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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2025-03-30 07:46:22

随着这阵急促而杂乱步履声,往大门方向奔进来七八个黑衣汉子,有的衣裳破了,有的带着伤,个个都很狼狈,一看就知道是一群败兵。

这七八个黑衣汉子一见眼前情景,立即停住,其中一个像是带头儿的,一脸苦像向着那位赵大爷不住躬身哈腰:赵大爷……赵大爷……那位赵大爷一摆手道:好了,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

是,是,是。

答应声中,那七八个匆匆往里去了,转眼间没了影儿。

李豪淡然一笑,道:刚才那几位,大概就是你们派去请我们老掌柜的吧,是不是已经付出了相当的代价?那位赵大爷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两头儿都碰了硬钉子,眼前就站着这个李豪,却拿他没办法,赵大爷他的脸色怎么能不难看。

其实,褚家的声威不是浪得虚名,这些人一个个并不弱,只是他们碰错了人,碰上了李豪这样的高手而已。

李豪又道:现在我要走了,临走之前,我要说几句话,你们派人请我来也好,主要的目的,是为要我的命,最起码也要我不再管这档子闲事,可是现在轮到我说话了,从这一刻往前的已经过去了,我不再计较,从这一刻往后,我希望你褚家不要再挡我的财路,我是个生意人,在商言商,挡我的财路就是砸我的饭碗,我当然会起而自保,到那个时候,恐怕就不是今天这个局面了。

说完那话,他转身要走。

突然,一个苍劲话声传了过来:年轻人,你等一等。

李豪停步回身,向着苍劲话声传来处的后院方向望去,他看见后院方向行来四个人,这四个人一前三后,后头三个是跟那个赵大爷穿着打扮一样,年纪比那个赵大爷轻的年轻人,前头那个则是个身材魁伟的红脸老人,老人穿一身裤褂儿,看上去有五十上下,头有点秃,步履相当沉稳,浓眉大眼配上一张红脸,相当有威仪,右手里还托着一对个头儿不小的铁胆,发亮,转得滴溜快,可就是碰不到一块,听不见声响。

那个赵大爷带头儿,一院子的人向着魁伟红脸老者躬下了身,神态相当恭谨。

这魁伟红脸老人是何许人,李豪猜出了九成九。

只听那位美艳的褚姑娘叫了一声:爹!她扭动腰肢飞身迎了上去。

果然,魁伟红脸老人是京畿一带的一霸,褚家当家主事的主人,褚老爷子。

褚老爷子至前停住,一双火炬也似的炯炯目光直逼李豪:年轻人,我就是褚某人。

李豪道:我知道。

褚老爷子道: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叫你等一等再走,是因为我要告诉你,慢些说那些话,因为谁强谁弱,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李豪呃!了一声,没说话。

褚老爷子突然震声喝道:来人!就这么一声,不得了了,往后院方向,从两边跨院方向,一下涌过来几十个,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黑鸦鸦的一片,都快把偌大一个前院挤满了。

褚老爷子又一摆手,再次断喝:围上!黑鸦鸦的一片,包括刚才原在这儿的那些个,疾快移动,立时围住了李豪。

那个赵大爷几个,神情激动振奋,生似这下可以报仇雪恨了。

刹时,院子里一片静寂,静寂得几乎能令人窒息。

可以想见,只要褚老爷子一声令下,马上就是血风腥雨,惨烈异常的一场厮杀。

李豪神色转为冷肃,两眼威棱闪射,直逼褚老爷子:褚老爷子,我不愿多说什么,但是我要告诉你,这一场搏杀的结果,不是我李豪死在你褚家,就是你褚家从此从‘北京城’地面上除名,褚老爷子你要三思。

褚老爷子同样的威态慑人,冷怒道:这是我生平头一回听这种话,你也是头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我就不信凭我褚家这块招牌,这么多人,对付不了胎毛未退,乳臭未干的你这一个。

李豪道:好,那我就言尽于此了。

他手一探腰,铮然龙吟声中,软剑已然掣在手中,微一振腕,软剑笔直挺起,纹风不动,只有软剑映着天光,闪射出阵阵森冷光芒。

满院子的人微现惊容,脚下也不由自主的向后微微挪动了一下。

但是,褚老爷子一张红脸上的神色也已转趋冷肃,眼看他就要出声下令。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空,一个阴沉话声倏地传了过来:老爷子,等一等!循声望去,后院方向快步走来个人,又是个老人,不过这个老人是个瘦削老人,都瘦得皮包了骨,鬓发灰白,看样子年纪比褚老爷子大,长得鹞眼鹰鼻,一副心智深沉模样,手里拿根旱烟袋,翡翠嘴儿,湘妃竹子杆子,相当讲究,只是那个黑黝黝的烟袋锅是有小孩儿的拳头大,特别显眼。

瘦削老人脚下不慢,很快的到了褚老爷子身边,冷冷看了李豪一眼,道:老爷子,放他走。

不是褚老爷子一怔,满院子的人都一怔。

褚老爷子红脸上浮现起诧异色:怎么说?瘦削老人道:放他走。

不知道这瘦削老人是何许人,但显然褚老爷子对他言听计从,十分信任,连犹豫都没犹豫,立即摆了手:让开!褚老爷子真是令出如山,围在李豪身后大门方向的人,立即退向两旁,让出了出去的路。

李豪没再说什么,缓缓收起了软剑,转身往外行去,很快就被影背墙挡住不见了。

一场血风腥雨的惨烈厮杀,立即消失于无形。

褚老爷子转脸瞪瘦削老人:让他活着走出我褚家的大门,传扬出去,我褚家就完了。

老爷子。

瘦削老人道:只您一声令下,那褚家才是真正完了呢?褚老爷子脸上怒色增添了三分:你怎么说?老爷子。

瘦削老人道:您听见他说的了,一场搏杀的结果,不是他死在褚家,就是褚家从此从京城地面除名,以我看,一场搏杀的结果,绝对是褚家从京城地面除名,他顶多是没办法全身离开褚家。

褚老爷子道:照你这么说,我褚家岂不是浪得虚名,从上到下这几百口子都成了酒囊饭袋,没用的废料。

那也不是,瘦削老人道:而是这个姓李的一身修为太以高绝,他不是普通一般的江湖人,您想,要是能对付得下来,‘查缉营’怎么会把他推给咱们,他们那个大班领史迁,怎么会败在他的手里。

褚老爷子脸色一变:怎么说?史迁毁在了他手里?瘦削老人道:我刚听说的,消息可靠,绝错不了。

怎么没听他们说?老爷子,这不是露脸的事。

难道你叫我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是,有这个姓李的在,今后京城地面上就没有我们褚家了。

那——老爷子,这个人只能智取,不宜力敌。

智取,怎么个智取法?您交给我就是了。

好吧!褚老爷子微点头,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身往后院方向去了。

瘦削老人,原跟在褚老爷子身边的三个年轻人,还有那位赵大爷、秦二爷、孙三爷、王四爷,都跟着走了,谁都以为老爷子的爱女也跟来了。

院子里的那么多人,也都散了,谁也都没留意老爷子的那位爱女。

而褚老爷子的那位爱女褚姑娘,如今却呆呆的站在那儿一动没动,一双美目直直的望着李豪逝去处,似乎人家没留意她,她也没留意别人已经都走了,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  □□  □□李豪回到了骡马行,一进门就见柜房一片凌乱,弟兄们还在收拾,一见他回来,石三忙迎过来:少掌柜的,您可回来了。

李豪道:我已经知道了,有没有伤着弟兄们?石三道:还好,有一两个,也都是皮肉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人呢?李豪问。

石三刚要说,只见从后头过来两个弟兄,胳膊上都扎着布,还透点血迹,石三一指道:那不是么?那两个弟兄也看见李豪了,当即哈腰叫李豪一声。

李豪迎过去问:怎么样,要紧么?那两个弟兄笑着说:不要紧,一点皮肉伤,楚爷跟老掌柜给我们裹上了,没事了。

李豪道:大家辛苦了,尽快收拾收拾歇息吧!然后,他往后去了。

一到院子里,楚云秋跟白回回带着几个弟兄也在收拾着,情形还好,但是经过一场那么多人的厮杀打斗,损坏总是难免。

看见李豪进来,弟兄们哈腰叫着招呼,白回回则道:前头他们已经告诉了大少爷了吧,您刚走不久他们就来了。

李豪道:我在褚家就知道了,因为有恩叔在,我没怎么担心。

白回回道:还是真亏了楚爷了,不是楚爷,我这个人跟这个‘骡马行’就完了,就连弟兄们也免不了池鱼之殃。

李豪道:京都所在,天子脚下,又是光天化日的,像这样强盗般的行径,难道官府衙门就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大少爷。

白回回道:地面上的这些事,都归‘查缉营’管,这根本就是‘查缉营’指使出来的,他们管什么,有‘查缉营’这么一挡,就连九门提督辖下的‘五城巡捕营’,那一边也都远离这一带了。

李豪扬了扬眉:好吧,再有下次,大家就走着瞧吧!楚云秋道:少主,褚家的情形怎么说?李豪说了,把经过都告诉了楚云秋和白回回。

楚云秋道:少主应付得好,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以目前咱们的处境,确实不宜树敌太多。

白回回道:褚家从没有受过这个,他们绝不会善罢干休,他们也绝不会没有能人,像最后出面拦阻褚老头儿的那个瘦老头儿,就是一个,从现在起,要加倍提防他们的暗箭。

李豪道:白叔,那个瘦老头儿是——白回回道:照大少爷说的,那应该是褚家的总管事,褚老头儿的师爷,智囊头儿,此人姓戴,叫戴南山,一身软强工夫都不错,具城府,重心机,褚老头儿对他一向言听计从,褚老头儿的徒弟、女儿、七郎八虎,叫他叔叔,褚家其他的人不是叫他总管事,就是叫他戴老爷。

李豪道:褚老头儿的女儿也称虎。

她还真是不折不扣的一只‘胭脂虎’‘母老虎’,厉害得不得了,泼辣得人见人怕,就那多少人还迷的跟什么似的,皇甫家的儿子就是一个,偏偏她还是看不上眼,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褚老头儿这女儿长得还真不赖,‘北京城’还挑不出几个比得上的。

楚云秋似乎就是不愿意李豪跟人谈这个,也不愿李豪听人谈这个,道:好了,差不多了,大伙儿都够累的,歇息去吧!白回回还能听不出楚云秋是什么意思,他没再说话,李豪也听出来了,道:我去洗把脸去。

他走开了。

□□  □□  □□李豪从褚家回到骡马行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了,一回了房,吃过了晚饭,天已经黑透了,或许是经过褚家的事这么一番折腾,大家都累了,所以晚饭过去,大家伙就都各自回屋歇息去了。

李豪一个人住在东厢房里,本来,堂屋有两间耳房,白回回原住一间,李豪跟楚云秋来了,他要让出那间耳房,给李豪、楚云秋一人一间,他自己搬到东厢房去,李豪说什么也不肯,他把楚云秋跟白回回当长辈,在李豪的坚持下,他一个人住到了东厢房去,两间耳房则由楚云秋跟白回回一人住一间。

真说起来,东厢房比堂屋两间耳房都宽敞,放一张床,一张书桌,再加上些该有的家俱,一个人住挺舒适的。

别人各自回屋歇息去了,或许是因为累,可是李豪真不累,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怪怪的感觉,觉得沉甸甸的,闷闷的。

或许是碰巧了,楚云秋跟白回回也不大想说话,其实,今天好像也没什么话好说,于是每天晚饭后堂房里的坐着说话就免了。

歇息,并不一定就是睡觉,像现在李豪一个人坐在桌前,在灯下翻着一本书,很明显的,他只是在翻书,而不是在看书,人在这时候,多半是在想事,李豪在想什么,那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  □□  □□天黑透了,各处灯火点起,王侯之家的大府邸里,一点点的灯光,更像天上的繁星。

人静下来了,夜也静了。

肃王府里,在一个没有灯的地方,出现了三条人影,轻轻的,蹑手蹑脚的,然后,这三条人影专找没有灯的地方走,屋角,墙根边,长廊,花圃间,林木后,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后院,一条人影加快了脚步,抢先过去就要开后门。

突然,一个冰冷的女子话声传了过来:纪明!话声尖锐,硬生生的划破了夜色的寂静,真能吓人一跳。

三条人影就着实的吓了一跳,尤其抢先去开后门的那个,吓得一哆嗦,忙收手,忙回头望。

话声传来处,光亮一闪,灯光亮起,贾姑娘提着一盏灯笼,冷然站起。

灯光照见了那三条人影,那是翠格格,还有纪明、纪亮,当然,站在后门边的是纪明。

翠格格跟纪明、纪亮,三个人都是一身轻便装扮。

纪明、纪亮显然惊魂未定,一脸尴尬强笑,哈个腰,齐声叫:贾姑娘。

贾姑娘淡然道:这么晚了,格格打算上哪儿去呀!翠格格看也不看贾姑娘,冷然道:当然是要出去。

贾姑娘道:那我没有拦错。

翠格格道:你什么意思?您已经变成了你。

贾姑娘没在意,道:格格一出房我就知道了。

翠格格道:那你为什么早不拦我?没确定格格是要出去之前,我不敢拦,贾姑娘道:免得我落个没理,惹格格发脾气。

翠格格道:你认为你现在就有理,我就不会发脾气了?贾姑娘道:当然!翠格格道:我就发发脾气给你看,纪明,开门。

纪明犹豫着答应,还没有动。

贾姑娘冰冷道:纪明,你敢开门,我剁你的手,在‘肃王府’,我这点权利还有。

那可不假,她可是真有这权利。

纪明吓得硬是没敢动。

翠格格怒声道:纪明,你听我的还是听她的?我就剁不了你的手?我还能要得了你的脑袋呢!纪明作了难,苦了脸,道:格格……翠格格跑过去一把推开:纪明,滚开,我自己来,看是不是也敢剁我的手?她伸手就要去开门。

一阵微风,灯笼横空,贾姑娘已到近前,伸出一只玉手就搭向翠格格皓腕。

这位贾姑娘好修为,好身手。

翠格格显然也不错,她沉腕躲开了贾姑娘的玉手,翻腕而起,就要抓向贾姑娘。

贾姑娘一双凤目之中闪射出两道厉芒,沉声道:翠格格!贾姑娘毕竟有她的慑人威,这份威是来自一如母亲的养育与关爱恩情,翠格格抓势一顿,垂下皓腕,她道:贾姑娘,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是好意,贾姑娘道:为了格格,为了王府,格格是我一手带大的,王府是我的家,我不惜死,也不能让格格跟王府受到任何伤害。

翠格格忍住了气,冲着这句话,她不能不忍气,也真不忍心再气,她道:贾姑娘,没有人伤害我,没有人伤害‘肃王府’。

贾姑娘道:格格跟那种不明来历,不合适的人来往,就是伤害自己,就是伤害‘肃王府’。

翠格格还是有点忍不住:以我看,外人不会伤害‘肃王府’,想伤害‘肃王府’的,恐怕是咱们‘肃王府’的自己人。

谁听了这么一句话,都会问个明白,贾姑娘自不例外,灯光的照耀下,她脸上泛现了异色:格格这话什么意思?‘肃王府’的什么人想伤害‘肃王府’了?翠格格说了那句话,就有点后悔了,可是已经收不回来了,她索性道:贾姑娘,我问你,你有没有动我阿玛的‘四宝斋便笺’?毕竟年轻,毕竟沉不住气,怎么能这么问。

贾姑娘脸上的异色增添了三分:‘四宝斋便笺’,格格怎么这么问,什么意思?翠格格道:你先别管那么多,只告诉我,你有没有动。

贾姑娘道:我动那干什么,没有。

翠格格道:真没有?贾姑娘道:当然真没有,动了就是动了,没有就是没有,动了王爷的‘四宝斋便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何至于不敢承认。

这倒也是,以她的身份,动了肃王爷四宝斋便笺,就算是用了,只要不是歹意,还真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翠格格道:凡是可以进出我阿玛书房的人,我等于是都问过了,他们都没有动。

贾姑娘道:凡是能进出王爷书房的人,格格都问过了,王爷、玉贝勒、纪红,都不在府里,格格都问过谁了?翠格格道:就是因为他们都不在府里不少日子了,就算他们都在府里,他们也不会拿‘四宝斋’的便笺给外人。

贾姑娘微一怔:给外人,给了谁了,是不是来找格格的那个人?扯哪儿去了,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要是装糊涂,她可是真能扯。

翠格格道:不是,跟他没关系,他是那么样一个人,怎么会跟这种事扯得上。

贾姑娘忽然目光一凝:他是那么样一个人,要是真像他说的那样,他只是上京来了,来看看格格,他怎么进的内城,格格,有什么事,你要跟我说实话。

看样子,贾姑娘是不知道,当然,以她的经验、历练,她也可能是唱做俱佳。

不管是什么,翠格格知道,是不能再问下去了,如果真不是贾姑娘,入目贾姑娘的表情,神色,她心里有种快感,那是一种报复的快感,就是不告诉你,让你急,她道:没什么事,既然不是你,那就算了,纪明、纪亮,我要回房去了。

纪明、纪亮忙恭应。

贾姑娘忙道:格格!翠格格转身要走。

贾姑娘伸手要拦。

翠格格双目微扬:我要回房去了,你也要拦?贾姑娘收回了手:格格——翠格格像没听见,拧身走了。

纪明、纪亮陪着干笑,冲贾姑娘一哈腰,也急忙跟着走了。

贾姑娘提着灯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直到翠格格,跟纪明、纪亮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她才冰冷的迸出一句:我非查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不可。

看来,她是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肃王爷的四宝斋用笺,到底是谁弄出去的!□□  □□  □□夜已经深了。

北京城除了有几点灯光外,几乎整个儿的浸沉在浓浓的夜色里。

白记骡马行的前头跟后院,就是一片漆黑。

说黑,也不是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因为总还有些星月之光,就借着这星月之光,隐隐约约的还是能看见事物的。

可不,现在就看见一条黑影,轻轻的开了东厢房的窗户,一闪,进去了。

由于黑影动作轻快,只能看见是一条黑影,别的什么也看不出。

东厢房里,隐隐约约也看得见,床上李豪睡得已熟,黑影正向着床前挨过去,轻轻的,蹑手蹑脚的。

现在勉强可以看出来了,黑影的个头儿不大,矮矮的,小小的。

很快的,黑影挨到了李豪床前,刚到,床上的李豪忽然动了,隐隐约约的,好像是李豪伸手抓住了黑影。

可不,真是,只听黑影一声轻叫:嘘!是我。

女子话声,是个女人。

女人不少,到处都是,认识的,不认识的,李豪一时分辨不出来,他挺身而起,下了床,拉着黑影往前走两步,光亮一闪,桌上的灯亮了。

看见了,李豪的一只手,寸口住了一个女人的腕脉,那个女子,一身夜行装扮,玲珑的曲线毕现,她,李豪见过,见过还没多久,赫然竟是想毒杀他的那一个。

李豪扬了眉:怎么,不死心,还来,这就是褚家的暗箭,不能换点新鲜的。

那女子道: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害你的,不信你可以搜我,我身上要是有一点能害人的东西,你可以马上杀了我。

她是这么一副模样,李豪怎么敢搜她的身,用锐利的目光代替手就够了,这样一副模样,从头到脚,哪像能藏东西,又哪还有藏东西的余地!李豪道:那你是来干什么的?那女子道:你可以杀我,你没有杀我,我是来谢你的。

李豪道:谢我?那女子道:我是一个女人,我没有别的可以谢你。

这就很明白了。

可是,吓人!李豪心头震动,道:你看错人了,其实你也没有必要谢我。

那女子道:我真看错人了么?李豪手一松,道:我再放你一次,你可以走了。

那女子一双美目紧盯着李豪:你看不上我。

李豪道:事不关看得上,看不上,只能说我不是那种人。

那女子道:我来之前,就曾经想过我会看错人,要是我没有看错人,事过以后我会自杀,要是我看错了人,我会把心许给你,不管你要不要我,这辈子我是你的人。

哪有这种事!李豪忙道:姑娘——那女子道:我姓戴,那个拦住褚老爷子下令围杀你的人,是我的天伦。

敢情她是那个褚家总管事,褚家智囊头儿戴南山的女儿。

李豪道:戴南山戴总管事。

那女子道:你知道我爹?李豪道:我不知道,自有人知道,令尊拦住那位褚老爷子下令围杀我,恐怕不是为了我。

当然。

那女子道:他是为了褚家,他对褚老爷子忠心耿耿,他是怕褚家从此从‘北京城’地面上除名。

这是实话。

足证她的心已经向着李豪了,也足证她跟李豪所说的,都是真心的实话。

李豪道:谢谢你告诉我。

那女子道:我还要告诉你,我爹也认为,只要有你在一天,往后褚家就不好混,所以他还是要除掉你不可,只是他要智取,不是力敌。

李豪道:智取?那女子道:他要跟皇甫家联手,合力对付你。

李豪道:皇甫家愿意么?那女子道:那就要看老爷子的女儿褚姑娘了。

李豪懂她的意思,因为他听白回回说过,但是他没有说他懂,只呃!了一声。

那女子道:皇甫家的独生儿子中意褚姑娘,都着了迷,只要褚姑娘愿意两家联姻,甚至于假皇甫家儿子一点辞色,皇甫家绝对愿意跟褚家联手。

李豪相信,绝对祖信,因为有白回回告诉他在先。

只听那女子接着道:可是,要说得褚姑娘点头,恐怕不容易。

这李豪也知道,那位褚姑娘根本就看不上皇甫家那个儿子。

他道:谢谢你告诉我。

那女子摇头道:我不要你谢,你也不用谢我,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当然应该向着你。

李豪心头又一震,忙道:不!戴姑娘,你千万不能这么想……那女子道:我用那种手法想毒杀你的命,而你却放了我,这是恩,也是义,难道我不该报答。

李豪道:那不算什么,再说我也知道你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那女子要说话。

李豪没让她说:就算你要报答,报答的方法也很多。

那女子道:你是不要我?李豪道:戴姑娘,你让我怎么说呢?那女子娇靥上掠过一丝幽怨之色:我说过,不管你要不要我,我这辈子已经是你的人了,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你又何必介意呢?李豪道:戴姑娘……那女子道:我叫戴云珠。

李豪道:是的,戴姑娘……戴云珠道:我走了,临走之前我要告诉你,我人虽然不能跟你在一起,可是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不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的心都会向着你的。

她没容李豪再说话,他知道,这件事不是几句话可以说得清的,多费唇舌没有用,他望着戴云珠走近窗户,望着戴云珠又穿窗而出。

这是什么事,怎么会有这种事。

李豪等戴云珠穿窗而出,他就要抬手熄灯。

忽然一个话声响起:少主!是楚云秋。

李豪收回手,走过去开了门,楚云秋就站在门外,李豪叫了声:恩叔。

楚云秋进来了,道:少主老早就听见我了,是不是?李豪道:戴云珠一进来,恩叔就到了门外。

楚云秋道:那位戴姑娘人走了,少主为什么不叫我?李豪道:恩叔不是外人,我认为在恩叔没出声之前点破恩叔,那是对恩叔不敬。

楚云秋道:没有别的原因了么?李豪道:恩叔以为还会有什么别的原因?楚云秋道:不是因为近来我对少主的事干涉太多,引起少主的不快。

李豪道:恩叔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会,又怎么敢,恩叔是好意,那也不是干涉我的事,是为了我李豪。

楚云秋道:少主真这么想么?李豪道:当然,恩叔看着我长大,还能不知道我么?楚云秋点头道: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少主肩负复仇及重建李家的重责大任,任重而道远,此时此地实在不宜为儿女私情分心。

李豪道:恩叔,我知道。

楚云秋道:至于对刚才那位戴姑娘,少主应付得很好,从今后千万不能再招惹她了。

李豪道:恩叔既然听见了我跟她的谈话,就应该知道,我并没有招惹她,而是……我知道。

楚云秋道:我是说这种女人不能碰,谁知道她安什么心,夜半自投,这样的行径也为礼教所不容。

李豪道:恩叔……楚云秋道:难道少主赞同她这样的行径?李豪道:那怎么会,我是说恩叔说她安什么心……怎么样?楚云秋问。

李豪道:我认为她告诉我的都是实情。

楚云秋道:或许,否则无以取信于少主,但是谁知道这是不是美人计,后头隐瞒的有大阴谋,少主,她是戴南山的女儿,戴南山对褚老头儿忠心耿耿,她不会背叛她的父亲跟褚家,不会这么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

李豪不便再辩,也不愿意再说什么,他道:谢谢恩叔,我知道了。

楚云秋也没再多说什么,只道:我走了,少主睡吧!他走了。

李豪跟过去关上了门,回来抬手熄了灯,上了床。

楚云秋让他睡,他怎么睡得着,脑海里想的,都是戴云珠跟楚云秋。

戴云珠今夜来,真是为报答不杀之恩而以身相报么?真就为这件事而甘愿献身么?真就为这件事,就算他不要她,她也打定主意,这辈子就是他的人了,真就没有一点别的用心,没有别的阴谋了么?李豪愿意相信她是这样的,但是他又没有太大的把握。

他想楚云秋,他确信楚云秋是好意,楚云秋对他,对李家,有那么大的恩,为他,为李家作了那么大的牺牲,又能会有什么别的意思。

尽管楚云秋不会有什么别的意思,他总是觉得心里怪怪的。

只这些,就够他睡不着的了。

□□  □□  □□深夜里,寂静而黑的肃王府,忽然点亮了不少盏灯,增加了不少灯光。

肃王府出了什么事了?肃王府没出什么事,只是有人回来了,一辆高篷马车,几匹健马。

车马在跨院停妥,在一排灯笼的照耀下,从跨院走过来三个人,打灯笼的持灯肃立,神色恭谨。

三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福泰老人走在最前头,一身长袍马褂,福泰中带点慑人的威严。

落后老人一步,紧跟在老人身后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上下,面如敷粉,唇若涂朱,剑眉星目,英挺俊美,一袭长袍,袖口卷着,透着几分潇洒,他步履矫健,目光奇亮,在英挺俊美之中,隐隐另透着几分慑人之威。

跟在最后的,也是个年轻人,年纪也是二十多岁,长得白净秀气,只是一看就知道,他是个亲随,跟班一类的人,因为他始终哈着腰,低着头,跟前头老人,年轻人那种抬头挺胸,顾盼生威的气势大不相同。

在这边儿迎接的,有贾姑娘、博尔,还有几名护卫。

贾姑娘、博尔跟几名护卫迎着福泰老人行礼:王爷!敢情他就是肃亲王。

然后,博尔跟几名护卫又迎着英挺俊美年轻人行礼:贝勒爷!敢情他就是肃王爷的长子,翠格格的兄长,一身好武功,掌京畿禁卫重权的玉贝勒纪玉。

玉贝勒看也没看博尔等,忙向贾姑娘欠了个身,可见贾姑娘在肃王府的份量,在玉贝勒心目中的份量。

跟在最后那个年轻人,则分别跟贾姑娘和博尔行礼:贾姑娘、总管。

果然,他是个亲随,跟班之流,肃王爷常带在身边的,他应该是肃王爷那个贴身亲随纪红了。

迎接的过程中,肃王爷只问了一句:纪翠呢?贾姑娘答了一句:睡了!其他的就没说什么话。

接着了回来了,由于夜太深,谁也没往厅里去,就各自回房去了。

肃王爷由贾姑娘、纪红陪着走了,当然,玉贝勒也有人照顾。

上房房里,肃王爷的换衣、漱洗,甚至于点心,都有博尔、纪红等照顾,贾姑娘不过是一旁陪着而已,没一会儿工夫,肃王爷不过刚换了衣裳,漱洗过,贾姑娘就说:让纪红他们侍候王爷吧,我去看看贝勒去。

肃王爷道:府里有事么?贾姑娘道:待会儿再告诉王爷。

她拧身就走了。

肃王爷笑着摇了头:真的,心里只有小的。

当然,话虽这么说,心里是高兴的,儿女是他的,贾姑娘能拿他们当亲生,那还能不好么?玉贝勒的屋在后院东,跟翠格格的住处一样,也是一座精雅小楼,当然,男孩子的住处跟女儿家的香闺,自有它不一样的地方。

不一样归不一样,玉贝勒的这座小楼,可绝不比翠格格的香闺逊色,跟翠格格的香闺一样的华美舒适,翠格格所没有的,他有,可见,这位玉贝勒是位很懂得享受,也很注重享受的人。

贾姑娘来到的时候,他已经漱洗过了,换上了轻便的晚装,领口微微敞着,袖口微微卷着,玉贝勒他永远都是这么潇洒,小桌上几样精美点心,灯下也是他一个人。

贾姑娘道:你怎么还没吃?玉贝勒道:等您哪,我料准,您一定会来,等您一块儿吃。

玉贝勒他还是个大孩子,对母亲十分孺慕的大孩子。

贾姑娘带笑含嗔白了玉贝勒一眼:你这孩子。

她也真像个母亲,只是,看起来就跟对翠格格的不一样,她给玉贝勒的较多,跟玉贝勒之间似乎也更为亲蜜,都不是她的儿女,都是她一手带大的,为什么会有这种样的差别,难道她也重男轻女。

玉贝勒笑了,笑得很高兴。

贾姑娘又道:他们呢?这是指侍候玉贝勒的人。

玉贝勒道:我把他们赶走了,您会来,谁还要他们。

听这话,怎么不叫贾姑娘心里高兴,心里受用,这,还带点撒娇的成份,翠格格应该比玉贝勒还会,可是她就是不曾有过,不,她对肃王爷有过,常有,就是对贾姑娘不曾有过。

贾姑娘又白了玉贝勒一眼,含笑而嗔:好了,快坐下吃吧,饿了。

她倒了两杯茶,跟玉贝勒一起坐下,两个人一边吃着,一边说着话,贾姑娘问长问短,问的全是玉贝勒的饮食起居,她关心的也只是这个。

说的差不多了,玉贝勒道:别净说我了,您呢?府里有什么事没有?有。

贾姑娘道:怎么会没有?玉贝勒笑容微凝:什么事,给您添烦,惹您生气了。

他也是真关心这位代替母职的贾姑娘。

贾姑娘道:两件事都跟格格有关。

玉贝勒道:纪翠她怎么了?贾姑娘道:先别管,我问你,你动过王爷的‘四宝斋便笺’没有?玉贝勒微一怔,一脸愕然:没有啊,您怎么突然问这个?贾姑娘道:格格说有人拿出去给了外人了,她在查,你跟王爷,纪红都不在,在府里的人都不会拿,就算你跟王爷、纪红都在府里,也不会拿张‘四宝斋便笺’给外人,府里又没有外人来过,谁拿了,简直是无中生有。

玉贝勒道:不,您别说,府里有外人来过。

有外人来过,谁?您怎么忘了,那时候阿玛跟我还没出门,小妹不在,她带着纪明、纪亮上‘张家口’去了。

贾姑娘似是忽然想起来了,呃!地一声道:我想起来了,你是说——唉!瞧我,这么大的事怎么给忘了,忘得光光的,一点儿也没记起来……可是,她怎么拿王爷的‘四宝斋便笺’?玉贝勒道:她有没有动,我不知道,后来也没留意,可是我记得,她在我阿玛书房坐的时候,桌上正好放着一叠‘四宝斋便笺’,她直夸‘四宝斋便笺’好看,印得好。

贾姑娘道:有这种事?玉贝勒道:当时您不在书房,您不知道。

贾姑娘的脸色突然之间怪怪的:对,在‘肃王府’,我没有名份,尤其是个汉家女子,有贵客来的时候,我得回避。

玉贝勒微微一怔,旋即强笑:您管它什么家法不家法,规矩不规矩,只要您在我阿玛心里有名份,只要我跟小妹认定您跟我们的亲娘一样,就够了。

贾姑娘笑了,笑得既安慰又感动:这么多年了,我冲的还不就是这个,可是——她住口不言,没说下去。

玉贝勒忙问:可是什么?贾姑娘道:待会儿再说,你刚说的‘四宝斋便笺’的事,会不会是王爷给了人。

玉贝勒道:那就不知道了,不跟您说了么,往后去我就没留意了。

贾姑娘道:那……等明儿个得便,我问问王爷。

玉贝勒道:一张便笺流出去了,到了外人手里,有什么大不了的,究竟是怎么回事?贾姑娘道:我问过格格,她说什么伤害不伤害‘肃王府’的,再问她就什么也不肯说了。

玉贝勒道:伤害,什么意思?贾姑娘道:谁知道,我不说了么,再问她就不肯说了。

玉贝勒双眉一扬:我问她去。

他就要往起站。

贾姑娘伸手一拦:还有件事,要问一起问,今儿个也太晚了,她都睡了,等明天。

玉贝勒目光一凝:还有件事?贾姑娘道:不跟你说了么?两件事全跟格格有关。

玉贝勒道:什么事?贾姑娘遂把李豪到肃王府来的事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玉贝勒脸上变了色:有这种事,小妹怎么能这么胡闹,我得现在问她去。

他又要往起站。

贾姑娘又拦:我跟你说过——玉贝勒道:您就让我去,您知道,我是个急性子,您要是不让我现在去问个清楚,从现在起,到明天早上我都定不下来。

贾姑娘道:格格已经睡了。

玉贝勒道:有什么了不得的,叫醒她。

贾姑娘道:连王爷跟你回来,我都没叫她,你就不能等明天。

玉贝勒道:您是想让我定不下来。

贾姑娘迟疑了一下,收回了手,玉贝勒霍地站起,贾姑娘跟着站起:好好问她,有话好好说,我已经招她不痛快了,跟我说话,这么多年以来的‘您’,都改成‘你’了。

玉贝勒脸色变了,冷怒一笑:她可真像话,我还好好问她,好好跟她说。

他愤然出去了。

贾姑娘站在那儿没动,望着玉贝勒出了门,她脸上的神色难以言喻:我管不了你,只有让你这个哥哥来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