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 生 机夜。
雪夜。
脚下是冰。
太地苍茫。
然而元十三限却仿似听到有鱼的声音,自王小石的衣袂间传来。
元十三限喜欢夜晚。
因为晚上比较没有生机。
他不喜欢大有生机。
但今天他却强烈的渴望生机、渴求生存的机会。
――因为他已有了一线生机。
他只是没有料到这机会竟是王小石给他的。
他听过王小石。
但没见过。
――就是眼前这个人,一举击杀了位极人臣、手握重权的傅宗书?!――就是这个小伙子,甫一入京师,就救了一代枭雄苏梦枕,曾迅速成为金风细雨楼的主帅之一?!――这就是天衣居士教出来的徒弟?――为什么自己教出来的门徒,却半个都不似诸葛小花、天衣居士的门人!这一点,他只好/只有/只可以怨命!他已伤重。
毒发。
可是他一点都不低头。
他问:你为什么要救我?――无故示好,不报师仇,必有所图。
王小石答,我救你是因为我要杀你。
什么?我要报你杀我师父之仇。
元十三限明白了。
这年轻人毕竟是自在门的人。
――他可不想自己死得像狗一样!就凭你一人,能杀得了我?杀不了也是杀。
你不怕我杀了你?怕。
元十三限冷笑:怕还要救我?你大可跟那伙人一鼓作气把我扑杀再说。
你最错的是:下该在我师父还未恢复功力之前跟他决战,并杀了他:但你在杀他之前毕竟做了一仵比较对的事:你先解了他给封的穴道,给他公平一战的机会。
王小石望定他,眼神清而亮,所以,我也要和你公平决战。
元十三限忽然觉得心里有些虚。
他也忽然觉得王小石很有点像:――像那少年深沉但看去率真可爱的方应看!有人曾经认为:现在的年轻人已一代不如一代,但在他而今的看法,却是如今的年轻人一代比一代可怕。
他马上抹去心头的恐惧。
他是元十三限。
他无俱。
他无畏。
一一到这关头,他也不能有所惧畏。
所以他冷冷他说:听来,你好像身在老林寺那一役里似的。
不。
忽听一人道,是老衲身在老林寺内。
元十三限已不必回头。
他知道是谁。
原来王小石出关,入京复回,是把这老秃驴已请出来了。
好吧,人都来齐了没有?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毒力、伤痛,说,来吧,动手吧,我活得不耐烦了呢!八十二 趁 机不。
王小石决然他说:你中了毒:流了血。
我先等你驱毒止血,然后再战。
说罢,他就跃然而坐。
元十三限愕然。
王小石以眉目舒然示意,要元十三限不必顾碍。
元十二限心想:不管你搞什么花样,你要我止毒疗伤,难道我还不敢不成!他真的就坐下来。
盘膝。
打坐。
迫毒。
疗伤。
王小石也缓缓闭上了双目。
他像是养精蓄锐,清心平气,以备不久后的一场大战。
为他们掠阵护法,竟是老林禅师。
元十三限功力深厚。
毒是可怕的毒,但只要给他回一口气,缓一阵子,他就能够把毒力暂时压下――如果把毒性譬喻为垃圾,身体喻为房子,那就是如同把垃圾扫到不受人注意的角落去,比较不碍眼碍事,但并没有在实际上清除。
他也把伤势暂时压下。
若同样把身体喻为房子,伤势比喻为裂缝,那作法形同把裂纹掩饰上漆,但井没有真正彻底重建修茸过来。
然后他就起身,向王小石道:你可以动手了。
我三招内若杀不了你,你放心,我会解决自己。
王小石缀缓张开眼睛。
他宁定地道:三招太少。
突然,元十三限大喝一声:咄!一口气箭,向王小石急打而至!王小石猛拔刀。
一刀。
刀贴脸颊。
气箭击打在刀面上。
刀面激撞在颊上。
王小石嘴角马上淌出了血丝。
才一招。
王小石反手一刀。
隔空相思刀。
他距离元十三限足有丈余远,但这一刀仍犹如当头劈到。
元十三限叫了一声:好!他用手一格。
他的手势犹如使一线杖法。
刀风过,衣袂裂。
臂上一道血痕。
交手一招,王小石微咯血,元十三限臂见红,仍然平分秋色。
元十三限正要进攻,忽然,脚下冰裂,一对铁腕已扣住他的足踝,有人在冰下水里大叫:快,快动手杀他――王小石立即反应,并叱,不可暗算!而且马上动手。
不是杀他。
他两颗飞星迸射,齐打中那扣住元十三限双脚的那对手。
那手一松,一人仓皇拔冰而出、抽身腾起!元十三限怒吼一声,正要下手,王小石却已飞身到了他身前。
元十三限喝道:让开!他已发现暗算他的人是他的徒弟:顾铁三。
――只有顾铁三的铁腕才能箍得住他的脚。
但玉小石并没有趁人之危。
没有趁机杀他。
元十三限虽明知顾铁三曾眼见他杀害其他几名同门,一定怕他赶尽杀绝,不放过自己,所以趁他和王小石对决之机施暗算,以绝后患,但元十三限还是痛恨他亲手教出来的门人暗算他。
――给自己人暗算,这滋味并不好受。
(如果刚才王小石趁机全力一搏,自己可就难有活命之机了。
)所以他向顾铁三含忿出手。
他的手指一屈一弹,一缕劲风,直袭顾铁三,是为指箭!这全是伤心箭法中变化出来的箭式。
――自从通悟伤心神箭之后,他整个人已变似一支箭。
举手投足、一招一式,无不是箭。
直射之箭。
怒飞的箭。
这一来,他的胸襟反而坦荡了,为人也直率了,反不似以前的深沉小他成了直性子。
――山字经倒错苦练,使他性情大乖;忍辱神功咬攻修练,使他性情逆变。
但自从破解伤心一箭后,他的人就是箭,直道而行,不曲而生。
他现在要杀顾铁三。
可是王小石不让路。
他拔剑。
――他拔剑挡这一箭。
凌空。
销魂剑。
八十三 动 机雪,又开始下了…飞旋而降。
细雪。
王小石又接下了元十三限一箭。
两人都陷落于冰淖里。
王小石这次不再是嘴角淌血。
而是吐血。
殷红的血。
但元十三限所处身的冰雪都染红了。
鲜红的血。
两人都受了伤。
伤势不轻。
――虽然谁都还没有击中对方,但伤势已不能谓不重。
顾铁三一击不成,已马上跑了。
他要去通知方应看、天下第七这些人。
老林禅师追了过去。
他要制止顾铁三这么做。
远处有酒旗。
古都城门在望。
隐隐有萧声传来……其声凄切。
元十三限怒叱:你为什么要救他!?有什么动机!?王小石反问:你为什么要杀他?元十三限:他是我的徒弟,我要杀便杀!王小石:你只是他的师父,不能要杀就杀!你既可随意杀弟子,弟子也可以率性杀你!元十三限:那你为啥要救我?王小石:我要杀你,就得公平决战;这是江湖道义,也是武林规矩。
身为江湖人,不能不遵守;既是武林人,不可以不义!元十三限狂笑了起来。
他全身发劲,运劲于臂。
他的手臂变成了一支箭。
劲箭。
他一箭就向王小石打去。
――不是射,而是打。
他的箭法已冲破了一切界限。
他的箭也突破了一切限制。
他的箭已无所不在、无处不是。
或者说,他的箭已不是传统上的箭,而是他自己的人,和他一切武功、精神、体力及技法的合并。
打酒的人未归。
谁家檐下,有人打马在雪已覆盖了的青石板上路过,蹄印旋即消失于不停而降的雪花里……酒热了未?旅人累了没有?古都城关在望,那儿有没有你的、我的、江湖人的家?那媚目女子怀里的刃,给体温暖起来了没有?箫声凄其……雪地里掠起一只红鹤。
王小石这回刀剑齐出。
刀剑相架。
格住一箭。
――相思刀和锁魂剑,抵住伤心的一箭。
几棵枯树新芽未露。
白茫茫一片雪地真干净…两人翻身、趴倒。
雪碎。
冰裂。
两人浮在冰上,一时立身不起。
他根本不必站起来。
因为,他整个人变作了一支箭。
一支伤透了心的箭。
他拟全力一击。
全身一搏。
他就是箭。
箭便是他。
八十四 古都、细雪、酒旗、箫声……就在这时,王小石袖里,突然疾掠出一物。
黑影。
黄点。
就在元十三限全神祭起杀着之时,突然,这一物急取他的左眼。
啄。
鲜血四溅。
元十三限狂吼一声。
这时候,他本来可以做一件事。
继续发动,一气搏杀王小石!但他并没有这样做。
他反而停了下来。
整个人都松驰了下来。
然后反手一掌,击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王小石想去抉着他的时候,他已奄奄一息。
王小石把一股内力,输入他的体内,元十三限才能说话。
他说:…・・你终于给你师父报了仇。
王小石:你刚才大可以最后一击,杀了我的。
元十三限:我两目已瞎,众叛亲离,活来何用?自甜山一役,我受诸葛枪击,再误用已授弟子的武功,功力实只剩一半。
今天中毒在先,负伤在后,双目失明,活下去,还剩什么?不如一死。
反正、我这些个日子,已和无梦女恩爱逾恒,快活过神仙了。
你刚才二度救我,予我公平决战之机,而又让我有止血疗毒之机会,我宁可死于你手中。
我不是说过的吗?三招杀不了你,我会解决我自己。
这对招子瞎了,我心里可清楚得很。
他逐而长叹道:我这辈子,都追不上诸葛小花,真是既生诸葛,何生元限!王小石一时不知说什么、如何说是好。
元十三限却突然抓着王小石的手,在他手心塞人了一物,道:我反正已快要死了,这是我花毕生时间、精力才得到的‘伤心一箭’的练法,你收着吧,好好练,总有用的。
王小石连忙一挣,急道:我不能……元十三限沉声道:你是自在门的弟子,我仍是你的师叔,你已报了师仇,我也送了性命,我的意旨,你岂可抗命!?再说,你练伤心之箭,可以除好诛邪,行侠仗义,杀掉那些诸如天下第七那干大逆不义之徒!王小石垂下了头。
他忽然感到后悔。
――为啥要报仇?――何必苦苦报仇?――眼前这人,真的是该死吗?――这个师叔、真的是该杀吗?他很迷茫。
元十三限苦笑道:别三心两意了,这是门正直的武功,总该传下去的,我只是误人歧途,遇人陷害,错练了它。
我把‘忍辱神功’心诀,已传给了无梦女。
你找到她,就可以合练这旷古绝今的箭法了…玉小石见他一口气已缓不过来了,忙道:是。
元十三限这才见一丝喜容,隐现在满脸披血间,更为可怖。
忽然,他像又记起什么似的,急道:……还有‘山字经’,‘伤心神箭’必须……必须还要配合‘忍辱神功’以及……‘山……字……经’寸可以…成事……但……山……山……山一一他说到第三声山字之际,突然断了气。
这时,那只曾啄瞎了元十三限两只眼的斑鸠乖乖,这才敢飞回王小石的肩上。
这时际,细雪下得更密了。
远处的古都城堞,已几乎望不见。
箫声却转而悲切。
王小石凝神,终于看见风吹雪影中,在枯枝上,遥遥坐着一个女子。
女子稚艳的神容里流露着恨。
还有怨。
她是望着元十三限的骸尸吹箫的,仿佛在为这天地间曾叱咤风云的一代雄豪如此凄寂死去,而奉着挽歌悲曲。
一一她就是无梦女吗?(一个年轻女子,怎会没有梦了呢?)(自己呢?自己以前初踏足京师时的大梦呢?)(――那段曾经温柔的梦呢?)这一瞬间,王小石宛觉自己已过了百年,已梦了百年。
百年如一箭。
且带着少许惊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