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将残。
月亮已快下山。
风更大。
夜更凉。
四周死一般地寂静。
詹庆生走出草坪,又走上一条官道。
经过这些日子,他已积累了不少资料,经历了不少磨炼。
如今,他正希望这么一个静谧的环境去想考,去计划。
这些日子来,他走了很多弯路,甚至比所有的人走得还多!他到临海客栈,先是施瑞莲和淑红失踪。
还有那客栈里的三十六具尸体。
那三十六具尸体前的那个麦字。
那一道道交错的横沟就如同刻在他的心中。
还有那座树林子里发生的事。
最后是九江分舵,和九江分舵招舵主的那一幕。
总之,这期间,很多人已经死了。
但是大多数人还活着。
从三月初三大案算起,至少已有四百人死亡和失踪。
难道这些都是一个人所为?或者这些都是受一个人主使?无可否认,长江总舵的骆总舵主和霍堂主却死在高雨梅手中。
难道只有这么两个人是高雨梅所害?难道他们的死竟然与三月初三毫无关系?还有逍遥派举头三尺单昆仑。
这么个心机很深的人,负责调查这个大案,无疑是最合适最有希望的人选。
但是,为什么竟连一点线索都没有找到?这几个月来,他到了哪些地方?做了什么事?结果怎样?他的下一步计划如何?也许他已掌握了不少情况?他是个即厉害脾气古怪的武林尊者。
他办事一向独来独往,也从不给人半点风声。
难道他已找到了三月初三大案的真正凶手?对于这些,詹庆生急于想知道。
可是他又毫无办法知道。
他很聪明,但缺乏经历。
所似,他知道的事情愈多,他就愈加感到束手无策。
他才离开自己的师父,就如同一个婴儿刚刚离开奶娘的怀抱一样。
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一切都那么新鲜,一切都那么令人着谜。
他向来好奇,无数事实更令他不得不好奇。
他杀了疯魔潘扬他已完成使命,他应该遵照师父的意愿去寻找自己的父亲。
但是,他偏偏转进这种事端,使得他不能自拨。
所以,如今他剩下的就只有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勇敢地走下去,直到这一切明白的那天为止!天已近晓。
黎明前一片黑暗。
令人战栗,令人不安的黑暗还没有过去……阳光照着大地。
晨露挂满枝头。
江南的夏天迷人而又充满生气在这美好的早晨,在这通往临海的官道上,一个人步履匆忙。
白色长衫如雪一般白。
雪白的长衫在阳光反照下刺人眼目!一柄长剑,连剑柄都是紫光焕发。
剑鞘也是紫色,但紫色的剑鞘包在包裹中。
雪白的包裹,映着雪白的长衫。
他的剑是应该扛在肩上。
但是,他却将包裹扛在肩上。
监海。
临海的景色依旧。
临海的街道不长,总共也只有八百来户人家。
临海的客栈不多。
最大的就只有临海。
再其次就是仙人居。
詹庆生木到仙人居的时候,正有不少人在里面喝酒。
詹庆生走进客栈,找到一个位子坐下来。
这里是临海,这里的女儿红味道不错。
但是,不知为什么,詹庆生今日怎么也提不起喝酒的兴趣。
要在往日,他只要看到酒只要闻到那股酒香,他的心里就会象爬进了一条长虫般难受。
他的酒量很不错,他喝酒的时候总是抢着酒壶。
但是今日,他却连酒杯也懒得去摸。
他的心里只有一件事。
那件事使得他这些日子来不曾睡上一个好觉。
他的脾气越来越坏。
他开始当心自己是不是有了什么变化?他不喝酒,他却想起了往事。
他想起了施瑞莲。
他更想起了淑红,她们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他清楚地记得淑红跟随自己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正是自己蒙受冤屈最深,心里最苦闷的日子。
他想,在那种环境里,要是没有淑红,自己说不定会是个什么样子。
她为了保护自己,不顾自己弱小的生命竟挡在自己身前接受四空方丈他们的挑战。
难道这还不够?但是,自己竟然保护不了这么个小姑娘!詹庆生一想起这件事。
他的心里就如刀割。
也许他的心里正在流血?暮色甫垂。
华灯初上。
长街上人很多,也够热闹。
叫卖声与人群的脚步夹杂在一起,实在令人烦闷。
海边的天气变化莫测,海边的夏夜寒色甚浓。
詹庆生的心也许更寒?他从仙人居出来的时候,并没有人注意他。
也许过里的人都忘了临海客栈里的那些尸体?仅眨眼功夫,詹庆生便消失在来往的人群之中。
临海客栈所在。
门前那盏长明灯也方。
只是里面的灯火早已熄灭。
海风吹晖的时候,那盏灯正不停地摇曳。
四周死一般肃静。
没有光,没有一个人影,竟连一声小虫叫的声音都听不到。
刹那间,整个空间充满了一片浓厚的杀气!这时风更大,天更黑,杀气更浓。
詹庆生看到那黑闭的黑木门时,心脏一阵阵紧缩。
他走上前,用手去推门。
他几乎没有力,那户门便已推开。
门开的时候,一股寒风从门缝尘落进去。
他慢慢摸到草坪中的时候,抬头就看见前面有团黑乎乎的物体。
那是什么?艰道是长廊?荷池仍在。
长廊也在。
只是草坪中那三十六具尸体早已不在。
詹庆生站在这草坪中,转首四望。
这时,他清楚地发现那团黑色的物体并不是长廓。
朦胧的夜色中,长廊已现出高大的身影。
他看到长廓经几道曲转,连到了后面那栋房子的中间。
而这团黑乎乎的物体就在长廓前面的山坪边。
詹庆生向来胆大,他向来连死都不怕。
但眼前所见,都叫他不能不怕。
一阵凉风吹过。
天地间忽儿充满着一种死气。
那是一种什么味道?詹庆生说不出,但是他却感觉得到。
天如泼墨。
风似狼嗥。
四周有物体在摇功。
这该死的风为什么这么大?这该死的月亮为什么还不出山?夜色度眈中,只见一团灰白色的物体抛下,紧接着挣一声响。
四周寒气更盛。
寒气中杀气更浓。
一柄剑已出鞘。
那是一把无价的青龙宝剑。
宝剑出鞘,妖魔也得让道!有了这栖剑,有了握住这柄剑的人。
整个空间一下子涌进了一股暖流。
詹庆生握着宝剑,他的脚已移向那国物体。
四五丈的距离对于他来说并不算远。
一道紫光闪过。
龙吟声声,杀气重重。
人未到。
剑已到。
人刚到的时候,剑已击在那团黑乎乎的物体上。
一声问响。
闷响过后又是死一般寂静。
詹庆生再次出剑的时候,似已清楚地看到两副棺材。
那棺材的顶盖甩在一齐。
两副棺材竖起来的时候,正好堵在长廊的入口。
他的剑刚挥出,就看到棺材里有物体倒下,倒下的物体就如同两个人。
物体刚刚倒下,詹庆生就闻到一股奇异的恶臭。
就如同尸体开始腐烂时的那种气味。
难道真是两具人尸?詹庆生刚闻到这股恶臭,他的身子就已弹起。
他落下的时候,里已到了长廊进人后台的边缘。
詹庆生跳下,手中的剑却握得更紧。
他沿着后台向西走。
那西头有座茅厕。
那茅厕已经坍踏。
那是詹庆生救淑红时击倒的。
但现在却不但没倒,而且还完好无损。
詹庆生走近去看的时候,就发现那茅厕的墙壁上还粉上了白色的粉末。
詹庆生的瞳孔在收缩。
他的眼睛却瞪得更大。
他发现这些的时候,就不止一次地想,淑红也许还在这里?他想进人茅厕,但他的脚步挪开,他的人就已打消了这种念头。
因为这时候,他听到一种声音。
那声音非常细小,竟连比蚁虫的飞舞还难听。
要不是詹庆生,要不是詹庆生有这么一对千里耳,他就绝对得不到这种信息。
声音在继续。
那声音也许就在茅厕内。
这时茅员内不仅有声音,还有亮光。
微弱的光亮刚刚闪过,细小的声音也随之而止。
不久,就可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响起不久,詹庆生就看到两条人影。
那两条人影这时候正从茅厕里出来。
詹庆生忙闪身后舍的檐柱旁。
詹庆生刚藏好身子,那两条人影就走了过来。
人影刚走到后舍的走廓中,他们的人却已站定。
倏然,一个人影说道:你为什么不走?说话如蚊声,可惜詹庆生仍然能听到。
这时,另一人道:我好象听到有人在呼吸。
詹庆生听到这句话,他的心脏几乎到了嗓子F。
这种时候,詹庆生说什么也不愿遇见真正的敌人。
正如这种人,无意之间能听到詹庆生的呼吸,他的武功是不是很可怕?人的武功当然可怕!但是这种人的心机当然更可怕。
詹庆生看到这个人有这等功力。
心里就想这个人的名气一定不错。
那么,他会是谁?詹庆生想不到,永远也想不到。
你说你能听见有人在呼吸?——不错!那个人能在哪里?——也许就在身后。
你莫非怕了,我听说某些人怕的时候时常听到一些并不存在的声音?——也许你说的不错。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你去吧,拿了酒就回来。
我给你看哨。
嘿嘿。
小乖乖,你莫非也怕老夫?——你如果还说半句,我就取下你的狗头。
好,不说就不说,你以为我稀罕么?说话声消失的时候,有一条人影飞也似地飘到了那坪中。
那人影并没有进入,而是在长廊的绿瓦上飘了过去。
难道这长廊中会有什么机关?詹庆生想不到,也不敢想。
他只得暗自庆幸自己幸好没有进入那道长廊。
否则,那又会是什么样子?夜色更浓。
这里居然连一丝风儿也役有。
詹庆生这时憋得正吃力。
他真想喘上几口气。
但他却说什么也不敢。
就在这时候,他又听到一种声音。
那是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声音很小,就如同蚊子在飞舞。
那声音在说道:明日到了幽灵岛,我就剥你的皮,抽你的筋,把你千刀万剐!他的话还没说完,他的人就已开始行动。
只见他一转身,几个纵步,就跑到了那茅厕内。
詹庆生看到那条人影闪过才厕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突然想起了施瑞莲。
难道这是施瑞莲?他想起那句话,他想起夜色中朦胧的身影,他的心肌就几乎停止了跳动。
詹庆生相信自己的预感,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他一向自信。
施瑞莲调皮,大胆而又机智。
也许只有施瑞莲才会说出这句话?难道她已料到詹庆生一定会来这里?难道她已料到躲在这木柱后的人就是詹庆生?如果这条人影是她,那么,她也许正在进行着某种计划?或者是为了救淑红?詹庆生想:如果是这样,自己决计不能再来这个地方。
否则他也许不但见不到施瑞莲,甚空还永远也见不到淑红。
那条人影刚走,詹庆生也开始走。
这是一次机公,他已不可能想得更多。
再者,他已不能不走。
他的气全憋在肚里,如果再过上一盏茶的光景,他就不能担保自己是否还有命在。
仅三个纵步,詹庆生就飞上了那长廊脊瓦。
他跌在那缘瓦上,整个身就象在飘动。
他飘动的速度无异于强弓下的一支箭,除了一丝儿破空之声,就只有一条疾射的灰影。
他越过棺材,很快来到客栈的前堂。
他刚想迈开步子跨进堂去,倏然,他看到一丝光亮在闪动。
光亮一闪便灭。
除此在没有一丝声音。
詹庆生浑身不由一振。
他想不到这前堂还会有什么名堂。
当他想起刚才毫无顾虑地走过这前堂的时候,他的肌肤早已爬上了一层厚厚的疙瘩。
他还来不及细想,他的身子已门在一旁。
这时候,那光亮又闪了一下,这次居然到了门边。
紧接着门中赫然伸出个人头来。
人头刚过,人身接着闪出。
这一次詹庆生看得很清楚,那个人手里捧着一个壶子,看样子就象是个酒壶。
他的头放得很低,他的步子却挪得很快。
当他走到棺材附近时,整个身影轻轻一纵便上了曲廊的脊瓦。
纵的声音不大,落的时候也很轻。
这个人无疑是个武功极高的一流好手。
詹庆生回到仙人居的时候,那里正有不少人正在喝酒。
詹庆生方才还在后悔自己没有喝酒就闯到临海客栈去。
他是个嗜酒的人,没有酒,他对一切就很难提起兴趣。
尤其在那种场合,那种时间,没有酒就几乎等于要了他的命。
这几天他心清不好,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很少喝酒,尤其这时候他想起施瑞莲和淑红,他的心里就更难受,更忧伤。
殊不知酒可以养性,酒可以浇愁?一个人苦闷和忧愁的时候,只要喝到酒,他的心情就会起很大变化。
喝了酒对一切都感兴趣固然是好,喝了酒能解除苦闷和忧愁得以发泄,也未尝不是件很好的事情。
所谓用酒浇愁愁更愁就是这个意思。
却不知愁到了极点又会是什么样子!也许那样要好得多!詹庆生想不到自己竟然能想通这种道理。
他刚刚想通这个道理,他的人就对酒发生了兴趣。
他很爱喝女儿红。
因为女儿红芳香、浓烈、同时能激起人的欲望。
临海是出产女儿红的地方,这里要二十年以上的女儿红恐怕也不成问题。
詹庆生这时就坐在酒桌旁。
他喊来了店小二。
他给了店小二三十两银子。
酒已端上桌。
酒壶的盖子还没有揭开,詹庆生就闻到了那股特有的醉香。
不错,这的确是二十年以上的女儿红。
詹庆生一旦沉浸在酒中的时候,他就会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他已很久没喝上顿好酒,这时候正在大饮、狂饮。
当他面前空出四个酒壶的时候,他的人已微带醉意。
也就是说,他已喝好、喝够,他已不必再喝。
浓烈的酒最能引没喝酒人的醉意。
香飘飘的酒最能勾起人的惊丝。
詹庆生这时候睁起朦胧的醉眼,他的心里却想得很多。
要不是有个人说话如雷,他也许将会伏在酒桌上。
室内酒香更浓。
说话的人声音也越来越大。
那个如雷般沉闷的声音在说道:八月十五幽灵岛,仙女剑法复出生,那时候,只怕比这酒还令人刺激。
不少人在笑。
这苦些人笑的时候,詹庆生的醉眼便已睁开。
他的酒意也陡然消失。
那个如雷的声音只在道:仙女剑法据说每隔二十年才现次,难道还会有人错过这机会?忽有人问道:据讲那仙女剑法是两个裸体仙女比剑。
不少人笑,那是一种充满邪恶的笑。
如雷的声音道:不错,一对裸体的仙女,就在那幽灵湖中比剑,湖面上水气氤氲,山林间百云撩绕,这难道不是仙境?ꛐ声更取,浓如酒。
酒气更浓,浓烈的酒气撩人心肺。
尤其是这女儿红,更能激起人的邪念。
詹庆生闻这酒香,闻这笑语,他的心也仿佛动了。
也许他也想看到仙女?也许他好想学到仙女剑法!八月十五!八月十五中秋夜,这天是人们大团圆的日子。
可是,今年的八月十五,又将有多少人远涉重洋,奔赴幽灵岛,去观看仙女的裸体剑法?毫无疑虑,这些人如果想看到仙女,如果看到仙女剑法,他们就只得让亲人失望,就只有忍受无穷的离别之苦。
人是充满欲望的动物,正如动物充满着欲望的时候一样。
人有时邪恶,有时善良,这其间之鸿沟,难道不就始于这欲望么?詹庆生有欲望,也许他的欲望比谁都强烈。
但是他绝无牵挂,除了师父,这个世上,他已很难找到一个亲人。
八月十五对于他来说,除了痛苦的向往,他就再也不可能有什么。
他一想起这个日子。
他的脸上就如罩严用。
——这决不是个好日子。
八月十五,仙女剑法。
难道这些都是真的?或者,这其中是个很大的阴谋?或者他自己就与三月初三大案连在一起。
詹庆生决定去幽灵岛。
他不是想看仙女到法,他而是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仙女剑法?他想了解仙女剑法将是件怎样神秘的事情。
他更想了解幽灵岛岛主这个人,看看这个人会不会与三月初三有联系。
他好奇,同时他也胆大。
胆子大的人也许大多不怕死。
至少詹庆生不怕死。
海边的夏天风和日丽。
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詹庆生就已准备好了一切。
他的包裹早已藏好。
宝剑早已装入一个新的剑鞘之中。
就连剑柄也已涂上了一层黄褐色的金粉。
雪白的长衫也已被一身青衣短装所代替。
就连他洁净的下颌也赔满胡锁。
乍眼瞧去,就来一个年已五十出头的老仆人。
当然,这一切都在秘密进行_他看到自己成功的易容,心里泛起一股甜蜜的感觉。
他想,尽管这不光彩,他也不愿意,但这却很成功。
只要有成功,多少就应有欢悦。
所以,他高兴的时候,就很快地挤到了队伍之中。
詹庆生如今已不再是詹庆生。
詹庆生如今只能是—个老头子,老仆人。
谁的仆人?世界上没有人知道!这时,日头已上中天。
海边的风吹到人身上,使人一身懒洋洋的舒服至极。
海里的浪在翻滚。
翻滚的波涛发出的声音如同音乐。
詹庆生不知为什么,忽儿想起这波涛,当然也想淑红。
还有那个洞口,那个洞就在这海边。
淑红是不是又回到了那里?还有昨天夜里的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说幽灵岛?他既已听到第三个人的呼吸,又为什么不加搜查?他要抽谁的筋?剥谁的皮?要将谁千刀万剐?这一切,詹庆生不知道。
既然想,他也一定想不出,既然想不出的事情他为什么还要想?这时候,这海边,已站着不下三百人。
难道这些人都是去往幽灵岛?难道这些人都是去看仙女剑法?这其中,难道就没有三月初三大劫案发生后的幸存者?詹庆生原不愿想这些事。
他甚至已发誓不再想起其他事。
但是,他却不能不想。
一个人既然脖子上还有脑袋,那么他就是打算不想也一定不行。
甚至你越是不愿想,头脑中的古怪想法会更加多。
詹庆生这时就在想:假如这些人都死在幽灵岛,那么事情又会是什么样子?詹庆生看着海里,他的视线停在很远的海面上。
象这般极目远眺,倒可以看见一线朦胧的影子屹立海面,难道就是幽灵岛?海中波浪拍岸。
大水一色。
詹庆生的心情刹那间清爽了许多。
这时候,出去拖船的人已经回转。
数十人回来的时候,每个人身边居然多了一条船。
海风很大,船拖到这里当然很吃力。
所以,这些拖般的人无疑都是大力士,或者也应该是武林高手。
看着他们汗流满面的样子,詹庆生就想笑。
倏热,他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因为他笑的时候,他已看到一个人。
这个人一脸胡须,相貌很威严,眼睛却很小。
他的样子简直就可以用大胡子来概括。
这时候,他已面朝着众人,并且开始说话。
看他的样子很威武,殊不想说话的声音却不大、他正在说道:幽灵岛就要到了,海上行程也不远,诸位何不喝喝酒?听他说话的声音,詹庆生很快想到一件事。
这个人就是昨晚临海客栈里端酒的那个人。
尽管咋晚他没有完全听清楚那个人说话的声音,但他至少已清楚地看到那个人影的样子。
所以,他敢断定:这个人一定就是那个人。
詹庆生不同一般人,他的判断大多准确。
这时有人应道:不错,以酒助兴兴更浓,只可惜这里没有酒。
大胡子道:要想喝酒,又何愁无酒?话刚落,就有人搬来酒。
整整十坛酒,还有数十个小酒壶。
詹庆生刚看到这酒壶,就闻到了这壶里的酒香。
那一定是女儿红。
詹庆生一想起女儿红,他的酒兴就开始高涨。
这时候,不少人围上去喝酒。
詹庆生刚想问,这壶里的酒是不是能喝?却看见已有人将酒对准了自己的嘴。
紧接着就看到很多酒壶的底已朝天。
数十壶酒,数十个人。
还没有一盏茶的时间,他们就已喝干了壶里的酒。
接着又开一坛。
坛里的酒只能用壶打。
喝够一个就退下一个。
酒坛很大,也许装得下几十壶酒?詹庆生立在原地,痴痴地看着别人喝酒。
他想喝,但是他不能喝,他不能喝起自己的酒兴。
那样的话,他喝的酒就决不是一壶,也不只两壶。
人多的时候,喝酒也许兴趣更大。
那时候,他是不是能喝上七八壶?江湖中,能喝七八壶酒的人不多。
除了詹庆生,也许不会再有人这般酒量。
所以,他一旦喝了这么多酒,他的名字必然传开。
到那时,他就是不穿起那套雪白的长衫,不扛起那柄紫色宝剑,他也不可能再在这里行走。
他更没可能上幽灵岛。
所以,他决不能够喝酒。
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喝酒。
他的目光只能落在那酒壶的下方。
酒壶下方是人,擎起酒壶的人。
那里没有酒,只有喝酒的人。
这样的话,他的心情是不是会好受一些?酒香四溢。
海风裹着醇香,飘满整个空间。
这时的天气更炎热。
阳光下不少人还在喝酒,他们一边喝酒,还边抹着脖子。
那里不知是汗还是酒?詹庆生并没有喝酒。
但浓烈的酒香早已令他陶醉。
他的面容变得通红。
他的欲望正在高涨。
也许散出的这股异香更能使人醉倒?詹庆生将醉,但还未醉。
在他的意识中,他还知道自己决不能够喝酒?他不想喝酒,是否就意味着他已不必喝酒?不!他必须喝酒。
因为已有人向他走来。
那个大胡子。
临海客栈的夜晚,大胡子捧着酒壶干什么?詹庆生的神经在绷紧。
大胡子这时候手里仍然捧着一个酒壶。
那样子就同昨晚他捧着酒壶的样子一样。
他的背微驼。
他的头放得很低。
他来到詹庆生身边,他发现詹庆生仍看着少人在喝酒。
他的头抬起,他的目光如冰。
他的声音化冰更冷。
这位老兄为什么不喝酒?声音仍很小,但是声音里好象藏有把刀。
一把既无形而又锋锐的刀。
詹庆生看着他,笑了笑。
同为他不能不笑。
他能说什么?难道就说自己不想喝酒?你如果不想喝酒,看到过酒,看到这喝酒的人,你也应该想喝酒。
声音仍很小,只可惜比打雷更令人胸闷。
詹庆生眼睛里精光一闪,但随即消失。
他报极了眼前这个大胡子。
他恨不得上前去一把拔掉他那大胡子。
可是他不能出手,他竟然恨自己不能出手,转而一想。
幸好有人到了幽灵岛就会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他甚至还会将他干刀万剐。
——所以,他一定神气不了几天。
詹庆生一想到这件事,他的脸上就有了笑容。
他甚甚笑出声来。
你很会笑,你笑的样子不错。
我想,你也一定很能喝酒。
那你为什么又不喝?詹庆生仍笑道:你为什么不睡觉?大胡子一怔,他听不懂詹庆生的话。
詹庆生在笑,神秘地笑。
很久,大胡子才道:该睡觉的时候,我自然睡觉。
他的声音仍很冷。
詹庆生却笑道:所以,我该喝酒的时候也自然喝酒。
大胡子看着詹庆生的样子,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詹庆生长叹一声,肃然道:我是仆人,我的主人还没有到,所以我不能喝酒。
他的主人是谁?就连詹庆生都不知道。
大胡子却好象知道。
所以,他笑道:不错,你是不该喝酒。
他的话仍然很冷,他的笑容就如同冰块所雕。
他的话刚说完,他的人就已离开。
这时船已备好。
海上的风大,而木船太小,所以只有将两只或三只连在一起才可以出海。
船一准备好,负责备船的人就来报告。
大胡子却笑道:不急,也许还有人没到。
日已西斜。
阳光已不再那么炎热。
海风却很大。
·潇湘子扫描·黑色快车OCR··海浪扑打在船舷上,发出一遍遍哗哗的响声。
那声音象音乐,却更象寺庙里的钟声。
这时候,不少船帆已升起。
不少人已走上船。
倏然,詹庆生想起昨晚临海客栈里见到的另一个儿那个人是不是施瑞莲?也许她早已来到我们中间?为什么至今还没有现身?詹庆生想看到那个人。
那个人偏偏没有出现。
世界上詹庆生有没有不想看到的人,有!至少有一个。
这个人,偏偏这时候出现!矮而胖的身材。
发须如雪,管白银丝在海风中飞舞。
软鞭缠在腰间。
那是细很软很软的钢鞭。
那个人正是南海鞭魔。
詹庆生不愿看到这个人。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东西偏偏让你看到。
这会是种什么样的滋味?詹庆生的瞳孔在紧缩。
他的心跳也已加快。
这时候,他想起了背上的那把剑。
四周除了风声和海浪怕打海岸的声音,就只有船舷边的那一片哗哗之声。
方才还在吵闹的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时候谁也没有作声,大家的目光一齐投向南海鞭魔。
南海鞭魔来到人群中的时候,他的目光只看到一样东西。
那东西对于他来说也许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那是一个酒坛。
那坛里还有酒。
这时候一阵海风吹来,那坛里飘出来的酒香更浓。
南海鞭魔望着这坛子,闻到这酒香,他的眉宇间一下子有了笑意。
紧接着他大笑,他笑的声音很大,很骇人。
江湖中已很难听到这种笑声。
他的笑声为什么连海风也刮不走?大笑之后,南海鞭魔忽儿道:难道没有人陪我喝酒?这时候,大胡子慢慢地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走到南海鞭魔的身边。
他的背更驼,腰更弯,他说话的声音也在发颤。
大胡子道:有人陪你喝酒。
南海鞭魔望着他,笑了笑,仅仅是笑。
大胡子就差点倒下去。
南海鞭魔笑道:你能陪我喝酒?大胡子道:我是说有人陪你喝酒。
大胡子的话还没说完,南海鞭魔就已抓住了他的臂膀。
大胡子见势,还想挣扎,但倏然只闻砰的一声响。
紧接着一声尖呼。
大胡子左臂已断,整个手就顺势垂了下来。
大胡子惨叫一声后,居然发觉自己说什么也不可再叫。
所以他的手臂尽管已断,他的人却连哼也没有再哼出一声。
大胡子的脸上居然还有了笑意。
痛苦的笑容。
他正在笑着说道:我说有人陪你喝酒……他的话还没说完,人群中突然有人道:我来陪你喝酒!话未落,就有人走出人群。
一个青衣老者。
背上背着一把剑。
詹庆生!詹庆生径直走到南海鞭魔身前五六尺远的地方停下。
他的神态倏然,他仿佛就不认识这个人。
南海鞭魔看到他这个样子,竟止不住笑道,你的主人是谁?詹庆生笑道:你何不问我是哪家的仆人?南海鞭魔的眼睛里寒光倏闪,他的人已跨前一步。
詹庆生星目电光船一扫,沉声道:一个女人,一个不愿穿衣服的女人。
她要我陪你喝酒。
他说的当然是高雨梅。
在场的人许都知道高雨梅的事,所以,詹庆生说得很低,低得只有南海出魔能够听到。
南海鞭魔突然笑道:老夫很远就闻到女儿红的酒香,想不到还居然碰到她的人。
这句话在旁人听来,谁也不会想到其中有什么意识。
詹庆生怕南海鞭魔再说什么,所以接着道:她叫我和你比酒,谁喝输了就离开这个地方。
南海鞭魔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亮。
他将钢鞭解开,然后放到酒坛边。
他的手如今已放在雪白的胡须上。
他捋须道:这个主意不好,依老夫看,谁比输了就死在对方剑下。
詹庆生星目一扫,冷冷道:还是你的主意高明,不然,你怎能活到这般年纪。
詹庆生说完这句话的时,鼻子里止不住冷哼了两声。
南海鞭魔没有注意这些,此时正在大声呼道:还不上来倒酒?有不少人想动,大家都想过来倒酒。
但大胡子动得最快。
他的手臂已不灵便,他的脚步快得出奇。
他仅是几大步,就抢到酒坛前。
他的右手已拿起两个酒壶。
眨眼功夫,他就已打满酒,且将酒递到南海鞭魔和詹庆生的面前。
南海鞭魔接过酒表,斜着眼看了看詹庆生。
他看到詹庆生的时候,他的眼睛巳呆住。
詹庆生正在喝酒。
酒壶的底正朝天。
南海鞭魔想也没想,就将酒壶递到了嘴边。
詹庆生很久就想喝酒。
但是他没喝,因为他不能喝。
如今却不同,他纵然不想喝都不行。
太阳西沉。
海风忽然间变得凉爽起来。
三百多个人全痴痴地望着海上。
看到海上只只木船随着波浪起伏,他们的心早已升起一股浓烈的怒火。
但是,决没有一个人发怒。
不仅没有人发怒,大家的脸上反而如沐春风。
群雄站在这里几乎有两个时辰了,就没有一个人敢动。
因为南海鞭魔没动,如今他正在喝酒。
他喝酒的时候谁敢动?这时候,两个人的面前已放着六个空酒壶。
但是他们还在喝,大胡子还在提酒。
酒到便干,南海鞭魔喝的比谁都干脆。
詹庆生看到他喝酒的样子,心下早已一片骇然。
詹庆生最大的能耐就是喝酒。
他喝酒的时候一向是抱着酒壶。
难道这个已有一百零六岁的老人比他更能喝酒!南海鞭魔仍在喝酒。
他的目光始终望着酒壶。
他喝酒的速度太快,已有不少洒落在地。
这是二十年前的女儿红,世界上绝大多数恐怕连看都很难看到这种酒。
可是这种酒到他手里,就如同在喝水。
不,他的酒几乎全倒在地上。
詹庆生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的目光已变得呆滞。
眼睛里一片混浊。
他的样子却很凶。
他望着这酒壶,他喝完这壶酒,整个人就慢慢地倒了下去。
他的面前这时已摆着十一个酒壶。
那酒壶都已空,如今都放在山地上。
那地上的酒,正绕过酒壶,流人大海之中。
南海鞭魔倒在地上。
如今他已一百零六岁。
他太老,他可能活得太久。
他不甘寂寞,他决不愿默默地死去。
所以他需要刺激。
他必须证明自己如今并不太老,至少他还可以活到一百零七岁。
但是,刺激与欲望决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一旦碰见它,你就一定不会活得太好。
南海鞭魔毕竟太老。
他想寻找刺激,但他一定受不了刺激。
他怪僻,他狂傲。
但是又有谁知道他心里真正痛苦与孤独?一个已上了百岁的老人,如今正倒在地上。
周围的海风已凉,落日的余辉已照不到他的身躯。
此情此景,又是何等的凄厉,何等令人伤心?詹庆生看到南海鞭魔这种样子,就如同虫蚁在咬噬着他的心脏。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明到市海鞭魔的身边。
看到那张紫黑而混浊的脸庞,詹庆生的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的脸上,沟纹交错,就如同一只粗壮的苦瓜一般。
难道这不是百年风雨刻就?难道这不是南海的风暴和砂石铸打而成?自批的艰辛,长久的忍耐全写在他的脸上,写进他的心中,詹庆生看见他这种样子,仿佛已忘了他就是南海鞭魔。
他躬身抱起他,然后离开人群,走上了海边的山路上。
仙人居如今己静得听不到一个人声。
大海的涛声也已遥远。
海风那呼啸。
天上的月亮刚刚升起,大地还一片黑暗。
詹庆生回到仙人居就一直守在南海鞭魔的身边。
南海鞭魔仍然没醒,他的呼吸己越来越细。
细如游丝。
他的脉膊已快摸不到。
他已一百零六岁了,是不是还有生还的可能?詹庆生没有想,他不敢想。
他看到南海鞭魔死灰色的脸,他的心里就充满着无限的悲哀。
倏然,詹庆生想起一件事。
南海鞭魔难道就没有一个亲人留在世上?他想间,但南海鞭魔早已听不到。
也许他没有亲人。
詹庆生的亲人又在哪里?一阵强烈的抽搐,南海鞭魔终于睁开眼。
眼睛刚打开,他就看到詹庆生。
他的嘴角再次抽搐,他的眼角却已湿。
难道他在哭?很久,南海鞭魔才有说话的样子。
詹庆生忙将耳朵凑上去。
这时候,他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
这声音在说道:海边……有只……船……快救……南海鞭魔的话没说完,他已不能说下去。
他的眼睛仍睁开。
只是气已断,心跳已不复存在!一代魔王,曾经震慑整个武林,最终却死在这种地方。
詹庆生心思沉重如铅。
他除了悲伤,心里还想着许多问题。
——难道海边真有一只船?他说快救的意思是什么?是救人,还是救物?如果是救人,那么,这个人是他的亲人还是他的门人或弟子?如果是救物,那么,是不是全银珠宝?或者遗言诏书?难道能要救的人或者东西也在幽灵岛上?詹庆生想,这个人,纵然一生邪恶,但他毕竟已经死了,人死了最后的愿望如果还不能实现,那一定是件最悲伤最不幸的事情。
所以,詹庆生决定顺便查一直,看这魔头临死前还要他救的究竟是什么。
他反正要去幽灵岛,反正要去查查幽灵岛的人。
他相信,如果机会好,他一定可以友现他要得到的东西,甚至他可以帮他搞到手。
难道他还需要什么?半盏茶前也许他还需要。
可现在己经死了。
这就是人生的不幸!不幸的人生!詹庆生打算先葬下南海鞭魔。
埋好了他然后去看大海。
看大海边是不是有那条船。
月亮已上中天。
时已二更。
海边的风仍很大,很凉。
溶溶月光中,詹庆生并没看到船的影子。
还在埋葬南海魔鞭的时候,他就在想,也也这魔神死的时候说胡话?但是詹庆生并没灰心,他来到白天喝酒的地方。
这里很静,不但没人,连一只船也没有。
也许这些人都已到了幽灵岛?他顺着风朝北跑。
海岸的石,地凹凸不平,要不是他借着轻功走,也许早就倒在海水中。
他一口气奔出三里地,倏然,他的双眼射出一道冷芒。
他已看到一样东西。
那赫然是条船。
这时,船上风帆止迎着海风飘动。
瓢动的风帆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詹庆生走上船的时候就在想:既然有船,南海鞭魔的话就一定不假。
也定有什么被幽灵岛的人夺走。
但看那个救字无疑多半是指救人。
只有人才需要救,而珠宝不能明夺就只有暗偷。
一想到救人,詹庆生的心情更急迫。
他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如今他已接受了这个重任。
所以,他只能将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
船不大,但也不小。
坐上二、三十人到幽灵岛大概不成问题。
当然这其中还要顺到,否则,一遇上狂风和暴雨,莫说三十人就一个人,一只船,大概也只有沉人大海。
船上除了有帆,还有船浆。
一条船,载着一个人,就这般出海。
这时,月光照在海而上,可见撒波四起、光彩照人。
海浪起过来的时候,粼波消失,船身同时抬高。
看样子很骇人,就好象这条船,这个人随时都有可能翻人大海底。
可詹庆生决非常人,他好奇,胆子也一向很大。
他也许不怕死,他当然没有理由怕大海,怕波涛。
大海的宽阔早已注人他的心胸。
他从大海中也许学到了一些东西。
他经历太少,他必须磨炼自己。
所以,这时候,他除了略感孤独,他的心情并不坏。
他甚至抱着酒壶开始喝酒。
酒是女儿红。
这种女儿红至少己十年以上。
十年以上的女儿红是稀世之物,很容易让人醉。
美醪入口,詹庆生仿佛已醉。
他的面色开始泛红,心跳开始加快。
同时,一股暗流在他心底里泪泪流动。
那是相思,是悲愁,是感叹的涓流。
这时候,眼望着浩茫大海,溶溶月色,他想起了两个人。
想起这两个人,他的心里就很难受。
——这只船,这壶酒,全是南海鞭度所留下。
但是,南海鞭魔却已不在,如今他已躺在了黄土中。
詹庆生想:要是当时不跟他比酒,情况又会是什么样子?——怀中抱着酒壶,酒壶里盛着女儿红。
他想起那个人,那个叫高雨梅的人。
她美丽,她多情,她心机深沉,她神秘不可测。
然而她的生命也即将结束。
她只有一百天好错。
一百天距今还剩下多少日子?一百天很容易过,到时候,她的死也许比起南海鞭魔来更吃力、更痛苦?那时候,我又会在哪里?能不能到她身边去?海风又起,却小了许多。
海风一小,海浪也不再凶狠。
也许,这就是运气。
然而海风继续在起。
海浪也许更高。
小船颠簸在海上,走的是那般艰难。
小船一入海中四周海浪围住整个船身,詹庆生就感到一阵阵眩晕。
借着朦胧月色远望,前而什么也没有。
月色凄迷。
凉风阵阵。
詹庆生这时再不怕死,心里也难免怯意顿生。
大海的宽阔他永远无法想象。
幽灵岛又会在哪里?如果这条小船上坐着的不是詹庆生,而是一个船夫或者水手。
哪怕他再平凡,再胆小,他也完全有把握操纵这只舵。
他也决不会怕。
因为他完全可以根据出发时的风向掌舵,最终顺利地到达目的地。
尽管风向有可能一变再变,他的脑海中一定仍然很清晰。
只可惜,船上坐着詹庆生。
詹庆生不仅不是水手和船夫,甚至还没看过大海。
所以,无疑他毫无把握。
无论什么人,如果做件毫无把握的事,他就一定会害怕。
海风刮着船艇。
巨浪冲击着船身。
海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詹庆生已有些忍受不住,这时闻到一股浓烈的海腥,他的心里就更加难受。
他的头就悬在船舷边,他刚想将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他的眼睛却无意看到了远方。
倏然,他看到远处的海而上除了海浪,还有一样东西。
那东西黑乎乎的,仿佛正在浮动。
难道是人?詹庆生在这可怕的大海中突然看到可以动的东西,他的神经一下子兴奋起来。
他想喊。
但他突然想到,这物体如果是人,自己又不会游水,难道就这么看着他被淹死?那当然不行,否则,自己就是不死,也一定和死了没有什么两样。
黑色的物体更黑。
因为离船身已很近。
它移得很快,有时也很慢。
在离船身二、三十步远的地方,詹庆生借着朦胧月色还可以清楚地看到那物体在水中不断起伏,有时竟然扎在海水中。
他准备喊。
他的嘴刚张开,他的心脏一下子却提到了嗓门下。
倏然,他听到一个人在说话。
说话的声音很小,却很冷。
那声音仿佛在空中,又仿佛在海水的波涛里。
那声音说道:你不能喊,否则,你准保没命。
詹庆生向来胆大,这时却吓得差点跳起来。
难道这海上还有鬼?他刚想转首四望,那声音又道:海面上决不是人,那是一条很大很大的鲨鱼,难道你连这个都不懂?詹庆生终于听清了那个人说的话。
那个人就在船上,他刚从船舱里出来。
这个人赫然就是大胡子!大胡子说完这句话就来到詹庆生的身边。
他的吸呼很急促,仿佛他很害怕。
詹庆生向来不知道鲨鱼是什么样子,他想海上只有鱼鱼难道也可怕?大胡子这时道:你要是落在鲨鱼嘴里,你完全可以从它的牙缝里钻出来。
牙缝里难道钻得过人?詹庆生这下倒真地害怕起来。
他看到大胡子身子在发抖,就想到事情一定很严重。
因为白天大胡子看到南海鞭魔的时候,就没有发抖。
所以,这条鲨鱼,一定比南海鞭魔更可怕。
这时候,大胡子已从詹庆生的手中接过舵杆,他费尽平生之力,将舵杆左捏,再朝左拔,舵杆刚摆动,船身就向左前方疾驶而去。
月亮开始西下。
巨大的海风铺天盖地般扑向船身。
詹庆生清楚地看到,如果船再向左摆,整个船身一定会翻人大海。
那时候船不在,人也一定不在。
那不比掉在大鲨鱼的口里可惜?所以,詹庆生疾道:你再摇,你就一定先喝上海水Q他说话的声音很大。
因长他的嗓门向来就比大胡子的大的多。
他的话音刚落,一股巨浪赫然冲进船舱。
大浪刚落在船舱心,整个船身就下沉。
詹庆生大急。
大胡子这时也大声说道:快,快拿剑,快刺鲨鱼的心脏!大胡子的嗓门向来很小,这时却大得出奇。
仿佛刚才那句话就不是他说出来的。
詹庆生一惊,那把创就已握在手中。
他向大胡子说话的时候,倏然,他看到那个庞然大物已在眼前。
它的头这时正不断冲击着船身。
也许它想将这条船一口吞下去?詹庆生疾忙举起剑,剜向鲨鱼的头部。
他用剑的速度很快,劲力也很足。
要在平时,要是遇见一个敌手,他完全可以将对方一剑击倒,甚至取他性命。
这对于他来说己非难事。
他经历不多,他杀人的功夫却不坏,杀的人也不差。
但是,现在他的对手不是人,而是鲨鱼。
鲨鱼不仅大,而且很猛。
詹庆生一剑递出,尽管快逾闪电,他的剑却还是刺空。
剑刺空了还可以抽回,这在搏斗中并不算失误。
他失误已不止一次,只可惜这次更严重。
那巨鲨滑开的时候,嘴里竟然吐出一口海水。
随即巨浪扑来。
一般海水的劲力已相当不错。
两股海水的劲力同时到,詹庆生早已无招架之力。
他的脸上被海水击痛,钻心地痛。
他的身子向后倒,他的剑就顺势掉在了海水中。
要是在陆地,要是在与人相斗,就算死詹庆生也决不会丢掉手中的剑。
当然他要的决不是宝剑,他要的一定是人的尊严和强者的象征。
就是死,詹庆生也只能做强者。
因为他向来就是强者。
只可惜这一刻他既不是在陆地,他的对手也不是人。
他的对手除了巨鲨,还有海,还有木船。
他早已忍不住呕吐。
巨鲨袭到的时候,他已忘记呕吐。
这时巨浪并无稍减。
大胡子早已过来。
他的剑握在手中,他的手放在船舷下。
他在寻找机会,他在瞄准鲨鱼的心脏。
他一边守侯,一边颤抖着说道:舱内有剑,你为什么不去拿?詹庆生一听这句话,他的人就差点跳了起来。
他闪电般冲入船舱。
在一个小方格上,他终于找到一把剑。
他来到夹板上的时候,正碰上一股巨浪扑向船旯他赶紧一纵,跃到船舱的门口。
他还未来得及转过身子,就听大胡子在喊叫。
他迅疾侧过身子。
倏然,他看到那条巨鲨又在啃噬船身,大胡子一边喊,一边抖动着剑刃。
他也许经历多,他也许知道巨鲨的习性,所以,地方可以避免巨鲨的攻击。
只可惜伏在这船板上,却怎么也刺不中巨鲨的心脏。
鱼鲨当然很大。
也许只有刺中它的心脏,这个庞然大物才会死去。
一阵巨浪冲过。
一阵狂风暴起!吱!砰!两声巨响伴着一声惨叫!船已破。
海水已快涨满船舱。
大胡子呢?难道他已栽入海水中?海水的腥气向来就很浓。
这时的海腥却更浓。
因为除了海水,还有血。
大胡子的血!詹庆生闻到这股巨烈的腥味,看到整个部身迅速下沉。
他的心里也开始流。
就如同这下沉的船。
他的人就立在船板上,他看着这海水,他看着消失巨鲨的海面,他的浑身一下子松软下来。
那头巨鲨为什么不再出现?难道它得到了大胡子就已满足?它或许还会再来?他一想起这件事,他的人就害怕。
他再次看到这船的时候,他却已开始发抖。
这时船已沉没。
他的人就站在海水中。
慢慢地,海水已盖住他的膝头。
他害怕,他想呼救。
但是。
他并非常人。
他怎么也不想这般狼狈。
他不怕死,对于他来说,除心里,应该还有更高一层的含义。
至少,他现在还不想死。
所以,他站在海水中的时候了解脱怎么也免不了害怕。
海水不断地向上浸入他的身子。
他几乎已到了临死关头!这时候,他突然想到一个人——高雨梅!他想起高雨梅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能死在他所爱的人身边,甚至为他而死,这才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事……这时,海浪再次卷来。
詹庆生看到这海浪,高过人头,轰然有声,他的心跳再次加速,他的人倏然惊醒。
——难道就这般地被海水卷走?不!一个人能够在生死关头,不忘记最后一击,那么,他必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詹庆生并非常人,所以他最后还是想到了一个字:斗!人的智慧已高过一切。
难道一个人还斗不过海浪?正在这半瞬之际,詹庆生已想起无数种解救的法子。
他想抓木板,但已没有木板。
他想去拿浆,然而木浆早已拉卷人海流他想拆掉船舱,但是早已没有机会。
这时候,巨浪就在眼前。
詹庆生骇然之下,神经倏然绷紧。
他的呼吸早已停下。
他的肌肉早已收缩。
他的人早已纵起!一纵三丈。
詹庆生落下的时候,那排海浪已然过去。
詹庆生落下的时候,他的神经并没有放松。
他的肌肉几近强直!他的脚刚接触海水,他的人又已纵起。
他的人升上天空,就如同一只雄鹰在展翅飞翔。
他望着脚下翻腾的海水,就预备着身子下降。
就在他身躯落下的时候,他却早已将一口真气迅猛地提起!这就是至高无上的成功,这对于詹庆失来说,决不是件陌生的事情。
打五岁开始跟师父学艺起,他就知道有踏雪无痕这种轻功。
他练此功已有十五年,他可以不留痕迹地走在雪地上。
那么,他为什么下能走在海水中?他为什么不能更早一些地想到这件事?既然能踏雪无痕,踏着海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
简单得甚至连五六岁的小孩都可以想得到。
只可惜,这个简单而熟悉的问题,詹庆生起先都没有想到,他为什么不能想到?他恨自己。
但是,也也庆幸自己。
他知道自己决不是个简单的人。
他不怕死,他也明白自己决不可能站着或者坐着等死。
但是,他如果能更早地想到那种功夫,事情是不是会好办得多?尽管他聪明,但还是免不了错误。
因为他经伍太少。
经历太少就不可能不错误。
对于这一点,他与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就叫磨练。
世界上,人人都需要磨练。
平凡的人是如此,非凡的人也是如此。
只有长久的忍耐和刻苦地磨练,人才能由平凡到非凡。
这样的人才会更有生气。
这样的人才能战胜一切,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月色凄迷。
海风充满着凉意。
詹庆生不停地走在海水中。
就这般漫无边际地走。
这时候,他与海水相处已不下四五个时辰。
在他的头脑中。
对于大海,对于海水和巨浪,他已有了初步的概念。
至少,他已知道运用风向去行走。
至少,他已发现海水是可以征服的。
他想,南风吹来的时但是在自己右侧。
那么,他行走的方向就只有可能是东方。
也就是说,他飞驰的愈久,他走得愈疾,他就离岸更远。
那么,以这种方向走下去,能不能到达幽灵岛?如果他不能上幽灵岛,情况又会怎样?毫无顾虑,他在冒险。
也许前而就有危险?也许这仁险比起那巨鲨来还要险恶?前面有黑影在飘动。
更何况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什么大恶魔或者大鹰神。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会喝酒的人。
并且这个人仅仅是一个仆人而已。
所以,他并没有什么可怕。
他武功也许不错,但他总不能在这海上将三个人一起生吞活剥。
如果到了幽灵岛,三个人就飞也似地逃走,永远也不再见他。
总之,只要能有命在,这个人就不难对付。
三个人一边想,心中一边作着打算。
三个人既然不再畏惧,他们的话就开始多越来。
一个人突然道:在下的酒量很好,武功好象也不错。
一人道:南海鞭魔是不是已经醉死?詹庆生笑了笑,然后缓声说道:南海鞭魔已死,人死了钢鞭也已断了,你说惨不惨?一人道:他一生害惨了不少人,所以我说他不惨。
另一人道:人死了就惨,如果我们这时候死在海上难道就不惨?一人道:不惨,我们也作了不少坏事,我们只是死得其所。
三个人一起大笑。
他们好象已把詹庆生当成了朋友。
所以詹庆生笑,但笑得很勉强。
一人忽又道:你这个人真怪,你……一直从海水那边跑过来?詹庆生笑道:我的船被海鲨击翻,你们看,那里是不是我的船?三个人一起向后看。
不远处,他们竟然发现—团黑影。
看到这黑影,三个人止不住一阵尖呼。
虽是尖呼,声音却很小。
很显然,他们对付海水的经验的确不差。
三人中一人忽道:那是海鲨,别作声,作好准备!说话的声当然更小,他们拿剑的时候几乎已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