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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息红泪

2025-03-30 07:39:53

息大娘笑道:你准备好了没有?穆鸠平愣了一下:什么?息大娘道:去见人啊。

穆鸠平仍瞪住她,一时收不回视线,喃喃自语:难怪,难怪……息大娘嫣然一笑道:难怪甚么呀?穆鸠平道:难怪戚大哥会……息大娘笑问:你为他抱不平?穆鸠平还未答话,息大娘低声道:我呢?谁为我抱不平。

穆鸠平没听清楚,问了一声:吓?息大娘微愁一瞬即逝,道:走吧。

两人走入一间大厅堂,里面有一个蓝衣胖子,腹大便便,笑态可掬,眯着一双眼睛,仿佛当铺里朝奉的样子,只要给他捎上一眼,立刻能够拈出斤两来。

息大娘才一走进去,这蓝衣胖子,拉长了脸孔,不见了笑容,道:大娘,你来迟了,我老远赶来,还有很多生意等着我谈,我可不能久留了。

说着要站起来想走。

息大娘悠娴地坐下来,淡淡地道:对,你太忙了,我不留你,请吧。

蓝衫胖子一愕,道:你三番四次请我来,也不留我?息大娘道:高老板,你要清楚三件事:第一,我是毁诺城城主,这儿上下都听我之命行事,但是,执事的各有分派,要请你来,未必是我的主意;第二,这桩生意,你未必是最好的人选,你不做,下面还有几人等着做;第三,这单生意,谁做了都赚定了天,我本就看你不顺眼,巴不得你不做。

说完之后,息大娘挥手道:再见,高老板。

高鸡血的脸上,忽又挤出了笑容,笑容满团团的,其他的表情连一支针都插不进:嗳,这个嘛,我也不忙着要走,听听是啥生意,那又何妨?息大娘道:我跟人谈生意,一向不予无关者知道,高老板贵人事忙,您请自便。

高鸡血有点急了,道:大娘,这是甚么生意,大家聊,也无妨,说不定,我干了几十年买卖,可以帮帮眼。

息大娘淡淡一笑道:我这桩生意,志不在赚,只在出口气,不愁人不做,高老板盛情美意,倒派不上用场。

高鸡血用舌尖舐了舐鼻尖上的汗珠――他的舌头血红而细长,这一舐可直卷上鼻梁――只听他忽然笑道:大娘,不管你怎么说,你请得我来,这儿就自有非我不可的事,你这就把我请走,可要知道,有些生意,只有我高某人做得来,我高某人要是不做嘛……他嘿地一笑:高鸡血只有一个,只来一次,别无分号,来过生意做不成,当不再来……何况,你要我再来,我也再来不得了。

他一语双关,自觉甚为得意,笑得邪极。

息大娘等他说完,只接了一连串的名字:尤知味呢?赫连春水呢、包先定呢?中原弯月刀洗水清呢?每说一个名字,高鸡血脸上的肥肉就颤搐一下,说完了一系列四个人名之后,高鸡血脸上已挤不出甚么笑容,息大娘冷冷地道:你以为只有你高老板才能干这项买卖?高鸡血又用舌头敌了鼻尖上的汗粒,涩声道:他们……也来?息大娘道:你请罢。

高鸡血忙道:我对这桩生意……也很……很有兴趣,你能不能让我听听……?息大娘冷然道:这桩生意,是绝对的机密,告诉出来,要是你不做,岂不多了一个活口?高鸡血忙道:你放心,我决不泄漏一丝半点。

息大娘接道:活着的口岂能不说话?高鸡血脸上阴晴不定,好一会才道:好,这生意我做了,你说来听听。

息大娘转脸道:我倒不一定要你非做不可。

高鸡血强笑道:大娘,何必这样子逼人嘛……你要怎样才肯――息大娘即道:跪下去,于你母亲在天之灵前发誓,与此事同生共死并进退。

高鸡血脸色大变,道:你明知……嘿,你这算甚么?!息大娘脸色一沉,叫道:送客。

立即有两名艳婢出来,一左一右,要挟持高鸡血走的模样,高鸡血整张脸都没有了笑意,仿佛连烟花都不能在他脸上爆开,顿足道:你……息大娘摸出了襟边的紫色手绢,穆鸠平看得分明,惊天动地的大吼一声。

高鸡血全身一颤,失声道:‘阵前风’?你已经跟戚少商联手了?息大娘也不理他,起身要走,高鸡血跌足叹道:也罢,这生意我干上了。

蚀的赔的,我是愿打愿捱,这回子在死去的娘灵前起个誓,不过,你总得让我知道生意好不好做!息大娘这才笑道:你放心,高老板,朝廷不使饿兵,没短了你的好处。

高鸡血见息大娘笑得灿若鲜花,温柔可可,不由得长吸一口气,道:大娘,要不是赫连小妖穷痴缠了你这么些年,为求你这一笑,我这不要本儿也心甘情愿。

息大娘却正色道:高老板,这件事,你要是帮得上忙,二十万两银子,一分也不短给你。

高鸡血怔了怔,苦笑道:听这口气便知道你这事儿不好办,毁诺城一向节衣缩食,一年开支,敢情不超过十来万,大娘这一出手便是两年的开支,这事情有多恶办,可想而知。

息大娘道:也不难办。

高鸡血道:愿闻其详。

息大娘道:你知道戚少商?高鸡血苦笑道:果然是这一号难惹人物。

息大娘说道:你当然也知道刘独峰?高鸡血惨笑道:又来一号不好惹人物?息大娘道:刘独峰现在要缉拿戚少商,我要你在这件事情上,尽一切所能,阻止刘独峰抓拿戚少商。

高鸡血仰首半晌,忽然站起来道:谢谢,再见。

息大娘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高鸡血道:谢谢是不干了,再见就是我要去了。

息大娘缓慢而悠闲他说了一句:那么,你刚才对你死去的娘发的誓,也不作算了!高鸡血脸色忽然异红,目中迸射出太阳针芒一般的厉光,道:息红泪,你倒是对我清楚得很。

息大娘笑嘻嘻的道:我当然清楚。

在这儿方圆五百里之内,要抓人,要放人,除非不求人,要求人,一定要你点头才是语言,我不找你找谁去?高鸡血冷笑道:还有尤知味啊。

息大娘道:他?早答应了。

高鸡血脸色阴晴不定,跺了跺足,道:好,难怪我看见他也在毁诺城里……既然他也干上了,我也插这一脚,算不上不赏面给刘捕神。

息大娘银铃般笑了起来,像春水一般温柔,猫一样顽皮。

这就是了。

高鸡血瞅着她,锐利的眼神再也不锐利,反而逐渐温柔了起来,问了一句:江湖上传言,你不是跟戚少商势不两立的吗?息大娘尽是笑,像春日里枝头上的一朵花,在风里笑闹。

高鸡血瞧了一会,长吸了一口气,脸上出现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喃喃自语道:是了,是了,然后哈哈干笑了两声,道:赫连小妖是个笨蛋,真是个没有指望的大笨蛋!说着径自走了出去。

息大娘遥向他的背影道:高老板,那事儿,就依仗您了。

高鸡血的声音听来十分无奈,也带有一点点失落的况味:我姓高的虽然吃人不吐骨头,不过,在死去的娘面前发过的誓,还不致说过不算数。

息大娘目送高鸡血走了出去,才吁了一口气,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这一口气舒出去,使得穆鸠平觉得息大娘本来已经够消瘦的身子,更加轻盈了起来。

息大娘低声但清脆地自语:总算解决了一个……穆鸠平忍不住说道:那我……我先在这儿吆一声喝一声的,什么也帮不上,我……息大娘回首把发根一绺,那侧颊贴着白玉一般的耳朵,令人瞧去眼前一亮后,尽是充满了柔和:你?帮上了呀!没你那一喝,这棺材里伸手的家伙怎会在心一乱之下,还没谈条件就先答应要揽事上身了呢!穆鸠平期期艾艾的道:那么……下一个………息大娘秀眉微蹙,有压不住的怨愁逸上眉梢,只道:下一个?仍照老样子,瞧瞧运气如何了!扬声叫道:请尤大师进来。

婢女躬身答是,退了出去。

穆鸠平发觉息大娘神色有一些微的紧张,搔了搔头皮,息大娘忽道:你有话说?穆鸠平一怔:你怎会知道?息大娘微微一笑:你有话尽说无妨。

穆鸠平道:干啥一定要找这些人帮忙?没有他们不行么?息大娘道:要对付刘独峰的追捕,除非是四大名捕,否则谁也逃不了。

少商伤得颇重,还有顾惜朝虎视眈眈,总不能在毁诺城躲一世,要逃出去,就必须要依仗尤知味。

高鸡血和赫连春水,要不然,这三人先给刘独峰收揽了去,那就更无望了……穆鸠平道,可是,我看那个高鸡血……简直就是与虎谋皮!对!息大娘截然道:我就是与那头老虎谋他的皮!这时,那珠帘沙的一声,一人低首行了进来,息大娘笑语晏晏的道:尤大师。

穆鸠平只见眼前这人,瘦小不起眼,没想到竟就是名动天下的尤知味。

尤知味武功高低知道的人倒是不多,但他曾三任皇帝御厨总管,天下厨子都听命于他,倒真的是不可小觑。

尤知味个子虽小,但进来之后,也没望过谁一眼,径自大刺刺地坐了下来,看他的样子,倒像自己封了皇称了帝,息大娘也不以为件,笑道:尤大师,请教一事。

尤知味头也不抬,道:说。

息大娘道:雪玉貂的一寸尾,去毛冰镇,用来炖龙眼凤爪桂羌花,哪一样先下、哪一件后放?尤知味毫不思索地道:雪玉貂狡狯机敏,濒临绝种,且向来就无尾或长尾,长尾肉糙难食,唯这一寸者乃天下至佳妙美淆也;水先以龙眼炖开,凤爪与貂尾并下,不可迟一分,不可早一分,太熟过硬,太生嫌腥,桂羌花则在汤要匀入碗前一刹洒下,这才是上淆佳法;桂羌花决不可择黄色或深红色的,务必要选绯红色瓣,蕊上三点绿包儿的,这才是正品纯味,这种桂羌花,只有饮马川流花谷中才有。

息大娘道:我们已经找到了。

尤知味摇摇首道:雪玉貂的一寸尾,流花谷的桂羌花,难得,难得。

息大娘道:多谢尤大题指点明法。

尤知味静了半晌,忽问:好,第二件事罢。

息大娘笑道:没有第二件事了。

尤知味突然抬了抬头,就在这一抬头的瞬间,两道凌锐已极的强光,自他双眼闪了闪,他随即低下了头,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息大娘怪有趣的望着他:什么无可能?尤知味的手指,轻轻拍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你打从老远,劳师动众,五步一请,十步一迎的把我请了来,居然就只问这件事儿!可不是么?息大娘笑道:就这一件事,普天之下,就只有尤大师的话作得准。

尤知味的眼睑跳动了几下,只道:息大娘,没别的吩咐了?息大娘道:没了,谢过尤大师,大师贵人事忙,我嘱人悉心护送照顾便是。

什么话!尤知味一拍扶手,怒道:你叫我来,就为了这丁点小事!息大娘反而奇道:不然,还有什么事?尤知味道:你宁愿信任高鸡血那等贩夫走卒,也不肯邀我插手此事!息大娘故作恍然道:原来尤大师见着高老板了!尤知味勃然道:他在这儿遮遮掩掩的出去,休想瞒得过我!息大娘道:可不是吗,要说持重,我息红泪也不是迷了心窍,怎会不知道大师是凛然而有信的义烈汉子,可是……她幽幽一叹道:这事关体大,且凶险得紧呀!尤知味道:我尤知味几时畏过凶,怕过险来!息大娘道:对手太不好缠了。

尤知味哈哈怒笑道:什么高手不吃人间烟火来着!息大娘道:他是人,当然也吃饭喝水,但他吃的饭,特别硬崩,别人一口也嚼不起!尤知味冷笑道:哦?也不过是个吃公门饭的!息大娘道:只不过这人的铁饭碗,铁板牙,不易惹。

尤知味一晒道:怎么?难道是铁手无情。

冷血追命不成?息大娘道:那还不至于,这人是捕神。

尤知味仰天大笑道:刘独峰?他又能怎样,我――忽把嘴一阁,低首走了出去。

息大娘急道:你怕了么?我不是怕。

尤知味冷着脸道:我已试探到结果,我又没答应说替你做,有了结果还不走,那是笨人。

息大娘粉脸煞白,咬唇道:你不做,高鸡血可担得起来,这件事一旦成功,他本来就比你出名――尤知味骤然停步,怒截道:你少来激我!我本就比他有实力。

息大娘见他停步,眼睛闪着旭日照海上般的光芒,道:就算是虚名,他一直比你响,你难道不知道?她呢声接道:高老板,他就是比较肯为他人做些好事!尤知味哼了一声:好事?!他干的好事!息大娘道:可不是吗?尤知味悻然道:你倒说说看,我要拿捕神刘独峰怎样?息大娘道:也没怎样,阻止刘捕神抓拿戚少商。

戚少商?尤知味道:那朝廷钦犯?!息大娘脸色一沈:做不做,随你的便!跺了跺足,穆鸠平连忙运足眼力,瞪住尤知味,尤知味霍然转身,正把刀一般锐利的眼神割向息大娘,却正好跟穆鸠平铜铃一般大虎眼对了对,穆鸠平只觉双眼一阵刺痛,尤知味也忙转移了视线。

要我做也不难;尤知味道:我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