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岛芳子已经离开天津了。
可是在天津主持工作站的金刚,却一天廿四小时,无时无刻不在注意川岛芳子离开天津后的行止,动态。
据金刚获得的报告,溥仪等在白河上小火轮的时候,郑孝胥跟他的儿子,还有赵欣伯等一干软骨头已经在船上等了。
溥仪等在小火轮上曾经遇到检查,川岛芳子在船上预备了一大桶汽油,原打算万一有什么意外走不了,就点燃汽油来个同归于尽的。
溥仪等到了外海以后,登上了停泊在外海接应的日本轮船淡路丸,而后在汤岗子温泉疗养院,耐翠阁旅社被软禁,后来又迁到了旅顺大和旅社,接着肃亲王的儿子宪立举家赶到,溥仪的二妹、三妹也到了,可是川岛芳子这时候却离开了溥仪,带着秋子去了秦皇岛。
这情形不对。
金刚推测,川岛芳子倒霉了。
果然,金刚第二次接到的报告,川岛芳子要回东京去!这情形更糟。
要是川岛芳子回了东京,她就是被黑龙会召回去的,没别的事,一定是黑龙会的头目们大为震怒,要处置川岛芳子。
正在这时候,金刚又接到了第三次报告,川岛芳子与她的助手秋子,上了北宁铁路的火车。
金刚推测,川岛芳子不回东京了,也就是说黑龙会对她的处置暂时搁下了。
她坐了北宁铁路的火车,不用说,她是折回天津来了。
她折回天津来干什么?当然是为对中国的情报人员展开报复行动。
这是金刚得到的唯一结论。
金刚马上展开了布署,准备迎接即将来临的情报战争。
这另一场情报战争,一定比上一场更为艰险,更为激烈。
就在金刚下了命令以后的半个小时,天津各交通要道口,都布下了天津工作站的眼线,各交通要道口,而不只是火车站一处。
正午十二点,天津工作站布署就绪。
下午一点,开在原毕石住处斜对门儿的一家陈记钟表修理铺,来了一个客人。
这个客人,穿件大衣,戴顶呢帽,四十上下年纪,长得挺白净,进门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怀表,金壳怀表。
修表的陈老头儿忙站起来接过了那只金壳怀表,满脸堆着笑,道:先生,您这表怎么了?那位客人道:老是走不准,上午快三分,到了下午它却一下慢了十五分。
这是什么表!世界上这种表恐怕不多。
这种表还用修,干脆扔了算了。
可是做生意不能这样,陈老头儿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浓了,道:您这表年代太久了点儿。
可不是么!我爷爷传下来的,到现在已经有几十年了。
这就对了,这样吧,我给您修修,可不一定有把握,也许只能让它快的时候少快点儿,慢的时候少慢点儿。
行了,能这样我就知足了,多久能修好?您急着要?我是到天津来办点事儿,一两天就得往南边儿去,在我走之前能修好就行了。
那行,那行,一天就够了,明儿个这时候您来拿吧。
好,就这么说定了,多少钱?不急,等修好再算吧。
也好,就等明儿个来拿表的时候再说吧。
那位客人扭头走了。
陈老头儿会做生意,够和气,还躬身哈腰地送到了门口。
客人走远了,他脸上的笑容也凝住了,像有什么急事儿似的,急忙转身进了店,把表往兜儿里一放,收拾桌上的东西,像是要上门不做生意了。
怎么回事儿,陈老头儿临时起意,要拐了这只金壳表逃跑?不至于吧,金壳表固然值不少钱,可总不会比陈老头儿这间店面值钱啊。
那么他这是干什么?陈老头儿正这儿收拾,门外进来了两个人,一个卅来岁,一个廿多,卅多的也好,廿多的也好,一看就知道都不是好东西。
卅多的中年汉子,歪戴帽、斜瞪眼,两手插在兜儿里,嘴角还叼着一根洋烟卷儿,斜着嘴,眯着眼。
廿多的小伙子,挺壮,也好看一点儿,可也一脸凶狠流气相儿。
这两个进了门儿,陈老头儿没发觉,还净顾着匆忙的收东西,卅多岁那个咳嗽了一声。
陈老头儿听见了,转身一看,脸上赔上了笑:今儿个我有点儿事儿,不做生意了,麻烦您明儿个再跑一趟吧。
卅多岁那位捏下了嘴角的洋烟卷儿,弹了弹烟灰,眯着眼望着陈老头道:你就是陈老头儿?是的,我就是。
谁告诉你我是来修表的了,我说了么?噢,噢,对不起,对不起,那么您二位是……卅多岁那位抬手一指自己的鼻尖,道:听清楚了,我姓马,叫马二侉子,他是我手下的弟兄,马爷我在赵老虎赵总管手底下当差,我们赵总管刚兴了个规矩,把这条街划给了我管,为了防这条街上的各行各业受没来由的骚扰,特地要我负责保护这条街上的各行各业,不过你们各行各业得按月交一些保护费……陈老头儿道:交保护费?不错,钱是没多少,两块钱,两块大洋……陈老头儿吃了一惊:两块大洋?不错,两块大洋,钱不多,可是你们受的好处却不少……陈老头儿有点儿慌了,截口道:这位爷,您,您贵姓?马。
马爷,我们做的是小本生意,辛苦一个月下来,也挣不了多少……哎哟哟,陈老头儿,干吗跟我哭穷啊,我又不是跟你借钱,我这是照规矩来收费,才两块钱,这么大一家钟表铺,两块钱还能要穷你,你知道花两块钱受多大的好处!就是雇个人也不止花两块哪。
我知道,马爷,可是……别可是不可是了,我没那么多闲工夫,这条街还有那么多家的生意得跑呢,快点儿吧!马爷……叫马爷没有用,这是规矩,任何人也不能免,不交保护费,舍不得这两块钱,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一旦你这买卖受到骚扰,遭到什么损失,到那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放聪明点儿,快交钱吧!马爷,我,我没那么多钱。
那是你客气,太客气了……向年轻小伙子一施眼色,道:小子,别那儿傻站着,过来帮陈老头儿找找钱。
年轻小伙子一步跨到了陈老头儿身边儿,伸手抓住了陈老头儿的胳膊,另一只手就往陈老头儿身上摸。
陈老头儿一征急挣扎:嗳,嗳,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年轻小伙子跟没听见似的,摸着摸着一下正好摸着了陈老头儿兜儿里的金壳表,伸手就给掏了出来。
陈老头儿一惊:这是客人送修的表……他伸手要去抢。
年轻小伙子一只手架开了他,另一只手把表递给了马二侉子。
马二侉子按开表盖看了看,放在耳边听了听,道:这会是送修的表,走得挺好的嘛,嗯,这表挺不赖的,这样吧,你既然拿不出两块钱,这个月的保护费就拿这只表抵数了。
把表往兜儿里一放,转身就走。
陈老头儿急了,叫道:不行,不行,你不能把表拿走……说着,他就要追过去。
年轻小伙子瞪了眼:干什么,找死呀,滚一边儿去。
伸手猛那么一推,陈老头儿退几步摔在了地上,一头撞在板凳角上,昏了过去。
年轻小伙子看见陈老头儿摔倒了,却没看见陈老头儿的头撞着了板凳角上昏了过去,他转身也出了钟表铺。
□ □ □半个钟头以后,有个英挺年轻人进了钟表铺,他发现了昏倒在地的陈老头儿,急忙把陈老头送进了医院。
医生们忙着急救,年轻人抽空打了几个电话,半个钟头不到,两三个人赶到了医院,进了陈老头儿的病房,他们是金刚,赵大爷,还有另一个年轻人。
陈老头有知觉了,也会说话了,不过是闭着眼说话,而且像梦吃似的,断断续续的,他只说两个字,一个字是表,一个字是马。
金刚问医生。
医生说陈老头儿的脑神经受了震荡,一时半会儿很难神智清醒,恢复正常。
金刚皱了眉,医生走了以后,几个人更是面面相觑。
赵大爷道:表,马,这是什么意思?把陈老头儿送进医院的年轻人道:五哥,别是马表吧?赵大爷道:马表?表马不成意思。
赵大爷转望金刚,叫道:一哥。
金刚沉吟道:马表成意思,可是,又是什么意思?赵大爷道:九弟,陈老身上有没有马表?年轻人道:我看过了,什么都没有。
赵大爷转望跟他一块儿来的年轻人:十弟,打个电话过去,叫他们到处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只马表。
年轻人答应一声出去了。
金刚抬眼望九弟:九弟,把当时屋里的情形告诉我。
九弟道:没什么别的异状,只陈老把工具都收回了抽屉,像是打算要上门。
那时候几点钟?一点半钟。
不是上门的时候啊。
赵大爷道:会不会像往常一样,正打算出门跟站上联络。
金刚点了点头,沉吟着没说话。
赵大爷道:要是这样的话,这情形就不简单了,陈老有事儿要出门跟站上联络,临出门之前竟摔倒碰着了头昏了过去,恐怕不会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着的吧。
九弟道:要是有事儿跟站上联络,他身上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坏就坏在这儿,他人不是自己摔的,身上的东西没了,这不就表示……九弟脸上变了色:五哥,会不会是川岛……金刚一摇头:不会,绝不可能,除非咱们的情报不正确,要不就是她会飞。
赵大爷眼猛一睁:一哥,土肥原……十弟进来了,道:一哥,五哥,电话打回来了,没什么马表。
金刚道:再打个电话过去,让他们挨家访问附近的街坊,问问当时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看见什么人从钟表铺出去。
十弟答应一声又出去了。
十弟刚出去,病房里进来个人,是那个戴呢帽,穿大衣的修表客。
金刚等三人齐望修表客:请问是……修表客道:我听说这位老人家出事住了院,特地来看看,今天下午一点钟的时候,我送只金壳怀表给他修,我那只表上午快三分,到了下午却又一下慢十五分。
金刚等脸色大变,金刚急道:我是地字一号。
一哥,修表客肃穆地道:我是地字十五号,奉天字三号的命令送指令来。
赵大爷道:指令在金壳怀表里?是的。
赵大爷急望金刚:一哥,糟了。
修表客道:怎么了?金刚脸色凝重地道:到现在为止,站里的同志还没人看见这只金壳怀表。
修表客脸色大变:没了?金刚道:希望没有,陈老一时半会儿神智无法清醒,没办法问话,他倒是直说表,马,表,马的……修表客道:一哥,这指令极为重要,天字三号连拍密电都不放心,所以才派我送来……金刚道:我可以想象得到,我可以想象得到,五弟。
赵大爷忙道:一哥。
金刚道:即刻联络,实情实报,要是今晚十二点以前还找不回指令,请求指令作废。
是。
赵大爷匆匆走了。
十弟进来了,一阵风似的:一哥,有了。
金刚两眼一睁:怎么说?打回的电话说,当时没人留意有谁进出过钟表铺,可是在那段时间内有人在那条街上向生意买卖勒索,强收规费!噢,知道是哪一路的人为么?那个人叫马二侉子,据推测可能是赵霸天手下的爪牙!金刚点了头:好,我这就上他们的窑口试试去,你们在这儿守着陈老,等陈老醒过来一问出话来,马上派人通知我。
十弟道:一哥,你一个人去?金刚道:绰绰有余了,再说这种事人多不见得就好办,我去了。
他一阵风般行了出去。
□ □ □赌场里正热闹,电灯罩下烟雾弥漫,那袅袅的烟,还不住地从各个角落里往上冒着。
这家赌场是家大赌场,场子里摆着十来张桌子,掷骰子,推牌九,押宝,赌轮盘,梭哈,凡是沾上赌的,应有尽有,较诸十里洋场上海滩头的大赌场毫不逊色。
每张桌子旁边都围满了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商家,大富绅,阔小姐,阔太太,也是应有尽有,一个个穿着气派讲究,一个个打扮得珠光宝气,花枝招展。
赌场里抱台脚的打手,一个个利落打扮,抱着胳膊分站在每一个角落里。
还有那专门招呼客人的,在二管事的领导下,殷勤地招呼着每一个进来的客人。
殷勤招呼归殷勤招呼,这些家伙一个个都是招子雪亮,而且相当势利,看见衣着讲究穿得好的,或者是知名的豪富巨绅,躬身哈腰,满脸堆笑,要是穿着不怎么样,或者是见也没见过的,他正眼也不会看你一下,反倒你看见的,是他们那张欠他钱没还似的,拉得一丈多长的脸。
不足为奇,这种地方本就是这样,要是个个都成大爷似的,他们吃什么,穿什么。
金刚进来了,他今天穿得很随便,又是刚回天津卫来没几天,也没多少人认识他,所以他进来他的,没人招呼他,也没人看他一眼。
这对金刚来说,反倒是帮了他的忙了。
金刚进赌场先四下打量一匝,然后逐张桌子地到处闲逛。
刚才进来的时候,没人理他,没人正眼看他一下,可是如今他这么逐张桌子一逛,逛得有人理他了。
两个抱台脚的打手盯上了他,见他老这么一张桌,一张桌的闲逛,两个人一施眼色,一个年纪轻一点的走了过来。
他从后头伸手,在金刚肩上拍了拍。
金刚转过了身,讶异地望着他。
那打手冷冷地道:朋友,你找人哪?金刚一点头道:对,你说着了,我正是找人。
找着了没有?还没有。
你找谁,说个名,道个姓,我给你找。
马,马二侉子。
那打手微一怔:马二侉子,你找他干什么?他欠我点儿东西,我来找他拿的。
噢,马二侉子欠你钱?不,不是钱。
不是钱,那他欠你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金刚咧嘴微一笑:你包涵,我不能说,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噢,不能说。
不错,不能说。
你知道马二侉子吃谁的饭,是个干什么的吧?知道,当然知道,要不然我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那就行了,说吧,你告诉我也是一样。
金刚摇摇头:你包涵……怎么,还是不能说?不错。
这是你跟他之间的私事?是的。
那容易,私事别在这儿了,你上外头等他去吧。
噢。
金刚微一怔。
打手冷然摆手:请吧!金刚微一皱眉,旋即笑了:请问,这儿是什么地方?你不聋不瞎,问得多余。
一点儿也不多余,这儿是赌场是吧,开赌场是让人来赌钱的,我有钱,想来玩儿两把,也不行么?还是真不行,打手也笑了,笑得冷而阴:你这种赌客我们看不上眼,也不欢迎,言青山上山,你请出吧。
金刚道:朋友……打手伸手抓住了金刚的左腕:另套近乎,你走不走?有这种事儿,我倒要跟你们管事的谈谈去。
他手只那么一扭,手腕便轻易地从那打手手里滑了出来,转身就往里去。
打手怔了一怔,脸色倏变,他抬手就要探腰。
刚才跟他站在一起的那个打手,拦住了他,然后又向他递过了眼色。
他自然明白,当着这么多赌客,不能在这儿动手,要是这儿一闹一哄,把客人一惊散,往后这赌场就没人来了,到那时候,头一个倒霉的不是别人,是他,他忍了忍,垂下手在人堆里拦挤着,向着金刚跟了过去。
金刚没往别处走,他从人堆里挤过去真找上那位赌场的二管事,他冲那位二管事含笑点了个头:请问,是二管事么?二管事可真客气,忙点头:是的,有什么事儿?金刚从兜里掏出一张银票,往前递了递,道:我有这个,可以入局么?二管事定睛一看,忙点头道:‘源盛兴’钱庄的票子,行,行,当然行,我这就让柜上给您换现洋去。
他伸手要接银票。
金刚手往回一缩,笑指身后挤过来的打手,道:可是刚才那位说,我这个人不能入局。
可巧这时候那名打手挤了过来,二管事脸一沉,霍地转望那名打手:谁说的,给这位把银票拿到柜上换现洋去。
那名打手微一愕道:二管事……二管事沉声道:快去。
那名打手没敢再说话,答应一声接过银票走了,他办事还真利索,一转眼工夫给换了三百块现大洋捧了过来。
金刚接过现大洋,冲二管事含笑点了个头走开了,二管事也忙含笑点头。
金刚挤入了人群,那名打手在二管事耳边嘀咕了一阵,二管事眼瞪大了:真的?二爷,我有多大的胆子敢骗您。
二管事把目光投向了还在人堆里挤的金刚,眉宇间泛起了一股森冷之气,道:把他带进来,不许动粗。
说完话,他转身往里去了。
那名打手则立即向着金刚走了过去。
金刚到了推牌九那张桌旁,好不容易找了个空位,刚要往下坐,打手到了身边,弯腰在金刚耳边说了一句。
金刚愕然抬眼:有什么事儿么?打手道:你不是找马二侉子么?金刚忙站了起来:那行,我跟你走一趟。
打手唇边飞快掠过一丝阴冷笑意,转身往外挤去。
金刚捧着现大洋又跟了过去。
挤出了人堆,进了柜台旁一扇小门,过了一条暗暗的走道,进了一座小客厅里,这座客厅虽小,摆设布置可真不赖,相当的精致考究。
二管事在里头等着呢,一抬手,淡然道:坐。
金刚坐了下去,把手上的大洋往几上一放,道:二管事,马二侉子他……二管事截口道:听说马二侉子欠你东西?金刚点头道:没错。
马二侉子欠你什么东西?金刚笑了笑:能让我先见见马二侉子么?我愿意当着二管事把这件事撂个明明白白。
二管事冷冷一笑,道:朋友,看你也像外头跑跑的,怎么不懂到哪儿随哪儿的规矩。
金刚笑了:二管事,真要是谈规矩的话,你们就不该让马二侉子欠我这样东西。
二管事脸色一变。
打手从后头伸手,搭上了金刚的肩。
金刚一笑道:这是干什么?打手的手从金刚肩上滑了下去,到了金刚的胸前,金刚抬手扣住了他的腕脉,抬手把他的手臂从头上抬过,然后顺势一扭。
打手的胳膊到了背后,龇牙咧嘴地曲一膝跪了下去。
二管事变色而起。
金刚淡然道:我并不想惹事,你们最好别逼我,把事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二管事站着没动。
金刚松了那名打手,那名打手窜起来就要探腰。
二管事冷喝道:不许乱动。
打手没敢再动。
去把马二侉子找来。
打手狠瞪了金刚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金刚抬了抬手:二管事,请坐啊。
二管事两眼紧盯着金刚,缓缓坐了下去。
没多久工夫,打手带着马二侉子进来了,想必打手已经跟马二侉子说过什么了,马二侉子一进来就盯上了金刚,然后转眼望二管事:二管事,我不认识他,见也没见过他。
二管事一怔望金刚。
金刚含笑站起:马二侉子,你是不认识我,没见过我,可是开修表铺的陈老头儿你总该认识了吧!马二侉子微一怔,旋即笑了:噢,原来是这么档子事儿啊……转望二管事,道:二管事,是收规费的事——金刚道:收规费归收规费,动手抢客人送修的金壳怀表,然后又打伤人,这就太过了吧!二管事霍地站起:马二侉子,你真干这事儿了?马二侉子道:二管事,这不能怪我,那老小子不服咱们的规矩,我只有拿他的表抵数。
金刚原没什么把握,如今一听这句,心中一块大石头立即落了下去,截口道:拿表抵数,也是你们的规矩么?马二侉子竖眉瞪眼,就要发作。
二管事抬手拦住,望着金刚道:朋友,你跟陈老头儿是……亲戚,沾上了这一层,我不便坐视。
你打算怎么个管法?二管事,我不是来闹事的,咱们循和和平平的路子走,诸位都是在江湖道上走动的,我也就照江湖上的规矩了结这件事……二管事道:马二侉子既然拍胸脯承认了,我们就不能不接下你的,朋友,你划出道儿来吧!金刚道:二管事,请把骰子借一付来。
骰子?不错,骰子。
二管事疑惑地看了金刚一眼,冲打手施了个眼色。
打手转身从屋角一个小柜子里取出了一付还由锡纸封着的骰子。
目光从马二侉子脸上扫过,落在二管事脸上,道:我要凭这付骰子,以几上这些大洋为赌注,赢回马二侉子身上那只金壳怀表。
二管事要说话。
马二侉子却面泛喜意地抢先点了头:行,就这么办,就这么办!马二侉子为什么面泛喜意,抢先点头,只因为玩别的他不行,耍这一套他拿手,他马二侉子在黑道上混了这么些年,吃、喝、嫖、赌几门样样精、尤其是嫖、赌这两样,玩儿哪一套他都行,心想玩儿这个还不是十拿十稳,把金刚吃的死死的。
金刚却是看也没看他,望着二管事道:二管事怎么说?二管事道:我刚才说过。
马二侉子既然拍胸脯承认,我们就不能不接下,尤其朋友你这么够意思,我们更是不能不接下,只是朋友你的意思……金刚道:不必多,骰子只掷一把,姓马的他赢了,我从此不再提金表一个字儿,这些大洋是他的,我扭头就走;要是在下我承让,对不起,姓马的他交出金表来,这些大洋还是我的,陈老头儿的钟表铺该交多少规费,我如数留下,就是这样,二管事明白了么?二管事点了头,也扬起了拇指:好,就冲着朋友你这番话,不管谁赢谁输,从今后我交你这个朋友,只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
二管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朋友你能不惜拿这么些大洋赌那么一把,而就凭这些大洋,几只金壳怀表也买得到……二管事,这个我知道,只是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在下我争的是这口气,再说做生意得讲究信用,人家把那只表送进了铺里,铺里就该把那只表修好交回人家手里,二管事,你说是不是?"二管事又点了点头:有理,有理,朋友你既到这儿来找上了我,而且是在我这儿作了结,我就义不容辞的做个证人,你们双方掷吧,马二侉子他要是敢耍赖,自有我还朋友你一个公道。
金刚一抱拳:多谢二管事。
转望马二侉子,道:客随主便,姓马的,你说,咱俩玩几颗?马二侉子要说话。
二管事已然道:不,朋友,江湖道上没这个理,划道儿的是朋友你……金刚道:二管事大公无私,令人佩服,只是,二管事,我是要姓马的他口服心服,将来没有一句话说,骰子既是我挑的,赌法就该由他说话。
二管事深深地望了金刚一眼:你这种朋友失之交臂太可惜,天津卫地面上,早该让我碰见朋友你这种人物了,我要是再说什么,那就显得矫情了,马二侉子,你说话吧!是,二管事,马二侉子忙恭应一声,嘴角儿噙着一丝笑意,望着金刚道:咱们就来个四颗比点儿吧!金刚抬手把骰子递了过去:你启封先掷吧!马二侉子可没客气,伸手接过骰子,撕开了封底,顺手又从柜子上抓过一个专供摇骰子用的铁罐儿来,把骰子往里一扔,单手那么一捂,哗喇,哗喇的摇上了,边摇他边带着笑意望金刚,笑的得意,笑的鬼。
约莫摇了十几下,他另一双手抓着铁罐把骰子往茶几上那么轻轻一掷。
二管事为之动容。
打手面露喜色。
马二侉子更是笑吟吟地望着金刚。
茶几上四颗骰子一窝豹子,全是五点儿。
这点儿够大了。
要想比这个点儿再大,除非是四颗六的一窝豹子。
可是,谈何容易!马二侉子能摇出这个点儿来,已经是赌道中的一流高手了。
放眼全国赌道上,要四颗六点豹子就是四颗六点豹子的高手中的高手,恐怕找不出一两个来。
六道目光望金刚。
金刚面无表情,从马二侉子手里抓过铁罐来,口朝下往茶儿上那么一扫,刷!地一声,四颗骰子已入了罐儿,哗喇,哗喇摇两下,铁罐儿往儿上叭!地那么一扔。
二管事,打手,马二侉子,六道目光急望铁罐儿。
金刚缓缓掀起了铁罐儿,对面三位为之猛一怔。
四顺骰子一颗一颗地叠了起来,整整齐齐,一点偏差都没有,最上头一颗是六点儿。
金刚缓伸手,捏下了最上头一颗,第二颗还是个六,捏下第二颗,第三颗是六,对面三位瞪大了眼,张开了嘴,马二侉子头上居然见了汗,突然他伸手捏下了第三颗,刹时,他傻住了。
二管事跟打手脱口一声惊呼。
第四颗骰子还是个六点儿。
如假包换的六点儿豹子,而且是四颗骰子叠起来的一窝六点豹子。
兄弟有眼无珠……二管事突然激动地抓住了金刚的手:兄弟有眼无珠,容兄弟请教……不敢当,金刚淡然道:该我请教,二管事,这,谁输谁赢?二管事忙道:他这点儿浅薄道行哪能跟您比,差得远,差得远,他差得太远了!那么,对不起,承让了。
金刚向着马二侉子伸出了另一只手。
马二侉子两眼发直,人还在发愣,没看见。
二管事急.喝道:马二侉子,还不快把表还给这位爷。
是,是,是。
马二侉子如大梦初醒,连声答应,一手忙探入怀中去拿表。
他手是探入怀中,可是他忽地一怔,脸色马上变了!怎么了,马二侉子?二管事何了一声。
马二侉子面如死灰,道:表,表……他两手在身上来回摸。
金刚伸手抓起了他胸前的表链,链子是揪出来了,而链子的那一端却没见有金壳怀表。
二管事一征急道:表呢?马二侉子道:怪了,表,表……二管事劈胸揪住了马二侉子:我问你表呢?我,我也不知道,原一直在怀里……二管事道:马二侉子,你可别耍花枪,塌了我这个证人的台。
马二侉子忙道:二管事,您想嘛,我怎么敢呢……谅你也没这个胆,那么表呢?表?我真不知道哪儿去了……二管事抖手就是一个嘴巴,打得马二侉子捂着脸踉跄退后:马二侉子,你这个纰漏大了,丢人丢在自己家里,这事我不能不禀报总管……马二侉子大惊,砰然一声跪在地上:二管事,您可千万不能,您行行好……你还有脸求我。
二管事抬脚就要踹。
金刚伸手拦住了二管事,他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心里够急的,他恨不得活剥了马二侉子,可是他也知道,那样与事无补,一点用也没有,他道:二管事,看情形他是碰上了扯旗儿的(扒手)了,表已经不在他身上了,你就是打死他也没有用。
二管事指着马二侉子道:没用的东西,你给我想一想,你都上哪儿去过,都碰上了谁?马二侉子哭丧着脸道:我,我……突然两眼一亮,急急接道:我想起来了,我离开‘香记茶馆’儿的时候,让个进门儿的家伙撞了一下,八成儿是那时候……好个狗×的……没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你在天津卫吃的谁的饭,居然在自己家里让人摸了兜儿,你还有脸活下去呀,就冲这,总管就饶不了你,你去给我追,你去给我追去,表追不回来我要你的命,滚。
马二侉子连声答应,爬起来狼狈奔了出去。
二管事马上又转望打手:你去给我交待下去,让弟兄们都给我出去查,就是把地皮都翻过来,也得把表给我找回来。
是。
打手恭应一声也出去了。
二管事转望金刚,满脸愧色抱拳:朋友,我……金刚道:二管事不必再说什么了,二管事你已是仁至义尽,在下我没有话说。
朋友你这么说,更让我脸上挂不住,请放心,我不信凭我们这些人手跟力量,在自己家里追不回一只表来……金刚抱拳道:既是这样,我十一点再来听信儿吧,告辞。
他说走就走,没等二管事再说话,兜起几上的现大洋来,转身走了出去。
二管事抬手要叫,又停住了,猛一跺脚骂道:该死的马二侉子!□ □ □金刚正急躁地在街上走着,打对街跑过来一个年轻小伙子,近前急促地说:一哥,川岛已经来了。
金刚道:我原料定她会折回来的,走,咱们回去。
他迈步就走。
年轻小伙子追了上去:一哥,指令的事……金刚道:回去再说吧!两个人疾快地消失在黑暗的大街上。
□ □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下。
天津火车站刚有一列火车进站,成群的旅客浑身上下裹得紧紧的从月台进了站。
金碧辉跟秋子就混杂在这些旅客里。
可是她俩一进站就让赵大爷派出的同志盯上了。
金碧辉跟秋子茫然无觉,尤其是秋子,她还在张望着,张望着,有个人进了她视线内,是个戴呢帽,穿大衣的人,手里拿着个金壳怀表,正仰头对站里墙上的挂钟。
那个人虽然戴着呢帽,穿着大衣,可是都够破旧了。
也许是那人的穿着跟他手里的金壳怀表不大相称,秋子看得微微一怔。
很快地,那人对好了表,转身往厕所方向走去。
秋子转过脸对金碧辉低低说了句话,金碧辉微一点头,停在柱子旁没再走,秋子则一个人往厕所方向走去。
显然,她是要到厕所去一下。
一会儿工夫,秋子回来了,跟金碧辉很快地出了车站,赵大爷派出的同志也跟出了车站。
□ □ □金刚、赵大爷、修表客,都在陈老头的病房里。
陈老头神智还没有清醒。
金刚、赵大爷、修表客一脸阴沉,都没说话。
突然,赵大爷挥右拳打在自己左掌心,狠声道:怎么这么巧,怎么这么巧,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马二侉子,却……金刚道:什么都不要再说了,时候差不多了,我这就上他们窑口听信儿去,十二点以前一定赶回来,要是还没有消息,那就只有请求取消或者改变指令了。
说完了,他就走了。
九弟一阵风似的跑进了病房,差点儿跟金刚撞个满怀,金刚身手好,侧身让开了,伸手一把抓住九弟,道:慢点儿。
九弟跑得直喘,一时没能说出话来,他摊开了右手,右手里赫然有只金壳怀表。
金刚、赵大爷、修表客三个人一怔,修表客伸手就去抓那只怀表,可是他没有金刚快,九弟手里的那只怀表到了金刚手里,金刚急急问修表客:是不是这一只?修表客急点头:是,没错,怎么找到的?前面两句话是回答金刚,后面一句是问九弟。
九弟道:是十一弟派人从火车站送回来的,十一弟说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只表竟跑到他兜儿里去了,什么时候到他兜儿里去的他也不知道,对了,这儿还有张纸条。
九弟又从兜里摸出了一张折叠着的纸条,递给了金刚。
金刚接过纸条,忙不迭地打开来看。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钢笔写的虽然龙飞凤舞,但不失娟秀,几个人都看得出来,这两行字是出自女子手笔。
那几行字写的是:如此机密物件,岂可大意失落,幸亏得表者非敌方人员,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今后当提高警觉,小心谨慎,以求破敌奏功,顺利达成任务,不负国家交代之使命,愿与诸同志共勉,梅花一号。
(PS!我已详细检查,指令并未外泄,可放心奉行。
)就这么几行字,看得几个人通体冷汗涔涔,做声不得。
半晌,赵大爷才道:梅花一号,谁是梅花一号?修表客道:这个我知道,梅花一号为‘天字第一号’派在敌方的死间。
赵大爷道:这么说,是‘梅花一号’从马二侉子身上把这只表摸了去。
不,金刚道:听马二侉子的口气,从他身上摸走这只表的,不像是个女子。
赵大爷讶然道:那么这个‘梅花一号’是……金刚道:既是同志,又是‘天字第一号’派在敌方的死间,我们就不必再去深究她是谁了,先把指令译出来要紧。
他打开表壳,从表的机件缝里取出了一个只有大头针圆头那么大的胶卷,顺手交给了赵大爷。
赵大爷接过去就匆匆出了病房。
修表客吁了一口气,道:我这颗心直到现在算是才放了下来,现在只有陈老的伤……金刚道:不会有什么大碍的,只是恐怕要在病床上多躺两天。
金刚现在已心身松懈,找张椅子坐了下去,接道:没想到指令转来转去又转了回来,有惊无险,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多亏‘天字第一号’在敌方安排了‘梅花一号’这么一个死间,也幸亏指令不是落在敌人手里,要不然就正像‘梅花一号’所说的,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修表客道:怪来怪去只怪咱们太大意了,就像‘梅花一号’所说的,往后真要提高警觉,小心谨慎了,要不然那可真是对不起国家民族,成了大罪人了。
金刚点头道:的确,国家想念咱们,把这么艰巨的使命交付给咱们,咱们怎么能战战兢兢,又怎么敢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似的。
修表客没再说话。
金刚转望九弟:十一弟还钉着川岛芳子?是的,一哥,您有什么指示?现在没有,等他有报告到来以后再说吧!正说着,赵大爷匆匆走了进来,金刚忙站起,赵大爷把一张电文纸递到了眼前,金刚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字谕天津诸同志,十一日电已收悉,诸同志合作无间,冒险犯难,挫败敌谍,破坏敌人整个战略,粉碎了敌人侵我阴谋,余甚欣慰。
敌方遭此挫败,恼羞成怒,已饬令川岛返津,阴谋诱拢天津为首的华北黑社会;一方面对我方工作人员施以暗中报复,一方面企图以黑社会之恶势力控制整个华北,余特命‘地字第一号’即刻打入该黑社会之中,伺机破坏该项勾结,再次粉碎敌人阴谋,盼诸同志密切配合,全力协助。
此令,‘天字第一号‘。
金刚点头道:原来如此,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们是够狡猾狠毒的。
哼,这一次我照样要彻底粉碎他们的阴谋,让他们再一次暗尝惨败,丢盔弃甲,灰头灰脸的滋味。
赵大爷道:看来他们的一举一动,全在‘天字第一号’指掌之中。
那当然,修表客道:要不然‘天字第一号’怎么会让国际间谍誉为‘情报之神’,敌方一听得他的大名就心惊胆战,魂飞魄散呢?金刚道:‘天字第一号’这指令到的正是时候,我正好从已经走过的这条路打将进去,我这就上他们窑口去,川岛芳子那儿有什么动静,随时派人跟我联络,我进行的情形也会随时让你们知道,照顾陈老,尽快接他出院,我走了。
他划根洋火烧了那指令,然后扭头走了。
□ □ □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金刚到了赌场,很顺利地进了后头那间小屋,见到了那位二管事。
这时候,小屋里,除了二管事以外,还有一个中年人在座。
这个中年人矮矮胖胖的,头都秃了,看上去恐怕有四十四、五了,气色挺好,脸色红润润的,对人很和气,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可是明眼人只要一眼就能发觉,胖子的笑容后头,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经过二管事的介绍,才知道这个胖子是二管事的顶头上司,赌场的大管事。
这趟金刚是负有特殊使命而来,他要想打进这个黑社会里,恐怕经由这座桥,是最短的捷径了,所以他对眼前这两位管事,尤其是这位胖胖的大管事,不能不下下功夫,他不亢不卑地冲着大管事微躬身躯抱了拳:失敬,在下自知鲁莽,但事非得已,还望大管事海涵。
好说,好说。
大管事笑吟吟地:四海之内皆兄弟,一回生,再有这二回,咱们也就熟了,坐,坐,老弟台请坐。
他硬把金刚让坐下,然后命打手献上了一杯茶,这他才又开了口:老弟台你的事,我已经听二管事说了,这两天内我外头忙一点儿,没能在场里照顾,也没能亲自给老弟台你把事办了,真是失礼。
大管事这么说是责我……不,老弟台。
大管事道:江湖虽大,不讲义、理两字,那是寸步难行。
我们是在江湖道上混饭吃的,你老弟台也该是道儿上的朋友,咱们都懂这个;老弟台扛个理字到这儿来,事情也做得规规矩矩,漂漂亮亮,我们没话说,也不能不给你个交待。
金刚抱拳道:恭敬不如从命,大管事既然这么赏脸,我要是再说什么,那就显得矫情,只有谢了。
大管事笑道:老弟台,这才是我辈本色,现在我可以告诉老弟了,人,我们已经截回来了,可是表已经不在他身上了;据他说,他是碰上了强中手,让人家把表摸去了,怎么处置,还在老弟台你一句话——向打手一抬手,道:把人带过来。
打手应声而去。
金刚确信那人碰上了强中手,不过他不能不做作一番,当即道:大管事,表真的不在他身上了吗?大管事笑笑道:等他来了以后,老弟台你只看他一眼,应该就知道他的话是真是假了。
步履声传了过来,刚才那名打手先进来,后头又跟了两位打手,那两名打手架着一个人,硬是把他两脚悬空架来的,因为那个人自己已经不能走了,整个人已经成了血人,衣裳破得难以蔽体,混身上下无一块完肤,一张脸更是走了样了,简直就令人不忍卒睹。
脸走了样归走了样,就是不走样金刚也认不出,但若是从车站找个人来问问,也许有人能认出,这个人到车站去过,而且掏出金壳怀表来对这车站的大钟。
这还能让人不相信他说的是实话。
金刚扬了扬眉,道:大管事没说错,我不能不相信他说的是实话。
大管事笑吟吟地道:马二侉子办差了事,理亏的是我们,那只金壳怀表,恐怕是追不回来了,我们愿意照价赔偿,至于这个人……金刚站了起来,一抱拳截口道:大管事,您这么说在下就太不敢当了。
不错,马二侉子收规费又夺金表打伤了人,理曲的确是贵方,而贵方承认理曲在前,把扯旗儿的朋友截回来在后,已经是仁至义尽,在下口服心服,没有一句话说;至于金表找不回来,那是注定该找不回来,事既至今,怨不得任何一人,在下还怎么敢让贵方赔只金表,这件事就此算了,不敢再多事打扰,告辞。
话落,他又一抱拳,转身要走。
大管事站起来抬手拦住了他,道:老弟台,慢点儿。
金刚停步回身:大管事还有什么教言?大管事含笑道:好说,好说,老弟台,这个人……金刚道:他偿还的已经远超过一只金表了,相信以后在这块地面上,他再也不敢乱伸手了,大管事何必再留他。
大管事哈哈一笑道:说得是,说得是……当即转望两名打手摆手道:照这位爷的吩咐,把他从后头送出去吧。
给他腰里塞几个盘缠,也好让他回到他来的地方去。
两名打手应一声,架着那人出去了。
金刚抱拳道:大管事高义,令人佩服。
他又要走。
大管事又拦住了他:老弟台可否再多留一会儿?金刚道:大管事是不是还有什么教言?大管事抬手让座,笑吟吟地望着金刚:坐,老弟台,马二侉子办差事,老弟台找上这儿,这总是缘,彼此既然有这个缘份,为什么不往深处交交。
金刚明白,对方不是要交朋友,也不可能对人这么低声下气,曲意结交,而是他露那两手发生了作用,使得对方有了爱才的念头,这是求之不得,最好不过,也可以说是歪打正着,可是,他也知道,他不能表现得太急进,他含笑抱拳,道:承蒙大管事看得起,在下受宠若惊,不过,大管事原谅,在下不敢高攀。
大管事微微一怔:老弟台这话——金刚笑问:大管事,设使你我易地而处,你敢高攀么?大管事哈哈大笑,道:没想到老弟台你是这么个趣人儿。
老弟台,你匹马单枪闯到这儿来讨取公道,这份胆识跟豪气,实在令人不能不扬大拇指说声佩服,可是老弟台你要是有这种想法的话,那老弟台你可就觉得俗了,四海之内皆兄弟,江湖道上走腿闯道,不该有这种想法。
金刚道:大管事,我不算是江湖人,可是我有一只脚踩在江湖道上,我看得很清楚,我不愿意落人一个混不出名堂没饭吃,舍命而进身阶的话柄。
大管事道:这什么话,老弟台,你这么说就更不对了。
干脆,我这么问一句:你是不是压根儿看不起我们这一伙,压根儿就不愿意跟我们交往。
金刚道:大管事,要真是这样的话,我早就把那只脚从江湖道上收回来了。
大管事一点头道:说得好,那么老弟台你……金刚道‘大管事,为朋友两肋可以插刀,要是日后有人说我的闲话,你管是不管?大管事一脸笑容道:管,我管定了,往后只要有谁敢说你老弟台的闲话,我秃鹰就割掉他的舌头。
金刚转望二管事:这话二管事听见了?二管事道:我听得清清楚楚。
金刚当即坐了下去,道:二管事,我坐下去了。
大管事、二管事哈哈大笑,大管事一巴掌拍上金刚肩头,连称呼也改了:兄弟,你这个朋友,老大哥我交定了……二管事道:大哥,别忘了算我一份。
大管事道:放心,忘不了的。
对侍立一旁的打手一摆手,道:小子,去,去弄点儿酒菜来,我们哥儿三个要痛痛快快的喝几杯。
打手应声欲去。
慢着,金刚往腰里一摸,抖手一张银票飞了过去:要喝大家都喝,算我请弟兄们了。
大管事忙道:兄弟,你这是……不该么,大管事。
金刚笑问。
打手那儿已接住了银票,看一眼,满脸堆笑,直哈腰,直谢,飞也似的奔了出去。
大管事笑着道:兄弟,你可真会做人,把他们惯坏了,往后让我怎么带。
金刚笑笑,没做声。
二管事目光一凝,望着金刚道:兄弟,到现在我们还没有请教……说什么请教,生分了,大管事摆手打断了二管事的话头,道:兄弟,我姓岑,外号秃鹰,大伙儿都管我叫岑胖子。
我这位二管事姓楼,单名一个云字,大伙儿管他叫楼老二。
在我们总管赵霸天麾下十员大将里,我们俩是老大,老二,天津卫地面上赌这一档,归我们俩管,说说你吧!金刚道:大管事,二管事……什么大管事,二管事,大管事岑胖子又摆了手:别扭,干脆叫声大哥,二哥。
金刚见风,马上转舵:恭敬不如从命,大哥,二哥,我姓金,单名一个刚字,源兴盛钱庄的少掌柜。
哎哟,岑胖子,楼老二一怔都瞪了眼:你就是那个鼎鼎大名的花花公子金少爷呀!岑胖子接着道:唉,我们对你可是仰名已久哇,兄弟你在天津卫算是出了名……金刚道:出了名的败家子儿。
楼老二道:兄弟,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败家子儿。
岑胖子大笑:说得好,说得好。
兄弟,久仰你吃喝嫖赌样样精,交游阔、人头熟,连军警联合侦缉处的处长,都跟你称兄道弟,暗地里公送美号‘花赌孟尝’,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哪!好说,好说,金刚说:拿得出去的,也只有这几样了!够了,岑胖子道:就凭这儿样,大江湖到处去得。
可不,楼老二道:多少人想学还学不来呢,兄弟,听说,你去四喜班儿跟人抖阔,一掷千金,独占花魁,有没有这回事儿?金刚点头道:有这回事儿,可却阴沟里翻了船。
怎么?岑胖子、楼老二同声问。
钱白花了,金刚道:原想等多去几回再吃的,没想到她一声没吭溜了。
不冤,岑胖子道:美谈,佳话留下来了,名传出去了,这可是花钱都买不着的。
行了,别臊我了。
金刚说。
岑胖子哈哈大笑:不要紧,我们老三、老四手下花档里的好货色多得很,赶明儿我带你去走一趟,挨着个儿任你挑拣。
金刚急急一抱拳:大哥,小弟我就这么点儿嗜好,先谢了。
楼老二道:兄弟,你既然好这个,又有这么一付好手艺,干吗老玩儿票,干脆,明儿个让大哥跟总管说一声,你进来帮忙,把这个场子交给你。
对,岑胖子一拍大腿,道:就这么办,明儿个一早我就见总管去。
不,大哥。
金刚摇了头。
岑胖子、楼老二一怔:兄弟,你……金刚道:就像二哥所说的,我是玩儿票,所以始终只一只脚踩在江湖道上,要是等我另一只脚也踩上江湖道,我的心可就大了。
怎么个大法?楼老二忙问。
金刚道:赵总管那个宝座让给我坐还差不多。
岑胖子、楼老二猛一怔,脸色都为之一变,两个人互望了一眼,才由岑胖子说了话:兄弟,那你的心可是太大了。
金刚笑笑道:其实,大哥,二哥,真要说起来,我这心并不大,赵总管有的玩艺儿我都有,我有的他却不见得有,您两位信不信?这……岑胖子、楼老二显然有点犹豫。
我那一手,二哥亲眼看见了,赵总管他有么?金刚拿起了茶杯,往几上一放,又拿了起来,几上有个刀切似的茶杯底痕印,岑、楼二人直了眼。
我这一手,他有么?兄弟,你,你……岑胖子舌头像打了结:高,高,高……楼老二道:兄弟,我们只当你身手不错,可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好一身内功……走吧,走吧,兄弟,这一手别说赵总管没有,就是放眼大江湖,也挑不出几个人有……岑胖子舌头解开了,话像连珠炮。
金刚淡然一笑,把茶杯又放回几上,道:我要是坐坐赵总管那个宝座,不算辱没吧!不算,不算,岑胖子道:兄弟你这是什么话,现在我们知道你有多少了,就算是把赵总管的位子给了你,恐怕还委屈你呢!金刚笑了笑,没说话。
楼老二犹豫了一下道:兄弟,我直说一句话,你可别在意。
金刚道:二哥有什么话,请只管说就是。
楼老二道:兄弟,就像大哥刚说的,你这一手别说赵总管没有,就是放眼大江湖,也挑不出几个来,论武功,别说是跟赵总管比,就是跟三位当家的比,恐怕也是绰绰有余,可是兄弟,带人、服人,不能单凭武功,我这意思……金刚含笑道:二哥的意思我懂,只是二哥又怎么知道我没有带人、服人之能,也许我带人、服人之能,比赵总管还高明。
岑胖子接口道:那当然,那当然有这个可能。
江湖道儿上混了这么久了,兄弟你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什么样的人物,我还能看不出来;只是,兄弟,万丈高楼由地起,你刚进门儿就想一跃而为总管,别说赵总管心里一定不痛快,就是三位当家的,也未必愿意这么做。
金刚道:大哥,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抬腿跨进门儿呢!岑胖子一怔忙道:兄弟,你是不愿意……金刚含笑摇头道:大哥,这道理我懂,哪有一进门儿就一步登天的,这样不但让三位当家的为难,也难让人口服心服,我还是打头从最低的活儿干起吧!对,对,对,楼老二道:我就是这意思,我就是这意思。
凭兄弟你的条件,还愁不指日高升,稳稳当当?岑胖子道:嗯,我保证,只要兄弟你跟着三位当家的好好干,我担保出不了半年,兄弟你的地位一定在赵总管之上,绝不会在他之下。
金刚道:谢大哥的金言,借大哥这句口采了,将来还要仰仗两位哥哥多提拔。
楼老二道:算了吧,兄弟,恐怕你这两个哥哥,将来还要仰仗你,倒是真的。
金刚道:只要我真有那么一天,必不忘两位哥哥的知遇之恩。
岑老大一摆手道:自己弟兄,说什么恩不恩的。
我明儿个一早就去见总管去,不管怎么说,这会儿他是全管天津卫地面的总管,好歹你见见他。
金刚道:这是规矩,当然一定要见。
就这么决定了,往下去三个人是越谈越近,越谈越投机,岑胖子跟楼老二简直就把金刚当成了生死弟兄。
不大工夫,酒菜到了,就在小屋里摆上了桌,三个人开怀畅饮,一直喝到了清晨两点。
□ □ □为了应付紧张的情势,金刚带着几分酒意,禽开了赌场之后,没马上回家去。
如今他心里很踏实,只因为老人家跟翠姑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他的工作,不再误会他、不再责怪他,心里承受的压力已经没有了。
他去了医院,修表客已经走了,赵大爷带着地字九号、地字十号守着熟睡中的陈老头儿。
从赌场中到医院,这一路他很悠闲,也很放心,因为他没有发现后头有人跟踪他。
显然,天津卫地面的黑社会,是真心真意想把他拉进去,绝不是玩什么花招。
这也难怪,碰上这么一个千万人中难选其一的人才,谁肯失之交臂,当面错过。
金刚一进病房,赵大爷就迎了上来:回来了,情形怎么样?金刚把经过情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听完了金刚的叙述,赵大爷笑着点了头:双方还没有接触,日阀已经注定又一次的失败了,川岛芳子这一次卷土重来是白来了。
九弟道:可不,咱们处处制敌机先,他们要动的一个目标还没动呢,咱们已经打进去先等着他了,他们当然注定非失败不可。
十弟道:川岛芳子又惨了,要是这一次再遭滑铁卢,恐怕她的命运……金刚缓缓说道:川岛芳子可是个相当优秀的特务人员,可惜只可惜她那发号施令的上司太迟钝了,各方面都无法提供给她资料,跟她配合,因而使她处处受制,糊里糊涂地第一步便踏上了失败之路。
赵大爷点头道;一哥这话是十分正确的持平之说。
九弟道:咱们摸清楚了他们的弱点,他们都缺乏自知之明,还硬要跟咱们打情报仗,真是愚得不能再愚的了。
金刚沉默了一下问道:川岛芳子有什么动静么?赵大爷道:她带着她那位助手,已经住进了旅馆,暂时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跟各方面联络?还没有。
关东军特务机关土肥原方面呢?也销声匿迹没动静了。
金刚想了想道:这样看来,他们这一次的阴谋,恐怕是要让‘黑龙会’唱独角戏了。
一哥有什么指示?金刚又想了想,道:严密监视‘黑龙会’潜伏在天津的所有主要分子,随时向我提供消息,不采取任何行动,跟他们短兵相接的地方,只有在黑社会那个圈圈里。
是!九弟冷哼一声道:宋山、马逵、朱品三这三个东西,居然还有脸称什么三义。
十弟道:也许他们配称三义,‘黑龙会’的阴谋却难以得逞。
金刚徽一摇头道:不,这三个人平日贩毒走私,设赌置娼,专做犯法的勾当,毫无国家民族意识,只要动之以利,他们定跟‘黑龙会’勾搭。
十弟道那咱们就来个一举两得,一方面摧毁日阀的阴谋,另一方面也把这些危害社会的败类消除掉。
金刚道:我正是这个主意,不过‘三义堂’在华北的根基相当深厚,恶势力也至为庞大,门徒爪牙遍华北,咱们要斗智重于斗力,步步为营,只有一点不小心,不但不足以摧毁‘黑龙会’的阴谋,反而会加速他们的勾搭,使他们的恶势力生大,真要是那样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十弟道:有那么严重么,一哥?当然有,你以为我会危言耸听?赵大爷道:一哥只让监视‘黑龙会’的主要分子,而不对‘三义堂’的人采取行动,把跟他们短兵相接的地方划在‘三义堂’那个范围之内,是不是就是因为这原因?金刚道:就是为这,并不是我信不过弟兄们,而是这项任务太重要,关系也太重大,我不能不特别小心,真要比起来,我倒认为这项任务比上回争夺溥仪的任务,要危险得多,所以不管我交付诸位什么使命,诸位都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小心谨慎,全力以赴。
听金刚这么一说,年轻气盛的地字九号跟地字十号,不敢再气盛了,各自脸上换上了一片严肃神色,没再多说一句话。
金刚也没再多说什么,走近病床看了看熟睡中的陈老头,又交待轮流看守,一见好转,迅速出院之后就走了。
出了医院,踏上了回家的路。
刚拐过一个弯儿,迎面来了一辆胶皮,拉车的不是别人,是马标化身的史克强。
金刚一见他就埋怨:我不是交待你在家里守着么!谁叫你自作主张跑来接我的。
大哥,我不是来接您的。
马标看看四下无人,低声说。
那你拉着车跑这儿来干什么?小妹病了,我来知会您一声。
金刚一怔:小妹病了!怎么回事儿?不知道,刚她支撑着跑去找您.我告诉她您不在,她就又走了。
她告诉你什么病了没有?没有。
八成儿又是跟我耍花招,我这两天正忙。
不,大哥!我看得出来,这回是真的。
请大夫看了没有?不知道!她没说。
她孤伶伶一个人住在那儿,您让她上哪儿请大夫去?又怎么去?那你去给请个大夫送去。
我?大哥,您不去?我正忙,怎么去!要去也得过两天才能去。
大哥,依我看,小妹这病有八分是为了您。
又来了。
大哥,您自己想嘛,以往到哪儿她都是跟您寸步不离,从没有离开您这么久过,若我我心里也会别扭,您要是不去,光找大夫看有什么用?真要命,早知道我就不带她回天津来了。
您已经把她带回来了,是不是?孤伶伶一个女孩子家,怪可怜的。
您忍心?小妹这个人您不是不清楚,外表硬强得跟什么似的,其实内里脆弱得可怜。
马标,你拿了她什么好处了?史克强窘迫一笑道:大哥,何必呢?反正您现在空下来要回去了,就迟一点儿回去,拐一趟去看看,又有什么关系,这会儿老太爷跟翠姑娘也不是不知道您,大哥,对小妹别那么吝啬。
金刚一纵跳上了胶皮。
史克强二话没说,一咧嘴,拉着车如飞奔去。
□ □ □车,停在了小胡同两扇官门儿之前。
金刚跳下了车。
史克强放下了车把,一翻身,矫捷地翻墙进去了。
门开了,史克强在门里含笑摆手。
金刚皱皱眉走了进去。
史克强一笑走了出来,把门一带,往车上一跳,一靠,拉下帽子来盖住了脸,不动了。
金刚往里走,进了一个小院子,小小的四合院,两边厢房黑漆漆的,没灯,只有一明两暗的上房屋、东耳房的窗户上,透着些灯光。
金刚到院子里,就听见东耳房里传出了大姑娘低弱的话声:谁呀?金刚应了一声:还有谁?大哥!东耳房里传出一声尖叫,窗户上映上了大姑娘的影子,头发蓬松着,摇晃着往外走。
金刚到了上房门口,门门响动,门开了,大姑娘当门而立,满脸惊喜:大哥——娇躯一晃,往前就倒。
金刚忙伸手扶住,看看你——大姑娘道:我头好昏——金刚扶着大姑娘,把大姑娘扶进了耳房。
让大姑娘躺上了床,给大姑娘盖上了被子,拉过把椅子在床前坐下,然后才道:告诉我,什么病?大姑娘嗔道:还问呢,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大姑娘眼圈儿一红,道:怎么不是,把人家带到天津来,往这儿一放就不管了。
小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知道,你的工作,你忙!这不就结了么?一点儿也不结,你把马标带在身边,却把我一个人摆在这儿,不公平、偏心;我不管,从今儿个起,我要跟马标换。
换!胡闹,你是个大姑娘,我一天到晚带个大姑娘在身边,成何体统!谁让你带大姑娘了,我就不能女扮男装?女扮男装,更胡闹。
怎么更胡闹?川岛芳子能女扮男装,我就不能?小妹。
我不管,我就要这么做。
小妹,马标充我的车夫,你能?我,我不管拉车,可以充你的跟班。
我哪来那么大派头。
有车夫就不能有跟班?小妹,别胡闹了!大哥,你忍心说我胡闹,你想想,我……小妹,你是个明白人,你冷静想想,我这工作不比别的工作,能不能瞎胡闹?大姑娘没说话,突然捂脸哭了。
金刚好生不忍,伸手抚上大姑娘香肩,道:小妹,我知道你苦,可是你不能不体谅我的身份,我的工作。
大姑娘只哭不说话。
小妹,我这不是来看你了么?大姑娘倏地放下了手:我要是没病,你来不来看我?金刚愣了一愣,道:小妹,说实话,要不是因为你有病,我还真不会来看你。
大姑娘哭着道:这不就是了么!小妹,你要了解,我是不得已!大姑娘突然又捂住了脸。
小妹,听话,行么?大姑娘仍是只哭不说话。
金刚道:你躺着,我去让马标请个大夫来。
他说完话,站起要走。
大姑娘放下手,叫道:我不要。
金刚回过身劝道:小妹。
大姑娘道: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小妹,别孩子气,有病就要看。
大姑娘脸一红道:我知道,可是你一来我的病就好了!金刚沉默了一下,又坐了下去,道:小妹,咱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小妹,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在这种情形下,容不得我有感情的负担。
谁说的,你怎么能有未婚妻?那是小时候就订的。
我不管。
不,小妹,你不能不管的。
你要我怎么管?小妹,老人家订下的亲事,我那时候还小,也跟现在的情形不同,你要体谅。
你要我怎么体谅,我体谅你,谁体谅我?金刚沉默了一下子,抬手轻轻抚上大姑娘的香肩,道:小妹,我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意。
你知道,光知道有什么用?小妹,我……你除了叫我,除了让我体谅你,别的你还会什么?小妹,你说我该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干吗问我,你知道你该怎么办。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是我不能,你知道么,小妹,我不能。
你知道怎么样?我刚说过,我不能有感情上的负担!我什么时候让你感情上有负担了?小妹,你不是说……我说现在了么,你这个人不是糊涂人,脑筋为什么不转一转?金刚何等聪明人,一听这话马上就明白了,他心神震动了一下,久久没说话。
大姑娘道: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金刚吁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自己,道:小妹,老人家给我订下了亲,你让我怎么办?我让你怎么办?我能让你怎么办?翠姑是个好姑娘,贤孝的好姑娘,我不忍也不能伤害她。
我让你伤害她了么,我说了么?金刚目光一凝,道:小妹,那你是让我……你的脑筋就不能多转一转?小妹,我实在不懂你的意思。
你是真不懂,还是跟我装糊涂?我是个怎么样的人,你不会不知道。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太知道了。
要不然我也不会对你这么死心塌地,这么痴。
可是我也知道,只一碰上你我间的这种事,你就会跟我装糊涂。
大姑娘的这句话,是一针见血。
金刚不能否认,他只有苦笑:小妹,我承认。
可是现在,我并没有跟你装糊涂,我是真不懂你的意思。
你是真不懂?是的,小妹。
那好,我告诉你,只要你现在给我一句话,我愿意等,哪怕是等白了头,老掉了牙,我愿意做小。
金刚心神猛震,霍地站起:开玩笑!不,我是最正经不过的。
金刚忽然激动地道:小妹,你知道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
你知道不知道,你是在侮辱你自己。
我倒不觉得。
这是我自己愿意的,有什么侮辱不侮辱的?小妹,你是个难求的好姑娘,大可以傲然地选择你的对象,你怎么会这么委屈自己!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谁叫我爱上了你,谁叫我对你这么痴,这么死心塌地,可是你已经有了翠姑——小妹,你的眼界太窄了,世界上的人那么多——任它池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若之奈何。
小妹——也许这是命,这是缘,我前辈子欠了你的。
你谁的都不欠,只是眼界太窄了。
谁说的,别没理由找理由。
以前我跑的地方不少,跟着你跑的地方更多,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能说我眼界窄?小妹,就算你愿意,就算你欠我的,就算你的眼界够阔可是小妹,现在不比从前,现行的是一夫一妻制,我等于是个公务员,又怎么能知法犯法,破坏国家的法律,破坏国家的法治精神。
别拿这来压我,你不说谁知道。
你知道,我知道,你我的良心都知道。
大姑娘突又捂着脸哭了。
金刚道;小妹,原谅我,我实在无能为力。
不!大姑娘猛抬头,泪溢满眶的:不能做小,我就做你的情妇。
金刚脸色一变,沉声道:小妹,你把你自己当成了什么人,你又把我当成了什么人?大姑娘猛然站起,大声道: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
金刚伸手抓住了大姑娘一双粉臂,道;小妹,你能不能冷静冷静。
不能,大姑娘哭着道:我冷静不了,我为什么要冷静,翠姑她没求就得到了,我这么痴,这么死心塌地却什么也落不着,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老天爷为什么对我这么刻薄,这么残酷。
金刚不是铁石心肠,大姑娘像带雨的梨花,是那么让人怜惜,是那么动人。
他热血往上一涌,心里也为之一酸,悲叫道:小妹:小妹,你这是何苦,你这是何苦?大姑娘猛然挣脱金刚的双手,悲哭道:谁知道我这是何苦,我不甘心,绝不甘心,你今天要是没有一句话给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别人不知道,金刚最清楚,他这位小妹刚烈得不得了,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
他一惊忙道:小妹。
别叫我,给我一句话。
小妹,我不能!大姑娘猛睁美目:你不能?小妹,你这不是逼我死么?咱们两个之中,总得要死一个。
小妹。
给我一句话,说啊!小妹,你能不能冷静想一想。
用不着,我已经想过很久了,要是体谅你,就苦了我自己,我不甘心,说什么我也不甘心。
小妹。
我知道,你身份特殊,不能知法犯法。
不要紧,你只要给我一句话,将来有关方面我去求,万一要是真不行,那是我的命,我绝不怪你。
金刚惊声道:小妹,不行,你绝不能这么胡闹!胡闹,你还说我胡闹。
我愿意去求,求他们法外施恩,答应不答应全在他们,你能说我这是胡闹,你自己想一想,你还要我怎么样?"小妹,我……你还是不愿意说,是不是?好,那你就不要管我了,你走吧!金刚叫道:小妹……你要是不愿意给我一句话,就什么也别再说,走吧。
你走吧,走啊!金刚他哪能走?他知道,只要他一走,这位小妹非自绝不可,他能让个对他一片痴心的好姑娘为他自绝?为他玉殒韵香消?不,他不能,他不是无情,更不是绝情。
陡地,他热血上涌,咬牙横心,毅然点了头:好吧!小妹,现在你我什么都别说了,你等我将来——大姑娘一怔,突然坐了下去,捂脸痛哭。
金刚什么都没说。
他的手轻轻抚上大姑娘的香肩。
这,已胜过千言万语。
大姑娘还在哭,痛哭,痛痛快快的发泄。
良久,良久,大姑娘渐住声,抬起红肿的泪眼望金刚:你走吧!真的,你该走了。
金刚道;小妹,让我叫马标给你找个大夫。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用不着,我的病已经好了八分了,什么药都治不好我的病,只有你能,你知道这不假。
那——你要多保重。
大姑娘微点头:我知道。
往后的几天,我可能抽不出空来看你,不过我会让马标常来。
不用,不要紧,我已经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快走吧!那——我走了。
金刚自大姑娘的香肩收回了手,大姑娘站了起来,含泪地望着金刚。
金刚忍不住又握了握大姑娘的柔荑,才转身向外行去。
出了堂屋,马标在院子里迎了过来,他什么都没问,只问了一句:要走了?金刚道:你不要送我了,留在这儿照顾小妹,等天亮以后再走。
马标并没有坚持,忙答应了一声。
把金刚送出了门,马标折了回来,进了大姑娘的屋。
大姑娘没再哭,呆呆地坐着。
姑奶奶!马标带笑道:你们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真让他点头松口,可是真不容易。
大姑娘道:没人请你来跟我说这些,你为什么不送大哥回去?大哥让我留下来照顾你,等天亮以后再走。
大姑娘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病也好了,干吗还要人照顾。
你要人照顾的地方还多,我问你,你真打算向有关方面提出要求?当然是真的,情感所至,金石为开,我不信求不到他们点头。
马标道:你能想到这一层那真是太好了,我举双手赞成,只是,你总得有点去谈的实力。
大姑娘道:实力?马标道:不错,实力,要是没有实力,他们是不会答应的。
你是说什么实力?你怎么聪明一世,也糊涂一时。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快说吧!我问你,大哥是个干什么的?问得多余。
你既然知道大哥是个干什么的,就该知道他一天到晚都在干些什么事。
你这是废话!一点儿也不废话。
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没人不让你说,你倒是快说呀!大哥干的事儿是为国家、为民族,伟大而神圣。
你就不会暗地里帮他些忙,也为国家、民族立些功劳,只要你能为国家民族立了功,这不就是你的实力么!大姑娘娇靥上飞快浮现起一丝惊喜神色,但很快地却又消失不见了,她缓缓说道:你的意思我懂了,但是谈何容易!有什么不容易的?大哥做的事都属于最高机密,我连知道都没法知道,怎么暗中帮他的忙。
说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还不服气。
有我跟在大哥身边,大哥的一动一静你不清楚,我可比谁都清楚吧!大姑娘一怔:马标,你,你是说,你愿意告诉我?化名史克强的马标耸肩:有什么法子,谁叫咱们是一家人。
大姑娘伸出玉手抓住了马标的手,激动地道:马标,你真好,谢谢你!马标伸另一只手,拍了拍大姑娘的玉手,道:行了,姑娘。
咱们都是没家没亲人的孤儿。
越发处得比亲兄妹还亲,我不帮你帮谁。
像咱们大哥这一号的,打着灯笼也未必能找到第二个,我不能让你白白错过。
大姑娘眼圈儿一红,泪光在美目里闪动着:马标,你对我真好。
马标吁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你跟大哥的事要能成了,也应该能为后世流传一段佳话。
同生死,共患难这么多年,所培养出的感情,是最难得、最可贵的了,说什么我也要促成这段姻缘。
大姑娘忍不住泪水,分不出是喜还是心酸,任它夺眶而出,缓缓低下了头。
马标道:小妹,用不着再这样了,振作,振作吧!只要你有了这种实力,将来在有关人士面前,不但好开口,而且让他们点头的胜算也极大。
大姑娘抬起了头:马标,我好怕!怕?怕什么,你还有什么好怕的!这不是别的事,我怕万一帮错了忙,或者是越帮越忙,坏了大哥的事,那怎么办?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畏首畏尾了。
咱们跟随大哥不是一天了,帮不上忙的时候倒是有,什么时候坏过大哥的事了!大姑娘沉默了一下,道:倒还真没有。
这不就结了么,时候不早了,你该歇息了。
你呢?我不能不照顾你,可又不能不走,你睡你的,我回去看看动静再来。
我已经好了,你走你的吧!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就不用急着往这儿来了。
你就别管那么多了,睡吧!马标扶着大姑娘躺了下去,然后他走了。
大姑娘两眼呆呆的望着顶棚,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闭上了眼,只知道她闭上眼以后,两串晶莹泪珠顺眼角滚下,湿了绣花枕头。
□ □ □马标回到了金家,堂屋里还有灯。
他进了堂屋,可巧金刚从里头出来,他对金刚欠了个身,叫了金刚一声。
金刚微愕一下,旋即道:你怎么回来了?我回来跟大哥商量点儿事儿。
什么事儿?马标道:大哥,老爷子跟翠姑既然去了保定,短时间内又不会回来,您何不把小妹接回来住。
金刚一怔: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这么做?大哥,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金刚抬手拦住马标道:我没有误会,我懂你的意思,可是我绝不能听你的。
为什么不能?我好容易没了后顾之忧。
大哥,小妹跟翠姑娘不一样,她一直是你的得力助手!这我知道,还用你说?那还有什么后顾之忧,不后顾之优的?马标,我看你是糊涂了。
你怎么不想想,我好不容易把老人家跟翠姑哄走了,现在听你的把小妹接到家里来住,万一要是让老人家跟翠姑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这个……你想到的我都想得到,我想到的你未必能想得到,小妹在那儿住的好好儿的,你乱出什么馊主意?大哥,我只是……不要只是不只是了,不管你想到什么,总该先跟我商量商量。
现在好,你等于是先斩后奏,我不能答应,小妹心里不痛快。
不!大哥,小妹还不知道!金刚一怔:怎么,小妹还不知道?可不,我只是刚回来的时候,在半路上想到了这一点,先跟您提一提。
金刚吁了一口气,抬手道:小妹既然还不知道,那是最好不过,你不要再提了,什么也不要再说了。
马标没说话,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低了低头,然后凝望着金刚道:大哥,难道您一点都不觉得,您对小妹,有时候太残酷了些?我倒不觉得。
我要是您,怎么着也……马标,你今儿个是怎么了?大哥,我不能不为小妹抱不平。
要不是我了解你,我真会以为你拿了小妹的贿赂呢!马标笑了,金刚也笑了。
笑了一阵之后,马标道:大哥……金刚道:我刚说过,什么都别说了,你不都知道,我是不得已。
我知道,马标点了点头道:所以总得赶快想法子解决,万一等到将来不成,小妹的脾气您我都清楚,她可是受不了。
你别这么操心了,我已跟小妹都说好了,她愿意等我,也愿意找我的上司们去求去。
您看,能求得他们点头么?这就难说了,没有前例可举,当局也不好破这个例。
大哥,小妹不比一般女孩子家,情形也不同啊!你我说这些都没用,点不点头,掌握在我的上司手里。
马标慨然道:万一到时候小妹一个人不行,我去帮她求去。
马标你可不能去胡闹。
大哥,一个羊是赶,两个羊也是放,为什么我就不能去,您想到万一不成的后果没有,这件事是只许成,不许败啊!金刚不耐烦地摆手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要来烦我了好不好?马标沉默了一下,站了起来:我这就赶回小妹那儿去,明天您有什么行动?那你就不用管了,把小妹照顾好就行了。
我不用管了,您总不能老不用车啊!金刚道:我恐怕有一段长时间不会用车了。
马标一怔,忙道:怎么,您要到外地去?我不是到外地去,到外地干什么去!那您?金刚没瞒马标,把他的任务,跟岑胖子、楼老二的约会全告诉了马标。
马标一听,眉飞色舞,摩拳擦掌:奶奶的,可好了,这回英雄可有了用武之地了。
金刚淡然道:那是我的用武之地,你还是给我照顾好小妹。
马标一怔忙道:大哥,您可不能这么自私,我这一身筋骨痒了多久了。
金刚道:也只好让它痒了。
我告诉你,这一场战争,斗智重于斗力,斗智的时候也远比斗力为多。
大哥,别瞧扁人好不好,我就不能斗智?那倒不是,只是我挤进去已经是不容易了,我怎么能把你带进去。
大哥,您怎么糊涂了,他们既然知道您是金少爷,哪儿就多我这个金少爷的车夫了,不会让他们动疑的。
马标的话有道理。
金刚沉默了一下,道:咱们两个都进去了,小妹怎么办,你放心把她一个人放外头?唉!您今儿个是怎么了?真糊徐了,您不是有个未婚妻嘛,可是没人见过您的未婚妻,说小妹就是翠姑娘,包管唬得他们一愣一愣的。
开玩笑,那怎么行。
这要是让老人家跟翠姑知道了……哎呀!我的大哥,您干的是情报工作,爹、妈、老婆都能假,未婚妻又有什么不能假的,老爷子跟翠姑娘既然知道了您的真正身份,这一点儿还能不谅解!金刚站了起来,在堂屋里踱上了步,皱着眉,不说话。
马标知道他在考虑,而这种考虑必然是点头的机会大,不敢打扰,没做声的在一旁等着。
突然,金刚停住了,脸向堂屋外,道:去吧!把小妹接来。
马标一蹦好高,怪叫一声奔了出去。
金刚又踱上了步,他在思考往后那一步一步的棋。
半个钟头以后,他思考好了,马标跟大姑娘也进了堂屋,马标跑得够快,大姑娘脸上也红红的,挂满了喜意。
马标一进屋就道:少爷,准少奶奶来了。
大姑娘道:去你的!金刚皱眉瞪了马标一眼,记住,老太爷上保定做客去了。
马标欠身道:是,少爷。
金刚摆手道:这儿没你的事儿了,你去睡吧!马标道:好,这新人还没进房呢,怎么就——金刚两眼一瞪,精光为之外射。
马标一吐舌头,一溜烟般跑了。
金刚望了望低着头的大姑娘,道:小妹,你就睡翠姑的屋,行么?大姑娘道:翠姑姐的屋在哪儿?金刚笑笑道:走吧!我陪你去。
他陪着大姑娘往后去了。
进了翠姑的屋,点上了灯。
大姑娘的美目扫视了一回,道:翠姑姐不愧是个好媳妇,收拾得既干净,又有条有理的。
金刚道:算了,这个用不着你告诉我,时候不早了,快睡吧!他转身要走。
慢着!大姑娘叫了一声。
金刚停步转身。
大姑娘偎了过来,无限娇媚地道:我要你在这儿陪我!金刚忙道:别胡闹——大姑娘脸上挂着红晕,嗔道:只要不及乱,怕什么?金刚摇了头:抱歉,我恐怕没那么好的定力。
他在大姑娘粉颊上轻轻拧了一下,转身走了。
大姑娘轻跺着绣花鞋,娇嗔:讨厌!金刚回头一笑,出了屋,还带上了门。
大姑娘见景咬着下嘴唇儿,想一下,娇靥突一红,转身奔向了床。
□ □ □金刚睡得很舒服,也很踏实。
睡梦中,他觉得有两片湿润而温热的嘴唇盖上了他的。
他醒了,大姑娘红热的娇靥仰了起来,他皱眉道:小妹……大姑娘红着娇靥道:别这么大惊小怪。
忘了,我是你的未婚妻。
金刚没说话,索性闭上了眼,他只觉他的嘴唇到现在还是热热的。
只听大姑娘道:别睡了,快起来吧!饭做好了,洗脸水也给你打好了,就等你起来吃饭了。
金刚睁开了眼,四目交投,金刚突觉脸上一热,大姑娘脸上也猛一红。
他披衣下了床。
大姑娘偎过来帮他扣扣子,秀发、娇靥、耳后,香得醉人。
金刚不敢闻太多,只有屏住呼吸。
洗好脸到了堂屋,马标已经垂手侍候着了,上前一步,欠身赔笑:少爷,少——金刚忙道:马标,你能不能正经点儿。
马标笑容一敛,道:是!少爷,给您盛饭。
他上桌边盛饭去了。
金刚忍不住笑了。
桌上四样小菜,色香味俱佳,没吃就引人垂涎。
金刚怔了一怔,道:小妹,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手艺。
马标道:大哥,这您可是瞧扁人了,小妹会的多着呢,恐怕比翠姑毫不逊色。
您慢慢等着看吧!金刚转望大姑娘。
大姑娘羞喜地道:别听他胡说,哪儿能跟翠姑姐比,快吃吧!都凉了。
就是怪,金刚今天的胃口奇佳。
翠姑做的,他没觉出什么,或许是他认为翠姑能、巧,做的好,是理所应当,意料中事,这位大姑娘江湖上跑的时候多,她似乎不该会,更不该做的这么好。
吃完了饭,金刚把马标跟大姑娘留在家里,一个人出去了。
他先到医院拐了一下。
病人出院了,赵大爷在,赵大爷是专为留在这儿等他的。
两个人交换了情报,川岛芳子方面没什么特别的动静,金刚则把他的计划与布署全告诉了赵大爷。
两个人分了手,金刚径往岑胖子主持的赌场。
这时候赌场还没开门,岑胖子跟楼老二都不在。
不过,他们俩给场里留下了话,要是金少爷来了,务必等他们俩回来。
于是,金刚就在后头那间小屋里坐下了。
场里的打手恭恭敬敬,端上了一杯刚彻好的香片。
一杯茶兑了五回,楼老二回来了,老远就听他在外头嚷着问,问金刚来了没有。
金刚立即扬声应道:二哥,我在这儿。
楼老二带着一阵风进来了,满脸是喜,满脸是笑:兄弟,你可真是信人,咱们这就走吧!走?二哥是说总管那儿……可不!你当我跟大哥上哪儿去了,不为你会起这么早,晌午能起来就算不错。
那真是太谢谢两位哥哥了……自己弟兄还说这个,走吧!大哥那儿等着呢!他拉着金刚就要走。
金刚忙道:慢着,二哥。
怎么,有点儿怯?怯?那是笑话。
上金銮殿也未必能让我怯,我只是想先摸清楚情况。
什么情况?您两位谈的怎么样?总管他……这还用问,不成我会来叫你?赵总管的态度怎么样?勉强不勉强?勉强倒是没什么勉强,不过,兄弟,他只说要先看看你。
金刚倏然一笑道:我懂了,走吧!迈步往外走去。
楼老二怔了一怔,忙跟了去!□ □ □金刚、楼老二两人出了赌场,跳上一辆胶皮。
用不着楼老二说话,拉车的拉着胶皮就跑。
走大街,穿小胡同,一阵跑。
最后胶皮停在了城郊一条胡同口。
楼老二下了胶皮,招呼那拉车的上赌场找管帐的拿车钱。
等到胶皮走了,楼老二道:兄弟,从这儿过去,咱们得走段路了。
金刚道:怎么,车过不去了?楼老二笑笑道:不,这是规矩,一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楼老二一马当先,在前带路,进了胡同。
进胡同没多远,就见前面胡同两边站着两个头戴呢帽,身穿裤褂儿,卷着袖孔,露出雪白的两段的汉子。
金刚明白了,这儿是赵总管赵霸天的宅第所在,是闲人的车辆不准进,明桩要出了老远,稍微懂点儿事的,都会在胡同口外舍车步行。
金刚心念转动间,两个人已从两个汉子面前走过,楼老二左拐,进了横着的一条胡同口,胡同口里站着两个装束打扮跟刚才那两个一样的汉子。
进了胡同口前望,约莫百来尺远,一座高门头宅第,门口一对石狮子,那儿又站着四个,简直是戒备森严,官场上要员的公馆也不过如此。
百来尺距离不算远,没一会儿工夫便到了石狮子之前,两扇大红门,旁有偏门,红门关着,偏门开着,石阶高有十几级。
高大的门头两边挂着一对大灯,每只灯上写着一个擘窠般赵字。
楼老二在赌场是二管事,威风、神气不可一世。
可是一到这儿,他顿时矮了半截,向着四名汉子赔笑道:这就是总管要见的金兄弟。
四名汉子,八道目光,冷冷地上下打量了金刚一阵,其中一个上来伸双手遍摸金刚身躯。
楼老二一旁赔着笑道:兄弟,是看看你有没有暗藏什么家伙。
金刚道:我还会暗藏什么家伙,我身上是从来不带那些玩艺儿的。
搜金刚那汉子冷冷道:那是最好不过,进去吧!楼老二连忙称谢。
进了赵家前院,楼老二道:兄弟,千万别在意——不会的,二哥。
这是规矩,入境就要随俗,你说对不对?对!对!楼老二笑道:这才是我的好兄弟,还有,万一赵总管要是对你有点什么,你可千万看我们的薄面,千万要忍!金刚道:我知道的,二哥。
说话间,两个人已一前一后进了一座花厅里。
好气派的大花厅。
赵府这座花厅,够豪华、够气派,地下铺着红毡,顶上挂着时髦洋货琉璃灯,中式的八仙桌,太师椅,一色朱红,上头搁着大红缎子面儿的海绵垫子,跟嵌着大理石的靠背两下里一比,颜色让人看着好舒服。
靠里墙上,挂着一只相当大的自鸣钟。
墙角下摆的也好,墙上挂的也好,都是些精美珍贵玩艺,可以说是中西合璧,美轮美奂。
别看楼老二是赌场的二管事,平日里神气得不得了,这会儿他进了这座花厅,硬是连坐都不敢坐。
金刚心里明白,可是他装不知道,当然这不能当面点破,要是当面点破了,楼老二脸上哪挂得住?金刚这儿正没事人儿似的各处打量着,只听一声干咳传了过来。
金刚、楼老二忙扭头看,只见厅门口站着个瘦瘦的中年汉子,一张马脸,脸色白里泛青。
楼老二忙赔笑欠身:楚爷,您得空了。
姓楚的中年男子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我当是谁敢擅闯大厅里,敢情是老二你呀!他话是对楼老二说的,一对深沉的眼珠子却净在金刚身上转。
是的,楚爷,我是奉总管之命,带位兄弟来给他见见。
转望金刚道:兄弟,来见见这位总管府的前院管事,楚庆和楚爷,往后还得仰仗楚爷多照顾呢。
金刚抱拳欠身:楚爷!楚庆和指了指金刚,道:这就是你跟胖子俩说的那个?是的!楼老二满脸堆笑:往后还得您多照顾,多提拔!楚庆和深深看了金刚一眼:小伙子长得倒是挺不赖的,不过长得好看没有用,咱们这儿不是靠长相的,得看他够不够格,有没有福气进咱们这个堂口了。
是,是,您多关照,您多关照。
楼老二一个劲儿的哈腰赔笑。
金刚却站着没动,也没再多说一句。
只听一阵杂乱步履声传了过来,大厅门口一前四后出现了五个人,清一色的短打装束,前头一个约莫四十上下,个头儿挺粗挺壮,一见楚庆和,马上微欠身躯:楚爷!楚庆和笑道:后院的护院,不轻易到前头来,有什么事么?粗壮汉子道:巴爷让我来看看,总管要见的人到了没有?楚庆和道:到了,早到了,喏,那不是么!粗壮汉子打量了金刚一眼,道:那就好,我这就带他见总管去。
您忙您的吧!一欠身向着楼老二招手道:跟我来吧!转身走了出去。
楼老二、金刚向楚庆和施了一礼,先后跟了出去。
粗壮汉子与四个打手似的汉子在前带路,楼老二与金刚在后,亦步亦趋的紧跟着。
走过了两旁花木夹道的青石小路,进了后院,绕着几幢房子,穿过几条甬廊,到了一间精舍之前,精舍门口站着两名打手也似的汉子。
前头粗壮汉子扭头过来说了声:等着。
径自进了精舍,四名打手也似的汉子则留在门口,虎视耽耽的望着金刚。
楼老二不安的直瞅金刚。
金刚装没有看见。
刚一到门口,他就闻见从精舍里送出来一股独特的异香,他一闻就闻出来那是什么味儿了,而且也知道里头的人正在干什么了!粗壮汉子转眼工夫就出来,头一偏又进去了!是,是。
楼老二忙答应两声,带着金刚走进了精舍。
精舍一进门,是个精雅的小客厅,里头还有一个套间,岑胖子掀帘从套间里走出来,他一脸肃穆色,到了金刚面前低低说了声:应对的时候当小心。
然后,他把楼老二、金刚带进了套间。
金刚没猜错。
套间里,床上正躺着个四十来岁的白胖汉子吞云吐雾的抽大烟,床头几上放着一支细瓷小茶壶跟一盘水果,胖汉子只顾吸,连眼都没抬。
床前两旁,站着四个打手也似的汉子,床沿儿上坐着个少妇装束的女子,身材玲珑,皮白肉嫩,柳眉凤眼,娇媚动人,红而丰润的香唇边,长了颗美人痣,越显得她成熟、娇媚、动人。
烟一阵一阵的上冒,胖汉沿抬眼。
岑胖子、楼老二垂手哈腰站着,没说一句话,没敢吭一声。
少妇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却不住的在金刚身上转。
那双眸子充满了热力,那热力是能熔钢。
好不容易,一颗烟泡抽完了,胖汉满足地放下了烟枪,少妇涂着蔻丹的尖尖玉指,拿起细瓷小茶壶送了过去。
胖汉对嘴喝了一口,这才坐了起来,抬眼看了看金刚,冷冷地冲着岑胖子、楼老二摆了摆手。
岑胖子、楼老二忙退向两边。
胖汉的目光又盯上了金刚,还有那少妇的一对眸子:你走近点儿。
岑胖子忙道:兄弟,总管叫你。
敢情这胖汉就是名震华北,代表黑社会大权的三义堂总管赵霸天。
金刚泰然地往前走了两步。
赵霸天从头到脚又把金刚打量了一遍:你姓金?金刚道:不错。
你家开钱庄?不错。
我不喜欢这个金字,入我堂口得改个别的字。
岑、楼二人一怔。
金刚道:办不到!岑、楼二人一惊。
赵霸天道:我会让你办得到。
金刚道:除非你赵总管那个赵字也能改。
少妇眉梢儿陡一扬。
赵霸天脸色一变。
岑、楼二人大惊。
赵霸天忽然大笑:好,好,骨头够硬。
岑、楼二人一怔,脸上浮现起喜色。
只听赵霸天接着说道:只是这一套少在我这儿耍,我见的多了,报你的师门。
我没有师门。
那么说说你的前人。
我也没有前人。
那你凭什么进我的堂口?金刚抬起双手,道:凭一双拳头,一颗铁胆!不够,我还要一颗忠心。
到现在我还没迈进堂口呢,谈不上对谁忠心。
好话,你一双拳头硬到什么程度,一颗胆又大到什么程度?这是赵总管让我说的?不错,我让你说的。
那么我敢夸‘三义堂’无敌手,上刀山,下油锅,不皱一下眉头。
赵霸天仰天大笑:好大的口气,我倒要试试。
这话刚说完,四名打手中,在金刚左后方的一名挥了拳头,疾劲而猛的拳头,击向金刚腰部的左后方。
这是人身上的一处要害。
可是他的拳头还离金刚身体有半尺远近,金刚踢出了左脚,他往后退了好几步,倒下去翻了个跟头,爬在地上没再动。
少妇的眸子一亮。
赵霸天脸色微变。
一声冷笑。
另三名打手一起扑向金刚。
金刚出拳踢腿,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那三个没能近身,都又爬下了。
少妇瞪圆了凤眼,眸子里射出一种令人难以言喻的异样光芒。
赵霸天不笑了,面有愕色,凝望着金刚。
岑、楼二人为之失色,急忙躬身,总管,金兄弟不懂规矩,没有轻重——赵霸天陡然沉喝:来人!岑、楼二人骇然,刚要再说,四名打手闯了进来,四把尖刀对准了金刚的背后。
赵霸天怒喝道:这是干什么,谁让你们动家伙的,把这四个给我拖出去。
四名打手忙收起手里的家伙,把地上四个拖了出去!赵霸天又盯上了金刚:没有师门,没有前人,你这身武是哪儿学来的?金刚道:说了总管未必相信。
你说说看。
一个游方和尚病倒在我家门口,我爹把他抬回家去治好了他的病,他在我家一住就是三年,我这身武就是这么学来的,一直到和尚走了,我爹才知道他是位空门高人。
赵霸天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地说了两声:和尚,和尚……他摇了头:我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谁,他连法号都没告诉我。
赵霸天深深看了金刚一眼:这种事是可能的,我不能说不相信,只是……你恐怕不知道,我这几个贴身的保镖,都是千中选一的好手,三五个近不了他们的身,他们能玩飞片子,也各有一手好枪法。
要是总管愿意,也可以看看我的这两样。
赵霸天一扬手,丢过来一把雪亮的小巧飞刀。
金刚伸手接住,一扬手,白光一道,烟灯灭了,飞刀插在了床后墙上。
赵霸天一怔,旋即笑着点头:你会的玩艺不少,再试试!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镶骨把,玲珑小巧的手枪扔给了金刚。
金刚伸手接住,望着赵霸天倏然而笑:我要是有图谋而来,赵总管你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赵霸天笑笑道:我是看你耍枪的,不是看你耍嘴皮的。
总管是要看打活靶,还是看打死靶?赵霸天探兜摸出一枚制钱,向着墙角扔了过去。
金刚一扬手,砰然一声,制钱跳一下,又落回地下。
楼老二急忙拾起,制钱的洞变样子了,现在是个小圆洞,摸着烫手。
他一阵惊喜,忙把制钱递向赵霸天。
赵霸天接过制钱看一眼,猛抬眼望金刚。
金刚没说话,掉过枪把把枪递向赵霸天了。
赵霸天伸手接过了枪,道:金刚,从现在起,你算是迈进了我‘三义堂’的堂口——少妇美目中异采急闪。
岑、楼二人忙躬身:多谢总管慈悲。
赵霸天一摆手,道:你们俩荐才有功,我另有赏赐。
话锋一转,凝望金刚:至于你,你自己说,你想讨个什么差事?金刚道:这又是总管让我说的?错不了,是我让你说的。
金刚道:初来乍到,我不便太过,我只要天津卫的花赌两档。
赵霸天、岑、楼二人,还有少妇都为之一怔。
少妇脱口道:这还叫不便太过?金刚淡然一笑:我直说一句,诸位别在意,假以时日,把这两档给我,我还不屑要呢!赵霸天沉声道:金刚,你也未免太狂,太不知进退了!话是总管让我说的,我照直说了,又有什么不对?难道‘三义堂’要的是畏畏缩缩之辈?凭我一身所学,敢夸南七北六挑不出第二个来,我所差的只是声望。
只假以时日,我的声望够了,我会要这区区的花赌两档?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又有什么不对?少妇突然笑了,花儿开也似的,要多娇有多娇,要多媚也有多媚:挺会说话的,这倒也是理啊!赵霸天道:老七,你愿意?少妇道:他说的是理,我驳不倒,有什么办法。
赵霸天一点头道:好吧!那就给他。
可是,金刚……金刚微欠身:总管吩咐。
你要给我好好干,要是让我见了三位瓢把子说不出话来,到那个时候你可别怪我。
总管放心!我既然开口要了,就绝错不了,日后倘使总管有一点不满意,任您处置就是。
这话可是你说的?不是总管让我说的。
好!咱们就凭这一句。
来,见见——赵霸天一指少妇,道:天津卫的赌档归她管,大名鼎鼎的虎头老七,从现在起,你是她的顶头上司了。
金刚呆了一呆。
虎头老七娇笑道:这位顶头上司瞧着让人心里直痒痒!赵霸天哈哈大笑,指点着金刚道:能让虎头老七说这话的,你可是头一个,留神她吃了你连骨头都不吐。
金刚一笑道:真要有这份艳福,那也值得了。
赵霸天又大笑。
虎头老七瞟过来异样一瞥:上司,你给我留神点儿。
金刚道:恭候了。
赵霸天再度大笑。
岑、楼二人趁这机会冲金刚躬下了身:见过金爷。
金刚一怔忙道:大哥、二哥,这是干什么?岑胖子道:这是规矩,是礼。
金刚道:小弟能有今天,全是两位哥哥所赐。
虎头老七道:我可不这么想,明珠是不会永远埋在泥沙里的。
楼老二忙道,对,对,七姐说的对。
不,金刚道:饮水思源,过河岂能拆桥,人不能忘本,从今后仍然兄弟相称,要不然我宁可马上退出‘三义堂’。
胡说!赵霸天忙道:这又不是闹着玩儿,‘三义堂’岂是任人来去的!金刚道:那么请总管当面下个令,别让他们金爷金爷的,听了我浑身不舒服。
赵霸天深深一眼: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个人。
行了,兄弟相称就兄弟相称吧!岑、楼二人难在脸上,喜在心头,互望了一眼,齐躬身:既然是这样,我们俩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霸天道:兄弟归兄弟,那是私交,可是在‘三义堂’堂口里,小金的身份地位可远比你们俩高,无论大小事,你们俩还是得听他的。
岑胖子忙道:那是当然。
我们俩怎么敢这么不知高低!赵霸天点头道:那就行了。
虎头老七膘了赵霸天一眼,道:我的总管大爷,现在事儿已经定了,该带小金出去让大伙儿认识认识了吧!还有掌管花档的那位,也该知会她一声,让她来见见我们这位顶头上司吧!赵霸天道:这是规矩,再说你的话我也不敢不听。
走,咱们出去。
挪身下床,穿上了鞋,当先向外走去。
虎头老七向着金刚娇媚一笑,轻抬皓腕道:爷们儿,请吧!金刚微微一笑道:有僭。
转身走了出去。
虎头老七陪在金刚身旁,苏州花粉的幽香直往金刚鼻子里钻,岑胖子跟楼老二则走在最后。
出了精舍,四名保镖齐躬身。
赵霸天道:知会大伙儿一声,都到这儿来集合,我有话说。
是!一名保镖恭应一声,飞步而去。
赵霸天回过身道:就在这儿等会儿吧!他们马上就来了。
金刚应了一声。
赵霸天没再说什么。
金刚则目光转动,打量四周,他发现赵霸天这住处,不但是豪华舒适,而且遍布明桩暗卡,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一般要员的宅第也没这样,那么三义堂的三位瓢把子的住处,就可想而知了。
虎头老七一直注意着金刚,很容易就发现了金刚的神情,她轻轻地笑笑,低声道:怎么样,总管这儿不错吧!金刚定过了神,低声笑道:何止不错,天上神仙府,地下王侯家,恐怕王侯家也不过如此。
虎头老七娇媚笑道:还真让你说着了,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只要好好儿干,有一天你也能这样。
金刚道:借七姐的一句口采了。
只听一阵杂乱步履声传了过来,一转眼工夫,后院里进来二三十个,那位前院管事楚庆和也在里头。
赵霸天抬眼一扫,高声问道:都到齐了么?一名穿长袍的白胖汉子道:都到齐了。
赵霸天向金刚一抬手:来,小金,先见见,这是我的总管彭朋,外号笑面煞神。
金刚一抱拳:‘彭总管,往后多指引。
彭朋忙抱拳:好说。
赵霸天又招来一名壮汉,指着那壮汉道:这是我后院管事牛通,外号牛魔王。
牛管事,往后多指引。
好说,别客气。
这是我前院管事楚庆和,外号丧门神。
楚管事,咱们已经见过了。
不错!一回生,两回也就熟了。
接着,赵霸天介绍其他的,有的是护院,有的则是赵霸天的贴身保镖,不管是干什么的,反正都是三义堂里的弟兄。
最后,赵霸天把金刚介绍给大家。
他指着金刚高声道:这位姓金,叫金刚,源兴盛钱庄的少掌柜,从现在起,进了咱们‘三义堂’口,算是咱们自家弟兄,我把天津卫的花赌两档交给了他,谁有话说没有?能掌管天津卫的花赌两档,在天津卫的三义堂势力范围内,就是扬拇指的头一号,论在三义堂的地位,恐怕是仅次于总管赵霸天,谁敢不服?可就偏有人说话。
楚庆和哼了一声笑道:我还当总管是介绍个刚进门的弟兄呢,弄了半天竟是掌管花赌两档的爷字号人物,这位金少掌柜的必然把堂口堆上金山银山了。
虎头老七冷冷道:丧门神,你可是门缝里瞧人,把人给瞧扁了,人家一毛钱没花。
楚庆和笑道:那是我失言。
这么说,这位金少掌柜的定然有什么过人之处。
金刚淡然一笑道:也没什么,不过仗两手庄稼把式跟一颗不算太小的胆子而已。
楚庆和一摆手,皮笑肉不笑地道:失敬,敢情金少掌柜的是位高手,我看走眼了。
金少掌柜的,天津卫地近北京,卧虎藏龙,加上又有外国租界在,这花赌两档,可不怎么好管哪!金刚道:楚管事要不要掂掂兄弟的斤两?楚庆和道:学过几天武的,都有这臭毛病,碰上高手,总想领教一二,不过少掌柜的可别误会,我可不是不服,也没意思砸你的饭碗。
这话乍听没什么,其实尖损刻薄,相当难听。
虎头老七笑吟吟地道:我们的前院管事真会说话,那就伸手掂掂他的斤两吧!万一他要真上了秤,我这赌档就自己多费神了。
她这话也够厉害的,乍听是帮楚庆和,其实她是扣牢了楚庆和,让楚庆和非伸手不可了。
楚庆和又岂是省油的灯,笑笑道:七姐把话摆下来了,我焉敢不遵,只是还要看看总管——赵霸天道:话是我问的,当然不能不让你们伸手,我把差事交给了小金,往后还得大伙儿多跟他配合,也不能不让大伙儿口服心服。
楚庆和道:既然总管有了话,我只好大胆放手了。
跨前一步,冲着金刚一摆手:少掌柜的指教。
好说。
金刚抱拳答一礼,从廊檐下走了出来,往楚庆和面前一站,道:楚管事,请吧!楚庆和一摇头:少掌柜的,姓楚的向来不先动手。
楚管事,说句话你别生气,要是让我先动手,恐怕你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楚庆和脸色一变,旋即微笑摇头:我不大相信。
金刚突一伸手,在楚庆和胸前轻轻拍了一下。
楚庆和一怔急退。
金刚含笑道:楚管事,我没有骗你吧,要是我这一掌重一点,你是不是已经躺下了?楚庆和两眼闪过冷芒,哼哼哼一阵阴笑,陡地趋身向上,左掌一摇,右掌直击金刚心窝。
金刚身躯纹风不动,出左手档,拨开了楚庆和这强劲威猛的一拳。
楚庆和双眉扬起,忽、忽、忽一连三拳。
金刚仍是左手,一连拨开三拳,脚下却没移动分毫。
楚庆和攻出四拳无功,连人家一点衣裳边儿也没沾着,脸上未免有点挂不住,一挫腰,沉喝声中一脚飞起,直取金刚面门。
金刚道:楚管事,留神了。
他左掌一扬,轻易地抓住了楚庆和的脚脖子,正准备往前送,摔楚庆和一下。
哪知楚庆和这一招是虚着,只为诱敌,另有杀着在后,只见他另一脚蹬地跳起,身躯打横,猛跺金刚下阴。
这一招太狠毒了。
自己人过过招,根本不该施这么一着。
旁观的人都为之脸色一变,连赵霸天都皱了眉头。
而金刚仍没动,左手只一扬一扭,楚庆和另一脚落了空,整个人爬了下去,砰然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金刚转脸望赵霸天:总管,你还有没有当前院管事的人才?赵霸天忙道:都是自家兄弟,你就手下留个情吧!总管既有吩咐,我焉敢不遵。
左手一扬一抖,楚庆和一个跟头翻了出去。
他一个鲤鱼打挺又跳了起来,脸上破了见了血,脸色白里渗青好难看,他抬手就要摸腰。
赵霸天沉喝道:你要干什么?还不服,非真躺下才甘心,给我让一边儿去。
楚庆和没敢吭一声,乖乖的垂手退向后去。
赵霸天抬眼高声问,还有谁有话说?大伙儿没一个吭气儿,鸦雀无声,寂静一片。
彭朋拱手道:恭喜总管,贺喜总管,这花赌两档您没交错人,这种身手,恐怕北六省找不出第二个来。
赵霸天收回目光,缓缓说道:这是三位瓢把子的洪福,我留小金在这儿吃中饭,你去张罗张罗,饭开在大花厅,大伙儿都喝两盅。
没事儿了,散了吧!大伙儿轰雷般一声答应,楚庆和头一个扭头要走。
金刚道:楚管事请留一步。
楚庆和停住了。
大伙儿都停住了,齐望金刚跟楚庆和。
金刚含笑走到楚庆和面前,道:打落牙齿和血吞,就算脑袋掉了也不过碗大个疤。
楚管事脸上的伤,请自己料理,不过江湖上的交情是打出来的,尤其是一个门里的弟兄,别让这件事伤了咱们的和气,楚管事,咱们握握手订个深交。
他向楚庆和伸出了手。
楚庆和为之一怔。
虎头老七一双凤目中闪漾起异采。
旋即,楚庆和两眼里也射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伸手握住了金刚的手。
大伙儿都深望金刚。
赵霸天哈哈大笑:庆和,别他妈在这儿耗了,去把脸上的血洗干净吧,这儿又不唱古城会。
大伙儿都笑了。
楚庆和自己也笑了,松了金刚的手走了。
等到大伙儿都散了,赵霸天过来一把掌拍在金刚肩头:小金,你真行,真是块带人的材料,用不了多久,你准是‘三义堂’的一根擎天柱。
金刚道:还要仰仗总管提拔。
提拔,算了,保不定有一天我还得听你的呢!虎头老七带着一阵醉人的香风,到了金刚身边,媚眼微抛,吐气如兰:真要有那么一天,可别忘了我虎头老七啊!金刚道:我不希望有那么一天,也绝不会有那么一天!虎头老七媚眼瞟向赵霸天:听听,这张嘴多会说话。
赵霸天哈哈大笑:走,咱们里头去等开席吧!金刚道:总管、七姐先请,我跟岑大哥、楼二哥说几句话。
好吧,你们聊吧,我让老七给我烧烟泡去。
他拉着虎头老七进了精舍。
楼老二忙走了过来,一脸惊喜色,兄弟,你成了,你成了。
全是两位哥哥的大恩。
岑胖子走了过来,一递眼色,道:咱们那边儿聊去。
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凉亭。
楼老二、金刚跟了过去。
三个人进了凉亭,金刚道:大哥,什么事?岑胖子道:兄弟,你初进门,人又年轻,我不能不告诉你,你可别招惹虎头老七。
怎么?楼老二道:这是大哥提了,我也正想告诉你,虎头老七天生的尤物,多少人都想尝一口,总管也正下功夫呢,别惹了总管,你一进门职位就这么高,往后的成就不可限量,别把自己毁在一个女人手里,那太划不来。
金刚笑道:多谢两位哥哥关爱,我不会打这个主意的!岑胖子放心地道:那就好,你不知道,虎头老七这个女人是一团火,就是铁打的金刚,铜浇的罗汉也经受不住她的热力,可是谁一挨近她就非被她烧化不可。
金刚道:呃,她毁了不少人么?那倒没有,楼老二道:不过谁都看得出来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坏只坏在谁见了她都动心,可偏又有总管动她的脑筋,这么一来,谁也不敢近她了。
金刚道:总管还用动什么脑筋,还不是手到擒来。
嗯,岑胖子摇头道:那你可又低估了她了,谁都想挨近她,可是谁也近不了她,她要是不让总管碰,总管拿她一点办法没有,你不知道,总管让她治得服服贴贴的,她要说个不字,总管还真不敢碰她。
楼老二道: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她要是愿意让谁碰,谁也准跑不掉,所以我们俩让你留神,看样子她对你蛮有意思的。
金刚笑道:两位哥哥恐怕看走了眼。
岑胖子道:不,兄弟,我们俩不会看错她的。
金刚道:对也好,错也好,反正小弟是个鲁男子,不吃这一套。
楼老二道:那最好,兄弟你放心,你要什么样的都有,只别挨近她……两位放心吧,小弟已经谨记心头了。
楼老二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只见彭朋从画廊进了精舍。
岑胖子道:恐怕要吃饭了。
楼老二道:走吧,咱们过去吧!三个人出凉亭走向精舍。
赵霸天、虎头老七、彭朋从精舍走了出来,老远地,虎头老七就娇笑道:顶头上司,待会儿可要跟我好好喝几杯啊!金刚应道:那是一定。
只见一名保镖走了过来,躬身道:总管,花档管事到了。
叫她进来。
保镖应声而去,转眼工夫带进个人来。
金刚一见那个人一怔。
那个人一见金刚也一怔。
来人不是别人,赫然是四喜班的马六姐。
赵霸天抬手叫道:马六,过来。
马六姐一定神急走了过来。
赵霸天一指金刚,道:先见见你的顶头上司,金爷,我把花赌两档交给他了。
金刚没说话,也没动。
马六姐凝目望金刚:您……您真是金少爷。
难得六姐还记得我。
金刚笑着说了话。
赵霸天讶然道:怎么,你们认识?金刚笑着道:我是‘四喜班’的常客老主顾,怎么会不认识。
虎头老七瞟了金刚一眼,道:哟,我还当我们这位顶头上司是个老实人呢,弄了半天是位烟花常客,风月老手啊!金刚道:姓金的是个老实人,七姐你白住天津卫了,你也不打听打听。
虎头老七深深的看了金刚一眼,道:金少爷本来就是位让人刮目相看的人物。
她这句话,话里有话,好在除了金刚跟她之外,别人是不会懂的。
赵霸天哈哈一笑道:既然你们早就认识了,也用不着我多说什么了。
小金,你手下这两员女将,都是不让须眉,好样儿的,千万个坤道里也找不出这么一个来,你可要好好儿带她们啊!金刚道:带不敢当,她们两位都是老资格老经验了,我是初出茅芦,初学乍练,往后还得她们两位多费神倒是真的。
虎头老七秋波微送,道:哎哟,这是干吗呀,自己人还兴这一套。
赵霸天哈哈笑道:好了,好了,都别客气了,走吧,厅里去,今儿个大伙儿都痛痛快快喝几杯。
说完了话,他带头往前行去。
□ □ □大花厅里,一共摆上了四桌。
赵霸天住处这座大花厅相当大,是能摆上廿几桌酒席,如今只摆上四桌,那自然是显得宽绰极了。
宽绰总比挤好,好活动,好闹酒。
金刚成了众矢之的,一方面因为他是刚进门的,另一方面也因为他一进门身份地位都相当高,哪儿都免不了现实,免不了势利,金刚他少年得志,谁不曲意巴结?敬酒的一个连一个,那是为巴结,坐在金刚两旁的虎头老七跟马六姐,也是一杯一杯的敬,她们俩是别有用意,当然马六姐跟虎头老七的用意又不相同了。
正酒酣耳热,放荡形骸,厅外进来个人,是个打手装束的护院,他走到彭朋跟前低声说了两句。
赵霸天跟金刚的坐处,中间隔着一个虎头老七,所以尽管彭朋的话声压得很低,金刚跟虎头老七都听得清清楚楚,彭朋说的是:总管,有个不明来历的愣小子要见您,已经闯进了头条胡同。
金刚趁赵霸天还没说话就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彭朋怔了一怔,起身到赵霸天跟前低声说了两句。
赵霸天伸手拦住:这种芝麻大小事儿,哪用得着你看。
向着彭朋一摆手:带他进来。
彭朋向着那名打手一偏头,那名打手飞步而去。
这件事只赵霸天、金刚、虎头老七跟彭朋知道,别的人都蒙在鼓里,仍在扯着喉咙划拳,仍在闹酒。
虎头老七端起酒杯浅饮了一口,诱人的香唇边泛起丝冰冷笑意,自言自语地道:这才是寿星老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虎头老七这儿话刚说完,刚才那名打手陪着小伙子进了大厅,小伙子人长得黑黑的,浓眉大眼,头个儿挺壮,他像带着一阵风,一进大厅,马上把厅里的吵闹刮得无影无踪,一刹时厅里好静,静得一点儿声息都没有。
小伙子黑白分明的大眼一转,洪声说道:哪位是人称霸天的赵总管?其他三桌的都站了起来,连坐在金刚这张桌上的前后院管事楚庆和、牛通也要动。
赵霸天不愧是三义堂的总管,见过大场面,经过大风浪,真是超人一筹,他坐着没动,冷冷的说道:我就是。
小伙子目光往这边一凝,迈大步走了过来。
有人要过去拦。
赵霸天抬手拦住。
小伙子一直到了桌前。
楚庆和、牛通蓄势以待。
虎头老七跟马六姐像没事人儿似的,仍然喝着酒,吃着菜。
小伙子往桌前一站,按江湖规矩向着赵霸天一抱拳:赵总管先恕在下闯席之罪……赵霸天一摆手道:用不着来这一套,你往哪儿来的,干什么的,找我有什么事儿,说吧!小伙子一咧嘴,一口牙既整齐又白:赵总管可真是个爽快人儿啊!楚庆和冷然道:小子,站在这儿说话,你最好客气点儿。
小伙子道:我只懂实话实说,不懂什么叫客气。
这小伙子说话好冲。
楚庆和脸色一变,猛然地站了起来: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赵霸天抬手拦住楚庆和:等会儿,让他先说话。
彭朋道:听见没有,总管让你说话。
小伙子翻了彭朋一眼:我又不聋,怎么会没听见。
顿了顿,转望赵霸天:我是从关外来的,什么也没干,快饿饭了,所以才到这儿来求见你赵总管。
赵霸天道:呃,快饿饭了,所以才来找我。
不错,听说‘三义堂’仁义过天,所以来找碗饭吃。
赵霸天哈哈一笑道:你真找错了地方了,我这儿又不是救济院。
要是救济院,我还懒得去呢,我不会白吃‘三义堂’的饭。
呃,你不会白吃饭,你会干什么?轻重软硬活儿,我都能干,干起来还绝不比你眼前这些人差。
赵霸天看了看小伙子:别太过夸口。
不是夸口,我要来见你,两条胡同里的人都没能拦住我,就凭这,至少我能换掉他们其中的一个。
这倒是实话,你这个人蛮有点意思的,是谁叫你来找我的?没别人,我自己。
是么?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有什么好欺好瞒的。
你姓什么叫什么?我姓闯,叫闯码头。
小子……我真是为闯码头来的,只让我闯进了这个码头,赵总管你还怕不知道我是谁。
赵霸天一点头道:好话,小子,你要明白,‘三义堂’的大门不是敞开着的,要是来一个我就收一个,哪来那么多粮食让人吃饭。
这么说总管是不要我?不错。
那就不好办了。
不好办了?怎么不好办了?我已经进来了。
你从哪儿进来的,还得从哪儿给我走出去。
不行,我这个人天生一付倔脾气,只往前走,从不回头,也从不退后。
那巧了,我也是这么一付脾气,你非给我找回头不可。
要就这么让我自己回头,那恐怕是办不到。
你的意思是……除非你们能让我回头,只不知道你们能不能让我回头!好极了,试试看吧!赵霸天这句话说完,窜过来两名打手装束的护院,伸手就抓向小伙子两肩。
小伙子身子一摇,塌肩扬手,两个护院的腕脉到了小伙子手里,两个护院闷哼一声弯下腰,小伙子松了两只腕脉,扬掌劈下。
这两掌正中两个护院的后脑勺,两个护院没再哼一声,就双双爬了下去。
赵霸天为之一怔。
楚庆和勃然色变,一拳击向小伙子心窝。
踏半空,走洪门,显然楚庆和是没把这个土小伙子放在眼里。
小伙子道:怎么没吭一声就打。
小伙子抬手拨开了楚庆和的拳头,右拳疾快如风,反击楚庆和胸膛。
楚庆和双眉一剔,两眼寒光暴闪,他旋身让开了小伙子这一拳,曲肘撞向小伙子的胸腹之间,应变之快,令人目不暇接。
哪知小伙子说话冲,看着愣,他还真有点心眼,楚庆和曲肘刚撞出,他已抬左掌封住了楚庆和的一撞之势,右掌疾快跟出,砰然一声拍在了楚庆和胸膛上,道:你请坐吧!楚庆和还真听话,一屁股坐了下去。
小伙子转望赵霸天笑了:赵总管,你看,我不会白吃饭吧!楚庆和脸色大变,抬手就要探腰。
身为后院管事的牛通也要动。
赵霸天抬手拦住了楚、牛二人,道:小子,你是有两下子,难怪你敢往我这儿闯,可是三义堂里的人,不只是要能打人……还得能挨打。
不错,这是规矩。
容易,只要‘三义堂’给我碗饭吃,我愿意先挨一顿打。
打过之后,还有一个关。
什么?拶指。
我的乖乖……要是受不了,现在就给我回头,我让你全身而退。
要是受得了,是不是就能在‘三义堂’吃饭了?可以这么说!那么,为了这碗饭,我得试试,来吧,谁打?小伙子往后退了三步,脚下站了个不丁不八。
金刚一直在静静的作壁上观。
虎头老七跟马六姐仍在喝酒吃菜,连眼皮都没抬。
楚庆和抓住了报复的机会,要往前站。
牛通却先站了起来,冷着声道:我来。
小伙子一瞟牛通,咧嘴道:乖乖,怎么净挑个儿大的。
好吧,是你就是你吧。
不过,总得有个数儿。
不多,赵霸天道:三拳。
嗯,是不多,来吧。
小伙子不清楚,可是眼前这些三义堂的人,除了金刚大都知道,牛通的铁拳是出了名的,真能一拳打死一条牛犊子。
所以,谁都为小伙子暗捏了一把冷汗。
牛通脸上浮现起森冷笑意,道:小子,把气运好站稳了。
一蹲裆,一挫腰,斗大的拳头捣了出去。
砰!地一声,小伙子肚子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他身子一晃,眉头一皱:乖乖,真不轻,再来吧。
大伙儿可都瞧得一怔,连虎头老七跟马六姐都抬起了眼。
这小子竟能挨牛通一拳没事儿?!牛通两眼也发了直,可是他人也发了狠,沉哼咬牙,运足了劲儿,砰,砰一连两拳。
小伙子弯下了腰,半天没动。
大厅里鸦雀无声。
谁都想,小伙子这下完了,只往下一栽,他就永远别想爬起来了。
几十对眼睛都瞪圆了,一眨不眨的望着小伙子。
而,小伙子竟慢慢地直起了腰,脸色虽然有点白,可是脸上还挂着笑:乖乖,你的拳头重得真跟牛头似的,再有一下我非爬下不可,好在你只能打三下。
大伙儿不但两眼发直,嘴也张开了。
没听说有谁能实挨牛通三拳。
这小子能,不但能,居然还没什么事儿。
牛通愣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