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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无欲·无欲·无欲

2025-03-30 07:40:01

雷。

雨。

雷雨。

雷电交加,明珠和方恨少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方恨少用衣袖遮着明珠跑,明珠推开碎道:哪有这么费事!两人一直奔到今忘寺,才松了一口气,跟着发现今忘守已成了一座废弃的古刹。

前些时候,明珠还来上过香,没想到过不多久,好好一座香火旺盛的古庙也会变成破落不堪的残垣:再仔细察看,大致可以猜到这庙字曾遭祝融之灾,难怪会成为一座无人料理的废刹了。

两人走进庙里,雨水东一串、西一滩,自破漏的屋瓦上滴下来,两人几乎要用躲避暗器的步法行走,才不致给雨水滴个正中。

方恨少茫茫四顾:这就是令忘寺?明珠解释道:从前当然不是这个样子的。

方恨少哦了一声:大概是给大火烧过了吧。

却发现除了后进的房子给烧塌了之外,大殿只给烧焦了几处,大部分的瓦梁柱棂都是完好的。

明珠把一些废木干草收集起来,取出火折子生起火来。

方恨少这才醒起,心里骂了自己一声,该死!连忙过去帮明珠生火,两人都静静的没有说话。

有外面的千言万雨。

火生起来了。

方恨少藉着火光,见明珠膊侧到腿侧的衣服,全湿贴到肉上,便用手摸了一摸,叫了起来:还不去把湿衣服脱了——他这般一碰,明珠却震了一震,霍然回首,护胸厉目,粉脸发寒,叱道:你——我——方恨少给吓住了,手忙脚乱:对——对不起,我一时忘了你是女子——明珠看到他这样子,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语音也柔和了:方公子。

方恨少听她一听,本来正冷得发颤,整个人即拟浸在温水里,一下子便打从心里暖了起来:什么事?明珠只微微一笑,低下了头,火光立刻从她下颔到秀气的鼻梁上映上黄金一般的边。

方恨少心中怦然。

明珠姑娘——我——我到外面去好了。

你去哪里?我到外面去。

外面下着雨呢。

我到阶前去。

你去干什么?你要把湿衣脱下来烘干,不然会凉着的。

方恨少背过去说,我去替你守着。

那你泥?你身上也湿了呀!方恨少看看自己:原来真的湿了,湿透了。

他只好说:我不打紧。

可是我怕黑,怕鬼,明珠温和如这雨夜里的火:我要你留在这里陪我。

方恨少高兴极了。

他又转了过来,随即脸上又出现为难之色:可是——这不大方便吧?方公子,明珠抽起了一根湿的本条,插入一条干的竹枝,炸起了一蓬星火。

她吩咐似地道:不大方便,是女孩子说的话。

女孩于都没开口,男的不许先说。

方恨少这回倒是应得利落:哦。

他这才坐了下来,发现明珠看着火堆的神情,真像一只深情的狐狸。

明珠额前的刘海湿了,贴在秀额上,给人一种亲密、可怜的感觉。

方恨少一时很想过去,拨开她那湿了的发,轻吻她的额,问她:你冷不冷?方恨少当然没有真的这样做,他只是想了一想。

一想已经开始脸红了。

幸而趁着火光,脸红脸黑都看不分明。

明珠仍在拨弄着火堆,撬出一串串的火星子,都炫了那么一下即告逝去,怕什么?我们有什么好怕——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似笑非笑。

这时候,方恨少的眼光正落在明珠的身上。

明珠身上的衣衫是湿透了,直贴肌肤,所以也可以直接看到肌肤的颜色。

其实,那也就是火光映在上面的色泽,暖晕晕的,在秋寒的雨夜里更令人兴起烫贴上去的行动。

从方恨少那儿望去,明珠自颈肩上一直到乳房凝脂般的肉体都清晰可见,不过、明珠身上的白衣也绣着浮花,有时也因湿皱而浮折了起来,这些摺纹和浮花恰好遮住了她身上几处更美不胜收。

方恨少觉得喉颈渴切,视线一发不可收拾,如果这火能当成水喝他也会一口干尽。

他忽然背起诗来: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明珠懵然,说道:你干吗背诗?方恨少强忍着不去看她,突如其来地一笑道:在这里,若不背诗,还能做啥?明珠仍是不解:你为何会在这时候背这首诗呢,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谁是豆?谁是豆萁?你这算即兴?谁迫害你了?这首诗原是曹丕命令曹植在七步这样短的时间内吟成的诗篇,后人总以这首诗来喻意大家在一起不该互相迫害,是以方恨少这无端一吟,倒令明珠好生不解。

方恨少讪然地笑道:哪我吟别首好了——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行乐当及时……什么及时!明珠嗔睨了他一眼,啐道:你不是说衣服都湿了吗?还是快快脱下烘干才是。

方恨少愣红了脸:这……明珠又偏了偏头,看着他,美得奇情,敏感得像窜动的火。

他的手已在解衣,一面问他:你——不脱呀?方恨少张大了口,我——明珠嫣然一笑:你转过背去。

方恨少转过了身子,听到解衣唏唏簌簌的声音,一颗心直从心坎跳到了喉头,又似从喉头跳出了口腔。

你背过去,先别回身,明珠的语音自后面幽幽地传来:你也除下衣服,递给我,我替你烘干。

方恨少依言做了,却脱剩下了内服。

明珠噗嗤一笑,里头的衣服就不湿了吗?好汉还害臊呀?方恨少嗫嚅地道:这也脱?——我看,这不必了——明珠笑道:不必了?你用内力把它逼干不成?明珠本意是调侃,不意方恨少却像在激湍里抓住了根浮本,一叠声地道:是是是,我就是以内力把衣逼干。

我练的内功,叫做‘一气仙’,只要运转一大周天,垂帘、收视、止观、回光,以下丹田培气,中丹田运气,下丹田发气,以‘运车工法蕴蓄神气,吐纳之精,自能转为元阳火力,烘干件衣服嘛——很简单的事耳——明珠忽道:方公子。

方恨少嗯了一声,几乎要回过头去,突然想起,马上强柠了回来,眼里已烙下一个如火柔丽的女体。

明珠笑了笑:你别老是想回头嘛。

方恨少脸红耳赤,分辩道:我——明珠不待他说下去便问:公子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方恨少怔讼松地道:我只有一个老母,住在杭州……他没忘了加一句:我还没有娶妻——明珠扑哧一笑,不说话了。

方恨少心里也怦怦地跳着。

只有火舌跃动的微响。

还有庙外的雨声。

方恨少一直在心里不断的念念有词:无欲、无欲、无欲……无欲、无欲、无欲!可是这一番沉吟,本来只是爱欲,却确确切切的升腾了起来,成了性欲……方恨少禁止自己的欲念。

可是这种需求,既然起了就不能禁。

越禁越急。

明珠忽然说:方公子——我——不是个好女子,你却是个好人。

方恨少不解,他不明白明珠为何要这样说。

在他心目中,明珠是他所有的疼爱,为了她,他可以不怕一失足成千古恨,也不惜一失足成千古笑。

这种突然生起的感情,甚至不去企求有深情的回报。

真正的深情,都是不求回报的。

我——不是个正经女子,在进‘南天门’之前,品流复杂,我出身下好,早已跟男人——入了‘南天门’,我出身卑微,也常受人欺,幸得钟天王照顾我们,可是,后来家父逝世,我母女贫弱无依,都是四少爷阵恤帮忙,——他对我很好,所以我就跟他——方恨少一拳打在墙角上。

轰地一声,大地一亮。

大地乍亮起冷的灰色。

墙塌了一大块。

方恨少的拳头又在流血:那家伙——我去杀了他!不要,明珠恐惧他说,不可以。

方恨少霍然回身,咬牙切齿地道:他这样对你,你还护着他,你……!我当然护着他!明珠的深情使方恨少犹觉千支针齐刺在心之痛:我是心甘情愿的。

我到现在仍不悔。

四少爷——他是个人杰,我配他不起。

方恨少握紧了拳头。

他发现除了捶打自己,已没有什么事物能使他泄愤。

后来,我转去‘五泽盟’卧底。

情况也恶劣危险极了,幸得——王公子照顾我——明珠这样说着的时候,方恨少心里一直在狂喊: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但明珠说的显然是真的。

他一面听也一面在心里抵抗: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下去——结果他还是残忍地残酷地听了下去。

——我说过,我是个浪荡的女人,所以,我跟王公子也——我要报答他们,可是我没有这个能力,我只有用我的身子……方恨少如雷地一声断喝:不要说了!明珠顿时静了下来。

方恨少指着他,手指颤抖着:你——你这个——明珠仰着脖子:我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方恨少发出一声浩叹,垂下了手:罢了,罢了!我告诉你这些,明珠如明珠般的两行泪,白玉颊挂了下来,似这滂沦大雨千点万滴里最珍贵的两串水珠。

就是要你对我死了心。

方恨少平息下来了,只黯然道:这——都是为环境所迫,也——怨不得你。

明珠一听,大为讶异。

这回,换她颤声道,你听了这些——你不介意?介意什么?方恨少苦笑道:那时候你还没认识我,而且也不是你想要的——你这句话说得好骄傲,明珠笑了,笑得很妩媚,一个原本那么清纯的女子,在脱下衣服以后,完全变成了令瞎了的男子也动心的女人,这变化只有在这么美丽的女子身上也会彰显。

不过,我却是自愿的。

四少爷是我心目中一直慕恋的人。

至于王公子——他也是个了不起的人,我爱慕他们。

原以为说了这番话,方恨少就得要梦碎,对她的好感便会完全破灭。

没料方恨少一听完,却喝起彩来:好!我果然没看走眼。

你虽然只是个小女孩,但敢爱敢恨,敢作敢当,我也——很喜欢!明珠愣住了。

她力图改变航向:可是,后来,我进了‘金陵楼’——也并没有守身——我——像我这样一个女子,你还——!?方恨少这次说得更坦荡。

像你这样一个女子,才值得我欣赏。

他宣称,才值得我爱。

明珠觉得有些发晕。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像个小孩子的男子。

恐怕是她一生以来,遇上的最可爱的一个男人。

她只有发出一声荡人心魄的呻吟:好,那么,你要我吗?她原来还用外袍裹着身子。

现在她掀开了袍。

袍内已没有了衣服。

在火光映照下,方恨少甚至看见,她因感微寒而在凝脂的冰肌上,浮起一点一点的小点,但最美最大最柔最显著的点,是玉峰上的两点红梅。

她冷。

——除了去拥抱她、呵护她,还能做什么?还有什么可做?你要我吗?明珠幽怨得像在风里在枝上一朵快落的花,要我就温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