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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025-03-30 07:46:21

李豪道:你我是绝然不同的两种人,你不能拿你的所知所见来衡量我,我也不能勉强你接受我这种过日子的方式。

俊公子哥儿还想再说。

李豪道:我以为你现在应该明白了,你我这样绝然不同的两种人,是没有办法搁在一块儿的,这应该就是你们读书人所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俊公子哥儿沉默了一下道:你要知道,这在别人是求之不得的事。

李豪道:我知道,我也相信,可是那是别人,不是我。

俊公子哥儿迟疑了一下:我还是想知道,你姓什么?叫什么?李豪道:我姓李,至于叫什么?你只知道我是个马骠子,知道认识一个姓李的马骠子就够了。

俊公子哥儿又沉默了一下,然后道:好吧!看看以后还能不能再碰见你了。

他转身往外走了。

浓眉大眼的跟白净秀气的忙跟了出去。

俊公子哥儿出了门,忽然又转过身来,浓眉大眼的跟白净秀气的差点撞上,忙闪向两边,俊公子哥儿向着李豪道:我叫纪玉,你要是上京去,可以去找我,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了。

他没等李豪说话,转身又走了,主仆三个很快的又走了。

主子,纪玉,不但是京里来的公子哥儿,不但沾官,恐怕还在旗。

到京里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了,可见,在京里他还是个相当出名的人物。

李豪全没在意这些,全没当回事儿,往炕上一坐,躺下去了。

□□  □□  □□俊公子哥儿带着浓眉大眼的,白净秀气的,出了张垣客栈,顺着大街往前走。

浓眉大眼的道:我的主子,咱们是干什么去的,您怎么忽然要跟那小子订起交来了?俊公子哥儿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觉得对他动不了真气,觉得很想认识他,很想跟他订交。

白净秀气的道:偏偏这小子不知好歹,不识抬举,给脸不要。

俊公子哥儿道:不,他说的对,我跟他是两种绝然不同的人,搁不到一块儿去,可惜了,他怎么会是过那种飘泊浪荡日子的人。

浓眉大眼的道:对了,主子,您让他到京的时候找您,您怎么把贝勒爷的名讳告诉了他——俊公子哥儿眼皮一横,道:你笨哪你,我怎么能告诉他我的名字,那不就泄底了么?浓眉大眼的抬手一拍脑门儿,叭!地一声:哟,可不,奴才还是真笨。

俊公子哥儿话锋忽转,道:什么是马骠子,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白净秀气的忙道:是,奴才这就说——边说边走,边走边说,很快的,三个人走远了。

□□  □□  □□从张家口往热河,有两条路,一是顺着长城走,经古北口进入热河,一是经居庸关,越过河北,再经古北口进入热河。

前面那条路走起来苦一点,不但缺水,还得吃风沙,可是走起来快,因为不会有什么耽搁。

后面那条路要城镇有城镇,要村店有村店,吃住不缺,走起来当然也就舒服些,可也就因为这,自然免不了有耽误行程的事了。

李豪不怕苦,只求快,所以他上热河去,选的是前面的那条路。

他只求快,可是他是走路,没有骑马,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他两条腿比四条腿快。

顶着大日头,看看离张家口远了,已经看不见什么人烟了,李豪他打算放开脚步,加快脚程了。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蹄声传了过来。

回身循声望,后路尘灰大起,来得相当快,马还不只一匹。

李豪转过身仍是那么走着,似乎他要等身后的来骑过去,许是他怕人发现,他跑得比四条腿的还快,会惊世骇俗吧。

后头的马来得还是真快,转眼间,急促蹄声到了身后,忽听马匹长嘶,马竟然停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李豪他自然会回头看,一回头,他看见了两匹马,跟马上的一个人,他不由为之一怔。

马上的那个人,是个女的,一身红,外罩黑斗篷,她竟然会是解玉珍。

当然,解玉珍这时候也看见了李豪,她一脸的惊喜,叫道:真是你。

她翻身下了马,急急说道:老远就看见像你,没想到真是你。

李豪道:我也没想到,后面来的会是姑娘。

解玉珍笑了,笑得好美,跟朵花儿似的,笑了一下,她道:你这是上哪儿去呀?李豪道:热河。

解玉珍一双美目倏然睁大了:真的,太巧了,我也正要上‘热河’去。

李豪微一怔:姑娘也要上‘热河’?解玉珍道:可不,我爹让我上‘热河’办点事去。

可不,看她两匹马鞍旁挂的,确像是要跑长途的样儿。

李豪道:那可真是太巧了。

解玉珍道:一起走,正好做个伴儿。

李豪道:恐怕走不到一起,姑娘还是先请吧。

解玉珍眨动了一下美目,有点疑惑:恐怕走不到一起,怎么说?李豪道:我走路,姑娘骑马,怎么走得到一起去。

解玉珍又笑了,道:傻子,那怕什么,这儿不是现成的一匹马么?对,她骑一匹,带一匹,正多了一匹。

李豪道:不,我怎么能骑姑娘的马,姑娘多带一匹,一定有姑娘的道理。

解玉珍道:什么道理,两匹都是我爱的,我出远门了,要是留下任何一匹,怕我哥哥把它卖了,所以干脆一块儿带出来,就这么个道理,你有什么不能骑的?李豪道:谢谢姑娘的好意,我还是不能跟姑娘一起走,半路上我也许要办点事——解玉珍道:那怕什么,我陪你,反正我也没什么急事儿,不急着赶路,要是你不让我陪,到那时候再分手也来得及。

她真能凑合。

李豪他却还有说词:这条路没村没店,姑娘跟我一起走,恐怕不太方便。

解玉珍一脸忽然红得像八月丹枫:我懂你的意思,真要到了那时候,你不会躲开一会儿呀!她还是真能凑合。

李豪还是有点为难:这——这什么呀这。

解玉珍发了嗔:人家都这么说了,你还什么这呀那呀,这条路人少,又荒凉,没碰上便罢,碰上了,又是个认识的人儿,你就放心让个姑娘家一个人走呀?就是嘛,哪有这样的男子汉。

李豪道:姑娘是个会家。

解玉珍道:我可不敢承认是个会家,就算是,强中还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呢?这倒是。

可是偏偏李豪就这么不拐弯儿,他淡然道:真要是那样,我又怎能保护得了姑娘。

倒也是实话。

解玉珍不禁有气,也急了,小靴子一跺,激起了一阵土:就算你护不了我,有个人做伴儿,总可以壮个胆吧!既然这样,没来之前就该想到了,为什么还一个人走这条路。

这话,李豪没好说,他是这么说的:姑娘既然这么说,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听了这一句,解玉珍美目不瞪了,柳眉也不竖了,笑了,又像一朵花儿似的:就是嘛,早这样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给你。

她把一匹马的缰绳给了李豪。

李豪只好接了过来。

两个人没再说话,翻身上马,策马往前走,解玉珍才又道:从这儿到‘热河’,不近,这条路又不好走,你为什么不骑马?李豪道:我买不起马。

解玉珍微一怔:长年跟马为伍的人,买不起一匹马?李豪淡然道:这原就是个笑话?由此也可知,马骠子是怎么样一个苦哈哈了。

解玉珍向着李豪投过奇异一瞥,语气连点儿嗔:那人家让马匹给你骑,还推三推四的。

李豪淡然道:姑娘,马骠子买不起马,有人给马匹骑,可不一定非求之不得不可。

人穷骨头硬,他还真倔。

解玉珍显然听了也扫了兴:好了,给你马匹骑,是我心甘情愿的,没人让你领情,也没人让人求之不得。

李豪没说话。

解玉珍又说了话,但却换了话题:你要上‘热河’去,是不是要上‘金兰牧场’去。

李豪道:真要是那样,我就跟那位马爷一起走了,也不至于没有马骑了。

这倒是。

这倒是归这倒是,可是真巧,前不久因为解玉珍的爱才、求才,出面一搅,害得李豪不能马上答应马荣祥为金兰牧场求才,必须另绕远路,多费一番手脚。

如今李豪另绕远路,多费一番手脚了,她又出面搅了,也要到热河去,这是天意,抑是她是个有心人。

解玉珍道:那你到‘热河’干什么去?李豪道:马骠子飘泊浪荡,到处为家。

解玉珍道:普天之下那么大的地儿,干吗单挑上‘热河’呢?哪有这样逼问人法的。

李豪似乎并没有在意:马骠子飘泊浪荡,到处为家,并不需要任何理由,也没有必要告诉任何人理由。

得,一个软钉子。

解玉珍除了有点嗔以外,并没有怎么样: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咱们既然认识了,总是朋友,不过闲聊随口问问,有什么不行?李豪道:我觉得姑娘这不像闲聊,不像随口问问,倒有点像盘查我的底细。

解玉珍道:你有什么底细怕人知道的么?李豪道:倒不是怕人知道,每个人多多少少总有一些不愿让人知道的稳私,一再逼问是会引人不快的。

再傻的人也不会不懂这一句,何况解玉珍是个聪明姑娘,她道:好了,好的,我不问,不闲聊,不说话,总行了吧!她一催坐骑,超越李豪往前去了。

不知道李豪知道不知道,漠南解家是块响当当的招牌,解家这个宝贝女儿,自小在娇宠中长大。

儿子不争气,做女儿的就更受宠爱,一向是心高气傲,眼高于顶,从没有人给她气受,也从没有人敢。

今天她碰上了一个,怪的是她居然都忍了,都受了。

都忍了也好,都受了也好,不知道是泥人也有个土性还是怎么,这一路往前,解姑娘玉珍就真没再说话。

偏巧,她碰上的这位,也是个你不说话,我不开口的人儿,耳根子又清静,正是李豪求之不得的,还是李豪不愿别人盘查他的底细?这就只有李豪自己才知道了。

一直到日落西山,暮色初垂,解玉珍才打破了沉默,脸色并不难看,可是话声带点没好气:该歇息了吧!李豪也开了口,语气也还是那么淡淡的:我骑的是姑娘的马,姑娘要是认为该休息了,那就只好歇息了。

对个这么说话的姑娘,也真有他这么样说话的人。

解玉珍没再说话,当即拉偏马头往一边行去,一边不远的地方,对着一处长城的缺口,有座土砖建造的屋子。

占地还不小,只是经过长年的风沙摧残,塌了好几处,门跟窗户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大框,跟两三个小框子,地方不怎么样,但,在这儿,绝对是一个避风沙,挡夜来寒气的好地方。

李豪牵马跟了过去。

到了那座土屋前,解玉珍翻身下马,就要把缰绳往门口石块上拴。

李豪下了马,道:姑娘生长在‘漠南’,不会不知道,这一大片地上,白天一眼望去,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到了夜晚,要什么有什么?解玉珍没再往石块上拴缰绳,她从马鞍旁的革囊里摸出了一块黄黄的,石头也似的东西,扬手扔进了土屋。

转眼间,土屋里爬出了不少蝎子,甚至还有两条蛇。

李豪知道,解玉珍刚才丢进土屋的是硫黄,这东西跟雄黄一样能驱除毒物。

有时候效果甚至比硫黄还要好,沙漠里毒物不少,而且毒性相当烈,在沙漠里走动,身上非带这种辟毒的东西不可,否则不小心被毒物咬上一口,那是无药可救的。

李豪道:姑娘老经验,想必经常出门。

解玉珍道:当然了,我有那么样一个哥哥,我爹信不过他,凡是有事都得我往外跑。

这就难怪她现在要长途跋涉的上热河去了。

说完了话,解玉珍牵着坐骑走向土屋门。

李豪没再说话,也拉坐骑走了过去。

进了土屋看,地上一层黄沙,铺得平坦而且十分干净均匀,那块硫黄,就在土屋中央沙地上。

这倒好,省得再打扫了,拴好了坐骑,解玉珍往鞍旁带的包袱行囊里,取出了些马料,扔在地上喂两匹坐骑,然后又拿出几床毯子,分给李豪两床,道:铺盖都在这儿了。

最后她又把那块硫黄捏碎洒在土屋四周墙边,又道:我出去一下,等我回来再吃干粮。

她出去了。

李豪当然知道她干什么去了。

一个姑娘家,怎么这样。

生长在这一带,尤其是牧场里长成,牲口群里讨生活的姑娘家,可不就是这个样,何况如今又是在出远门的半路,长城边上的一片黄沙地上。

望着解玉珍熟练的动作,一付老出远门的老经验样,李豪心里不免有些感触,这要是在内地的一般人家,可不正是待字闺中,勤习女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都不用操心的时候了。

想想,这都是命,自己书香门第一个大家,要不是经过一场惨绝人寰的变故,如今不也正是闭门读书,过着安宁舒适日子的时候,何至于家破人亡,骨肉离散!正想着,解玉珍从外头进来了,神色里多少带些难为情,过去拉坐骑鞍旁的行囊里取出干粮、水壶,过来就在沙地上坐下,把干粮分给李豪,道:出远门带不了什么好东西,将就着吃吧。

李豪自从刚才那一阵想之后,已不想在态度上再对解玉珍不友善了,道:姑娘以为马骠子日常是怎么吃的,都吃些什么?不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马骠子大部份的日子都在吃干粮,那干粮绝不如现在眼前的。

而且——大部份的日子,马骠子不是在马背上,就是露宿在草原上,荒漠里。

解玉珍没说话。

李豪话锋一顿又道:姑娘把自己的份儿分了一半给我,吃喝不够……解玉珍截了口:不要紧,我带的多,等到吃喝完了的时候,咱们也到了‘热河’了。

要是真带的多,算算也真是这个样儿。

李豪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吃完了干粮,天也就黑了,黑不是黑透,有一点点月光,经过黄沙地的反映,只要不是太远,还都看得见,这就跟下雪天的夜里,不会黑得看不见东西的道理一样。

没什么事,也没什么好说的,至少李豪认为是这样,两个人就各据土屋一角,离的远远的,两床毯子一床铺,一床盖的躺下了。

躺是躺下了,可是听得见,解玉珍一直辗转翻侧。

辗转翻侧的意思就是难以成眠,骑了一天的马,赶了一天的路,够累了,怎么会睡不着。

解玉珍又是个经常出远门离家,经常住外头,或者是露宿野外的人,也不应该不习惯。

那她怎么会睡不着,李豪听见了,也注意到了,但他没问。

他没问,解玉珍倒自己说出来了,半天,听见了低低的嘀咕了一句: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跟人睡在一个屋子里。

原来是因为这!?李豪还是没说话,他听得见解玉珍辗转翻侧,他注意到人家姑娘睡不着,他自己还不是一样,不然他怎么听得见,他怎么没睡。

人家姑娘为什么睡不着,原因已经知道了,至于李豪他为什么也睡不着,李豪他没说,原因只有李豪自己才知道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豪终于听不见解玉珍辗转翻侧,那表示解玉珍到底还是睡着了。

李豪也觉得有了睡意,他刚要合眼,就在这时候,一种声音传入耳中。

声响很轻微,可是瞒不了他敏锐的听觉。

那是一种马蹄踏着黄沙,由远而近的声响,马蹄还不在少数。

两匹坐骑也觉察了,有点不安。

李豪翻身起来了,他到一个窗户框之前往外看,也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有声响,他知道,解玉珍也惊醒起来了。

果然,只听解玉珍在身后低低道:怎么了?耳边觉得到吐气,鼻子里也闻得见淡淡的幽香,显然解玉珍离他很近。

李豪他没有回头,他怕碰上什么?甚至也用不着回头,他道:有人来了,十几骑人马。

解玉珍轻轻叫道:十几骑人马?我怎么看不见?那恐怕只有怪自己的眼力不如人了。

李豪道:姑娘听见了没有?解玉珍凝神听了一下,道:没有,我是听见你起来了才醒的——话锋一顿,急又接道:听见了,就在正前方,从长城那一边过来的,真的有十几匹马。

李豪是刚才听见起来探视的,解玉珍却是到如今才听见,这就是两个人触觉敏锐程度的差别了。

没错,马蹄踏沙的声响,是往长城那一边传过来的。

土屋正对一处长城缺口,那处长城缺口约摸在十几丈外,可以看得相当清楚,这时候却还没见有什么人马出现。

李豪就望着十几丈外的那处长城缺口,没说话。

解玉珍忙又道:这是干什么的,这时候在长城外走动。

这种情形不常见,除非是有急事赶来,或者是行动不愿人知道。

听这十几骑蹄声的急缓,不像是在赶路,那么就是……李豪道:姑娘,控制两匹坐骑,免得它们出声。

解玉珍是个牧场女儿,哪有不知马匹习性的道理,马匹觉察同类挨近,是会不安,是会出声。

有时候甚至会昂首长嘶的,她忙过去控制了两匹已经不安的坐骑,两匹坐骑就拴在靠窗这一角,她还能从窗户看见外头。

就在这时候,那处长城缺口里,出现了十几骑人马影子,马上骑士一色黄衣,要不是因为马匹的颜色不同,映着一片黄沙,还真难瞧得见他们。

解玉珍轻声问:看得出是干什么的么?李豪道:看不出。

忽听一个话声传了过来:那边有间屋子,正好。

随见十几骑穿过长城缺口,缓驰过来。

解玉珍轻叫一声道:哎哟,过来了。

李豪倒没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转眼间,那十几骑到了屋外,纷纷下马声中,刚才那话声道:点起一盏油灯挂起来,好让他们看见。

好让他们看见,让谁看见?显然,除了这十几骑以外,还有别的人往这儿来。

话声中,人影闪动,几个黄衣人进来了,为首一个身材魁伟,豹头环眼络腮胡,桓侯张三爷似的,模样儿挺威猛吓人的。

一进来当然看见了李豪,解玉珍跟两匹马,几个黄衣人一怔,为首黄衣大汉更是环目极光,道:已经有了人了。

一名黄衣汉子跨步上前,眼一瞪:哎,你们是干什么的?李豪道:过路的,在这夜宿。

黄衣汉子道:既是夜宿,为什么不睡觉,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李豪道:让你们吵醒了,起来看个究竟。

解玉珍忍不住道:什么叫鬼鬼祟祟的,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

那黄衣汉子转脸看了解玉珍一眼:你这个老婆长得很不赖,可没想到那么泼。

解玉珍听得有气,就要上前。

李豪抬手拦住:你误会了,她是位姑娘家,我们刚认识不久,结伴同行。

那黄衣汉子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刚认识不久,就结伴同行,一起夜宿,怕是我们过来坏了你们的好事吧。

这句话,引起了一阵哄堂笑,粗野、邪气。

解玉珍气得又要动。

李豪仍然拦住他,转望那张飞似的黄衣大汉,道:请阁下约束手下弟兄,以免双方冲突。

黄衣大汉环目再度打光,咧嘴一笑,点头道:好!听见了没有,收敛点儿,免得人家拿咱们当土匪强盗看。

不是土匪强盗,那是什么?那黄衣汉子一摇手,道:既然我们大哥说话了,咱们就言归正传,收拾收拾你们的东西,出去吧。

李豪道:出去,我们为什么要出去?黄衣汉子道:因为我们要用这个地方办点事,所以你们得出去。

解玉珍道:这个地方是你们的么?什么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你们办你们的事,凭什么要我们让出地方来,不是土匪强盗,可是这种行径跟土匪强盗有什么两样?那黄衣大汉仰天哈!地一笑,道:好厉害的一张嘴,还是真泼,这种雌儿我喜欢,既然还是个没主儿的,从现在起,他就是我的了。

那黄衣汉子一声没吭,向着解玉珍走了过去。

解玉珍没说错,不是土匪强盗,可也跟土匪强盗差不多了,但是,解玉珍她也带刺儿扎人手。

放屁!解玉珍一声娇叱,拿起马鞭向着那黄衣汉子抽了过去。

那黄衣汉子脚下一顿,伸手就摸腰间刀柄。

黄衣大汉沉声道:干什么?我要活的,连根头发都不能少。

另一黄衣汉子突然上前,道:替大哥办这件好事儿,这个功劳,让我分一半儿吧!两个黄衣汉子空着手,向着解玉珍扑了过去。

解玉珍再扬娇叱:找死!抖起马鞭抽了过去。

那边马鞭飞舞,这边胳膊挡着,护着头脸硬往前冲,黄衣大汉乐得哈哈大笑:好,好,我终于碰上这么一个雌儿了,太中我的意,我太喜欢了。

碰上这种宁愿挨,不怕打的没辙,两个黄衣汉子冲的还真快,转眼就到了跟前,解玉珍想收鞭子都没来得及,只得扬起纤纤玉手劈了过去。

解玉珍是个练家子,牧场儿女,吃这碗饭,在这一行里讨生活的,人人都有两下子,解姑娘在这伙人里算是顶不错的,奈何她现在碰上的,是刀口舐血生涯,真正的江湖道上人物。

眼看姑娘她劈出的玉手,就要落在两个黄衣汉子的粗手里。

突然,两个黄衣汉子只觉眼前人影一闪,他们跟姑娘之间多了个人。

紧接着胸口像上了一道铁箍,脚离了地,人腾空飞起,耳边忽地一阵风声,人砰然落地,还好,是摔在沙地上,屁股有点疼,头有点晕,上头,是满天的星斗跟大哥的魁伟身躯,还有那张吓人的脸。

他们两个没敢在地上多躺,一骨碌翻身爬起,随着大哥惊异的目光往前看,姑娘面前多了个人,可不正是她那个不怎么起眼的同伴。

只听黄衣大汉道:没想到你是个练家子,还挺不赖的,我走眼了。

李豪淡然道:好说,马背上讨生活的,总有两手驯服牲畜的本事。

骂人不带脏字儿。

解玉珍听出来了,娇喝道:骂得好!叱喝声中,被摔的两个,连同另三四个黄衣汉子,一起扑向了李豪,有的甚至出了刀。

这种架式,似乎李豪只要落在他们手里,非被剁烂撕碎不可。

只见几个黄衣汉子扑了过去,只见李豪两手抬了抬,没看见他是怎么出手的,连紧挨他身后站的解玉珍都没有看见,几声闷哼。

随即,几个黄衣汉子踉跄退回,有的还摔在了地上,两把刀到了李豪手里。

只听他道:往后少动家伙。

他一扬手,两把刀飞过来掉在了地上,刀柄还乱颤。

黄衣大汉一双环眼奇光暴射,他看得怔住了。

怔住的何止是他,解玉珍也怔住了。

外头的黄衣汉子一下子都涌了进来,也看怔了,可是他们是怔了一下,随即定过神来,惊声叱喝,拔刀要动。

黄衣大汉抬手拦住: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咱们不是这位朋友的对手——解玉珍也定过了神,失声叫道:李豪——黄衣大汉道:朋友,你是哪个牧场的。

李豪道:我不属于任何一个牧场,谁给我银子我给谁干。

黄衣大汉道:我也不信哪个牧场能容得下朋友你,我请教。

李豪本不想说,他认为在这种情形下,也没有通名报姓的必要,可是刚才解玉珍已经叫出来了,他道:刚才这位姑娘已经告诉你了。

黄衣大汉呃!了一声,道:李朋友——一顿接问道:两位要上哪儿去?李豪道:这跟你们无关,没有告诉你们的必要。

黄衣大汉还得再问。

只听一阵杂乱急促蹄声传了过来。

一名黄衣汉子叫道:大哥,‘漠南’的朋友来了。

黄衣大汉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说话,那阵蹄声来势极快,已一阵风似的卷到屋外。

那名黄衣汉子叫道:我去拦他们。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

黄衣大汉抬手拦住,道:算了,用不着了。

听得一阵下马声,屋外有人叫道:屋里的朋友,‘漠南’的朋友到了。

随着话声,外头走进来黑压压的一群。

所谓黑压压的一群,只是说这些人都穿黑衣,其实总人数也不过八九十来个。

这些黑衣人进来当然就看见了眼前的情形,都为之一怔,只听为首一名黑衣人道:这是怎么回事?黄衣大汉道:我们没想到,有这两位外人在这儿。

忽听解玉珍叫道:莫家弟兄!为首的黑衣人入耳一声两位外人,正要凝目的看这两位外人,再入耳一声莫家弟兄,忙看解玉珍,这一看,脸色倏变,脱口道:解姑娘!黄衣大汉忙道:怎么,你们认识这位姑娘。

为首黑衣人忙道:这位是‘漠南’解家的大姑娘——黄衣大汉道:敢情是解家的女儿,那就难怪了。

为首黑衣人忙又转脸向解玉珍:姑娘怎么会在这儿?解玉珍道:我上‘热河’去办点事儿。

为首黑衣人望李豪:这位是——解玉珍道:我刚认识的朋友,他也要上‘热河’去,我们同路。

为首黑衣人转望黄衣大汉:咱们的事,让外人知道了可是不大好啊!黄衣大汉道:我知道,你说怎么办?为首黑衣人道:说不得只好照规矩来了。

黄衣大汉道:没那么容易,刚才我们已经扎着手了。

解玉珍听出了不对,忙道:莫老大,你想干什么?为首黑衣人脸色转趋凝重,目光变冷:解姑娘,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再瞒你了,这些朋友都是‘日月会’的。

我们今夜选在这儿会面,是为了加盟‘日月会’,为了不让这个秘密泄露出去,我们希望你也能在这儿加盟‘日月会’,看在姑娘的份上,我们也愿意破例,让你这位朋友也加入。

日月合起来是个明字,这个日月会是干什么的,就可想而知了。

日月会有他的势力,还不算小,能够让江湖道的各门各派,各帮各会侧目,但是朝廷查缉他们也很严厉。

一经查获绝对是死路一条,不但连累满抄甚至累及九族。

所以他们只能秘密行动,他们有多少人,都是哪些人,为首的是谁,知道的人太少了,就连他们自己人都未必知道。

解玉珍听得心神震动,脸色剧变,忙道:我不想加入‘日月会’,不过你们放心,我也不会泄露你们的秘密。

为首黑衣人道:姑娘——解玉珍道:莫老大,你是知道我的——为首黑衣人道:我们兄弟知道姑娘,可是这些‘日月会’的朋友,他们不知道。

解玉珍道:你们就要加盟‘日月会’了,他们应该信得过你——为首黑衣人道:解姑娘,‘日月会’的会规不是这样的。

解玉珍道:莫老大——为首黑衣人道:姑娘要是再说什么?那就让我为难了。

解玉珍听得不禁扬了扬一双眉梢,道:莫老大,‘日月会’的会规,是怎么样的?为首黑衣人道:姑娘要是不肯加盟‘日月会’,眼前这些人不会让姑娘活着离开此地。

解玉珍道:好了,我明白了,你们就看着办吧。

为首黑衣人两眼冷芒一闪,转望李豪:朋友,你呢?李豪淡然道:我告诉你们,我不知道什么是‘日月会’,不想加入‘日月会’,但是我也不会泄露你们的事,你们信得过最好,要是信不过,我的答复跟解姑娘一样。

好嘛,对上了。

为首黑衣人脸色大变,霍地转望黄衣大汉:你们听见了。

黄衣大汉没说话。

气氛一时绷得很紧,众黄衣汉子及众黑衣人个个摒息凝神,数十道目光紧紧盯住李豪跟解玉珍。

大有只等黄衣大汉一句话,便暴起发难,全力一拚之势。

李豪很平静,像个没事人儿。

解玉珍脸上泛现了紧张神色,其实她一双玉手紧握,手掌心都出了冷汗,只不过她自己没觉出罢了。

忽然,黄衣大汉说了话,好低沉的一声:让他们去。

众黑衣人霍地转望,为首黑衣人急道:怎么说?黄衣大汉道:咱们另找地方办咱们的事去,走!一声走,他当先往外行去。

众黄衣汉子当然跟着他往外走。

为首黑衣人简直惊异欲绝,这在日月会是绝无仅有的事。

日月会自从创立以来,从没有破过这种例,然而,他惊异欲绝归惊异欲绝,他到底还是也跟着走了。

他一走,众黑衣人自是跟着他走,转眼间都出去了,接着外头响起了杂乱蹄声,由近而远,快得像一阵风。

土屋里就剩了李豪跟解玉珍两个人,解玉珍这时候一颗心才落下。

脸上的神色也松了,她急道:李豪,我知道你有一付好身手,可没想到你——李豪淡然道:没什么?我说过,马背上讨生活的人,总得有两手驯服牲畜的本事。

解玉珍对这句答复自是不满意,她还待再说。

李豪接着就是一句: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抖了抖毯子,又铺好,径自躺下了。

解玉珍当然知道李豪是不愿意她再探讨。

她也只好忍住想说的话,走向了她铺毯子的地方。

她铺毯子的地方离的远,没人踏过,所以她不需要抖去毯子上的沙就躺下了。

躺下了不会马上睡,她还是忍不住想说话,但已经不是刚才要说的话了:多亏了你了,不是因为有你,我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李豪道:只能说姑娘跟我都命大,都不该死。

解玉珍道:随你怎么说,反正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会记住你的救命恩,好好报答。

李豪道:姑娘言之太重了。

解玉珍道:我不说了么,反正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豪没说话,显然是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再跟她辩了。

解玉珍马上换了话题:你看他们是真走了,不会再来了么?李豪道:姑娘安心睡吧,就算他们会再来,那也瞒不了我。

这倒是实情,可是话有别的意思,那就是睡吧,别再谈了。

解玉珍有点不高兴,可是这时候就算脸色难看点儿,谁也看不见,她装听不懂,话声也不带一点不高兴:你真不知道‘日月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