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建筑古朴宏伟,狼牙高喙,飞檐流丹,庭院深不知有几许的大宅院。
单看这座大宅院的气势,就可知道它的主人是何许人物。
这座大宅院,座落在这座城池的近郊。
这座城池,更见古朴宏伟,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一座城池比得上,它当之为天下第一城而无愧。
事实上,这座城池,千百年来曾几度被选为帝都,因而又造就了它南间称王,雄霸天下的气势。
□□ □□ □□这个夜晚,这座大宅院遭到了袭击,突然窜起的火光中,廿多条矫捷黑影飘进了这座宅院。
与此同时,这座城池也遭到千军万马的攻击,也到处窜流着火光,杀声震天,当然,从这座城池里窜起的火光,要比从这座大宅院窜起的火光多而猛烈,百里外都看得见,可是没有兵马跟百姓赶来救它。
这个夜晚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特别黑,因之火光也就显得特别亮,有火的地方被照耀得光同白昼。
城池那边杀声震天,宅院里除了偶而几声叱喝声跟金铁交鸣声之外,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火光照耀处,屋顶上,庭院里,只见几十个黑影在捉对儿厮杀,刀剑映着火光,不时闪出懔人的寒芒。
屋顶上有伏尸,庭院里有,屋里也有,只不过屋里的都是老弱妇孺。
上房屋的西耳房里,有四个人,两个中年男女跟两个五六岁的大男孩子,两个中年男女都卅多岁,男的魁伟豪壮,女的白净标致,两个人正在把两个男孩子分别往背上背,然后紧紧以丝带捆扎,神色悲愤而匆忙。
匆匆扎好了,男女抓起兵刃,要走,男的一把抓住了女的手话声沉稳而平静:咱们分开走。
女的标致的粉面上掠过一丝震惊之神,一双利刃般目光逼视着男的。
男的的话声依然沉稳平静:至少要给主人保住一条根!利刃般逼人的目光,从女的一双美目中消失,她低低说话,话声甜美而平静:什么时候,哪里见。
男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神色:不订时地,看天意,看缘份。
女的一怔,震惊之色又现,利刃般的目光又从一双美目中射出。
男的道:你以为贼会放过咱们。
女的道:你我之间,难道就这么算了?男的脸上闪过抽搐,谁叫你我生在这种乱世,为了主人,也值得了,要是天意不绝,缘份未尽,就还有相见的一天的。
女的还想再说。
砰然一声响,宅户破裂,碎木四射激扬,一条黑影闪电般射入。
男的两眼疾闪寒芒,手中长剑抽出,黑影标出血箭,倒射飞回,撞在窗棂上落地,男的再扬沉波,这沉声如霹雳:走。
他像一只鹏鸟,穿空而出。
女的一定神,跟着掠出,身法轻盈美妙。
宅院里的厮杀还在继续,虽然惨烈,已近尾声。
那座城池却已经被千军万马攻破陷落了,据说是一个太监开城迎进贼兵的,既称贼兵,进城之后当然烧杀劫掠。
皇城里的那位皇上,痛心之余深感愧对列祖列宗及天下臣民,跑到宫后的一座山上,在一棵海棠树上上吊自杀了。
□□ □□ □□清,顺治年间。
张家口的马市是出了名的,每年从六月六日到九月十日,大境门外半里多地方的马桥,就是马市的集会所在,从几千里外漠南青新一带来的外马,都集中在这个马市上,买马的,卖马的,外带数不清的牲口,万头钻动,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八、九月里天气还好,六、七月里热得够瞧,到处都挤满了人跟牲口,客栈都不够住,汗味儿加上牲口的臭腥味儿,不是做马匹生意的,谁会上张家口来?连路过的老远都绕道。
张家口做吃、住生意的不怕这个,不但不怕还巴不得有,当然啦,没有马市,哪来他们一家老小的吃喝?从各地来的马贩子,赶着马匹来张家口的马市,至少就得有个十来匹,可是多少年来就有这么个怪人,每年只赶三匹马来张家口马市,一匹不多,一匹不少,就因为只三匹马,每年也都住在大境门里的这家张垣客栈里,人住客房,马有特别设置的马厩,人跟马都受到特别的待遇,掌柜的不管对人,对马,那股子周到,殷勤,甚至于巴结劲儿,比对他自己的爹娘还有过之无不及。
怎么回事儿,这个卖马的有什么事实,只三匹马,能卖出什么名堂来。
就这么回事儿,人家虽然只三匹马,可都是千万中选一的好马,当之为名驹、宝马而无愧,三匹的身价,足抵别人的一群,马市之中仍然存有识马的伯乐,三匹马,只一到马市,很快就被识货的财主牵着走了,卖马的行囊里装满了白花花的银子,举止自然阔绰,出手自然大方,排场也与众不同,张垣客栈的掌柜还能不巴结。
多少年了,这位卖马的带着他三匹好马,来到张家口,在张垣客栈住下,很快的卖了马,行囊里装满了银子,然后退店就离开张家口,从来到去,顶多三五天,一直平安无事。
可是今年这一次,有事了,不但有事,事还不小。
他赶着三匹马,来到张家口,住在张垣客栈的第二天早上,吃过了店里特别为他做的早饭,精气神很足的提着根马鞭踱向后院的马厩,打算等店里的伙计喂足了马以后,赶着三匹马出大境门上马市去。
刚到后院马厩,正在喂马的伙计刚冲他壮身哈腰,陪着满脸笑一声:马爷……三匹马像突然受了惊,昂首一声长嘶,踢破围栏,冲出马厩,直往前院奔去。
这变故突如其来,喂马的伙计根本来不及躲,首当其冲,被头一匹马撞飞到丈余外,幸亏是撞飞到丈余外,要是撞倒在当地,他就逃不过铁蹄的践踏。
那位卖马的马爷许是个有功夫的练家子,应变够快,伸手就抓住了一匹的辔头,可是匆忙之间他也只能抓住一匹,另两匹仍然铁蹄震天的响,发了疯似的往前院奔去。
就在这时候,从前院过来个人,正迎着两匹狂奔的高头骏马。
马爷他急上加急,一声快躲还没有出口,那个人先是微一怔,继而定了神,双手直击,同时扣住了两匹马的辔头,两匹马立即嘶叫挣扎,但却已动弹不得。
这,没有功夫是办不到的,不但有功夫,功夫还绝不差。
马爷他怔住了。
命大的伙计眼都瞪圆了,一骨碌爬了起来,惊魂未定,脱口叫出了声:客官,好。
这一声,也惊醒了马爷,他刚定过神,那人已拉着两匹马引向伙计,三匹马虽然已经都被控制了,可是仍然显得焦燥不安,不住踢蹄短嘶。
只听那人道:伙计,小心了,伤了人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把两匹马交给伙计,伙计忙拜谢接过。
马爷这时候说了话:多谢尊驾。
那人道:举手之劳,不算什么?一顿,问道:马是阁下的?马爷道:正是。
那人道:好马,这经驯过的好马,不该这么就突发烈性。
马爷一点头:对。
抹脸望伙计:伙计……伙计忙道:马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都是好好的……那人突然伸手扳开了一匹马的嘴看了看,然后走向马爷,道:阁下这三匹马的草料里,让人下了药。
马爷脸色一变,忙也从那人手里抓过一些草料闻了闻,道:不错……伙计吓坏了,脸色发白,忙道:怎么会,马爷……马爷脸色凝重,炯炯目光逼视伙计:多少年来,我的马一直是你照顾,从没有出过错,我不怀疑你……那人截口道:这种药普通人不可能有,有的人也不多,伙计不可能有,有的人也不可能假手他施放。
马爷道:伙计……那人又截了口:阁下,这种药没有解药,马匹牲口沾上无救,这三匹马要是不及时处置,稍待恐怕制不住……马爷脸色一黯,一句话没说,抬手三掌拍在三匹马的前额上,三匹马惨嘶声中倒地不起。
那人道:可惜了三匹千中选一的好马。
马爷整了整脸色,抬眼望伙计:伙计,我昨天晚刚到,有人动手脚,也是那时候到今天早上这段工夫……伙计都看傻了,忙道:马爷,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一点异样也没有。
那人道:阁下,不必问伙计了,有人动手脚,存心毁阁下这三匹好马,又怎么会让他觉察出什么?他说的不错,出手的绝对是能人,好手,又怎么会让行动落进这么一个客栈伙计眼里?马爷沉默了一下,道:好吧,没你的事了,你去吧,且想法子把这三匹马拖出去掩埋了就行了。
伙计脸色还有点苦:可是待会儿让我们掌柜的知道了——马爷道:那不干你的事,我自然会跟你们掌柜的说话。
伙计如逢大赦,千恩万谢,只差没跪在地上磕响头了,他忙去开后门,准备忙他的去了。
马爷这时候才想起仔细打量那人,这一仔细打量,打量得他不由为之一怔。
那人,顶多廿来岁年纪,模样很文弱,像个读书人,可却又没有什么文气,肤色有点黝黑,这一点,再加上那不怎么样的穿着,倒有点像干力气粗活儿的,只是人长得相当俊,长长的眉,大大的眼,挺直的鼻子,方方的嘴,要是白净点儿,多一分文气,再换上一身行头准是个风度翩翩的绝世佳公子。
人虽然看上去顶多廿来岁年纪,可是让人感觉他有着中年人的成熟沉稳,或许他有着与常人不同的经验与历练,这么样一个人,除了他刚才能伸手控制两匹发了狂的马,让人觉出他应该有一身好功夫之外,别的实在让人看不出有什么出奇之处。
就是因为没什么出奇之处,所以马爷才为之一怔,因为马爷觉得,这么个人应该有些所以与众不同之处。
马爷这里打量着那人,那人他一声:失陪。
却转身要走。
马爷忙伸手拦住了他:尊驾,可否多留一会儿。
那人未置可否,但是他没再动了。
马爷道:容我请教——那人道:不敢,我姓李。
马爷道:原来是李朋友,看样子李朋友相当懂马。
李朋友道:我是个‘马骠子’。
马骠子是种长年与马为伍的行业,也是一种长年与马为伍的人,举凡捉马、驯马、赶马、养马、相马……只要是沾上马的事,没有他不会,没有他不懂的。
这位李朋友是有点像马骠子,只不过比马骠子少了份粗鲁、体臭、狂野,还有那经得你们一声的豪壮。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人家李朋友这会儿没在活儿上,就不许人家干净点儿,收敛点儿?马爷道:那就难怪了,李朋友往哪儿来。
李朋友道:关外。
马爷道:李朋友到‘张家口’来是——马爷李朋友道:我是‘马骠子’。
马爷他自己都笑了,这一问问得太多余,张家口这时候正在马市期间,马骠子又哪离得开马!?马爷他很快的敛去了笑意:李朋友,你既然是个吃这行饭的懂马行家,又看出我那三匹马是让人在草料里动了手脚下了药,可否指点一二?李朋友沉默了一下:我知道,这是个大损失——马爷道:是损失,但我看的并不顶严重,我的牧场里都是千中选一的好马,但牲口也是条命,而且此风不可长——李朋友道:正经说来,这一行有这一行的规矩,这种事并不常见,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马爷道:或许,我多少年来只卖三匹,脱手快,价钱好,招了人嫉。
李朋友又沉默了一下:这种药,像是‘漠南’解家的独门‘神仙煞’,马爷只打听一下,‘张家口’有没有解家人在,应该就够了。
马爷一抱拳:承情了,容我后谢。
转身往前院就走。
李朋友及时又说了话:马爷,我只是让你打听‘漠南’解家现在有没有人在‘张家口’。
马爷停步回身望李朋友。
李朋友又道:要是解家有人在‘张家口’,这件事最好交给官府办。
马爷道:李朋友,你是吃这行饭的,刚才你也说过,这一行有这一行的规矩。
李朋友道:马爷既是吃这行饭的,不会不知道漠南解家。
马爷双眉一扬:李朋友的意思我懂了,再一次承情,李朋友请放心,马某在这一行里,虽然不是什么响当当的字号,但是碰他解家,我还碰得起,再说这是他犯我,不是我犯他,大家伙面前,也就该有个公道。
他又一抱拳,躬身走了。
李朋友没再拦他。
□□ □□ □□这当儿,今儿个以马市刚开市,一出大境门,不但听得见吵杂的人声,看得见阵阵扬起的尘头,甚至都能闻得见那随风飘送过来的马味儿。
马桥一带可是真热闹,因为它不只是马市,什么市都来了,看,那马市周围,吃的、喝的、看的、玩的,一个个的小摊儿有多少,连土窑子的王八都到这儿找乐子来了。
那位李朋友说马爷打听漠南解家有没人在张家口,其实他只是这么说说。
漠南解家一块响当当的招牌,是张家口马市的大主顾之一,连卖带马,哪一年也少不了他解家,真要是哪一年解家没来,那张家口的马市可就逊色不少了,当然,这也是因为他解家有一龙一凤,尤其解家那一凤,最有看头。
马市东南角的一块地,就是漠南解家马匹的所在地,跟马家住张垣客栈一样,年年如此,所以,马爷他一到马市,直奔东南,马上就找到了解家人。
解家的这块卖场,用木栅围着,几十匹马都在里头,紧挨东南脚搭着一座帐篷,蒙古包似的,相当讲究,占地也不小。
当然,马爷先碰上的,是解家的下手,那是十几个粗犷,骠悍的壮汉,散布在卖场各处,下手也有个领头儿,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膀三停,腰十围,一双铜铃眼,一脸络腮胡,望之吓人。
可吓不住马爷,马爷他推开栅门径直进了卖场,一名解家下手迎了上来:这位,买马?他把马爷当成了买马客。
马爷脸上没有表情:我要见你们主人。
领头的过来了,铜铃眼一打量马爷:买马找我们就行了。
话声也吓人,打闷雷似的。
马爷道:买马以外的事。
领头的道:我们是来做马匹生意的,买卖马匹以外的事,等歇市以后再谈。
真和气!马爷脸色微一变:这件事,恐怕非这会儿谈不可。
领头的一双铜铃眼瞪大了,乱草似的络腮胡子一阵抖动:怎么说,非这会儿谈不可。
马爷冷然道:不错。
刚才那名解家下手忍不住就想动。
领头仍抬起水桶粗细的胳膊拦住了他,铜铃眼瞪着马爷:你怎么称呼,哪儿来的。
马爷道:热河承德,姓马。
领头的一双铜铃眼马上又瞪大了三分,凝视了马爷一眼:你等等……这里话声未落,那里蒙古包似的帐篷方向,传来一个苍劲而低沉的话声:什么事,谁呀?望那边看,帐篷里走出个穿着白绸裤褂儿,须发灰白,身材魁伟高大,赤红脸的老头儿,右手一杆旱烟,左手搓着一对发亮的铁胆,顾盼生威,隐隐慑人。
这红脸老者一出现,卖场里所有的解家下手都恭谨的躬下了身,领头的更恭恭敬敬叫了声:老爷子。
不用说,他一定是漠南解家当家主事的主人。
红脸老者一双炯炯目光投射过来,然后,他迈了步,看似轻快,其实每一步都沉稳异常。
领头的忙又躬身哈腰,往旁边一连退了三步,让出了路。
红脸老者停在一丈外,抬眼一打量马爷:这位是……领头的恭礼接了口:热河,承德的马朋友,他有买马以外的事,非要见老爷子不可。
红脸老者脸色如常,淡然道:马朋友,你已经见着我了。
马爷道:我有三匹马,今早突然无状发狂,不得已,我只有忍痛毁掉,看症状,像是中了解家独门的‘神仙煞’。
领头的跟那名下手色变,但没动,也没出声。
红脸老者目光一凝,双眉耸起:马朋友,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吗?马爷道:当然知道。
红脸老者两眼闪起了寒芒,但忽然寒芒又自敛去,道:三匹马,要是有人下毒,怎么会只三匹。
马爷道:我只带来三匹,年年如此。
红脸老者道:我知道了,你来自‘热河承德’,你是‘金兰牧场’的。
马爷道:不错。
红脸老者道:看在你们场主份上,我不跟你计较,你可以走了。
马爷没动,道:承情,可是我不能回去没法交待,必须追究到底。
红脸老者脸色变了:刚才我是说你自己走,现在我要送你走,老雷。
领头的一声恭应,抬起水桶粗的胳膊,伸出蒲扇般毛茸茸的大巴掌,向着马爷就抓。
马爷的左掌闪电翻起,正好挡住了领头的大巴掌。
震声道:解老,这一行有这一行的规矩,大家伙面前,也就该有个公道。
马市里到处是人,这里动了武,眼看就要开打了,还怕没人知道?马上就围过来了,马上就聚集了一大堆。
红脸老者厉声道:对,这一行有这一行的规矩,大家伙面前就应该有个交待,姓马的,你说我解家动手脚,毁了你三匹好马,你给我拿出证据来。
这一来,大家伙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立即议论纷纷。
马爷他不由为之怔了一怔,对呀,证据呢?他恍悟上了那个李朋友的当。
事实上他也阅历丰富,经验够多,当那位李朋友跟他提起漠南解家的神仙煞的时候,他也想起了,的确像那么回事,要不然他不会只凭个陌生人的一句话,便跑来马市找上解家。
凭他这么个老江湖,他绝不会这么鲁莽、冒失,这是心痛三匹好马,走的时候带着满腔怒火,一时疏失,忘了先掌握证据。
他这里一怔神,没马上答话,红脸老者何许人,就抓住了这一刹那,一声冷笑,道:姓马的,无证无据你血口喷人,除了讹诈你还有什么用心,你跑错了地方找错了人,给我撂倒他,扔他出去。
真要是想讹诈,往这儿来,可真是跑错了地方,找错了人,当然,马爷他不是。
有了红脸老者这么一句,那个领头的老雷又动,旁边那个下手也动了,马上,马爷他就是一敌二的局面。
就在这时候,一个平静、安祥,不温不火,不快不慢,也不大不小,但带着力道,能震慑人的话声传了过来:慢着。
这一声,并没有指明要谁慢着,可是老雷跟那个下手却很听话,身躯各自一震,马上就停了手。
都往话声传来处望,只有马爷听得出是谁,那位是李朋友。
他没听错,排开围观的众人走出来一个,可不正是那位李朋友?他提着一具革囊,径自走进了栅栏。
红脸老者目光一凝:年轻人,你……李朋友道:我姓李,就是我告诉这位马爷,他那三匹好马,是毁在‘漠南’解家的‘神仙煞’之下的。
红脸老者神色一变:你……李朋友扬了扬手中革囊:这里面装的,就是解老你想要的东西。
红脸老者两眼倏现厉芒,伸手就要抓革囊。
李朋友左手一抬,恰好挡住了红脸老者的抓势:解老不要急,我带它来,就是要给解老看的。
马爷忍不住叫了声:李朋友……李朋友转脸望马爷,淡然一笑:是我让马爷来的,我就不能让马爷空口说白话,碰个灰头土脸。
只听红脸老者震声道:年轻人……李朋友抬眼望过去:解老,可不可以到你的帐篷里谈?红脸老者神色一肃,倏然抬手:请。
看样子他是心虚,不然他绝不会答应。
李朋友向着马爷道:马爷,走吧,咱们到解家的宝帐里做会儿客去。
马爷除了看他一眼,一句话没说,迈步行去。
李朋友跟马爷走了个并肩,红脸老者赶先他们俩半步,老雷走在后头,紧紧监视着他们俩,那个下手这会儿抱起拳逐客了:各位,请离去吧,不管有事没事,那都是两家当事人的事了……李朋友跟马爷都没往后看,不知道围观的人散得快慢,真说起来那也无关紧要。
帐篷到,红脸老者没客气,当先走了进去,李朋友跟马爷也没计较,随后跟了进去,老雷没往里走,守在了帐篷口,李朋友跟马爷都没在意,因为他俩知道,真要有什么事,就算再来一个老雷,也挡不住人的。
进帐篷吓人一跳,这座帐篷真不小,布置摆设也相当讲究,简直就像个大户人家的待客大厅,还不止,隔后还有块布帘,恐怕还有后帐。
可不,这里宾主落座,红脸老者沉声一句:来人。
布帘掀动,从后头走来两个中年壮汉,端的是两杯茶,可是把茶搁在两个客人身边的茶几上后就没再走,分别伫立红脸老者左右,脸上只见骠悍,眼里只见凶光,胆小一点的客人绝坐不住。
偏偏今天就碰上两个胆大的。
尤其是李朋友,他像根本就没看见这两个壮汉,道:我知道马爷为人厚道,不想在外头闹开了,怕解老你没法收拾,所以自做主张,求解老你允许到帐篷里来谈,现在解老你可以看了……他把革囊递了过去,自有一名壮汉过来接过去,恭恭敬敬的递给了红脸老者。
李朋友接着又道:这是一根马舌头,不是我在它遭人毒杀冤死之后,还残杀它;要替它报仇雪恨,不得不如此,灵驹地下有知,相信会原谅我的不得已。
解老看一看,就知道它是不是死在解家‘神仙煞’之下了,一匹如此,我想解老不会再想要两匹的证据了。
红脸老者打开革囊口往里一看,须发抖动,两眼厉芒暴射,霍地射望那块垂帘,倏扬厉喝:玉宝。
那块垂帘再度掀动,往里头走出个年轻俊逸人物,穿的跟红脸老者一样的讲究,但是白净的俊脸上,神色带点阴险,也一副不在乎的娇纵模样。
他看都不看两个客人,径直向红脸老者:您叫我。
红脸老者威态吓人,冲他一扬革囊:你真下了手?俊逸人物玉宝有点茫然,什么真下了手。
你说过要用‘神仙煞’,对付‘金兰牧场’的三匹牲口,我不许——这位老者能当着外人这么问,足证他是个刚烈公正,不护短的人物。
俊逸人物玉宝似乎弄明白了,呃!了一声道:原来您是说……没有啊!我可没有!没有,俊逸人物玉宝不承认。
可是,不承认似乎不能就算了,连红脸老者这头一关他都过不了。
红脸老者道:没有?你自己看。
他抬手递出了革囊。
俊逸人物玉宝没接,看看革囊,讶然问:这是什么?敢情他还不知道革囊里装的是什么。
他是从后帐来的,前帐后帐一布之隔,那位李朋友刚才说革囊里装的是根马舌头,他居然没听见。
红脸老者怒声大叫:拿过去。
俊逸人物玉宝这才忙接过去,打开革囊口一看,他吓了一跳,还叫出了声:哎哟!这是——李朋友接了口:解老,这位是大少爷吧。
红脸老者一点头:对,他就是我儿子解玉宝。
李朋友转脸望解玉宝:解少爷,这是一根马舌头。
解玉宝知道是什么了,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叫:怎么说,是——他话还没说完,红脸老者怒声又叫:这怎么说,你给我说清楚。
解玉宝也叫,却是诧声叫:我给谁说清楚?爹——对,你给我说清楚!红脸老者道:人家把牲口中了咱们解家独门‘神仙煞’的证据,放在咱们的眼前,你告诉我,这‘神仙煞’是哪儿来的,谁下的手?解玉宝眼都瞪圆了,也叫的更大声了:您怎么问我,我——红脸老者霍地站起,一个耳括子把解玉宝打的退了好几步:你是我解某人的儿子,你是个男子汉。
解玉宝嘴角都流了血,他捂着半边脸道:爹,我真不知道——红脸老者更怒,须发猛一张,跨步上前,扬手又要打。
一声清脆、悦耳、甜美的娇喝,往后帐方向传了过来:慢着!主客循声望,那块垂帘弹起老高,一抹红影带着一阵香风闪了出来,就停在解玉宝身边。
那是个一身红的似火姑娘,刚健婀娜,艳若桃李,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手里还提着根马鞭子,她一双清澈、明亮的目光望着红脸老者,嗔声发话:爹,您是怎么回事儿,自己的儿子不护,尽帮着外人。
红脸老者还是一脸怒气,可是话声已经和缓多了:丫头,你少管。
不!红衣大姑娘道:您这个儿子是我的亲哥哥,有人找上门来欺负咱们解家,这种事我能不管?我管定了。
一拧腰,霍地转向李朋友,抬起马鞭一指,鞭梢儿差点没碰着李朋友的鼻子:你,还有他,我在后帐看了你们半天了,谁知道你们这根马舌头是哪儿来的,你们凭什么提根马舌头,就指我们解家用独门的‘神仙煞’毁了你们的三匹牲口。
解玉宝叫道:对呀——红脸老者怒喝:闭上你的嘴,你给我少开口。
解玉宝硬是没敢再吭声,八成是怕再挨嘴巴,挨嘴巴已经是难堪的事了,何况是当着这两个外人,面子丢到解家外头去了。
红脸老者喝止了解玉宝,转脸又向红衣大姑娘:丫头……红衣大姑娘又截了口:爹,这档子事说什么我都要管,除非您不承认我是解家的人。
不承认他是解家的人,办不到,红脸老者绝办不到,这个女儿是他的肉,是他的宝,是他的命,他宁可不要儿子,也绝不会不要女儿。
所以,红衣大姑娘这么一说,他为之一怔没说出话来。
就这么一霎眼间,红衣大姑娘又转向了李朋友跟马爷:说呀,我问你们话呢?李朋友很平静,缓缓道:据我所知‘漠南’解家的玉珍姑娘,是个最明事理的人。
红衣大姑娘道:你不用给我戴高帽子,解家的每一个都明事理,不然不可能还容你们站在这儿,我这也就是跟你们讲理,有理你们就尽管说。
李朋友道:有解姑娘你这句话就够了……看了解玉宝一眼,接道:今儿玉宝少爷,本来就有意思用解家独门的‘神仙煞’毒害‘金兰牧场’的三匹好马,这不假吧!这怎么能假,红脸老者亲口刚说过。
红衣大姑娘解玉珍道:当然不假,可是你也听我哥哥说了,他只是那么说说,并没有真下手。
李朋友道:我确实听见了,只是今儿玉宝少爷,真那么听令尊解老爷子的话么?当然。
解玉珍道:做儿子的那有不听做爹的话的,我解家有我解家的家规,我哥哥他还没那个不听的胆。
李朋友淡然道:真要是那样,令尊解老爷子就不会疼女儿胜过疼儿子,宁愿要女儿不要儿子了,是不是?不但解玉珍为之一怔,连红脸老者跟解玉宝也为之一怔,解玉珍道:你——解姑娘。
李朋友道:令尊解老爷子只这么一个儿子,可是令兄玉宝少爷,他是个什么样的儿子,令尊解老爷子跟解姑娘你都清楚,玉宝少爷他这个做儿子的,闯了多少祸,伤了做爹的多少次的心,解老爷子跟解姑娘你也清楚……解玉宝一声大叫,叫声中他发了疯似的扑向了李朋友。
李朋友没躲,甚至连动都没动,像没看见。
红脸老者及时暴喝,也出了手:畜生,你还敢!滚回去。
解玉宝脚下一个踉跄,乖乖的退了回去。
解玉珍讶然向李朋友:解家远在‘漠南’,也很少跟人往来,你怎么会这么清楚解家的事?李朋友淡然道:我是个马骠子,或许我这个马骠子与众不同,只要是各牧场的事,没有我不清楚的。
不!解玉珍道:就算你是个马骠子——解姑娘。
李朋友道:这跟眼前事无关,是不是?解玉珍美目射望李朋友,深深一眼,螓首一点:好,现在不谈,那刚才我问你们的话——李朋友道:现在也已经无关紧要了。
解玉珍为之一怔:怎么说,你——李朋友淡然道:我们只是来问解家讨取个公道的,我们所以愿意来,所以敢来,那是因为我们知道解老爷子不护短,解姑娘明事理,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好说的,多说又有什么用,‘金兰牧场’的三匹好马是毁了,可惜是可惜,心疼是心疼,可是也不过区区三匹,‘金兰牧场’还有,明年也还会再来,而解姑娘的令兄,解老爷子的儿子却只有一个,要是不好好加以管束,总有一天他不但会毁了自己,也会毁了解家创立不易的这块招牌,言尽于此,告辞。
他转脸一声:马爷,走吧。
革囊跟马舌头都不要了,他转身往外行去。
马爷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却欲言又止,跟着李朋友走了。
红脸老者、解玉珍,甚至于解玉宝,都没动,也都没说话,是因为他们全怔住了,谁都没想到,事情会有这种样的变化,开的不是这种样的花,却结了这种样的果。
望着李朋友跟马爷出了帐篷,出了栅栏不见了。
头一个定过神来的是解玉宝,他叫了起来:妹妹,还是你行,这种人就得跟他们来横的——红脸老者一个嘴巴子掴了过去,霹雳也似的暴喝:畜生,你给我跪下。
解玉宝的半个脸又红了,嘴角也见了血。
□□ □□ □□李朋友跟马爷往客栈走着,身边的挤、吵、闹,两个人似乎都没心情看,阵阵的牲口腥臭,阵阵的人的汗酸味儿,两个人似乎也闻不见。
马爷的脸上很明显的流露着不痛快。
李朋友不知道是看出来了,还是怎么,他边走着边道:马爷,原谅我自做主张,把事这么处理的。
马爷或许有点不好意思,脸色马上好看些了,道:也没有什么?只是太便宜他们了,有点儿咽不下这口气吧。
李朋友道:马爷并不指望真跟他们撕破脸,来狠的吧!马爷迟疑了一下:其实只要他们认个错,低个头也就算了,我知道,真撕破脸来狠的,他们人多势众,我占不了便宜。
李朋友道:我倒不是在乎他们人多势众,公道自在人心,整个马市的人更多,我只是不愿让‘金兰牧场’跟解家成为仇敌,它是一块响当当的招牌,这两家成了仇,对马市是祸不是福。
马爷微带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那‘金兰牧场’跟我马某人就只有忍下这口气了。
李朋友淡然一笑,马爷要真是只为让他们认个错,低个头,就能算了,我保证马爷能满意,说不定他们还会如数照赔‘金兰牧场’的损失。
马爷他当然不信:你怎么说?李朋友又淡然一笑:真逼急了,大家都来狠的,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可是我来个以退为进,说那么几句给他们听听,担保解家父母一定受不了。
马爷他当然不信,可是他没再说话了。
回到了张垣客栈,马爷还是没多说什么,招呼一声径自往后去了。
李朋友他住在前院,目送马爷进了后院,他也就转身行向了他的那间厢房。
客人们都上马市去了,恐怕这会儿在客栈里的,只有李朋友跟马爷了。
李朋友到了厢房门口,他两眼里突然闪过了两道比电还亮的光芒,可是他脚下并没有停留,甚至连顿都没顿一下,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脚刚踏进房门,一个咬牙切齿的冰冷话声淡然传来:王八旦,你害苦了我。
一个矫捷人影,带着一阵疾风,从梁上当头扑下。
李朋友他就像个没事人儿,手只往上一扬,只听一声闷哼,那条人影飞出去摔在了炕上,李朋友他手里多了把森寒雪亮的匕首,炕上那个人,赫然竟是俊逸的解玉宝。
李朋友他扬了扬手里的匕首:玉宝少爷,这大概是你又一项坏了解家的家规吧!解玉宝本来眼都瞪圆了,整个人傻在了那儿,闻言一咬牙翻身跃起,又要扑李朋友。
就在这时候,往外头闯过来一条人影,还没看清人。
香风先往人鼻子里钻。
随即,人影停在李朋友身边,那是解玉珍,她仍然是那一身红,不过这会儿多了件黑披风。
解玉宝硬生生刹住了扑势,人就站在炕前。
解玉珍道:就知道你上这儿来了,你也太大胆了,非逼爹亲手废了你,是不是?解玉宝道:妹妹——解玉珍道:不要逼我撒手不管,马上给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