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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剑光像一句杀人的诗

2025-03-30 07:39:55

刀光暴射,那掌柜先遭了殃。

刀光一折,往池公子那儿直闯了过去!刀光映得老头脸上发白,也映寒了池公子的脸。

武将洪三热陡地弹起。

他健硕如山,但没有人能形容他的速度。

他的十指如弹在筝上,那一弦那一丝,全不错乱。

他东一掏、西一挖、左一横、右一竖、上一接、下一驳。

速度飞快而熟练,几个冷铁已被他接驳成一柄丈二长枪,枪一展开,枪前血挡花地一散,已拦住那老头,把来敌拒于丈五之外!老头连攻三刀,连环三次抢进,都被洪三热横枪竖刺,搪了出来。

就在这同时间,那店外两匹健马,马上两人,一齐往马背上一按,整个人像一只怪枭、一只巨幅般掠了进来!文胆刘是之叱道:小心!扬扇,已护在池日暮身前!八名护卫,同时拔剑,这八人想必平素训练有素,动作一致,以致在拔剑时只有一声响。

那抢进的两名大汉,一个一抡板斧,把一名剑手的脑袋劈成两爿。

另一人使的是镇铁拐,一拐把一名剑手批得鲜血狂喷。

但另外六名剑手已堵住了他俩,同伴惨死,他们依然不惧,护主心切。

这两名汉子一见不能马上得手,倏地同时往下一伏便滚!两人一伏之际,那在门口停轿的两名脚夫,一名突然奔至轿前,左手猛掀开轿帘,右手往轿辕一拍,只听一阵劲弩急响,足有上百支箭矢,破空飞射!刘是之倏抓起桌脚,以桌面掩护,把池日暮纳在身后,那一张桌面立即变成了箭垛子!其中两名剑手,立时被射成刺猬一样!其余四名剑手,已散了开来,茶居里还有别的客人,也有人挨了箭,惨呼呻吟。

池日暮大叫道:好汉住手!我跟你们何冤何仇,为甚么下此毒手……话未说完,轿子里第二轮攻势又发了出来!这次发的不是箭,而是各类各式的暗器!又一名剑手惨呼倒下。

刘是之一面挥扇飞拨,一面呼道:退后,保护公子要紧!三名剑手急想退回刘是之身前,但地上两名大汉,双斧双拐,已击折斩断二剑手足踝。

这情形极是紧急惶乱。

他们一动手,崔略商立即便想制止。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另一名脚夫,已扬手打出数枚物体!爆炸立成:烟硝、泥尘、火焰、人们的惨呼哀号,立刻交织成一片。

这干狙击手正是要造成场中的大混乱,以便他们在混乱中得手。

俟崔略商把一名伤者抬到柜台上,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忿憎,正要插手此事的当儿,场中又再起了极大的变化!剩下的一名剑手,仍然舞剑,一面狂喊,一面要护住池日暮。

可是两轮暗器发完,两名脚夫已拔刀围了上来。

地上的两名大汉也包抄了上来。

洪三热仍然挥枪拦住老头子的攻势。

但他身上已添了三处血泉。

血泊泊地淌着,但洪三热的战志,却比不受伤时更凌厉。

虽然他也不明白,老头儿被他逼阻在一丈开外,手上单刀,不过三尺,为何三次能重创了他,而他完全无法招架?不过洪三热并不畏惧。

他不怕死!他只怕池日暮死。

所以他拼死也要维护池日暮。

刘是之一见敌人伏击的声势,便知道对方是势在必得,自己这方面决不是对手。

他一面拦身护住池日暮,一面朗声道:好汉住手,且听我一言――他空有满腹经纶,满肚子学问,满脑子对策,但对方根本不听他的话。

两柄雁翅刀,一对铁拐,一双板斧,已向他攻到。

池日暮突然站了出来。

锵然拔剑。

剑芒灿目。

剑柄上七枚巨钻,耀眼流彩,连那四名凶神恶煞的狙击手,也为之呆了一呆,怔了一怔。

池日暮戟指喝道:吠!你们既是冲着我池某来的,那就领教了!突然间,那顶轿子的铁皮轰然而倒。

轿子里居然还有一个人。

那人长发披面,宽袍大袖,完全看不见面目。

但在崔略商一双神光湛然的眼睛里,依稀可见人在乱发里仍是相貌堂堂。

那人像似白日的魔鬼,突然出现,突然已到了池日暮的后面,伸手一爪,就抓住池日暮的后颈。

池日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抓,登时动弹不得。

・・刘是之大喝一声,扇子一合,扇尖陡地弹出一截刀尖,直刺那披发人背心!披发人也不回身,一脚就把他踹了出去。

刘是之大急,顾不得痛,忽向外叫了一声:公子,他们上当了,你快走罢!小赵会顶替你的!那披发人似是微微一愣,忽咧嘴笑了一笑,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

只听他怪异地道:杀楚!杀楚,你骗不倒我的。

手上正待用力。

这是崔略商和方邪真第一次同时听到:杀楚这两个字!洛阳四大公子,实力相当,各有建树,洛阳池家更是以仁义待人称著,池日暮一死,洛阳城里,天下武林,便要少去,兰亭池家了。

披发人正要用力把池日暮捏杀,乍然见到一道剑光。

这应该不是剑光。

因为剑光不会那么快。

这也决不会是剑光。

因为剑光不会那么锐烈。

这更不可能是剑光。

因为剑光决不会在锐不可夺中又带着那么轻柔的杀意,好像一个人,不是用兵器,而是用一句诗杀人一般!披发人便是在不信中,右半爿身子突然沾染了大片血渍。

他放下了池日暮,惨嚎一声。

在这一剑里他明白了:事不可为。

他充满了绝望,但没有忘记:速退!可是他的同伴并不死心。

两柄雁翅刀交叉飞砍化成一道剑光直奔白衣书生。

白衣书生的身子突然动了。

他忽然向天看了一眼。

然后出剑。

剑自两刀间穿了出去。

一名脚夫咽喉喷出一缕鲜血。

另一名脚夫的脸上正好被同伴的鲜血喷溅在脸上。

他觉得又热又腥,正用手往脸上一抹,再看场中:不但他的脚夫同伴已死,就连使双斧和使双拐的,全都是胸膛中剑,仆地而殁。

就只剩下他一个。

他立时作了一个决定。

他马上扔出两枚雷公弹。

白衣书生脸上也微微变色。

他可以闪,可以避,可以退开,但这种霹雳堂的火器一旦爆炸起来,难免造成死伤,他可没办法控制。

就在这时,一人凌空横扑了出来,双脚连环踹出,把两枚雷公弹,踢飞七八丈外,隆隆地炸了开来,炸得卷起两道泥柱,木叶散飞。

但却没有伤不了人。

白衣书生心下一栗:雷公弹一旦发出,一经碰触,立即引爆,这人竟能及时踢开这两枚火器,并以巧力兜接,不致爆炸,又能把两弹踹开那么远,这种脚功,普天之下,也不出三人……。

那脚夫一旦发出雷公弹,立时转身就跑,但那扬手,啸的一声,一只酒杯已打在脚夫的后膝关节上,登时全身一软,摔倒地上。

白衣书生看去,只见这名满是胡碴子、落拓俊伟的中年汉子,身形在半空一折,已落在老头儿与洪三热的酣战中。

落拓汉子看准了,认准了,一手拍开洪三热,陡然出脚。

老头子手上的单刀,便被踢掉。

洪三热也是呆住,他也不明白自己何以给人一手就拉出了战团。

老头子一看情势,立即夺路而逃。

他逃了三次,都被落拓汉子截住。

老头子倒不逃了。

他脸色惨然,长叹一声。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那仆倒在地的脚夫,见已无法逃走,竟引爆最后一枚雷公弹,躯体立即被炸得血肉横飞。

这个举动,令全场为之震住。

这种谋刺不成、宁可杀身成仁的气概,岂是普通盗贼杀手的作风?这简直像为义杀敌、尽忠赴义、宁可玉碎、不作瓦存、视死如归、舍身报国的志士!局面已被控制。

那负伤的披发人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这六名暗狙者中,当以披发人武功最高,老头子次之,脚夫和使双斧及双拐的功力相仿,这四人,却有三人死于白衣书生剑下,一人自杀身亡。

仅剩下一人。

老头子。

这是唯一的活口。

这一时间,大家都明白这人存在的重要性,谁都不敢向他进逼。

老头子笑了。

惨笑。

他笑意里有无尽的悲愤。

我们失败了,他说,但总有一天,有人会收拾掉丧尽天良的四公子!池日暮觉得很委屈,忿然道:我甚么时候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你是谁?!为甚么要下此辣手?!老头子愤慨之色,溢于言表。

你们让我活着,便是回答你这些话。

嘿,嘿嘿,只恨上天无眼,看着就要得手,却杀出这两个好管闲事的人来!崔略商一直盯着老头子,以和气的语音对他说:老丈,你有甚么冤情,不妨尽说出来,我们会替你伸屈平冤。

老头子怪眼一翻,道:你是谁?我为甚么要告诉你事情?崔略商道:我姓崔,草字略商,承圣上恩泽,封为御封天下四捕之一;他顿了一顿,又道,所以我一见你掏出来的腰牌,便知道其中有诈,一直都在留意。

崔略商这一说,洪三热失声道:天下四大名捕?刘是之也禁不住道:你是追命三爷?!天下四大名捕是:无情、铁手、追命和冷血,四人各有不同的名誉与造诣。

以冷血年纪最轻,生性膘悍坚忍,精于剑法,与人搏斗,只进不退,遇强愈强,受伤更勇;追命年纪最大,擅于腿法,早年失意失恋,唯独好酒,但愈醉功力逾强,追踪术与轻功双绝;铁手是带艺投师,甚谙江湖礼节,谦和得体,内功最高,一双手更是冠绝江湖;无情是四大名捕之首,年纪仅长于冷血,幼年时惨遭灭门之祸,双腿被废,筋脉重创,故练不成武功,却以极大的毅力与意志,练成独步天下的收发暗器手法,又因终日在轮椅及轿中。

故以他精于奇门遁甲、机关五行,将轮椅及轿子装满暗器机关,往往令人防不胜防,加上他智能天纵,轻功自成一家,反而成为四大名捕中最难惹的一人。

无情别号无情,但却是脸冷心慈,一旦动情,不可自拔。

他自幼为诸葛先生收养,入门最早,故为大师兄。

铁手与追命均带艺投师,两人俱历过江湖沧桑。

冷血则在深山野岭、饮狼乳长大,坚忍不拔,四人因其个性、武功、特长及办案手段名震遐迩,故武林中人都呼其外号,久而久之,反而不怎么知道无情原名成崖余、铁手原名铁游夏、追命原名崔略商、冷血原名冷凌弃了。

老头子一听面前的竟然就是四大名捕里排行第三的追命,喟然长叹道:难怪这身好武艺!我输了给你,忒也不冤!只可惜,大名鼎鼎的四大名捕,也跟所谓洛阳四公子勾结,蛇鼠一窝……刘是之即道:老人家,你不说清楚,光在这里血口喷人,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这般做法?!老头子哈哈笑道:你欺我老了不是?想套问我!你看我满头白发……说着用两只手指指向自己鬓边,陡然,双指一骈,已插入自己的右太阳穴,追命早已防他自杀,但也来不及抢救,老头子仰身便倒。

追命与白衣书生身形一闪,一左一右,已扶住老头子。

两人乍见对方身法,快到不可思议,心中都是一凛。

老头子却已只剩下一口气。

只听他断断续续地道:杀楚……杀楚……杀楚!便咽了气。

――杀楚是甚么?――杀姓楚的?还是一个代号?――是一个人的名字,还是一个组织的称呼?一个线索、还是一个疑惑?――这老人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倒底是甚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