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仪等狼狈地回到了静园。
胡嗣瑗、陈宝琛直埋怨,认为这根本就是某一方面的阴谋,那位十四格格不祥,不可再见。
可怜溥仪、郭婉容、文绣三个,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哪还听得进这些。
这时候说什么也听不见。
胡嗣瑗、陈宝琛没奈何,命祁继忠等一般侍卫把溥仪三个扶进了寝室。
这儿喝完白兰地好不容易魂儿归窍,定了神,外头匆匆忙忙,气急败坏地进来了李莲英、罗振玉一帮人。
李莲英进来就跪倒床前:奴才该死,让皇上受惊。
陈宝琛道:李总管,都是你非让皇上跟肃王爷的十四格格见面不可,幸亏圣天子百灵庇佑,皇上只受点儿虚惊,万一皇上要是有点儿什么,这怎么得了,这怎么得了啊!李莲英一个劲儿的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溥仪惊魂渐定,躺在床上说了话:起来吧,这不能怪你。
谢皇上恩典,谢皇上恩典。
李莲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胡嗣瑗道:李总管,以后别再张罗让皇上跟那位十四格格见面了。
李莲英一怔忙道:胡先生,这不能怪十四格格——胡嗣瑗道:你怎么还——不怪她怪谁,难道怪皇上不成?不、不、不,胡先生,十四格格完全是为尽忠尽孝——陈宝琛冷冷道:她别再尽忠尽孝了,谁知道她安的是什么心,皇上头一回跟她见面就出这种大差错——嗣瑗兄!罗振玉道:你这种说法我不敢苟同,李总管当年是服侍老佛爷的,他对大清朝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他断断不会害皇上,他要是没把握,怎么会轻易让皇上跟十四格格见面。
是啊!李莲英一见有人帮腔,抓住理了:我李莲英一辈子献给皇家,一颗心多为大清朝,难道我还会害皇上不成,我敢拿我这条老命担保,这绝不是十四格格——胡嗣瑗沉脸道:李总管——溥仪开了口:好了、好了,我知道,这不能怪显环,要不然她不会跟她的侍婢拼了命的卫护我们。
是啊!你们诸位听听,李莲英道:皇上圣明,他都这么说,这还假得了么?马上转向溥仪跪下:皇上,这一定是某一方面阴谋阻拦您复位,您断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屈服于这种恶势力。
罗振玉也跪在床前:陛下,李总管说得对,大清朝的命脉聚于您一身,您万不能就此畏退。
陈宝琛、胡嗣瑗躬身:皇上——溥仪摆了手:好了、好了,都别说了,该怎么办,我自有主张,不管怎么说,谁要是想藉此吓退我,那是天大的笑话。
陈、胡二人怔住。
李莲英、罗振玉等喜呼:皇上圣明!溥仪又摆了手:你们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会儿。
李莲英、罗振玉等很听话,一声:遵旨。
爬起来退着出去了。
陈宝琛、胡嗣瑗两个人互望一眼,只有跟着退了出去!□ □ □土肥原弄得土头土脸的,正在大发雷霆,把去一枝香西餐厅办事的十几个手下,挨个儿揍,打得那十几个低着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打完了,土肥原还不能消气,跳着脚又马鹿野郎、猪猡、饭桶地大骂了一番。
打完了,骂完了,往下一坐,又拍了桌子:眼看就到手的溥仪又跑了,大日本皇军花了那么多粮饷,养着你们,你们有什么用!一个特务嗫嚅着说了话:报告大佐,这不能怪我们,完全是那颗预藏的炸弹。
放屁!土肥原暴喝了一声,那名特务不敢再说了。
土肥原似乎想了想,觉得那名特务的话并不错,一声暴喝过后,指着刚才说话的那名特务道:咱们是早就布置好了的,那颗炸弹是谁放的,难道你们就不知道?那名特务迟疑了一下道:报告大佐,当然是那一男一女放的。
报告大佐,另一名特务道:那一男一女是支那特务,早先印‘大新闻’的,不也是一男一女么!一句话触中了土肥原的创疤,土肥原脸色一变,砰然一声拍了桌子。
又一名特务讨好地道:报告大佐,一定是支那特务知道咱们想绑走溥仪,所以,想先把溥仪谋害的——土肥原一口牙咬得格格直响:你们马上去给我找,务必要找到那一男一女,就是把天津的地皮都翻过来,也一定要找到那一男一女。
嗨!几名特务都靠腿躬身,有一名特务却道:报告大佐,我知道那个女的她是什么人,住在什么地方——土肥原忙道:噢!她是什么人,住在什么地方,快说!那个女的是‘四喜班’一个红姑娘的丫头,叫小秋。
真的!你没有弄错么?报告大佐,绝错不了,我在‘四喜班,见过她。
马鹿野郎,你为什么不早说,那个男的呢?报告大佐,男的我就不知道了。
土肥原目露凶光,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好,跟我走!’’他大步行了出去。
十几名特务忙跟了出去。
□ □ □那位方先生跟秋子,也够狼狈的,为怕泄漏身份,为怕启人疑窦,也不敢叫辆胶皮,只有专拣僻静小胡同往四喜班疾走。
两个人寒着脸,一前一后,只顾疾走,谁也没说话。
刚到离四喜班不远的一条小胡同里,前头胡同口闪出了几个人。
方先生、秋子急忙停步,往后一看,后头也堵上了,赫然是土肥原的那帮人。
方先生火儿猛往上一冒。
秋子急道:少佐——方先生咬牙道:正愁找不着他们呢!别动,让那个猪猡过来。
说话间,两头堵拦的人已然走近。
土肥原一马当先,嘿嘿狞笑道:支那特务,现在——方先生咬牙怒道:土肥原!闭上你的狗嘴。
土肥原勃然色变,道:死在眼前,你还敢——方先生冰冷道:秋子,给他看看。
嗨!秋子玉手一扬,一样东西落在了土肥原脚前。
土肥原还以为是炸弹呢,吓了一跳,忙往后退,等他看清楚那东西时,他两眼发了直,脸上变了色。
那是一个圆圆的小徽章,只有拇指般大小,黑黑的,看不清楚上头刻的,或者是镶的有什么,不过,土肥原能一眼认出那是什么,那代表什么。
土肥原猛抬头,惊声道:你,你们是‘黑龙会’的——‘黑龙会’?!十几名特务也一怔,响起了几声惊叫。
方先生冷然扬脸:不错,我是‘黑龙会’的川岛芳子少佐。
土肥原猛又一怔:川岛芳子!他上下一打量方先生,旋即满脸堆上笑,俯身拾起那个小徽章,双手递向方先生:弄了半天原来是一家人,套句中国话说,这真是大水冲倒了龙王庙——秋子劈手夺过了那枚小徽章。
方先生冰冷道:既然你承认咱们是一家人,那就好说话,土肥原机关长,我问你,‘黑龙会’奉首相指令,来到中国说服溥仪,让他们到东三省去成立‘满洲国’,以转移我们侵华的国际视听,你关东军特务机关却从中作梗,我要了解,你是什么意思?土肥原忙赔笑道:川岛少佐,这是个误会,这完全是个误会,恐怕你还不知道,我也是奉命把溥仪弄到东三省去。
噢!方先生道:大佐,你又是奉了谁的命令?我是奉了军部的密令。
土肥原口中的军部,不是关东军军部,而是远在日本本土的日军参谋本部。
这倒好玩儿了。
方先生冷冷一笑道:首相给‘黑龙会’下了指令,军部又对关东军特务机关拍来密电,而废帝溥仪只有一个,这可怎么办呢?这、这、这——土肥原一时没能说上话来。
方先生跟着又道:大佐,以你看,是‘黑龙会’该退让呢,还是军部该退让?这、这、这——土肥原一脸强笑,仍是说不出话来。
秋子一旁冷冷道:少佐,我看是咱们‘黑龙会’该退让。
方先生道:是么?土肥原忙道:不、不——秋子道:噢,那么大佐的意思,是军部该退让了?土肥原一脸的难色:这个,这个——方先生突然沉声道:大佐,假如我把你从中作梗,‘一枝香’西餐厅坏我大事的情形,经由‘黑龙会’呈报首相,你看会是个什么样的后果?土肥原脸色大变,额上见了汗:川岛少佐,我事先一点儿也不知道——方先生道:中国有句话,不知者不罪,既然你事先不知道,我也不能过于为难你——谢谢少佐,谢谢少佐——土肥原忙鞠躬。
别忙谢,我话还没说完呢,以前你不知道,现在你已经知道了,那么咱们看以后,从现在起,你关东军特务机关不许再打溥仪的主意,你也不要再东跑西撞地再去闹得满城风雨,溥仪的事由我‘黑龙会’来办,要不然的话,别怪我翻脸无情,马上把这件事呈报首相,秋子,咱们走!方先生可说走就走,话落,看都不看土肥原,带着秋子扭头而去。
土肥原站在那儿直发愣,等到方先生跟秋子走得看不见了,他陡然一脸的激怒狰狞色,呸!地一口唾沫吐下了地:娼妓不如的贱东西,咱们走着瞧。
说完话,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他带来的那几个特务一见这情形,吭也没敢吭一声,忙跟着走了。
□ □ □方先生跟秋子,从后门悄悄地进了四喜班的大院子,神不知,鬼不觉。
进了屋,换下了衣裳,方先生摇身一变又成了金碧辉,也就是日本黑龙会的蛇蝎艳谍川岛芳子。
一枝香西餐厅的事件,已经在天津卫传扬开去,闹得满城风雨,可是外头的风风雨雨并没有闹到四喜班来,大白天的四喜班,仍旧跟往常一样的宁静。
不过这只是在白天,到了晚上上灯以后,可就不宁静了。
□ □ □刚上灯,马六姐还在她屋里刀尺呢,梳头、搽粉、点胭脂,鬓边还簪了一朵小红花儿,半老的徐娘了,可是马六姐的风韵不但犹存,而且醉人。
鬓边那朵小花儿刚簪上,正扭来扭去的照镜子,大茶壶一步跨了进来,脸上的神色难以言喻,进来就抬手递给了马六姐一样东西:大姐,您看看这个。
是张纸,不算小的一张纸。
马六姐疑惑地看了大茶壶一眼,伸手接了过去。
接过去一看,她一怔,是张大新闻,有文字有图片的大新闻!图片上显示的,是一枝香西餐厅的火炽打斗场面,秋子、方先生、溥仪、土肥原及一帮关东军特务机关的特务,都上了镜头。
马六姐猛可里站了起来,尖着嗓子叫了一声:小秋。
可不是小秋么?大茶壶冷冷地道:您再看看,小秋旁边儿那个人是谁?马六姐低头望大新闻大茶壶指的是方先生,马六姐看的也是方先生。
这个人没见过,马六姐道:管它见过没见过?还不是她们一个窝儿里的,只管逮住这个小蹄子,还愁追不出这个兔崽子来,去召集弟兄们……慢着,大姐,大茶壶道:您再仔细看看,小秋旁边儿那个兔崽子,是不是很面熟?马六姐低头又看:嗯,对,是有点儿面熟……要是换上女人的衣裳呢?马六姐脸色一变,砰然拍了桌子:好哇,弄了半天原来是……要不是你说,我还真没瞧出来,好个骚货,可把我冤苦了,今儿个打兔子,明儿个打兔子,如今居然让兔子跑到身边儿来了,老二,召集弟兄们,快去,快。
大茶壶答应一声,扭头出去了。
马六姐两只手团了那张大新闻,一口牙咬得格格响,脸上杀气腾腾,看着吓人。
□ □ □四喜班热闹起来了,丝竹、歌声跟灯光,又腾上了夜空里的云霄!秋子正忙着彻茶,擦桌子,门帘儿一掀,进来个人,不是别人,是金少爷。
金少爷一见秋子就吁了口气:小秋,你回来了,可让我揪心死了。
秋子忙迎上来:什么事儿呀,金少爷?小秋,你这不是跟我装糊涂么,‘一枝香’西餐厅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噢,您是说‘一枝香’的事儿啊……可不,我到刚才才听说,一听说就往这儿跑,直到进门儿看见你,心里这块大石头才放下。
真谢谢您了,还让您操心,您请坐。
小秋把金少爷让坐下来,刚给倒上茶,金碧辉就从里头出来了,她永远是那么明艳照人。
金少爷忙站了起来。
金少爷,您快请坐。
金碧辉抬起雪白的一段皓腕,真跟嫩藕棒儿似的。
姑娘也请坐。
金少爷缓缓地往下坐,两眼却直直地盯在金碧辉那张美艳绝伦的娇靥上。
金碧辉有点儿不好意思,娇羞地道:您这是怎么了,我脸上有花儿吗?金少爷定过了神,忙道:不,不,我觉得姑娘长得好像小秋姑娘的那位朋友方先生。
金碧辉噢地一声道:是么,那方先生下回再来,我可真要跟他站在一块儿比比了。
小秋一旁道:哪儿像啊,我瞧着一点儿都不像。
像,怎么会不像,让金姑娘易钗而弁,打扮成男装试试。
金碧辉一皱眉,道:呸,我才不呢,女人家扮男人,不伦不类的,丑死了。
丑,怎么会丑,金少爷道:你没见人家文明戏里,不就有女扮男装的么?那还不够丑,金碧辉道:再说,女人扮男人总不像,脱不了女人家忸忸怩怩的娘娘腔,脂粉气,我平日就最讨厌那种男人了,男人嘛,就得像个男人样儿……小秋道:就像金少爷这样儿的。
金碧辉一怔,忙叱道:去一边儿去,没规矩。
金少爷道:干吗说人家小秋没规矩,这是捧我,她要不这么说,说不定我还不高兴呢!小秋道:您听见没有,姑娘。
金碧辉道:好了,好了,总是你有理。
看了金少爷一眼,接道:您就这么惯着她好了。
金少爷道:我说的可是实话。
门帘儿猛地一掀,闯进来五六个壮汉,两个手里握着枪,其他的使攮子的使攮子,使铁尺的使铁尺。
握枪的一名进来就喝道:不许动。
金少爷,金碧辉,秋子三个都一怔。
金少爷旋即道:哟,怎么回事儿这是,绑票绑到‘四喜班夕里头来了,金姑娘,小秋,这跟你们没关系,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呸,别不要脸了,另一名握枪的道:你这个败家子斤两还不够,往日你挂头牌,今儿个你只有挎刀的份儿——金少爷怔了一怔,道:怎么回事儿,人家金姑娘……你少罗嗦了,是怎么档子儿事,她们自己心里明白,别废话了,都跟我们走吧,往里去,咱们打后头走,别打扰别人,扫了人家的兴。
金少爷讶然转望金碧辉:这究竟是……姑娘得罪过他们么?金碧辉面带惊容,要说话。
一个拿攮子的一步跨了过来,攮子在金少爷腰间一抵,喝道:走不走,不走就让你躺这儿。
金少爷是个识趣人儿,忙道:走,走,别动这玩艺儿行不行,把我撂倒在这儿,你们一个鏰子儿也拿不到。
他转身要走,身子是转过去了,左掌却闪电似的扣住了使攮子汉子的右腕。
使攮子的汉子刚一惊,金少爷已把他拉过来挡住了自己的身子,同时后退一步也挡住了金碧辉跟小秋,口中喝道:克强。
握枪的两个壮汉见状刚一怔,史克强从后头冲了进来,一拳一脚,握枪的两个壮汉连吭都没吭一声就爬下了。
金少爷动了,右手抓起身前汉子的腰带,硬把他提了起来,向着另外几个扔了过去。
另外几个汉子刚要扑史克强,哪防金少爷有此一着,根本没来得及躲,被砸个正着都倒了下去,摔成了一堆。
史克强过去就是几脚,摔下去的没一个能站得起来。
金少爷过去拾起两把枪,一手一把,道:朋友们,现在怎么说?倒成一堆里的一个道:没什么好说的,要割要刮任由你了。
金少爷哈地一笑道:是汉子,够硬,我生平最敬重这种人,冲着你这句话,我就再放你们一马,都起来请吧!地上那几个,除了刚才握枪的那两个挨得较重,还昏迷未醒外,其他的都站了起来。
金少爷一扬手中枪,道:别把同伴撂下,这两把喷子我留下当纪念了,给你们舵把子带句话,往后要找,尽管找我姓金的,别再打人家金姑娘的主意了,人家吃这碗饭也不容易。
那几个扶起了两个同伴,一个怒视金少爷,道:你……金少爷不容他说话,道:克强,送这几位朋友出去。
史克强一摆手:诸位,言青山上山,别耗着了。
那几个,一句话没再说,挽着的挽着,拐着的拐着,狼狈地走了。
那几个一出屋,金少爷马上收起两把枪,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转望金碧辉道:这种人不会死心罢手的,为了姑娘以后的安全,我得到侦缉队打个招呼去,告辞。
他没容金碧辉说话,快步出去了。
金碧辉抬手要叫,史克强丢下一张银票,飞步跟了出去。
金碧辉缓缓垂下了手,脸色一转凝重:秋子,咱们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了。
秋子一怔:姑娘,您是说……金碧辉道:咱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尽管咱们一时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但很显然地,他们是为咱们来的,今天要不是碰巧他在这儿,后果不堪设想,快去收拾东西吧!秋子道:可是金少爷……金碧辉道:顾不了那么多了,简单留几个字给马六姐吧,动作要快。
是。
秋子答应一声,转身快步往里去了。
金碧辉站着没动,脸色越来越凝重……□ □ □夜,在四喜班里是热闹的,是多采多姿的,是动人的,再冷的夜晚,在四喜班却是温暖的,是带着春意的。
可是在别处,这种天气的夜是死寂的,是冻人的,夜风像刀儿一样,能吹进人骨头里去.谁要是想在这种天的黑夜里在外头闲荡,最好先喝上几杯能让人混身发热的烧刀子。
现在毕石就是这样,灌了几杯黄汤,顶着刀儿一般的夜风,一点儿也不怕冷,从头到脚,暖洋洋的。
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也不知道他要上哪儿去,反正他挺乐的,一边儿走,一边儿还哼哼着曲儿,两手插在裤兜儿里,弄出叮当叮当的声响。
敢情他小子今儿晚上兜儿里装的有,怪不得他既吃又喝更乐。
毕石他错了,这种大黑夜里,不怕他吃也不怕他喝,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裤兜儿里的大洋弄得叮当响。
在这年头儿,天津卫乱得很,宵小多如牛毛,尤其这黑夜里,路上行人少,更危险。
真的,不信你看。
正走着,打前面一条黑胡同里窜出两个人,两个个子矮矮的,但挺壮的汉子,出胡同就拦住了毕石的路。
毕石没提防,差点儿撞上,急忙收脚停了步,还不知死活,眨眨眼道:嗳,你们怎么这样走路法儿?人家那两个可没动气,一个问:你姓毕?不错,我是姓毕。
另一个紧接着间道:摄影周刊社的毕社长?毕石的胸挺起来了,头也仰起来了:是的,我就是毕社长,你们是……先前说话那一个,话声似乎让寒风感染了,突然间变得比刀儿一般的寒风还要冷:我们是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大佐的部属。
刹时,毕石头不仰了,脚也不挺了,眼倒瞪圆了,而且先前烧刀子给他的那股热劲儿也没了,只觉得寒风直往脖子里灌:什么,你,你们是日本关东军,我,我不认识你们。
那不要紧,后一个冰冷道:我们机关长久仰你的大名,想见见你。
不,不,不用了,我没空,改天吧。
毕石两只手都摇了起来。
要说那两个日本特务可真气人,居然跟没看见似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脚下移动,向着毕石逼了过来。
毕石知道要糟,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毕石的动作不能说不够快,可是他仍嫌慢了些,刚转过身,就觉得脑后让什么碰了一下,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 □不知道过了多久,毕石醒过来了,一有了知觉,鼻子里先闻见一股子潮湿霉味儿,还有一股子腥腥的味道。
第一个感觉,是眼前有光亮,不太强烈的光亮。
第二个感觉,是他觉出自己站着,他怎么会站着?不是他自己站着,而是背后有一根粗棍木。
他的心猛往下一沉,不敢马上睁眼,想要把眼偷睁开一条缝儿,偷看个究竟。
可是这意念在心里刚转动,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下来,一冷一惊,脱口叫出了声:哎呀!接着他就睁开了眼。
刚睁开眼,脸上又挨了一下,打得他满眼冒金星:既然醒了,你还装什么死。
好疼,嘴里咸咸的,八成儿是出血了。
等到满眼金星过去,毕石才算看清楚眼前的一切,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恨不得马上昏过去,还在昏迷之中。
这是间刑房,真是刑房,眼前摆的,墙上挂的,都是刑具,有的毕石叫不出名堂来,可有一样,他一看就明白,一个炭炉子,火好旺,火里插着几根烙铁。
身旁还有几根柱子,有绳子,没人,绳子上,柱子上,都是斑斑的血渍。
眼前站着五个人,刚才拦截他的那两个,跟另两个壮汉并肩站着,一个矮胖子,唇上还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站在最前头,离他最近。
这个人毕石很熟悉,只因为毕石为他照过两次像,正是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
土肥原五个人身后,有一道石梯上通,敢情是间地下室,怪不得有一股子潮湿霉味儿。
紧挨着石梯,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小窗户,八成是为通风用的。
毕石打心里惨叫了一声:小金啊,我这条命让你害了。
忽听土肥原道:你叫毕石。
毕石一定神,忙点头:是的,是的。
你认识我么?不认识,不认识。
毕石头摇得像货郎鼓。
真不认识?真的,真的,当然是真的,我根本没见过你,怎么会认识你。
土肥原笑了,笑得好阴,一伸手,一张大新闻递到了毕石眼前,曹琨家门口那张:你既然不认识我,为什么给我照这张像?这张像……谁说这张像是我照的?我说的,土肥原脸色一沉:马鹿野郎。
抖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毕石眼前又冒起金星,嘴里又出了血。
说,你是受了谁的指使,你的同党还有些什么人……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告诉你那张像根本不是我照的……那么是谁照的?我怎么知道!叭!又是一下。
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叭,叭,叭一连又是几下。
知道不知道?毕石的脸由热辣的痛,变成了麻木,而且心里的火儿直往上冒,毕石脾气来了。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打死我我还是不知道。
我不信。
土肥原往后一退,喝道:打,给我打。
那四个壮汉上来了,拳脚交加,雨点似的落在毕石的身上。
毕石的身子骨哪受得了这个!挨第二下的时候他就昏过去了,第三下跟以后的不知道多少下,他完全没有感觉了。
就在毕石昏过去的当儿,地下室顶上,一间豪华、舒适的小办公室里,进来了两位女客,金碧辉跟秋子。
一个日本特务正翘着二郎腿在打电话,他跟土肥原去截过金碧辉跟秋子,他认识这两位,忙挂断电话站了起来,叭地一靠腿,鞠了个躬:川岛少佐。
金碧辉淡淡地嗯了一声:你们大佐呢?这个……金碧辉脸色一沉:你们大佐呢?那特务慑于金碧辉的雌威,硬是没敢隐瞒,忙道:报告少佐,我们大佐在地下室。
在地下室,在地下室干什么?在审问一名支那特务。
金碧辉一征凝目:支那特务!谁?姓什么叫什么?叫毕石,听说是什么摄影社的社长。
毕石!金碧辉、秋子脱口叫了出来。
秋子忙望金碧辉:少佐,毕先生怎么会是……金碧辉笑了,对那名特务冷笑:你们关东军特务机关真行,怎么拿那么个人当支那特务,他要是支那特务的话,咱们早就把支那列入咱们的版面了。
怎么,少佐认识这个人?去请你们大佐上来一下。
这个……去。
嗨,嗨。
那名特务硬是怕,忙鞠了躬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工夫,土肥原进来了,在门外还满面怒容,一进门却堆起了满脸笑。
那名日本特务跟在后头,不知道怎么回事,左手边脸红红的,有指头印儿。
稀客,稀客,少佐光临,我这个日本商会生辉不少,本人也深感荣幸。
土肥原满脸笑,向金碧辉伸出了胖嘟嘟的手。
金碧辉伸出晶莹如玉,柔若无骨的玉手让土肥原握了握。
土肥原一付受宠若惊的样子,贪婪地望着金碧辉的玉手,竟然舍不得松掉。
金碧辉主动地把手抽了回来:大佐,我来得很冒昧……哪里,哪里,请坐,请坐。
土肥原满脸笑,躬身哈腰地把金碧辉跟秋子让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三个人落了座,土肥原又赔笑小心翼翼地间:少佐是喝茶,还是……谢谢大佐,不用了,听说大佐在这儿坐镇,我从这儿路过,顺便来回拜大佐一下。
不敢当,不敢当,少佐这么说,那是还没有原谅敝人的鲁莽……大佐说这话就见外了,都是自己人,都是为大日本帝国效命。
对,对,对,对,对,都是自己人,都是为大日本帝国效命。
金碧辉先没提毕石的事。
土肥原老奸巨猾,居然也绝口不提,甚至不提他特务机关的事,只说些不关痛痒的闲话。
后来还是秋子忍不住了,抽冷子插嘴问了一句:听说大佐正在审问一名支那特务?土肥原立即满脸怒容:两位都是自己人,我也用不着瞒两位,这名支那特务太可恶了,两位还记得我在曹琨家照的那张像吧,害得我受到司令官痛骂了一顿,差点没把我降职,就是他搞的鬼。
秋子道:听说他叫毕石。
是的,是个什么摄影周刊社的社长兼记者。
大佐恐怕弄错了吧,据我所知,这位毕先生绝不会是支那特务。
噢,怎么见得?秋子望向金碧辉。
金碧辉这才开了口:大佐也许已经听到贵属的报告了,我认识这个人。
土肥原道:这个……噢,是么?不错,我认识这个人,我认为这个人不会是支那特务!少佐,恐怕你还不知道,我这是经过了很久的调查……这么说,大佐掌握的有证据。
这个……证据倒是没有,不过……他的嫌疑的确最大。
大佐,这个人要是支那特务的话,你我都不用到中国来了,‘黑龙会’跟军部只要随便派几个人来,就能把中国闹得天翻地覆。
土肥原赔上勉强一笑:我说句话,少佐别见怪,支那特务狡猾得很,少佐可不能因为在‘四喜班’认识了他,就轻易上了他的当。
金碧辉脸色微微一变:大佐错了,他不是我的客人,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认识他,够了解他这个人而已。
土肥原笑笑道:我不太善言辞,少佐不要见怪。
金碧辉淡然一笑道:我怎么敢,机关长是大佐,我不过是个少佐,只是有一点我不能不向大佐提出忠告,毕石这个人虽然是个等闲人,毕竟他是个中国人,在天津卫咱们还没有跟中国正式冲突,尤其现在正是国际联盟组团来调查的时候,万一让人家知道日本商会绑架中国百姓,私刑拷打,进而让人家调查出日本商会是关东军特务机关的大本营,到那时候,大佐可要负起这个责任啊。
土肥原原本是惊弓之鸟,余悸犹存,这当儿听了川岛芳子这么一番话,还真把脸色都吓变了。
半晌,他才嗫嚅着说道:少佐的意思,是让我把这个叫毕石的人放了?金碧辉淡然笑道:这是关东军特务机关的事,不是‘黑龙会’的事,我无权做主,我只是给大佐陈明利害,至于怎么决定,那还在大佐自己。
川岛芳子不愧是个老练的特务人员,明明是让土肥原把毕石放了,还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土肥原脸色转趋阴沉,一双胖手搓了半天,突然向着侍立门口的那名特务挥了手:马上把人放了。
嗨!那名特务靠腿躬身,转身而去。
金碧辉看了土肥原一眼:他还能走么,大佐?这个……我并没有动什么重刑。
金碧辉道:希望他并没有受什么太严重的伤。
她站了起来,道:大佐,我该告辞了。
秋子跟着站起。
土肥原一怔,忙站了起来,道:怎么,少佐这就要走。
金碧辉道:不瞒大佐说,我今天晚上出来,是客人叫条子把我叫出来的,人家的饭局早已经散了,回去太晚会招人动疑,改天我再来看大佐吧。
土肥原道:既是这样,我就不便多留少佐了,欢迎少佐随时来坐坐,我这日本商会虽是门禁森严,可是对少佐这自己人,却是随时可以进出的。
金碧辉道:谢谢大佐,这是我无上的荣宠。
她带着秋子转身向外行去。
土肥原忙送了出去。
出了日本商会大门,一辆胶皮停在门口,金碧辉跟秋子跟土肥原打了个招呼,跳上胶皮就走了。
望着那辆胶皮远去,土肥原立即把身后特务叫到跟前来,沉着脸问道:人放了没有?报告大佐,已经放了。
他能走么?能。
派人跟踪他,看他上哪儿去,看他跟谁接头。
嗨。
那名特务转身进去了。
望着远处已成了一个小黑点的那辆胶皮,土肥原脸上浮起一抹阴笑:你的心思我还能看不透!咱们斗斗看吧,看看是你行还是我行。
□ □ □胶皮拐了个弯儿,看不见日本商会了,金碧辉突然叫胶皮停了下来,给了车钱,打发拉胶皮的走了。
等到拉胶皮的走远了,秋子忙问道:少佐,为什么在这儿停下来?金碧辉脸上没有表情:秋子,你以为毕先生被放出来以后,头一个会去找谁?秋子道:会去找金少爷啊,怎么?金碧辉道:这就对了,我也是这么想,我不能让土肥原的人找到金少爷。
秋子一怔道:土肥原的人!少佐是说土肥原会派人跟踪毕先生?金碧辉道:十个干情报工作的,八个都会这么做,何况是老奸巨猾的土肥原。
秋子道: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对,您这么做是对的,不能再让他们找上金少爷。
你以为我不让他们找到金少爷,是什么意思?秋子道:当然您是为金少爷好了。
金碧辉冷冷一笑:秋子,你真以为我已经陷进了感情的漩涡,护着那位金少爷?难道不是?从事情报工作的人,绝不能感情用事,我在‘黑龙会’受了那么多年的严格训练,在感情方面的知觉已经麻木了,怎么会陷进感情的漩涡里。
秋子讶然道:那么少佐是……我不怀疑毕石,可是我怀疑那位金少爷。
秋子惊叫道:怎么说,您,您怀疑金少爷?他们两个是好朋友,两个人很接近,土肥原是个很精明老练的谋报人员,他不会贸然行动,把毕石掳到他的特务机关来,他一定有相当的把握,既是这样,毕石做这种事,那位金少爷不会毫不知情,尤其这种事不是好说的,毕石不会随便做这种事,没有情报触觉的人,也照不到土肥原的那张照片,再加上那位金少爷平素的机敏,以及那一身好武功,我对他深感怀疑,由于土肥原的行动是因为有相当的把握。
所以我也推测他不会就这么轻易罢手,一定会派人跟踪毕石,我既然人在天津,就不能让军部的人捷足先登,丢了‘黑龙会’的面子,你懂我的意思了么?秋子静听之际,神情连连震动,等到金碧辉把话说完,她立即悚然点头道:经您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金少爷有点可疑,可是……可是什么?少佐,他今天晚上不是才救过咱们么,要是他真是中国情报人员,应该是巴不得置咱们于死地才对,怎么还会救咱俩?金碧辉呆了一呆,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秋子叫道:少佐……金碧辉皱了眉,道:你不提我倒忘了,这我一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从事谍报工作的人,随时要提高警觉,多一分小心总是好的。
只听一阵步履声传了过来。
金碧辉、秋子忙贴在墙角,往步履声传来处望去,只见寂静、空荡的马路上,一条人影步履不稳地走了过来,一眼就能看出来了,不是毕石是谁。
秋子忙道:少佐,是他。
金碧辉道:我知道。
怎么没见有人跟踪?不要急,等等看。
这句话刚说完,毕石身后十多丈距离一条小胡同里,转出了一条人影,穿风衣,戴呢帽,领子翻得高高的,把脸都挡住了。
秋子急道:来了。
金碧辉冷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少佐,咱们怎么办?别急,等毕石过了街口再说。
毕石走得很慢,步履也显得有点不稳,看来伤害虽然不重,可也够他受的。
后头那个穿风衣,戴呢帽的人,走得也很慢,始终跟毕石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好不容易,毕石挨到了街口,过了街。
金碧辉忙道:秋子,快,咱们到对街去等后头那个人去。
两个人的行动都相当快,利用夜色的掩护,两个人顺利地跑过了马路,躲进了一条小胡同里。
金碧辉的判断没有错,毕石过了街以后,踏着人行道往这个方向来了。
金碧辉跟秋子紧贴在墙角,小胡同里够黑,别说躲两个人,就是躲二十个人,外头也看不见。
毕石步履跄踉地过去了。
金碧辉低声道:秋子,等会儿后头那个过来的时候,让过他,我动手,你把他拖进胡同来。
嗨。
秋子低低应了一声。
十丈距离不算远,没一会儿工夫,那个穿风衣,戴呢帽的人过来了,走路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属猫的。
让他过了胡同口,金碧辉矫捷异常地窜了出去,扬手照那人脑后就是一下。
那人还真听话,吭也没吭一声,往后就倒。
秋子跟到了,拦腰一抱,把那人拖进了胡同。
等到把那人往胡同里一搁,再看毕石,金碧辉、秋子猛一怔。
敢情就这么一转眼工夫,毕石已经没影儿了。
秋子脱口叫道:怎么回事?是啊,这是怎么回事?金碧辉脸上罩上了一层寒霜,道:快走。
快步往前奔去。
秋子飞也似的跟了上去。
两个人追得不能算慢,可是追过两条胡同还不见毕石的人影,直到追过了三条胡同,到了胡同口上,才看见一辆胶皮在横着的街上往西去了,坐在胶皮上人的脑袋左右晃动着,像睡着了似的,不是毕石是谁。
原来如此。
金碧辉跟秋子吁了一口气,互望了一眼,有点哭笑不得,喘了几口气,两个人忙又跟了去。
她们俩拐过街角,第三条胡同里出来个人,不是别人,是金少爷,他笑了笑,又转身隐进了胡同里。
金碧辉跟秋子跟着那辆胶皮走,东弯西拐了好一阵,终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金碧辉跟秋子吁了一口气,这么冷的天儿,两个人竟跑出了一身汗。
喘口气再看那地方,两个人又一怔,什么地方,赫然是毕石的摄影周刊社。
毕石哪儿也没去,谁都没找,竟回家了。
只见拉胶皮的把毕石搀下了车,把毕石搀进了屋,然后出来拉着胶皮走了。
这时候的毕石,人躺在床上,床边坐着一个人,捂着他的嘴,不是别人,赫然又是金少爷。
听清楚了,毕石,不要大声说话,外头有人监视着你。
毕石用力地扒开了金刚的手,喘着道:小金,我让你害得还不够,到头来你还想憋死我,我这会儿简直是气若游丝,还想大声说话呀!好了,毕石大爷,你让他们弄走以后我才知道,我没办法救你,也不能救你,可是我料准了,只要你咬紧牙关撑得住,他们就不敢奈何你,现在不管怎么说,你是活着回来了,而且替国家民族建立了大功劳。
替国家民族建立了大功劳,什么意思?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我也用不着再瞒你了,我这么说你就全明白了,我是个地下工作人员。
毕石眼瞪大了,一仰身,要叫。
金刚早防着了,伸手又捂住了毕石的嘴:别忘了,外头有人。
他收回了手。
毕石急道:你,你小子是个情报人员?不错,我离开天津这么多年,有一半时间是在受严格的训练。
真瞧不出啊,你小子居然会是……说来话长,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的,不过,生在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总该为多灾多难的国家民族做点事,你说是不是?好小子,我明白了,你是利用我,对不对?别说得那么难听,也别抱怨,我所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你是个热血青年,有报国的赤忱,有坚贞的意志,人也靠得住,所以我选上你来帮我打击潜伏在天津的特务,事实上咱们成功了,我也并没有看错你。
行了,小子,有你这番话,我就是把命丢了,也含笑瞑目了。
毕石,你所受的灾难,慢慢我会补偿你的。
放你的屁,补偿我,这就是你了解我毕石是个怎么样的人,这就是你以毕石的好朋友自许,我所受的灾难,国家民族所受的灾难怎么办,什么叫补偿,国家培养了我这么多年,我又该怎么补偿它。
金刚抓住了毕石的手,握得紧紧的:别激动,毕石大爷,算我没说,行了吧!好嘛,拉出来的屎,又坐了回去,你先到这儿来等我了,这么说,那辆拉我的胶皮也是你派来的?不错,是我的同志。
行了,你总算没把我忘了,没不管我,既是为国家民族做事,我没什么抱怨,只有感到荣宠,不过,你得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往后还有什么差事儿,我是多多益善。
怎么,还敢干?当然敢,干吗不敢。
没吓破胆?笑话,你把我毕石瞧扁了。
行,一句话。
毕石猛可里坐了起来,紧抓了金刚的手,眼瞪得老大,满面惊容:真的?这种事还能骗人么?毕石猛拍了金刚一下:好,这才是好朋友。
金刚眉锋一皱:乖乖,你这叫气若游丝啊。
刚才真气若游丝,不过刚打了一剂强心针,现在已经跟好人一样了。
瞧不出你小子还挺能挨的。
这算得了什么,你知道我爹娘为什么给我取这个‘石’字当名字,就是因为我结实得像块石头似的。
什么石头,茅坑里的石头。
去你的,对了,你刚才说外头有人监视着我,为什么不把他们宰了。
要能这么做,还说什么。
为什么不能这么做,难道还舍不得?我不愿意让他们认为你的确是个情报人员,要是我动了他,那不是不打自招么。
再说……再说什么?外头那两个千娇百媚,皮白肉嫩的,我还真有点儿舍不得。
毕石一怔:千娇百媚,皮白肉嫩,你是说……两个都是女的。
女的?金姑娘,跟她的丫头小秋。
毕石又一怔,笑了!你小子真够风流啊,干这种事儿还把她带在身边儿,你这叫怜什么香,惜什么玉,大黑夜的,天儿又这么冷,你怎么忍心让人家在外头喝风受冻,我去叫她们进来。
说着,他就要下床。
金刚忙拦住了他,道:慢着,毕石,你弄错了,不是我带她来的,她是从土肥原那特务机关大本营来的。
毕石马上不动了,道:怎么说,金姑娘她,她是从土肥原那儿来的?金刚道:毕石,你知道这位金姑娘是什么样人,她是日本‘黑龙会’有名的艳谍川岛芳子,川岛少佐。
毕石大吃一惊,要叫,连忙自己抬手捂住了嘴。
金刚接着道:川岛芳子本是逊清皇族肃亲王的十四女儿,肃亲王把她过继给日本‘黑龙会’头目川岛浪速,想从日本‘黑龙会’得到暗地里的协助,帮废帝溥仪复位,谁知道川岛芳子可却为‘黑龙会’吸收,一定相当痛心。
.毕石的手放了下来,怔怔地道;真的,有这种事。
日本军阀侵占我东北,我国向国际联盟提出控诉,国际联盟欲组团前来我国调查,日本‘黑龙会’与日军参谋本部分别派遣川岛芳子、土肥原来华,欲诱使废帝溥仪前往东北成立满洲国,以混淆国际视听,这就是他们的任务,这就是他们的阴谋。
毕石听得两眼都发直了:原来,原来……这么说你这些日子老往‘四喜班’跑,跟她来往,就是……不错,就是跟她斗法,看看是我这道高,还是她那魔高。
毕石忽然机伶一颤,道:老天爷,这是什么事儿,表面上看起来,挺不错的,谁知道骨子里却是要命的事儿。
比一个人的性命重要得多了。
毕石摇头道:我真不敢相信,我真不敢相信……金刚含笑拍了拍他,道:谍报工作本来就是这样,往后差事儿交给你多了,你就会明白,就会相信了。
可是她们俩……川岛芳子已经对我起了怀疑,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她原以为你一定会去找我的,所以暗中跟着你,以证实我的真正身份,土肥原所以把你放出来,也是这种用心,我制敌机先,把你弄了回来,给他们来个莫测高深,让她们在外头耗吧,这么冷的黑夜,看谁倒霉。
毕石笑了,猛拍了金刚一巴掌:小子,你真行。
金刚笑笑,没说话。
□ □ □金碧辉跟秋子躲在暗处,监视着摄影周刊社的动静。
而自毕石进去以后,却一直没见动静,也没见亮灯。
风嗖嗖地吹,刀儿也似的,尽管金碧辉跟秋子穿的都不少,可是在外头站的久了,也受不了这种冻。
少佐,这么半天怎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秋子忍不住问。
金碧辉仍没说话。
少佐,要不要我进去看看?秋子又问了一句。
金碧辉有反应了,忙拦住了秋子,道:不行,不能那么做。
那咱们怎么办,老在这儿耗着?再等一会儿再说。
少佐,会不会是咱们判断错误?什么判断错误?他没去找金少爷嘛!许是他知道有人在跟踪他。
毕石会是那么机警个人么?他不是那么机警个人,可是有可能姓金的在事先告诉过他,一旦出了事,不要直接去找他,先回到这儿来,然后再想法子来看他。
少佐,怕只怕照片根本不是毕石照的,咱们想得太多了。
当然也有这种可能,可是土肥原……您太高看土肥原了,他能办出什么妙事儿来?要是他真行,当局也不会把您派到中国来了。
我原先还挺有把握的,可是现在……再等会儿看看再说吧!秋子没再说话!□ □ □毕石低声问:她们还在外头?金刚从窗户缝往外看了看,走了回来:嗯!可真不怕冻啊!可不!小金,她们老在这儿耗着不走也不是个办法啊——金刚掏出怀表,凑近眼前看了看,道:不要紧,她们快要走了。
你怎么知道她们快要走了?你能下床么?当然能,怎么不能,这点儿伤还难得住我?那么你下床来,凑近窗户往外看着吧。
什么意思?你让我看什么?你自己看。
毕石疑惑地下了床,忍着浑身伤痛,慢慢挨到了窗户前。
他看见金碧辉跟秋子了,两个人就缩在对街廊檐下暗影里,他忙道:我看见了。
看见了就好,等着往下看吧!毕石凝神往外看着,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小金,我忘了问了,那个小秋,也是‘黑龙会’的?川岛芳子的四名得力助手之一,全名宫本秋子,官拜少尉,是‘黑龙会’中仅次于川岛芳子的一名厉害女谍。
这我就不懂了,她们什么不好拿来当身份掩护,偏去当窑姐儿,万一哪位客人真要那个,她怎么办?这我就不清楚了,下回见着她,你最好当面问她,不过据我所知,川岛芳子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她把男人当玩物,她看不上的,碰也别想碰她一指头,可是凡是她看上的,她会自动投怀送抱,尽遍色相。
嗳,对了!你跟她交往不少日子了,在她那儿过过夜没有?没有。
真的?这有什么好怕你知道的。
你既然早就知道她是日本间谍,为什么不给她来上一回?金刚笑了笑:没兴趣,再说,我是个已经有了未婚妻的人。
对了!毕石一怔急道:小金,你这事儿,大爷跟翠姑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怪不得了,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呢?要是能这么做,我也不会成个忤逆不孝的儿子了。
基于保密?还有,我不愿让他们日夜为我揪心。
这倒也是。
忠孝难以两全,既不能让我爹跟翠姑娘知道,他们的不谅解是在所难免的,不过为了工作,为了国家民族,我也就顾不了这么多了!话说到这儿,毕石忽然轻叫了起来:小金,有人往这边儿来了。
金刚很平静,道:是不是两个巡警?毕石忙点头:没错。
忽一怔转望金刚:你怎么知道是两个巡警?金刚笑笑道:你耐着性子往下看吧。
毕石忙转过头去。
的确没错,是两个穿着整齐,手里提着警棍的巡警,金碧辉跟秋子也看见了。
秋子忙道:少佐,巡街的。
金碧辉眉锋微皱,道:我看见了,咱们躲一躲。
两个人立即缩进了暗影里。
两个巡警并肩迈步,顺着大街往这边走了过来,夜静,天又冷,路上既没车辆也没行人,他们两个的步履声能传出老远,听来相当刺耳。
走着,走着,两个巡警近了,忽听一个道:老郑,走了一个多钟头了,什么也没碰见,停下来歇会儿吧。
另一个道:在这儿歇个什么劲儿,早点回到局子里交了班,爱怎么歇怎么歇。
回到局子里能歇着,算了吧,你初调到天津来,不知道,除非你回到家里钻了被窝,事儿找不到你头上,像咱们这种住公家宿舍的光杆儿,不会让你闲着的,你不是回到局子里交班了么!没用,照样别想闲,那怕你已经回了寝室,脱了衣裳,狗屁倒灶的事儿一的拨又一拨,总会把你给叫出来的,要想歇腿儿就得在外头偷了懒,不会有什么事儿的,不歇白不歇,来吧!他拉着另一个进了对街廊檐下,两个人往暗影里一站,一个掏出了香烟:来,来根烟卷儿。
金碧辉眉锋皱深了三分,这下得耗到什么时候去,苦的是这时候动都不能动,没法子,只好缩在暗影里等了。
烟卷儿拿在了手,掏出洋火来那么一划,火光一闪,糟了,划洋火的巡警看见不远处暗影里躲的有人了,霍地转过脸去沉声问道:谁?另一个也急忙转过脸去。
金碧辉跟秋子都一惊,硬没敢动。
划洋火的巡警把洋火举高了些,看出来了,是两个女的。
一怔,扔了洋火偕同同伴走了过去。
金碧辉跟秋子一见躲不了了,干脆从暗影里走了出来。
两个巡警一打量她们俩,道:你们两个是干什么的,住在哪儿,三更半夜的缩在这儿廊檐底下想干什么?另一个不等金碧辉说话,已然冷冷接口道:这还用问,告诉过你们多少次,不要在大街上做生意,拦客人,你们怎么偏不听?没什么好说的了,跟我们上局子里去吧!好,敢情这两个巡警把金碧辉当成了野鸡、流莺。
秋子柳眉一竖,道:你们不要胡说八道,我们不是——不是——不是什么,秋子一时却说不出口。
不是?一个巡警道:三更半夜的,不在家里待着,跑到街上廊檐下暗影里缩着,你还想让人家拿你们当良家妇女?良家妇女没这样的,她说话还怪横的,别跟她们罗嗦,带到局子里去再说。
这位说完话,伸手就抓住了秋子的胳膊。
秋子可不吃这个,一声冷叱:放手。
粉臂一扭,挣脱了那名巡警的手,顺势一拳挥了过去。
那名巡警反应还挺快的,头一缩,帽子被打掉了,他既惊又怒,喝道:你想死啊,跟我撤泼撒横——金碧辉一见这情形,准知是无法善了了,绝不能让对方把她俩带到局子里去,真要那样,笑话就闹大了,一声不吭,抽冷子也出了手。
到底是干巡警的,反应都够快,两个人往后一退都躲过了。
金碧辉跟秋子都不是省油灯,绝不会在这时候罢手,赶前一步,抓住两个巡警都使出了柔道。
这下两个巡警吃苦了,结结实实的一跟头被摔在了地上。
金碧辉一拉秋子:快走。
秋子会意,跟着金碧辉跑了。
哗、哗、哗,警笛声响了起来。
金碧辉跟秋子只顾跑,头都没有敢回。
那两个巡警,坐在地上笑了,两个人互望一眼,拾起帽子站起来走了,往来路走了。
毕石看直了眼,霍地转过头来道:小金,这又是你——要不哪这么巧,这时候会有巡警往这儿来。
行了,难避过了,走吧!走?毕石一怔道:上哪儿去?用不着操心,自会让你有处去。
我,我为什么要走?因为要走,所以要走,难不成你要留在这儿让土肥原他们来找你麻烦?只听一声胶皮响传了过来。
车到了门口了,瞧你多大派头,多舒服,别耽误了,走吧!他转身要往外走。
毕石忙道:慢着,我这些东西——扔了都没人捡,放心,丢不了的,我明天自会派人来收。
毕石忙跟了出去。
□ □ □这是一家旅馆的豪华套房里。
金碧辉大发雷霆。
秋子坐在一旁闷声不响。
难怪金碧辉会大发雷霆,事情真是太不顺心,太不如意了。
还没碰到中国情报人员已经就这样了,要是碰到中国情报人员,那还得了,岂不是非一败涂地不可!金碧辉正跳脚摔东西呢,门上响起两长两短的敲门声。
这是黑龙会人约定的敲门讯号。
金碧辉狠狠说道:秋子,给他们开门,叫他们滚进来!秋子站起来去开了门。
门外只站着一个人,石原大佐。
秋子一怔,当即冷漠地欠身为礼。
金碧辉的满面怒容里,陡然添了三分杀气。
石原大佐冷冷地走了进来,一直走到了金碧辉面前。
金碧辉冰冷道:你来干什么?石原大佐居然毫不示弱道:我为什么不能来,你我之间的不愉快是私事,我到这儿来是为了公事。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你不告诉我,难道我就打听不出来。
你有什么事,说吧!石原大佐陡地怒容满面,厉声道:我要你检讨检讨你的工作。
你凭什么让我检讨工作?不要以为你在天津负总责,我负有监督你的任务。
金碧辉狂笑:你监督我?川岛芳子为‘黑龙会’工作这么多年,只直接听命于头山满——这次是例外,你看看这个。
石原大佐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往金碧辉面前一摊,他掌里握有一个钮扣般大小的东西,红色的,圆圆的,一时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可是金碧辉一见那东西却不笑了,跟着脸上就变了色,暴跳道:我要问问头山满,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随时可以问,假如你愿意,我还可以帮你拍发密电!用不着,我自己会问。
那最好,可是至少现在你得受我的监督。
我的工作并没有什么值得检讨的地方。
很显然的,金碧辉在态度上,语气上,已经稍微软化了。
石原大佐把手又插进了大衣口袋,冷笑道:‘一枝香’彻底失败,‘四喜班’无法存身,这还不值得检讨么?‘一枝香’的失败要怪军部。
不管怪谁,总之你是失败了。
好,我失败了,你打算怎么办呢?我负有监督你的任务,不敢不尽责,我要把你的工作情形据实报回去,建议‘黑龙会’另派干员到天津来主持这件事。
你敢!你看我敢不敢。
石原大佐转身要走。
金碧辉忙叫道:石原。
石原大佐停步转身,阴笑道:川岛少佐,你知道你的任务是多么重大,我要是把你的工作情形报回去,你的今后算是完了。
金碧辉娇靥发白:石原,我跟你无冤无仇——这是公事。
金碧辉欲言又止,低下了头。
石原大佐突然转望秋子:宫本少尉,我想请你到外面待一个小时。
秋子脸色一变,要说话。
金碧辉倏然抬头,目光投射过去。
秋子头一低,行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石原大佐带着得意笑容,逼向金碧辉。
石原,你用这种手段,太卑鄙了。
石原大佐猛然搂住了金碧辉的腰肢,两片嘴唇压住了她的嘴唇。
金碧辉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连动也没动一动。
她的心是冷的,因之她的两片红唇也是冷的。
而石原大佐的滚烫嘴唇,却由她的两片红唇滑过她冰冷的面颊,落到她雪白的粉颈上,疯狂一般的吻,雨点也似的吻,他像只发狂的野兽,眼都红了。
终于,他抱起了金碧辉,走向床,粗暴地把金碧辉扔在了有弹性的席梦思上。
金碧辉闭着眼躺着,脸色白而冷,不像一个活生生的美艳女人,倒像尊石膏塑像。
石原大佐赤红的两眼从金碧辉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胸前,带着激动,带着狞笑,脱下他的大衣,疯狂地扑了下去。
而金碧辉仍没有动静。
渐渐地,石原大佐不动了,平静了,脸上的肌肉起了抽搐,粗暴地抓住金碧辉的双臂,把她拉了起来: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金碧辉睁开了眼,目光像冰,冷冷地望着石原大佐。
你有过男人,你当过妓女,为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做,为什么?金碧辉说了话,语气跟目光一样冰冷的道:你不是我有过的那种男人,你也不是能让我卖身的嫖客。
石原大佐猛然把金碧辉扔了下去,像受了伤的野兽,抓起他的大衣,开门奔了出去。
秋子像一阵风似的奔了进来,看见金碧辉躺在床上的那种情形,她停住了,轻轻地叫了一声:少佐!金碧辉坐了起来。
她没有凶暴,也没有哭泣流泪,她平静,她若无其事,她下床走向妆台,缓缓地整衣,梳头!秋子也绝口不问刚才的情形,道:他们到了。
让他们进来。
嗨!秋子又出去了,转眼工夫之间,带进两个人来,一看就知道是中国人。
两个人近前靠腿躬身!一派的日式礼:少佐!金碧辉转过了身,望着那两个人,冷冷地道: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是的,少佐。
打听出来是哪方面的人没有?报告少佐,还没有。
继续给我查,务必要查出来,尽快地向我报告。
嗨!还有,找李莲英,告诉他,我要见他。
嗨!请少佐指示,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明天一早,李莲英不是喜欢遛鸟么,我就在那时候,那地方见他。
嗨!没事了,你们去吧!嗨!那两个人走了。
秋子跟到了门口,闩上了门,转过身,她要说话。
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还有事。
秋子还想说话。
金碧辉已拿起睡衣往洗澡间去了。
秋子只有把话咽了下去,望着金碧辉的背影,她脸上浮现起一种令人看不懂的异样表情。
□ □ □那两个人出了旅馆,踏上冷清的街道。
旅馆门口一个卖香烟的老头儿,划亮了一支洋火,点着了半截烟。
一辆胶皮奔了过来,往那两个跟前一拦:两位,坐车!一个犹豫了一下。
一个道:坐车吧,怪冷的。
先一个没说话,先跨上了胶皮。
后一个跟了上去。
胶皮走了。
卖香烟的老头儿弄灭了刚点上的半截烟。
夜,仍是那么静。
夜,仍是那么冷。
街上看不见一个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