内走去。

她才离开,秦晚晴与唐晚词立即布署这一座,就算是千军万马,也不易攻破铜墙铁壁的毁诺城。

南晚楚一路走去,到了一处精致的水阁,她舍弃大门不入,反而走到一幅墙上,这墙壁上画着一对男女,女的在梳妆,男的正替女子画眉,情深款款,意态缝绻,手笔十分旖旋,南晚楚怔怔的看了一会儿,幽幽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掌,在墙上画着的那支眉笔上一拍。

就在她伸手出袖的一刹,可以见到她的手白皙嫩滑,秀气匀美,然后,墙壁立刻出现一道裂缝,她一低首就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偌大的厅房,她蓦然出现,数十只眼睛在瞧着她。

里面的人,衣衫尽血,几乎没有一人不受过三处以上的伤痕的,这时,鸦雀无声,只有一个里着厚厚毛裘的人,在发出轻声的咳嗽。

其中一人,走前两步,双眼直勾勾的瞪着她,眼神里无限痴情,道:你来了。

她看见此人只剩下一臂,满身都是血和伤,只是俊伟的样子隐约还可从五官追溯得出,忆起他从前的丰神俊朗,点尘不沾,心中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她竭力忍住悲酸,强自镇定地道,我叫南晚楚……但还是忘了装出那苍老的声音,在厅中的人乍听一个老太婆的声音清脆如驾,都疑真疑幻。

断臂人怆然道:大娘,你再化装,我也认得出来,你既然来了,又何苦不相认呢?息大娘长吸一口气,幽幽地道:你……还认得出我?断臂人上前走一步,道:大娘,你的眼睛,我会记不起吗?这许多年来,我念念不忘的就是你,天可怜见,今回,虽然一败涂地,但终教我可以再见着你了。

厅中众人都惊疑不定。

这一千人正是连云寨的逃亡者,他们抱着必死之心走向毁诺城,结果索桥吊起,忽然裂开了一个大洞,把他们都倒入桥心的暗格里,一直滑入这偌大的厅堂来,大家都不明白毁诺城的意思,但都自度必死,没想到,眼前这个白发老妪,意然就是息大娘,更意外的是,在江湖传闻里,息大娘恨戚少商入心入肺,然而今日两人见面,竟如此情深义重,众人都为之神疑。

息大娘用手指轻轻触在戚少商左肩断处,动作十分轻柔,像抚摸一个恬睡了似的婴孩额角,柔声道:是谁砍掉你一条胳臂……我一定要他惨痛十倍!后一句讲得厉烈坚决无比,仿佛不管天崩地裂还是大荒地老,都一定做到一般。

戚少商长叹一声,道:我的伤没什么,只是因我信错了人,害了众家兄弟。

息大娘喟息道:你还是那么爱交朋友……这几天,我听江湖上传得沸沸荡荡,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天大地大,你有难时,一定要回来。

戚少商感动地道:要只是我个人的事,这一天,只要得你开城门,让我回来,纵再去一臂,也心甘情愿……息大娘一手掩着戚少商的咀,不让他说下去,啐道:不许你这样胡说。

众人见一双玉手自袖里伸出来,心里都明白了几分,但见这一双洁白素净的柔夷,更想见这双手的主人之真面目。

我们彼此约定过,再也不要见面,我们一次又一次的不能遵守约定,只有更加痛苦,所以,我不能见你,不能毁诺。

是。

我明白,戚少商用一只手去拨大娘额前的发丝,眼中无限柔情:只是,这些年来,你辛苦了。

息大娘一双眼睛,眯着笑,有着吹皱一池春水般的风情,但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其实,这些年来,不再见你,心里头反而平静。

戚少商缓缓缩回了手,痛苦地道:红泪,过去,都是我……息大娘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不要提了。

她有意把话题岔开,砍你一只手,出卖你的人,我听说是顾惜朝,我几乎就把他引过铁索桥来了,可是,他很聪明,临危止步。

戚少商道:那狗贼!忽想起什么似的,握住息大娘的手,情切地道:大娘,你要小心,那好贼很是狡猾厉害!息大娘叹了一声,道:毁诺城易守难攻,顾惜朝再难应付,我还不怕,怕只怕……两人见面,分外情浓,浑然忘我,话说个不完,连戚少商这些兼顾周到的人,也忘了眼前事,身旁人,而今话题才兜回面临的生死大事。

只听戚少商道:难道……?息大娘点首道:‘捕神’刘独峰,据说这两天已在附近一带出现,恐怕已迫近毁诺城。

她顿了顿,道:这人剑法高绝,而且机智绝伦,有六名得力手下随行,这六人,善于阵战、兵法、工艺、导渠、风水、五遁,要是他们来了,倒不易应付。

雷卷低低他说了一声:刘独峰?这人是六扇门里第一把好手,就算四大名捕,也要怕他三分!息大娘道:除了刘捕神,还有一人,己兼程赶来,也相当不好惹。

沈边儿问:谁?息大娘道:文张。

沈边儿双眉一竖:那个狗官?息大娘道:不错,他本来是个小官,但已经三起三落,他降职曾贬到潮州当一名门吏,但升官也极快,曾当过皇帝近前高官,还曾得罪过皇帝,圣上下诣要处斩他,他就消声匿迹,过了一段日子,又出现在宫廷里,安然无恙。

这人深藏不露、究竟武功高低深浅,鲜有人知,但他是个极善于利用时机者,则毫无置疑。

戚少商这才省起,忙引介道:这位是霹雳堂雷卷雷大哥,这位是我过去的生死之交,沈边儿沈老弟,这位是――一一告诉息大娘,然后向诸人道:这位便是‘毁诺城’城主息红泪:息大娘。

众人拱手见礼,心中都想见息大娘的庐山真面目:穆鸠平却忍不住道:戚大哥,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她,她不是你的死敌吗?戚少商道:就因为是死敌,所以顾惜朝这等叛徒,和黄金鳞这些狗官,才千方百计,把我迫入碎云渊,毁诺城。

穆鸠平搔搔头皮,道:我还是不明白。

雷卷忽道:这天下间,最安全的朋友,有时反而是敌人。

沈边儿问:所以戚寨主故意制造了一个敌人,以便生死存亡之际,可以有个起死回生之机!戚少商道:有时候,有很多真正敌人的手段阴谋,也可以从这位‘假敌’处知晓得一清二楚:‘斧头帮’及龙虎崖之乱,便是这样平定的。

雷卷道:这样子的‘敌人’,自然不到最后关头,决不能揭露身份。

沈边儿笑着拍了穆鸠平的肩膊:所以,我们到现在才知道,‘毁诺城’跟‘连云寨’,本来就是并肩作战的一家子了。

息大娘道:是。

她的声音很是清悦好听,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却让人心里舒服,没有抗拒的感觉。

我跟他,的确是分开了的;息大娘道:但是,人人都以为我恨他,其实我也真的恨他;众人都怔住,息大娘又道:但我不许任何人害他、伤他。

只要他有事,我一定会挺身出来,帮他;息大娘坚决地道:不过,他回复平安,重震声威之时,我的‘毁诺城’,便不许他再踏入半步!大娘!戚少商道:你……你这又……我还害你不够吗?息大娘替他拂去衣上的一些泥尘,道:谁害谁呢,我们在一起,只有彼此不快乐,我不能忍受你专注在大志,以及那些风流韵事,我们在一起,我就会恨你。

怨你,甚至会忍不住要害你……戚少商也顾不得群雄在旁,大声道:大娘,这次我再见到你,可以发誓,我再也不……息大娘喟息一声,仍用手掩住了他的咀:你现在这样说,我相信是真诚的,你不用发誓,以后大事平定,便会后悔的;你常常一时感情冲动,为朋友、为女人、都可以不顾自己的安危,我不然。

我跟你在一起,没有你,我宁可死,我的心都凭在你身上;但你不是,你是男子汉,你有你的大志,家国民族你都关心,还有很多朋友兄弟,更有些增添你风流豪情的红粉知音。

戚少商激声道:那些红粉知音,算得了什么,我有难时,全飞入百姓家,怎能跟你相提,大娘……息大娘傲然道:她们当然不能跟我相比,不过,你既知如此,又为何跟她们往来?戚少商一时语塞。

息大娘柔声道:所以,还是不提那些事好,否则,我们就不似是朋友,而是对情侣;要是情侣,我就不会甘心,会恨你的。

息大娘跟戚少商这二番说话,内容牵涉到很多关于他们过去感情上的纠葛,听得沈边儿等很是尬尴。

戚少商因为是情切,反而但然不觉。

雷卷轻咳一声,道:息大娘,我有一事不解。

息大娘立刻回头,雷卷清楚地瞥见她眼眶含住的泪光,但他依然把问题问下去:外面包围的人明知我们已入城中,为何不攻城呢?息大娘断然地道:因为他们不知道。

雷卷的用意是岔开话题,所以他只说了一字:哦?息大娘道:我用索桥上机关的巧妙,把你们卷了进来,送来这里,同时把已经擒住的十几个武林败类,往碎云渊里一倒,渊里是化骨销肌池,再浮上来时,已是一堆白骨,教谁也认不出,以为你们都死了。

雷卷心忖,毁诺城作了那么多的准备,看来,息大娘是期盼戚少商等人来此已久,才能有那么精密的布署。

只闻息大娘笑着反问戚少商: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你?这么久了,我们一直敌对着,也有很多流言蜚语,挑拔离间,你怎不防着我?戚少商道:你不会的,我要是连你也提防,还有什么心机做人?他重复一句:我就知道你不会的。

息大娘笑道:你这个傻人。

你就是这样。

回首跟雷卷道:不过,我觉得,顾惜朝和黄金鳞已经生疑了。

雷卷道:这两人老奸巨滑,不疑才怪。

息大娘道:不过,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们决不敢徒增死伤,另树大敌,强攻毁诺城的,除非……穆鸠平忍不住问:除非什么?息大娘、戚少商、雷卷异口同声,道:除非是刘独峰来了!穆鸠平气忿地道:刘独峰是什么东西!人家铁捕头多么仁义磊落,却有他这样子的捕头!雷卷道:这刘独峰决非浪得虚名之辈,是黑道上的煞星,不过,他向来公事公办,尽忠职守,朝廷既命他抓人,他就一定不会放过咱们。

戚少商道:世事总是难说。

他抓的是强盗,我确也是个强盗。

官兵追贼,永远不会贼捉官兵。

息大娘道:你们都伤得不轻,我叫晚词、晚晴她们跟你们敷药。

戚少商道:晚楚呢?你怎么冒用她名字来见我呢?息大娘叹了一口气,道:她么?进来了‘毁诺城’,还是藕断丝连,结果,那个男子还是负了她,她自缢死了。

一时间,戚少商和息大娘都静了下来,过了一会,息大娘才道:到后来,我在他跟青楼女子鬼混时,一镖把他杀了,以祭晚楚在天之灵――反正她死了,也不知道我杀那负心人,要是她知道,一定不允我这样做的;真不值得,投身进去,为这种人,落得一死,人家连泪也不掉一滴,就拥着别的女人喝酒寻欢去了。

雷卷等都听出息大娘性子甚烈,敢爱敢恨,但又有情有义,只听她道:这些日子,我算定你们会来,便也请了几个人过来,就算刘独峰来了,也不一定不给这几人面于。

说着微微笑,一张脸虽然化妆得甚是苍老,但斜斜开展的鱼尾纹,甚是好看。

戚少商知道她的脾气,做了一两件得意事儿,总逗引他去追问,才肯说出来,于是便问道:是那几个有着天大面子的人?高鸡血。

尤知味。

赫连春水。

息大娘说出了三个名字。

戚少商、雷卷、沈边儿面面相觑,沈边儿忍不住问道:可是,这三个人……息大娘打断道:我知道。

戚少商禁不住道:这三人可从不受人利用――息大娘截道:我有办法。

连雷卷也说话了:这三人,很难缠。

息大娘胸有成竹的说:不然,我请他们三个回来做什么?戚少商、沈边儿、雷卷都说不出话来,独有穆鸠平问一句:息…息…息大娘道:叫我大娘。

穆鸠平仍是叫不出口,只道:我连你年纪也不知道,怎能叫你做大娘?息大娘笑道:你问我年纪?不。

穆鸠平道:我想看看你原来的样子,怎么叫我大哥这般着迷?息大娘幽怨的望了戚少商一眼:你问他,可有对我着迷?众人发现她脸上虽经过化装,但眼里神色,却怎么也掩饰不了千般风情、万般柔情。

戚少商急着道:大娘,你怎么说这样的话?这些年来,我都在想着你;我的心意,你还不知道?息大娘笑了一下,淡淡地道:你要是真想着我,又何必跟别个女子好,难道你的一颗心,既念着我,又去念着别人?戚少商的心像被刺了一刀,比他断臂的伤口还要疼痛似的,变色道:我是有跟别人……但我只念着你,大娘,这些年了,你却连这点都不信我……息大娘冷漠地打断道:你现在受伤了,我不跟你争辩,况且众家英雄在此,见着了笑话。

她不待满腔话要说的戚少商说下去,返首问穆鸠平:你真要看我的样子?穆鸠平愣愣地点了点头。

息大娘道:我让你看我的样子也可以,不过,你大哥信得过我,你信不信得过我?穆鸠平望望戚少商,又看看息大娘,用力地点头。

息大娘道:好,你也要为我做一件事:待会儿,不管我带你去见什么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照着做:你要是见到我摸出手绢,就大吼一声,记住,要尽你全力叫那一声;要是你见我跺了跺足,那么,你就瞪住那人,眼睛有那么大睁那么大;要是我打了个喷嚏,你就挥动长矛,越有声威就越好。

然后问穆鸠平:你记清楚了没有?见穆鸠平有些茫然,便不胜其烦的又详说了一遍,再问:可记住了?穆鸠平咧咀笑道:这跟连云寨的暗号一般,也没什么难记的。

妈那个巴子!他突然骂了那么一句,众皆怔住,以为这莽汉的牛脾气又发作了,戚少商对他相知甚深,忙道:他是提到连云寨的暗语,想到寨里的兄弟,一时伤心,才脱口骂出一句的,请不要见怪。

息大娘摸摸胸口道:我还以为是骂我呢!众人见她语音娇俏,手指纤美,秀气无暇,更想看看她原来的模样。

息大娘忽叫道:你们都进来吧!壁门再度打开,十数名眉目娟好的女子,端着疗伤药物,在唐晚词引领下进来,各自仔细温柔的替连云寨的子弟及沈边儿等疗伤敷药。

一名女子想跟雷卷疗伤,雷卷走过一旁,道:不必管我,不碍事的。

我自己有药。

息大娘笑道:那也由你。

转身跟已敷上药物的穆鸠平道:你跟我来。

始终都未再看戚少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