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一束束的点交着花,该送的都有了,还外带一束送给眼前丫头的,不但送花,还一句一声姑娘叫的挺好听。
姑娘家哪个不喜欢俊哥儿,更何况俊哥儿会做人,嘴像抹了蜜。
于是,丫头没马上进去,跟年轻人聊了起来。
年轻人说:听说你们府里有座‘四宝斋’,是你们王爷的书房,既气派,又雅致,内城里没几家比得上的。
丫头有点得意,傲然道:可不,我们王爷见客,都在他‘四宝斋’书房,很少在厅里。
年轻人道:我给一家金府送过花,他们府里也有间气派的书房,叫什么我忘了,听说你们两家的主人,常因为比书房起争执,是么?丫头有点茫然:哪个金家,你说的是哪个金家,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可好,丫头她连哪个金家都不知道。
年轻人想了一下,道:我说不上来,反正那一家姓金就是了,据说也是家王府,宅第跟你们‘肃王府’差不多大。
丫头道:什么王府就是什么王府,管他姓金姓银,你说的这一家在哪儿总知道吧。
年轻人道:我送花还没送几回,还都是跟着人家去的,怎么记得住那道街,什么胡同,对了,姑娘在‘肃王府’不只一天了,总知道内城里的哪个大府邸姓金吧。
丫头道:我在‘肃王府’不只一天了,可是我还真不知道哪一家姓金。
年轻人他暗暗皱了眉,还想再说,只听后门里远远有人叫双喜,叫人的是个女子,声音尖尖的。
丫头慌了,忙道:叫我了,我得赶紧进去了,不能跟你说话了。
年轻人也忙道:那姑娘赶紧进去吧。
丫头道:明天你来不来?听口气,她是希望年轻人明天还能来。
年轻人道:不一定,明儿个要是我姨妈好了,她就自个儿来了。
丫头道:刚好,不能太累,得歇息两天。
年轻人还没答话,里头又有人叫双喜,这回声音近多了,丫头答应一声忙进去了,还很快的关上了后门,似乎她怕里头的人看见年轻人。
后门一关上,年轻人也很快的提着空篮子走了,似乎他也不愿让里头的人看见。
□□ □□ □□肃王府后门临着一条僻静的小胡同,年轻人到了拐角处停住了。
拐角处的墙根儿,目瞪口呆的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穿一身粗布衣裤,可是很干净,头上还包块布,典型的卖花妇。
年轻人把她扶了起来,道:我替你把花送到了,我跟丫头双喜说,你是我姨妈,今儿个人不舒适,明儿个你也这么说。
她会信,不会怀疑,我保证不会有事,你要是不听我的,倒楣的是你不是我,她要是问起我来,你就说回乡下去了,随便你说,篮子还你,给你点银子,算是谢谢你,也算给你压惊。
他抬手在中年妇人肩上拍了一下,中年妇人机伶一颤醒了,醒来马上就是一脸惊容,他没等她有任何反应,把篮子塞还她就走了,转眼不见了人影。
中年妇人一眼看见篮子里有块碎银子,一脸惊容归一脸惊容,可是她一声也没吭,忙提着篮子也走了,走得也不慢。
□□ □□ □□年轻人当然就是李豪,他这时候站在另一条胡同皱了眉。
那个丫头双喜,在肃王府不少年了,对内城里的各府邸,听也应该听得很熟了,连她都不知道哪一家姓金,可见那位金老爷姓的那个金,是假不真。
为什么说他的姓是假不真,而不是冒充的呢?因为他有个在宫里当差的太监朋友,那位太监朋友都对他恭恭敬敬,客客气气。
还有就是金家的老太太能调用查缉营的人,查缉营死了个大班领,吭都不敢吭一声,对付他还得假别人之手,这,要是冒充的,是做不到的。
那么,这就可以得到一个结论了,那位金老爷,绝对是位和硕亲王一流的人物,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位和硕亲王。
而且,金老爷连对他委托的人都隐瞒真名实姓,是可以谅解的,他已经有了福晋,却发生了婚外情,尤其那位董小宛董姑娘是个汉女,更跟以前明遗民自许的那帮人有牵连,一旦让宗人府知道,或者事情传进了宫,这对金老爷来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弄不好会落个削爵除籍。
连金老爷的姓都是假的,不知道他究竟是哪一位亲王,这让人如何查法,唯一的线索就只有眼前这家有间四宝斋书房的肃王府了。
原指望不经由翠格格着手查,可是以眼前的情形看,不经由翠格格行么,除非他能混进肃王府去,那得费多少工夫,谁又能担保不被翠格格认出来。
他正这儿皱眉,忽听一个喝声传了过来:哎,干什么的?李豪忙定睛看,看得他心头一震。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远处,胡同口,站了两个打扮俐落的中年汉子,一个正抬手指着他呢。
□□ □□ □□李豪想走。
他要是走,两个中年汉子绝拿他没办法,也绝追不上他,可是他心里一动,没走,反而向着两个中年汉子行了过去。
这,颇出两个中年汉子意料之外,他们两个竟身往旁边挪了一步,分开来站,而且有了戒备。
李豪当然看出来了,可是他若没看见,到了两个中年汉子近前停住,道:敢问两位是——两个中年汉子都瞪了眼,一个道:我们是这一带巡街的。
另一个道:连我们俩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你是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李豪道:我是来找人的,正好跟两位打听一下。
一个道:找人,找什么人?李豪道:我来找‘肃王府’的翠格格。
两个中年汉子一怔,四道目光从上到下齐打量李豪,一个道:你找‘肃王府’的翠格格?意似不信,有点凭你的味道。
另一个道:我刚问过你,你是哪儿来的,干什么的?李豪道:我往外城来——另一个叫道:什么?你是外城来的!你怎么进来的?李豪道:我告诉守城的,说我进城来找‘肃王府’的翠格格,他们就让我进来了。
另一个道:满嘴跑舌头,胡说八道,我看你是行迹可疑,意图不明,得拿下你问个清楚。
他们两默契还真够,这一个话声方落,那一个已抬手探掌劈手就抓。
出手挺快,也颇见劲道。
可是李豪轻松抬手就封住了这一抓,道:你们要把我抓到哪儿去。
出手的道:好大胆,敢拒捕,足证没有好意图。
另一个抬手探腰,往腰间掣出一根铁尺,道:把你抓哪儿去你都得跟我们走。
抡起铁尺劈头就打,李豪抬手一把就夺过了铁尺,吓得那两个惊喝一声往后就退。
李豪像个没事人儿,道:你们要是把我这交‘肃王府’,不用抓我,我跟你们走。
铁尺被夺的那个忙道:我们是‘肃王府’的,本就是要把你带回‘肃王府’去。
巧了。
李豪道:你怎么不早说。
他伸手把铁尺递了出去。
那个一时竟然没敢接。
李豪道:我找翠格格,你们既是‘肃王府’的,我怎么能让你们为难?放心接过去吧。
那个还是没敢接,道:你真找我们格格?李豪道:是真是假,见着你们格格不就知道了么?带我到‘肃王府’去,你们人多势众,又怕什么?那个这才把铁尺接了过去,不过还是犹豫着,也有点畏畏缩缩,他把铁尺藏在了腰间,吸了一口气,然后才道:走吧。
吸那口气,许是为了壮胆,说完了话,他转身先走了。
李豪跟在他后头,另一个跟李豪后头。
这情形很明显,可是这是多余,凭他们俩,夹得住李豪?□□ □□ □□两个人夹着李豪,过刚才肃王府后门那条胡同而不入,顺着肃王府高高的围墙往前走,没多远,墙上有扇门,关着,前头汉子就停在这扇门前敲门。
当然,这不是肃王府的大门,李豪是让抓来的,不是来做客的,还能走大门?门开了,开门的也是个打扮俐落的中年汉子,看见李豪,有点诧异。
前头汉子没说什么,带着李豪进了门,后头那个进来,冲开门汉子一施眼色,开门汉子就忙关上大门。
李豪身后没长眼,不知道他是否知道,他现在正在看眼前。
眼前是个院子,很明显的是个跨院,两边屋里进出的都是打扮俐落的汉子,不用说,这个跨院是这些人住的地方。
怎么把李豪带到了这儿来。
前头汉子扭过头来对李豪说了一句:你等会儿。
他往前走,进了北边一排屋的中间一间,这时候院子里的不少汉子过来,对李豪隐隐成了包围之势。
李豪当然知道,可是他装不知道。
转眼工夫,从那间屋里走出个中年壮汉,刚进去那汉子就跟在壮汉后头,中年壮汉一脸冷意,出屋子一打量李豪,嘴里冰冷两个字:拿下。
围着李豪的那些汉子就要动。
李豪一抬手,道:慢着。
围着李豪的那些汉子,动作为之一顿。
□□ □□ □□李豪道:我在‘承德’认识了翠格格,格格嘱咐我,只要上京来,一定要来找她,所以,我是应格格之邀来的。
你们不要逼我在‘肃王府’闹事,一旦闹了事,倒楣的是谁还很难说。
中年壮汉冷冷一笑:像你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我们要是真让你去见格格,那才会倒大楣呢?李豪道:好办,你们可以先去问问格格,认识不认识我这么个人。
中年壮汉道:先拿下你问清楚了,也是一样,给我拿下。
这一声断喝,两名壮汉子先发难,迎面扑向了李豪。
李豪道:这是你们逼我。
他一扬手,谁都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呢?那两个汉子已经踉跄退了好几步出去,他们两个脸色马上变了,其余的则都为了惊愕。
李豪道:你们最好再三思,否则一旦见着格格,我告起状来可够你们受的。
那两个像没听见,手往外一抖,各从腰里掣出一根钢丝鞭,跨步欺上,抡起来就打。
李豪出手如电,扣住了一个的腕脉,往怀里一带,刚好迎上了另一个的钢丝鞭,惨叫声中,立即被打得头破血流,挨打的抱头躺下了,打人的垂着钢丝鞭惊得怔住了。
李豪道:这是你们自己打自己,不是我。
中年壮汉也从震惊中定过了神,一声大吼:我就不信,都上。
一声都上,围着李豪的那些汉子纷纷探腰,铁尺的铁尺,钢丝鞭的钢丝鞭,一起挨近了李豪。
声势还真是惊人,只要李豪挨上,也真够受的。
李豪伸腿活脚,一勾一撩,刚才挨打那汉子丢在地上的钢丝鞭,已飞起到了李豪手里,他振腕出鞭,一式横扫千军,惨叫声中四五个挨上了,衣裳破了,皮肉裂了,马上见了血。
就这一下震住了那些汉子,急往后退,一时间没敢再上。
中年壮汉惊怒厉喝:上——一个上字喝出,其他的话还没有出口,他险然为之一惊,因为眼前一花,李豪不知道怎么闪过了包围,已经到了他面前,一惊之后他就要动,可是迟了,李豪的左手五指已经扣住了他的喉咙,他只觉那五根不像手指,倒像一把钢钩,不但扣得他说不出话来,甚至几乎使他透不过气来。
李豪转身向众汉子:你们哪个还动。
这种样情形,谁还敢动,一个个都惊得傻住了,刹时间,跨院里一片静止,一片死寂。
李豪道: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们别听他的,听我的吧,把家伙收起来,去一个通报格格,就说李豪求见。
那些汉子转脸互望,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听李豪的。
李豪左手五指用了点力。
中年壮汉身子往上一耸,急忙挥手。
□□ □□ □□大家伙知道了,该听李豪的,忙都把手上的钢丝鞭,铁尺藏回了腰里,有两个汉子匆忙的行向通往别的院子的一扇门。
他两个办事还真快,转眼工夫之后就带着人往那扇门进入了跨院,不过来的不是格格纪翠。
而是个穿长袍马褂儿,头戴瓜皮小帽的中年人,人长得很白净,看上去也很斯文,身边带了四个穿戴整齐,跨着腰刀的亲兵。
他在不远处停下,望着李豪道:我是王府的总管,放了他,有话好说。
李豪道:我是应格格之邀来见格格的,不是来闹事的,事情演变成这样,责不在我,扣住他,我也情非得已,一旦放了他,总管担保他们不再动手。
白净中年人道:我当然能担保。
李豪道:那就好。
他左手五指一松。
中年壮汉急忙后退,手抚脖子咳了几声,然后急向白净中年人:总管——白净中年人抬手拦住了他,道:你不碍事吧?就算碍事也不能承认,那多没面子,何况真不碍事,中年壮汉忙道:不碍事。
白净中年人道:那就好。
转眼望李豪,脸色微沉:你是个干什么的,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竟敢跑到这儿来闹事,要不要脑袋了。
好一顿官腔,官架子十足。
李豪可不在乎,冷然道:该说的我刚就告诉总管了——白净中年人大声道:我要听你的实话。
李豪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总管只要禀报格格就知道了。
白净中年人道:你真认识我们格格,真是格格叫你来找她的?□□ □□ □□李豪要说话,忽然,从通往别的院子的那扇门里,又过来了三个人,这三个人,一女二男,虽然装束打扮都不同了,可是李豪全认识,那正是格格纪翠跟纪明、纪亮。
纪明、纪亮穿的是长袍。
格格纪翠则是一身旗装,明艳娇美,跟在张家口,承德所见的公子哥儿男装绝然不同。
李豪看得不由为之一怔。
全院子的人,包括那个白净的总管,一起施下礼去,恭恭敬敬。
满院子的人,翠格格生似都没看见,她只看见了李豪一个,一脸的惊喜:李豪,真是你。
纪明在她身边道:格格,奴才没骗您吧!翠格格仍然像没听见,脚下花瓶底儿的鞋,格格作响,扭着小腰肢,快步到了李豪跟前:你真来找我了,真好——李豪道:没有人相信我认识格格,也没有人愿意通报,格格怎么知道我来了。
纪明道:是我听见他们跟总管说话了,赶紧去禀报格格,格格还不信呢?翠格格转过脸去嗔道:好了,不要表功了,待会儿我有赏,行了吧!纪明咧着嘴笑:那还有不行的。
翠格格道:混帐东西,给你鼻子你就上脸。
纪明不敢吭声,可仍是咧着嘴笑。
李豪道:还真是多亏了纪明哥了,不然我就惨了。
翠格格眨动了一下美目:不然你就惨了,什么意思?李豪抬眼一环指:格格看这架式,像是拿我当客人待么,幸亏我有点防身之能,不然在这么多位的钢丝鞭跟铁尺之下,我已经让他们打个半死了。
翠格格娇靥上的惊喜之色凝住了,代之而起的是一脸惊怒,她转过脸去怒声问:这是谁的主意。
白净总管硬没敢吭声,其实也真不是他的主意。
中年壮汉低着头,指着把李豪带进肃王府的那两个,嗫嚅道:回格格的话,是他们两个把客人押进府的。
他推了,其实这倒也是实情。
□□ □□ □□翠格格叫道:什么,把人押进府的?那两个机伶一颤,砰然两声已经跪下了地,一个道:禀格格,奴才们见他行迹可疑——李豪道:这位,我可是找你打听‘肃王府’,告诉你我要找翠格格的。
翠格格道:他跟你打听‘肃王府’,告诉你要找我了么?那个道:说是说了,只是奴才不敢轻信——翠格格暴怒:混帐东西,说了你还不信,分明是有意为难我的客人,我知道,你们只怕我哥哥。
从不把我放在眼里,好,看我怎么对付你们,纪明、纪亮,给我打。
纪明、纪亮恭应一声就要上前。
另一个忙抬起了头,惊急叫道:格格明鉴,奴才两个只是把客人带进了府,可是下令要拿下客人的,并不是奴才两个啊!翠格格抬手一指中年壮汉跟满院子的汉子:还有你跟你们这些混帐东西。
中年壮汉跟那些人,马上也跪倒了,黑压压的跪了一片。
翠格格道:都给我打,打完了再说别的。
打了还不算完事,还有别的!纪明、纪亮再次答应,要上前。
李豪抬手拦住:格格,我无意告他们诸位的状——翠格格道:没有人说你告他们的状,可是,这种事我既然知道,要是不罚他们,那会惯了他们的下次——李豪道:格格,真说起来,他们诸位也是尽忠职守啊,您是什么身份,要是随便来个人都能见到您,那就显不出您和硕格格的尊贵了,真要说他们有错,他们唯一的错在没禀报您,这样的错,骂一顿也就够了。
翠格格转眼望众人:听见没有,你们那么样对人家,人家还这么样给你们讲情,你们羞不羞,愧不愧?不知道那些个是真羞真愧还是怎么,每一个都低着头不敢吭声。
翠格格道:不是人家这么样给你们讲情,看我轻饶得了你们,都给我滚起来吧!那些个,如逢大赦,齐声忙道:谢格格开恩。
都起来了。
□□ □□ □□翠格格道:别谢我,谢人家李爷。
那些个人忙又向李豪躬了身:谢李爷。
什么时候李豪倒成了爷字辈的人物了。
李豪答了一礼:不敢当。
翠格格道:别理他们了,咱们那边坐去,博尔,带路。
白净中年人忙一声恭应,躬身哈腰一摆手,在前带了路,翠格格带着李豪跟了过去,纪明,纪亮带着四名亲兵跟在最后。
翠格格跟李豪转身过了那个门儿,中年壮汉一抹满头冷汗,扬手就给押李豪进府的那两个一人一个嘴巴子:王八旦,都是你们俩!可怜那两个捂着脸,连吭也不敢吭一声。
□□ □□ □□白净中年人,也就是总管博尔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带路,没把翠格格跟贵宾带到前院待客大厅,他把翠格格跟贵客带到了二进院子的小花厅。
不愧是位王府的总管,这就是博尔精明,仔细会当差的地方。
二进小花厅招待的客人,不如前院大厅招待客人隆望,可绝对比前院大厅招待的客人,在情谊上跟主人近一点。
当然,不像后院暖阁,水榭、敞轩,甚至堂屋里招待的客人那么近,在这儿招待李豪,应该是恰如其份。
宾主落坐,总管博尔亲自献茶,然后躬身哈腰退了出去,只留纪明、纪亮在一旁准备随时侍候。
翠格格急不可待的就问:你什么时候来京的?李豪道:来了几天了。
来了几天了?翠格格道:为什么不一来就来找我?李豪道:我是奉一位长辈之命上京来的,来了总得先去见长辈,安顿安顿。
翠格格道:怎么说,你在京里有亲人?李豪道:前门大街有家‘白记骡马行’,那位白掌柜是我一位远房亲戚。
前门大街‘白记骡马行’?翠格格问纪明、纪亮:你们知道么?纪亮道:奴才听说过,掌柜的是个回回,为人很豪爽,很义气。
白回回混的真不错,连内城肃王府的人都知道他。
翠格格回过头来向李豪:看来我没你这位长辈面子大,我叫你来,怎么说你都不肯来。
李豪微一笑,没说话。
翠格格道:不管怎么说,你总是来了,也总是来找我了,算是言而有信,没让我失望,我就不那么怪你了,现在,让我为你安排个差事——李豪道:谢谢格格的好意,我已经有了事了。
翠格格道:你已经有了事了,什么事?李豪道:我接了‘白记骡马行’,我这位长辈叫我来,就是叫我来接他的‘骡马行’的。
翠格格有点不高兴了,脸色微沉,黛眉微扬:好哇!李豪,当初在‘承德’,我就说叫你上京来。
在京里为你安排个差事,你就说离不开牲口——李豪道:格格,‘骡马行’还是没离开马匹牲口,不然我还是不会来的。
翠格格微微一怔,一时没说上话来。
纪明道:格格,还真是。
翠格格横了他一眼,轻声道:要你多嘴,我还不知道。
话虽这么说,可是脸色已经好多了。
她转望李豪:我总觉得你不是个生意人,做这种生意委屈了你。
李豪道:那是格格抬爱,长辈之命不敢辞,好歹我总得干一阵子,等过些时候再麻烦格格给我安排差事。
翠格格喜道:这可是你说的。
纪明道:格格放心,奴才跟纪亮都听见了,可以替您作证。
他想赖都赖不掉。
纪明他又多嘴了。
不过这回不要紧,这回翠格格爱听。
李豪道:其实,这个生意跟别的生意不一样,做的也不只是载客运货,也接像镖局一样的生意,眼下我就接了一案,挺有意思的。
翠格格呃!了一声:怎么说,‘骡马行’也像镖局。
纪明道:可不,载人运货都得包平安送到,可不跟镖局一样。
他又多嘴了,这回——翠格格道: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得,又挨了骂了。
纪明窘笑一下,没吭声。
□□ □□ □□翠格格又问李豪:你接了一宗什么生意,挺有意思的。
李豪道:事关重大,我告诉格格,格格可千万别给我说出去。
翠格格道:我又不是快嘴长舌,怎么会给你说出去,你要是信不过我,干脆别告诉我。
李豪还是告诉了她,当然还是告诉了她,他把受那位金老爷雇托的事说了个大概。
就这么个大概,已经听得翠格格脸上变了色:有这种事——纪明也叫出了声:这还得了,这要是让‘宗人府’知道,或者传进了宫里——翠格格忙说道:好了,小声点儿,你们两个要是敢泄露出来,小心我割了你们的舌头。
纪亮忙道:格格放心,奴才们不敢。
纪明也道:就是说嘛,这是什么事,杀了奴才们,奴才们也不敢说出去。
翠格格忙问李豪:你说这个金老爷可能是个王爷!李豪道:不是王爷怎么有这么大权势,有个宫里当差太监的朋友,他们家老太太还调得动‘查缉营’?翠格格想了一下,点头道:嗯!像,可是你说他的姓是假的。
李豪道:格格知道哪家王爷姓金么?翠格格怔了一下:倒是真没有——纪明道:格格,内城里根本连一家姓金的都没有。
翠格格道:不要紧,赶明儿我去问万得宝,宫里只他一个姓万的,他一定就是那个万老爷。
李豪道:要是能说,他早说了。
翠格格道:对你他不能说,对我,看他能说不能说。
李豪道:格格,能这么问么?翠格格微一怔:哦,不能。
纪明道:对呀,一问不就泄了底了么?翠格格叱道:闭上你的嘴,再多嘴我就赏你个嘴巴。
这是最严重的警告了。
纪明更窘,强笑一下更不敢吭声了。
□□ □□ □□翠格格随即向李豪:都是你,接这种生意干什么?你不知道官场的险恶——李豪道:格格,我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翠格格道:不要紧,你要是不想做下去,我为你推掉。
李豪道:格格一出面不就又——又怎么,他还没说出口。
纪明想说话,可是他忙又闭上了嘴,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翠格格道:管他呢,既然不做这笔生意了,还管他那么多?李豪道:格格,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这一行,事情不能这么做。
翠格格道:你的意思是只有做下去了。
李豪道:不错,无论如何要有始有终,给雇主一个交待。
翠格格道:这就是你所说,骑虎难下的理由。
李豪道:只是一部份理由,最主要的还是我已经知道了雇主的秘密,而且我已经伤了人。
翠格格忙道:你伤了人?伤了谁了?李豪道:‘查缉营’的一个大班领,姓史名迁。
翠格格惊声道:什么?你伤了‘查缉营’的史迁,伤得重不重?纪明、纪亮惊得想叫,没叫出声。
□□ □□ □□李豪道:格格,我的意思是我杀了史迁。
翠格格霍地站了起来,惊叫:怎么说,你,你——纪明、纪亮也叫出了声。
翠格格向着李豪,眼都瞪圆了:你,你怎么能杀史迁,他是‘查缉营’的大班领,你知道杀了他是什么罪么?李豪也站了起来:格格不用担心,‘查缉营’他们不敢声张。
他们会编造史迁的死因,事实上,他们要对付我都得假手‘威武镖局’。
翠格格忙道:真的。
李豪道:格格放心,这绝对是实情。
翠格格脸色渐渐好些了,缓缓坐了下去,道:这是什么事,一家人这么斗,还都不敢张扬,不敢承认,甚至连‘查缉营’死个大班领也不敢声张——李豪跟着坐下,道:格格,幸亏如此,不然我岂不就落个灭门抄家的大罪了么?纪明道:是啊。
翠格格道:这种事绝对掩盖不住,我真不知道将来一旦让‘宗人府’知道,或者是传进了宫里,是怎么个收场。
李豪道:格格,那就不是咱们的事了。
怎么不是咱们的事。
翠格格道:我是担心你,你知道不知道,杀人的是你,将来一旦事发,你能不受牵连?她倒是真关心李豪。
李豪很感动,可是他不敢再感动了,道:格格放心,我来自江湖,大不了再回到江湖去,谁有本事谁就到江湖上来找我。
翠格格道:你不要这么说,官家可不是没有能人,像我哥哥就是一个。
他要是知道这件事,绝不会不管,他也绝不会放过你——李豪淡淡地呃!了一声。
翠格格又道:幸亏这两天他不在家——转脸向纪明、纪亮:这件事绝不能让贝勒爷知道,听见了没有。
纪明、纪亮忙道:奴才听见了,奴才知道。
翠格格随又转回脸来:你为什么杀史迁呢?难道你非杀他不可么?李豪道:格格,当时的情形是,我不杀他,他就会杀我,为了自保,我不得不杀他。
翠格格道:那么你已经找到那个姓董的女人了,也把那枝凤钗交给她了,事情算了了。
李豪道:格格,后来才知道,那位董姑娘是假的,是由别人冒充的。
翠格格又叫了声:怎么说,那个姓董的女人——纪明道:哟,这下他们不是把凤钗骗去了么?李豪道:他们的目的就在此,他们达到目的了。
翠格格既急又气:李豪,你为了见她杀史迁,你看看,你杀史迁杀的多不值啊!她不关心别的,只关心李豪。
李豪还是忍不住为之一阵感动,他没有说话。
翠格格道:他们也真诈,居然会想出这一着来,只怪那个姓金的没把他那个女人,长得什么模样告诉你。
你也不知道问个清楚,才会出这种错。
错就错在这里,这时候说什么都已经迟了。
所以李豪还是没说话。
真倒楣!翠格格又道:本来以为事情已经了了,你可以摆脱了,哪知道——那你现在怎么办?李豪道:找到那个假董姑娘,要回那枝凤钗,然后再找到真董姑娘,把凤钗交给她。
翠格格道:你找了么,找到了没有?纪明道:这一定是那个姓金的他妈,跟他老婆耍的把戏,不必上别处找,径直找她们婆媳要人就对了。
李豪道:纪明哥,要能那么做,不早就好办了。
翠格格嗔道:就是嘛,废话。
纪明他又碰了个钉子,他除了陪上一脸窘笑,还能怎么样?翠格格给了纪明一个钉子之后,忙向李豪:那你怎么办?李豪道:就像他们不承认,不张扬一样,只能暗地里查,暗地里找,一旦查到了、找到了,再暗地里行动。
翠格格道:那到目前为止,你查到了什么,找到了什么没有?时刻到了,李豪制造的是这一刻,等的也是这一刻,他道:我刚才是不是告诉过格格,那个假董姑娘收了凤钗之后,开了一纸收据给我。
翠格格道:是啊,你还说那个姓金的,就是从那张收据上看出不对的。
李豪道:格格,那个假董姑娘写那张收据,用的是‘四宝斋’的便笺。
四宝斋!纪明、纪亮一瞪眼叫出了声。
翠格格一怔:你怎么说,是‘四宝斋’的便笺?李豪取出了那纸收据,递向翠格格。
翠格格忙接了过去,她拿起来对着光亮看,纪明、纪亮也忙凑过来看,一看之下,三个人脸上都变了色,纪明头一个叫:真是‘四宝斋’的,格格——翠格格惊望李豪:你已经知道‘四宝斋’是我阿玛的书房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