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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雨与同情

2025-03-30 07:39:53

浙沥浙沥,下着小雨。

雨丝钻入衣拎上的脖子里,怪痒痒的。

雨丝彷如情愁。

人生的哀愁好比无常的雨,晴时多云,浓淡无定。

唐晚词在郗大将军的花园子里。

她在等候雷卷走出房间来,向她走过来。

明天就要分手了,今晚不诉衷情,他日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月自东升,月在中天,月渐西沉,雷卷仍是没有走出房来。

唐晚词听不到她久已盼待那一声门开的衣呀响。

――那死东西,难道他忘了明天就是别离?一场生死不知的别离。

――难道他太累了,睡着了?唐晚词却分外明白:在别人而言,也许还会发生,但决不会发生在雷卷的身上。

――这个看来病恹恹的人,骨削肉少,但每一分每一寸都似是铜打的铁铸的,不怕风吹雨打煎熬磨炼的。

――糟的是连他的心看来也是铁造的!――不来,良夜是不能留的,为何不来?――不说一声告别?――这样就走?唐晚词霍然回首,花圃仍寂寂,厢房紧掩。

――这算什么?!――说不定他以为这就是潇洒!唐晚词猛撷下了一朵已睡熟了的龙吐珠。

――不行!她飞燕穿柳,飘上石阶,穿过曲廊,掠到雷卷和戚少商的门前,正要敲门,忽听里面的人道:你总得跟她说上一说呀。

声音很带点恼意,正是戚少商在说话。

隔了一会,却不曾听见回应。

戚少商又道:瞎子都看出二娘对你的感情。

我们这次逃难,初入碎云渊的时候,二娘就一直往你身上盯着看。

只听另一个冷深深的声音道:往我看?那是因为我整个病瘟神的模样罢。

说着,干笑一声,正是雷卷的语气。

戚少商似并不认为有何可笑之处,语音更是逼人:这句话是你心里要说的么?你们经过患难,有什么事不能再在一起的?你们明天就要分头办事了,你也很应该去跟她说上一说呀!雷卷忽道:你明天真的要赶去‘青天寨’?易水南,拒马沟,青天寨,那自是要去的。

戚少商道,只不过,不是明天。

雷卷道:你要等到无情双手复原?戚少商道:至少也要护送他一两天。

雷卷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戚少商道:青天寨势威虽大不如前,殷乘风怀优丧志,但以拒马沟的实力,天险地绝,只要稳守慎防,文张、黄金鳞、顾惜朝十天半月间,还未必能拔之得下。

无情身负重任,而又伤重未愈,就花上一两天工夫护他,也理所当然。

雷卷道:看来无情坚持不要我们护送,其意甚决,我们一路上暗中保护就是了,不必道明。

戚少商道:是。

说到这里,略为一顿,又道,不过,二娘那儿,你还是应该跟她叙别的。

雷卷语言中显示极大的不耐烦:我自省得。

这事与你无关,你也别费心了。

戚少商道:这事当然跟我不相干。

你兜了个大圈子,目的也在于不想谈此事,我是知道的,不过,你总不能辜负了二娘对你的一番情意。

雷卷冷笑道:那么,当年你又辜负了大娘对你的深情厚意?这句话方才出口,雷卷也自觉用语大重了一些。

戚少商默然半晌,涩声道:是。

我负了她,我误了她,我害了她。

雷卷心中觉得愧疚,反过来安慰他:也不是这么说的,万事都有因缘在,强求无用,当日你俩各是一方之主,却不能结为鸳盟,这一场动乱,反而把她跟你撮在一起,这也不是姻缘有定吗?戚少商道:这只是累了她,还不知道要累她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我和大娘的情形不同。

以前,我自命风流、拈花惹草,大娘是一个专情女子,她忍不了我的作风,才天涯远去,自创局面;卷哥,我知道你是一个不易动情的人,但凡不易动真情的汉子,一旦注入深情,怎可轻易自拔?你跟二娘,正好天生一对,你又何苦强作情薄,何必矫情!雷卷恼道:我矫情?你这是――忽又深深的叹息一声,我不是矫情,而是我这个残薄的身子,是有情不得的。

戚少商似吃了一惊。

在窗外偷听的唐晚词乍听也吃了一惊。

她从第一眼见到雷卷起,便知道他的身子单薄,但决没有想到这么严重,心里也急欲细聆下去。

我身上受过十七八种伤,而且,我自己知道,我肝脏间有一处恶瘤,那是内力化解不了的,一旦发作,断无幸理。

雷卷望着窗外下着的小雨,怔怔的说。

其实,要不是风声雨声,凭雷卷与戚少商的警觉,断无不知唐晚词已在门外之理。

这数年来,我愈发制不住恶瘤的发作,看来也不久于人世了,我怎忍再惹情障,害了二娘呢?雷卷说话,不住的咳嗽起来。

他的人在厚厚的毛裘里,但抖得就像一个在寒冬里未披衣的人。

戚少商颤声道:卷哥,你,你此话当真――雷卷竭力忍住咳嗽,惨笑道:我骗你作甚,俟险难过后,我再见着她时,也只跟她说:你这厚颜跟我做什么!我不喜欢你!戚少商还待说话,蓦地砰然一声,门被打了开来,一个绝色女子,目光泛泪,银牙咬住红唇,一上来,劈手就掴了雷卷一记耳光。

唐晚词出现得太突然,雷卷也忘了闪避。

也许他也不想闪躲。

唐晚词一跺脚,双目噙泪,吐字如剑: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雷卷抚摸热辣辣的脸颊,一时说不出话来。

唐晚词竟走上前来,揽住了他,一头伏在他肩上,哭了起来:我告诉你,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你打我,赶我,骂我,我都要跟着你。

你不要跟我在一起,今晚,我偏要依着你,看你能把我怎样!雷卷想劝开唐晚词,手触处只觉温香玉软,唐晚词梨花带泪,更添娇艳,一时心都疼了,脑也乱了,整合不出一句话来。

唐晚词忽又笑了起来,嗔喜之间,泪犹未干,笑靥娇美已极,雷卷一时看得呆住了。

戚少商笑着摸摸鼻子:我出去一下,明天我们依照约定行事。

也不得雷卷的反应,一纵身就跃出房去。

唐晚词用手抚摩雷卷的脸庞,眸子透露出万种痴迷,红唇微翕:明天,明天我们就要分手了吗?雷卷的心,也热了起来,怜惜的注视她,你明天非去不可吗?唐晚词整个人都温柔可可,作不似平时的英气凛凛。

她眼神掠过一阵黯然,但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雷卷捧起她的脸靥,问:是什么任务?唐晚词一双秋水般的明眸,简直要把他浸沉在其中。

谁也不能告诉。

她摇头,我会在路上想你,她摸摸自己的胸脯,又把玉掌按在雷卷瘦削的胸前,你在路上,不要出事,你在我心里,无论你在哪里,我呢?在不在你心里?她微扬首问。

你也不要出事。

雷卷被一股潜伏已久突然奔泻的深情感动得全身都似燃烧起来一般,无论你去哪里,我都惦着你。

唐晚词笑了,白了他一眼,她那略带沙戛但韵味深回的语音道:刚才,你又说出那样子的话来?雷卷忽叹息般唤了一声:二娘。

唐晚词扬首,翩翩的瞅着他,用鼻音应了一声:晤?雷卷用手撂了撂她额前的发丝,看着她,忍不住为那一双明静的眸子而叹息,叹了一声,意犹未尽,又叹一声,终于问出了他心中一直想问的话: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雷卷决定要问个明白,你是不是同情我?可怜我?唐晚词望了他一眼,深情转为冷锐。

她离开了他的怀抱,也撂了撂发丝,说:你的毛裘真暖。

你瞧,我这句话,无疑是说,我在你身上得到温暖,受到你的照拂,可是,世界上偏偏有些人,把自己当作是冷的,这样就要暖也暖不起来了。

唐晚词一面说着,一面俯脸在看一盏八角小灯的灯蕊,她用手烘焙着,眼睫毛在灯光下长长的眨着,我是上了年纪的女人,而且,曾在青楼里混过,自然可以说是阅人无数。

在楼子里,有钱有面的爷们自然教姐儿巴不得出尽混身解数,但也有的没银两,却是俊俏哥儿、文人雅士、还有懂得使姐妹服服贴贴的汉子,一样是受欢迎的人物。

其中还有一类人,那是或四肢残废、或天生畸型的苦命人,他们有的是瞎子,有的是侏儒,有的遭意外断了手脚,有的病得奄奄一息,我们在行有余力,莫不顾恤。

你别以为我们青楼女子,就狠心冷漠,我们大多数也是薄命女子,不得已才坠落风尘里,所以,不少人仍秉着善心,对那些残障的可怜人,布施捐献,不落人后。

唐晚词瞧着自己略为粗糙的手指,夹着一朵龙吐珠,在灯下细瞧着。

雷卷也细聆着。

这般说来我们姐儿们都安着好心眼是不是?其实那也不尽然。

我们好比穷人遇着乞丐,因而提省自己虽比上不足,但仍比下有余。

唐晚词的薄唇在灯下艳得像滴蜡的红烛,我眼看有几个姐妹,她们不但布米捐帛,甚至以千种温柔、多方呵护一些落难书生,还有特别体恤照顾几个天生残废丑陋的可怜人。

我初以为她们全是善心诚意,不禁由衷佩服。

但旋又发现,这些可怜人全生了依赖,依附在她们的身上,连奋斗的志气也没有了,只伸手待人施舍,以为自己尽得女人青睐,天生有贵人相助,便洋洋自得,不图上进,这样下去,这些虽有缺憾但仍有作为的人,反给这些仁慈施予害了。

伪善谁不会作?三数句温柔话儿,几日夜温柔照拂、谁不会做?只是把有志气的人,全变成了女人手上的粉团儿,这男人卖弄他的自怜、自伤,有时又弄得过份自负、自信,反而满足了姐儿们作活菩萨、能助人的意图。

唐晚词脸上有一种接近讥刺的笑容,眼角鱼尾纹里漾出了一种熟读人世的沧桑,做好事谁不会?听说过吗?北京城里有人乐善好施,见残废伤眇者就捐赠布施,于是便出了一个拐人贩子和组织,专把小孩抓了去,挖目斩手,有时只砍剩一只左膀子,放他们在大街求乞,幕后操纵人便全倒人自己私囊里,这桩案子,后来终为人所侦破,想你也有所闻,这样说来,自以为行善的人,反而是在作恶了。

其实要捐点小钱,偶尔照料一下弱小,又有何难?同时可以自觉份外的高贵,对女人而言,都有一种母亲待儿女般的得意,可叹的是,那些被照顾的残陋者,不知是伪善,莫不以为这便是真情,以为世间真有此不变之情,死心塌地,到头来这些姐儿们都只管逗引、不动真情的,免不了真相大白,一走了之,可怜人便知道自己仍是自己,非自立图强不可,但已欲振乏力,其心中所受之创,何尝只见于外形!唐晚词道,她们照顾过了,遇上抉择,便不顾而去,或把善心做足了,自己满意之后,渐渐生厌了,不再假意柔情,这都不啻使身体有缺憾的贫弱者,更受心灵上的创伤。

我那时看了就感觉到:如果我是善的,就拿出实际的帮助,绝不温言甘词,而是激扬跃进,不是让他们自作多情,而是要他们发奋图强。

如果高兴就发一发慈悲心帮他一下,反正也不是跟他一辈子的事,这样不如不帮,我宁可不行善,要行善则要行彻,伪善我是万万不干的。

唐晚词语锋如刀,当年,我初见纳兰,他贫而有志,文采盖世,他是既猖又狂,不过决不是软骨头,在脂粉丛中,他亦不改其狷,在落难挫境中,不易其狂,也不藉文士风流之名来行污秽之事,我就喜欢他这傲然不拔。

一提到纳兰初见,她的语气就愈渐温柔起来,他是不需世间予同情的人。

那才是我心目中的男子汉。

由于我粗通医理,我初初见到你的时候,便晓得你有七八种顽疾缠身,戚少商被砍断了一臂,身上十七八道伤,但那只是外伤,你患的,是别人看不见的,却无时无刻不煎熬着你五内的伤。

她艳艳柔柔的一笑:可是你,一副孤高无人可近,自洁傲岸的样子,身上的伤,重得不能再重,但却不许任何人碰你,残弱的身子在那儿一站,仿佛人人都受你保护似的,我看了,便想去惹你,但另一方面,却又敬你。

她偏着头儿,双手十指交剪着负在背后,剪水双瞳斜乜看雷卷,问:这前后我都说了。

我跟你是相依为命,共渡患难,这其中没有谁是弱者,就此相儒而沫。

你看我像是为了同情你而接近你吗?你想想自己是不是个需要人可怜的人呢?她没有等雷卷回应,便说:刚才我的说法,很多妹妹们都笑称我为不慈不悲唐观音,只有大娘跟我说:晚词,世人只知行小慈小悲,唯你能持大慈悲心。

可惜,我们行事下手,都辣了一些,够不上善行两个字。

雷卷向她微微笑道:你表面上不施同情,其实是让人不必再求同情;你所作为看起来无情,其实比谁都多情。

唐晚词刮脸羞他:你几时学会那么甜嘴滑舌的!雷卷笑着搂住她。

一具热力四射的胭体在他身边轻轻扭动,雷卷不禁为之动心,只唤道:二娘……忽听雨声中,一阵噪吵。

有人大声呼道:有刺客!有人大喊:拿下!也有人喝道:住手!有人叱道:是自己人!最后那个声音,正是无情。

雷卷与唐晚词彼此看了一眼,一齐飞身掠出上房,直扑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