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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看不见有人

2025-03-30 07:39:53

三人听到铁手那番话,本来自度必死,一时之间,几疑是在梦中,楼大恐豪气尽消,呆立当堂,王命君一把拉他坐下,颤声道:铁大人,谢谢不杀之恩。

食馆里的人客听出那独自饮酒的人,竟然是四大名捕之铁手,都又敬仰、又好奇。

铁手冷冷地道:滚这个字一出口,腹部奇痛,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命君求之不得,哈腰鞠躬,道:是,是,我这就滚,就滚――却见彭七勒仍然坐着,凝望着铁手。

王命君示意道:走――彭七勒忽凑近低声道:看见没有?王命君疾道:看见什么?彭七勒道:铁手浑身是伤,血迹斑斑,脸也给打烂了。

王命君急道:这关我们屁事,我们能走就好!彭七勒低声道:我看不对劲。

楼大恐忽然会意:你是说――?彭七勒深沉的道:铁手不是放过我们,而是没有能力动手杀我们!楼大恐奋然道:既然他杀不了我们,我们就去杀了他!王命君狐疑地道:对呀!我就说他没那么好,居然饶我们不杀――不过,四大名捕,虽死不疆。

你们不记得当年他们四人,如何浴血战十三杀手吗?结果对方全军覆没,看来一早濒死的四大名捕,人人都活了下来!彭七勒道:你的意思是――?王命君道:保住性命要紧,何必惹事!你没听他说吗,他还在等人来,来人如果是冷血……楼大恐道:万一铁手真的伤重无法还击,咱们岂不错失良机?王命君道:要是铁手武功尚在,咱们岂不是在送性命!楼大恐道:这……彭七勒说道:看来这险还是不能冒……正在这时,忽听有人兴高采烈的叫道:二哥,我请回来了这儿最有名的大夫,给您治伤。

说着扯了一个老头子,往铁手那儿走去。

铁手叹了一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话阻止是好。

唐肯道:二哥,你不舒服呀?转首向那大夫道:你行行好,快给铁二哥看看。

那大夫姓潘,在这儿颇负盛名,有人称他为翻生神医,即是誉他医术可以把死人翻生一般,他的医术当然没有那么好,但医人的经验倒是十足,才一探手把脉,再一掀铁手眼皮,端详铁手全身,即摇着叹息,道:完了,完了,年轻人好勇斗狠,你这下子,伤得入了筋骨,至少也要躺两三个月,才能复原一半,要不是看你骨格强健,神定气足,恐怕不一定能活呢话未说完,楼大恐、彭七勒、王命君已三面包抄,到了唐肯背后,面向铁手。

唐肯立时警觉,沉住了脸。

彭七勒怪笑道:好哇,铁手,你倒有今!楼大恐道:你都把我们逼苦了,看今天我不――忽听楼里一个食客一拍桌子,叱道:三个不知好歹的小贼,铁二爷放你一马,还哆嗦什么!另一个食客也抓起桌上的长布包,走了过来,道:铁二爷虽然受伤,但我们素来敬重二爷为人,决不容你们放肆!食馆里大部分食客都相继起哄;原来这镇上多的是武林中人,大部对四大名捕十分钦仪,或多或少曾间接受过他们四人的恩义,而今是铁手身负重伤,面临危难,会武功的都有意拔刀相助。

王命君笑嘻嘻地道:哦、原来是打抱不平来的,真是不打不相识,欢迎,欢迎,幸会,幸会。

铁手心里却暗暗叫苦:王命君这三人武功虽然跟他相去甚远,但比起一般武林人物,却又高出许多,这食馆里的武林人,都是非常平庸的脚色,怎会是这三个恶徒之敌呢,何况王命君手上还有三宝葫芦,万一打斗起来,伤亡必众,铁手自度个人生死并无大碍,但决不忍这些古道热肠的汉子送命,心中大急。

玉命君已在解开包袱,食馆里四、五名武林中人也围了上来,人一多,胆便壮,彭七勒道:今日我们要报仇雪恨,不关事的爬开!四、五名武林人互觑一眼,谁也都不走开。

楼大恐一把推开潘大夫,面对唐肯,粗声问道:你是什么东西?唐肯正待拔刀答话,铁手忽道:三师弟。

唐肯一怔。

王命君、楼大恐。

彭七勒更是震住当堂。

铁手从容不迫的道:这三个给脸不要脸的人,你拿他们怎么整治?唐肯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铁手叹道:要不是咱哥儿俩还有要事在身,到真要烦三弟你一人送他们一脚,好叫他们早些儿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唐肯只答:是。

点了点头。

彭七勒、楼大恐,王命君都开始一步步往后退。

彭七勒率先飞退,楼大恐和王命君也跟着没命的跑,跑出了店门,再远离了小镇,彭七勒这才扶树喘息道:妈呀,原来……原来……追命也也……也来……来了……王命君也道:你看他那一双脚,在进店里来的时候,多有劲,我就知道他决不好惹,他一进来,就……突然住了口。

楼大恐和彭七勒齐声问:怎么?王命君喃喃自语道:不对啊!彭七勒搔搔头皮:有什么不对了?王命君道:他走进来的时候,叫的是‘二哥’,而不是‘二师兄’……彭七勒为之气结地道:那有什么?铁手也曾叫了他一声三弟’……语音一变,陡然叫道:不对,不对,江湖上传言,‘四大名捕’中,无情是大师兄,铁手排二,追命行三,冷血列第四,其实是以入门先后为准,要论年纪,追命最长,铁手次之,最年轻的是冷血。

刚才那个人,粗眉大眼,满脸胡碴子,但看去绝对还要比铁手年轻……不可能是追命!王命君沉吟道:便是。

这次到楼大恐比较怀疑,会不会是追命外表年轻过人……怎会?追命历尽风霜,沧桑风尘……王命君道:我们都上当了!楼大恐怒道,我们折回去,杀了他――!王命君望了望天色,时已近暮,他咬牙切齿的道:回去是回去,不过只捎住他,先别动手,这次摸清了底儿,半夜才下手,决不教他活着离开思恩镇!王命君等三人甫离安顺栈,铁手立即脸色惨白,抚胸摇摇欲坠,他顾得用内功发送退敌,已无法以内力压住伤痛,一时天旋地转,几要跌倒,食馆里的人都围观问候,唐肯情急地道:铁二哥,都是我不好,害你……铁手苦笑道:我没事,休息一会就好,他喘了一口气,向围观的人抱拳道:诸位仗义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其中一名武林人收起了刀,也拱手为礼道:不必客气,四大名捕声名远播,替天行道,我们皆钦服万分,今日有幸得见,已感殊荣。

另一名武林人却关怀地道:铁二爷没什么事罢……敢情这位是追命三爷了?唐肯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铁手见这些人意诚,明知不智,但亦不忍相欺,便道:他是我新结义兄弟,姓唐名肯,适才因为急于退敌,不得已借用了三师弟名号,请诸位见谅。

众人这才明白,见铁手居然道出真相,不怕对头再来侵犯,此种作为,十分诚恳信任,都很感动,那潘大夫也听过四大名捕的名号,已开了张药方,趋近道:老夫适才不知是铁二爷,一时多口,误了大事,请二爷勿怪。

二爷身受重伤,定必是为锄好去恶而不借身,这一张方子,虽不能立时见效,但对疗伤去瘀,特别有帮助,二爷如不嫌弃,我就献上这一贴方子……说着把药方双手递去。

岂料铁手尚未接过药方,已给一人抢去,那人道:单是方子又有何用?得变成药才行!我去抓药,马上回来!铁手见这里的人这般热诚,甚为感动,这几日人身上所受的苦楚,仿佛都有了补偿,铁手哽咽地道:诸位,今日各位的大恩,容铁某人他日再报,此地在下恐不能久留,就此别过那最先挺身而出的武林人忽沉声道:二爷,你现在离去,恐怕有点不妥。

立即有人间他:怎么说?二爷留在这儿,不怕那三个恶人又来寻仇么?那武林人道:那三个人,以为是追命三爷也来了,想必不敢回头,我们这儿的人,吃的是江湖饭,走的是武林路,谁也不说出去,便没有人知道,究竟追命三爷在不在这儿、铁手二爷在不在这儿了!听的人都说是呀!对!照啊!只有铁手在众人嚷了之后,问了一句:却是为何不宜离开这里?那人凑近铁手耳畔,低声道:刚才,镇里来了一批官差,在大街小巷搜查,联同本地衙差,如临大敌按家搜索,我的是――他把色音压得更低:好像就是铁二爷您!铁手一震。

唐肯失声道:官府的人找上来了。

铁手点头道:来的好快。

转首向众人道:今日的事,多谢诸位援手,诸位跟我铁某人以前素未谋面,铁某也不知诸位尊姓大名,恩藏于心,就此别过,诸位,请――他这一番措辞,在场谁都听得出来,是不想连累今天在场救援的人,这些人虽是热血好汉,一听跟官衙沾上了边儿,虽不知原委,亦知铁手肯定是冤枉的,但谁也不敢与官府为敌,纷纷道:二爷保重,就此别过。

众人相继离开,那人也抱拳道:两位,请忍一忍,留在这儿,此时出去,必跟外面的官差撞上,愿二爷命大福大,他日有缘再相见。

说罢也行了出去。

这时众人一一都已离去,食馆里甚是冷清,唐肯扶着铁手,四顾凄然,那老掌柜道:铁二爷,老夫也听说过您的侠名,您要是不嫌窄陋,就留在这儿过一宵再说,我决不说二爷在这儿,二爷也不必提我事先知情,这便两相皆便,不知意下如何?铁手知道这老掌柜敢冒大不违留自己在此过宿,已是十分难得,眼下这般出去,无疑自投罗网,并害了唐肯,而且自己也需运功疗伤,眼下别无选择,便道:老丈美意,在下铭感五中,蒙您让我们栖身一晚,若有意外,决不牵连老丈贵号。

老掌柜笑道,如此甚好。

即嘱伙计带两人上楼入房。

三人走到一半楼梯,忽听豁琅琅、当啦啦一阵连响,十六八名衙役提着锁链。

镣铐、冲了进来。

铁手乍闻铁链碰撞之声,已然惊心动魄。

只听为首一个衙役大声喝问:李知军事、李知监事有令,抓拿朝廷钦犯铁游夏,向老掌柜喝问道:可有见到些什么陌生脸孔?!铁手暗忖:嘿,李福、李慧这两个墙边草,倒是水鬼升城隍,成了知监和知军去了,这年头真是坏人当令。

老掌柜期期艾艾,唐肯当先一步,挡在铁手身前,拔刀叱道:铁大人忠肝义胆,义薄云天,谁要拿他,先杀了我唐肯!那捕头抬头望了望唐肯,转头问身旁的同伴:上头下令抓的,有没有唐肯这个人?一名衙役即答:报大捕头,没有这号人物。

那大捕头道:既然没有这个字号,咱们该不该抓?一名衙役答道:既不在名单上,咱们就少惹一事好了。

另一名衙役答:常言道:‘小心天下去得,鲁莽寸步难行’,咱们吃公门饭的,多得罪个朋友,不如少结个敌人。

铁手的眼睛发了光:最后一个说话的衙差,便是刚才那位仗义抱不平的大汉,只是换了件衣裳,敢情他是便装来食馆查探的,而今再换上官服。

大捕头抚须道:那么说,这人我们就不用管他了。

又道:他后面是谁呀?怎么我看不清楚。

二名衙差举手在眼上张了张,道:报大捕头,那人后面,我看不见有人。

那名汉子衙役道:对,我也看不到有人,你们看不看得见呀?大家都哄然答道:看不见,没有人。

大捕头满意地道:既然你们都说没有人,我老眼昏花,自然也看不到什么人了,那么,这儿已经搜查过了,那班来自京城的军爷们,就可以免搜这儿啦,回去只要咱们都说一声‘看不见有可疑的人省事得多了。

兄弟们,咱们打道回衙吧!众人,‘哇地吆了一声,一行人威风凛凛的行出了食馆,临去前,在门阶上,那汉子回头一笑,还抱了拳,交了包药材,塞到老掌柜手里,向铁手遥遥指了一指,掀开帘子,大步行了出去。

唐肯本横刀,要誓死维护铁手而战,现在瞧得如在五里雾中,诧道: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回首只见铁手热泪盈眶,左手紧紧抓住扶梯,更奇道:他们……?铁手情怀激荡,深吸一口气,道:他们……在成全我。

老掌柜遥遥头,叹道:他们都听过铁二爷的侠名,故意装没见到,前来查店,用意无非是他们先查过了,那些城里派来的军爷可就不必再来查一次了……这镇上的衙差,平时作威作福,但良心眼儿倒好的。

铁手知道这些衙差为了维护自己,可能要冒上极大的罪名,心中感动,但也警惕起来,知道李福、李慧等带兵搜查这里,自己的行藏决不能涉露,以免连累他人。

老掌柜道:您还是随小盛子上去吧。

我把这药煎好了,再送上给您用。

铁手和唐肯到了房中,掌柜细心周到,再叫人送了饭菜上来,铁手振起精神,吃了一些,便运功调息,唐肯打醒精神,替他护法。

铁手内力,十分深厚,他跟追命都是带艺投师,他的武功,一向都是顺序而习,投入诸葛门下之后,诸葛先生看出他天生异禀,也把内力悉尽相传;内功是诸葛先生武功最高修为,是以铁手的武功,也比无情、追命、冷血都强,只不过铁手既专注于内功,腿功就不如追命、剑法亦不及冷血,至于暗器、轻功和聪明机敏,亦不如无情。

铁手轻摩七大要穴,渐次温热,中指按摩正。

反穴各二十四圈,中丹田三开合,重复数次,再作三回嘘息。

右手外侧劳宫穴置于百合,左掌压于右足涌泉穴,反转百圈,七按五吐,风息绵长,正转反旋,气流丹田往还,渐入佳境。

不知不觉,已近初更,忽然屋瓦喀的一响,铁手已有醒觉,但唐肯近日过劳,手按刀柄,伏在桌上瞌着了,烛火犹自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