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赵霸天发了话,在这鸦雀无声的当儿,他的话声像打了个脆雷:拿拶指给他拶上。
大伙儿都被震醒了,一名护院风也似的奔了出去,风也似的奔了回来,到了小伙子身边。
小伙子伸出了双手。
楚庆和站了起来。
护院把拶指套上了小伙子的十根指头,楚庆和接过了绳子的一端。
丧门神够损,他总要找机会报复。
绳子猛然抽紧。
小伙子身子一抖,但是脸色没变,也没哼一声。
一转眼工夫,小伙子的十根指头滴下了血,一滴一滴的,地上是红毡,血滴上去看不出来。
小伙子脸色仍没变,仍没哼一声。
在场的这些人,个个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可是这当儿,十之八九都把脸转向一旁。
松。
赵霸天这一声又像一声脆雷。
绳子松了,拶指取下来了,小伙子十指血肉模糊。
赵霸天一摆手:拿伤药。
护院送过了伤药。
小伙子抬手一拦:不用,死不了。
抓起一杯酒一仰而干。
赵霸天双眉一扬:有种,是硬汉。
来,喝。
抓过酒壶放在小伙子面前。
不忙,赵总管,我这碗饭……‘三义堂’不多你一个,只管吃就是。
小伙子笑了,道:我喝酒,你看看这个。
他探怀取出一封信递给了赵霸天,然后抓起酒壶猛灌!赵霸天拆开了信,很快地看了一遍,脱口叫道:四爷的荐介。
你,你怎么不早说?小伙子咽下一口酒,一抹嘴,笑道:光靠这封信,不就显不出我来了么,是不?赵霸天随手把信递给彭朋,拉住小伙子入了座,道:来,见见……他把桌上的金刚、虎头老七、马六姐、彭朋、牛通、楚庆和一一介绍了,然后道:没想到这位兄弟是北京吴四爷荐介来的,有信不拿出来,他……金刚道:这位兄弟说得好,靠这封信就显不出自己来了,那样就算能进‘三义堂’,只怕也会招人轻视。
小伙子一点头道:金爷说的对,我就是这意思。
虎头老七瞟了小伙子一眼:人家说硬汉大都缺心眼儿,今天看起来,这话根本不可靠,咱们这位小兄弟人既是条铁铮铮的硬汉,可也挺有心眼儿的。
金刚笑道:这才叫能文能武,文武双全哪。
小伙子道:金爷您夸奖了。
赵霸天道:好久没见吴四爷了,他最近好吧?!小伙子道:好,当然好。
四爷这会儿在北六省,可以说是如日中天。
赵霸天点头道:这倒是实情,事实上除了他,再也没第二个人能镇得住北六省这一帮人了。
金刚道:总管,这位吴四爷是……赵霸天道:‘鹞子胡同’里的头一位。
金刚呃地一声道:侦缉队的队长。
赵霸天道:吴四爷在洪门中的身份也极高,为人更是铁骨柔肠,义薄云天,北六省道儿上的朋友,提起吴四爷,没有不翘大拇指的。
金刚道:弄了半天吴四爷就是‘鹞子胡同’的吴队长。
不错,这位吴四爷是号顶天立地,响当当的人物。
赵霸天转望小伙子:你不是说是从关外来的么,怎么会认识北京吴四爷?小伙子一咧嘴道:如今不用再瞒总管了,吴四爷是我的亲娘舅。
赵霸天一怔叫道:哎呀,弄了半天原来是吴四爷的亲外甥少爷……小伙子道:总管,您这是干什么。
我舅舅是我舅舅,我是我,我要是想走这一层关系,我一来就把这封信拿出来了。
虎头老七道:这倒是,靠自己一个人,一双拳头,才是最踏实不过的。
赵霸天道:这就不对了。
小伙子眨眨眼道:怎么不对了。
赵霸天道:四爷是‘鹞子胡同’的头一号人物,在‘鹞子胡同’给你安插个职位,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怎么他舍近求远,让你跑两百四十里地到天津卫来找‘三义堂’?小伙子道:不瞒总管说,我原是想上京找我舅舅,在侦缉队找碗饭吃的,可是我舅舅说,在‘鹞子胡同’待一辈子,也待不出个出息来,所以写了封信给我,让我到天津卫来找总管。
赵霸天不禁为之动容,道:吴四爷真是太看得起‘三义堂’,太看得起赵某人了。
虎头老七突然道:小兄弟,说了半天了,你还没把你的真名实姓告诉我们呢?小子道:我姓戴,叫戴天仇。
金刚怔了一怔,深深看了戴天仇一眼:好名字,兄弟有什么戴天仇么?戴天仇道:这我就不清楚了,这名字是我娘给我取的,我娘并没有告诉我,跟谁有什么仇。
金刚呃了一声道:那是我会错意了。
虎头老七道:总管,给咱们这位小兄弟,安插个什么差事呀!赵霸天道:这个……我得想想,我不能大材小用……显然,是因为北京吴四爷的面子不能不卖。
虎头老七道:我看把花赌两档以外的事儿交给他得了!戴天仇道:花、赌两档以外的事儿,什么事儿?虎头老七道:杂七杂八的,多了。
除了花、赌两档,只要沾上‘三义堂’的,就都是你的事儿。
你看怎么样?当然好,只不知道总管的意思怎么样?你愿意要?赵霸天问。
总管是不是怕我干不了?那倒不是,杂七杂八的事儿虽然不少,可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一定干得了,我信得过你,只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当然愿意,有碗饭吃我就知足了,如今给这么个大差事,还会不愿意。
不瞒总管说,我好动,待不住,让我到处跑跑正合适。
赵霸天如释重负般,一点头道:行,那就这么说定了……转望彭朋接道:把金爷跟戴兄弟的事儿,尽快地知会所有的弟兄们。
回头散席以后,找两个人陪他们到处走走,各处的情形,让他们两位摸清楚了。
是。
彭朋恭应了一声。
虎头老七道:这样吧,花赌两档,由六姐跟我陪我们这位顶头上司跑,戴兄弟那方面,还是让彭大哥亲自走一趟吧。
赵霸天微一点头:也好,就这么办吧!□ □ □这一顿饭,一顿酒,一直吃喝到下午快三点。
席散以后,虎头老七拉着马六姐陪着金刚走了。
出了大门,虎头老七道:‘三义堂’在天津卫设的花档不多,只有六姐那‘四喜班’一处,可却是天津卫首屈一指的大地方,咱们还是先上六姐那儿坐坐,然后再上我那儿去吧!金刚道:我没意见,你们两位怎么好就怎么走!虎头老七娇媚地瞟了金刚一眼:瞧不出你这人倒挺好说话的啊,走吧!三个人叫了一辆胶皮,直奔四喜班。
到了四喜班,马六姐捧月亮似的把金刚迎进了花厅。
金刚是四喜班的常客,可以说是识途老马了,往花厅里一坐,大茶壶献上茶,马六姐把麾下该叫来的都叫来了,重新见过金爷,大茶壶在旁,把四喜班经营的情形,收支的情形,一一禀报了个明白。
该说的都说了,马六姐支走了麾下的弟兄,微笑望着金刚:您是急着上七妹那儿去,还是在这儿待会儿?虎头老七瞟了金刚一眼,娇笑说道:上我那儿去有什么好急的!我那儿又没有花!既入宝山不可空手而回,我看还是在这儿多待会儿,让六姐把春夏秋冬四喜叫来,侍候你个舒服,然后再上我那儿去吧!金刚一笑站起:不要叫她们了,我现在已经很舒服了,我福薄,难以消受。
哟,怎么了这是,你不是常客么?马六姐笑道:你不知道,金爷眼界高,压根儿就看不上我们四喜。
那他常往这儿跑,是干什么来的?马六姐要说话,但迟疑了一下,还没说出来。
金刚接口道:我是冲着以前那位金姑娘来的,如今人家洗尽铅华离开这儿了,‘四喜班’就再也引不起我的兴趣来了。
虎头老七道:那真是太可惜了,既然看上了她,为什么不干脆把她赎出去?金刚笑笑道:我想改邪归正了。
再说,就算那个时候我愿意赎,六姐也未必舍得那棵摇钱树。
可是……别可是了,走吧!虎头老七站了起来:六姐忙吧,我们走了。
她没容马六姐说话,转身出门而去。
很显然,她是不愿让马六姐同去,好在马六姐也没张罗着非去不可。
金刚跟虎头老七出了四喜班大门。
虎头老七道:咱们先上哪儿去?金刚道:你吩咐,你说该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
虎头老七道:岑胖子跟楼老二那儿去过了,不必去了。
‘三义堂’在天津卫的赌档共有赌场六处,咱们到处跑跑去吧!她叫来一辆胶皮,两个人合坐一辆,挤是挤了些,可是在别人这是求之不得的事,肌肤相亲,耳鬓厮磨,一阵阵幽香直往金刚鼻子里钻,再加上虎头老七不时笑语如珠,吃吃格格的,一笑混身乱颤,那滋味儿真够人受的。
可是,金刚表现得相当泰然。
走马看花,虎头老七陪着金刚巡视完了六处赌场,天已经摸黑了,出了最后一家赌场的门,虎头老七勾魂的眸子瞅着金刚,包含着挑逗的光采:上我那儿坐坐,吃过晚饭再走。
金刚道:心领了,改天吧!怎么,害怕?怕?有什么好怕的。
怕我吃了你,连骨头都不吐。
笑话,我求之不得,怎么会怕。
既是这样,那就跟我走。
走就走。
于是,两个人又跳上了一辆胶皮,一路上,虎头老七把一个如绵娇躯挨得金刚更近了。
而金刚表现得仍然很泰然。
车走了儿近廿分钟,拐进了一条小胡同,虎头老七让车在两扇小门前停了下来。
给了车钱,把车打发走,虎头老七上前敲了门。
金刚道:还有人跟你一块儿住?别担心了,虎头老七流波美目瞟了金刚一下,既娇又媚:马上你就知道了。
话刚说完,一阵轻快步履声由远而近,紧接着一个脆生生的话声问道:谁呀?虎头老七应道:紫云,开门,是我。
门栓响动,门开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当门而立,全身的衣裳把美妙的身材都显露出来了,鸭蛋脸、柳眉、杏眼、整齐的刘海、长辫子,杏眼特别水灵,眉梢儿还挑着几分动人的风情,俏生生的。
她本来带着笑,一见金刚微一怔,水灵的眸子直在金刚身上转。
傻丫头,哪有这样看人的。
来见见金爷。
金爷。
俏紫云香唇边掠过一丝神秘笑意,浅浅施了一福。
怪不得虎头老七让金刚别担心,原来是这么个俏丫头,俏丫头什么不懂,也一定跟虎头老七是一条心。
虎头老七带着金刚往里走,过了个花木的小院子直进上房。
上房不大,但室雅无须大,上房里布置得相当豪华,但却不失雅致。
两边两间耳房,垂着帘儿,没灯光,却透着一阵阵醉人的幽香。
看金刚游目打量,虎头老七笑吟吟地问了一句:怎么样?真不赖!那就多待会儿。
最好能不走。
没人撵你。
两个人落了座,俏紫云欺雪赛霜,柔若无骨的尖尖十指,端着个细瓷盖碗放在桌上:您喝茶。
俏紫云的手比瓷还白还细。
谢谢。
紫云,金爷在这儿吃饭,你去准备去吧!虎头老七没多说,没多交待,俏丫头心窍玲珑,又何用多说多交待,从她香唇边掠过的一丝神秘笑意更浓,她带着一阵香风走了。
金刚端起茶碗,用盖子拨了拨茶叶,轻轻喝了一口,一阵清香冲脑门,沁心脾。
虎头老七笑指西耳房:那是紫云的屋。
再指东耳房:这是我的屋,要不要看看?能看么?金刚放下了茶碗。
留都把你留下了,还有什么不能看的,迟早你总要进去的。
虎头老七抛给金刚勾魂一瞥,站起身,扭动着盈握的腰肢掀帘进了东耳房。
金刚笑了笑,站起跟了进去。
屋里原没点灯,虎头老七进屋仍没点灯,可是屋里并不黑得伸手难见五指,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东西。
金刚什么都没看见,他只看见了虎头老七那张吹弹欲破的娇面,跟那双特别水灵明亮的眸子。
怎么样?虎头老七话声轻轻的,吐气如兰。
好。
金刚只说了一个字。
什么好?都好。
愿意多待?何止愿意多待。
那么你愿意……温柔乡,温柔不住住何乡?哟,瞧你酸的。
虎头老七吃吃一笑,脚下往前进了一步,软绵绵的娇躯,贴在了金刚的胸膛上。
金刚一动没动。
怎么了?虎头老七轻声问。
我在数自己有几根骨头。
什么意思?等让你连骨头吃了,再想数就来不及了。
虎头老七笑了,刚笑一半,笑意就在她动人的娇躯上凝住了:你这个人很怪。
是么?一点不错。
怎么个怪法?换个人,哪怕他是根木头,这会儿也会疯头。
你以前没见过这样儿的?你是头一个!你明白就好。
我明白就好,什么意思?所以你不该像对别人一样的对我。
呃,你让我怎么对你?你自己知道。
我想让你说。
七姐,你不该是俗脂庸粉。
虎头老七一怔,两道很亮的光芒从她眸子里闪过,她凝望着金刚片刻,然后她说了话:外头坐吧!金刚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虎头老七跟出,一双眸子紧盯着金刚。
看什么?金刚笑问。
我想看透你。
金刚笑道:欲速则不达,七姐最好慢慢看。
你在天津卫的名声。
糟透了!是糟透了,人家都说你是个败家子,浪荡子,赌场的高手,风月场中的老手。
一点没错,人家没冤枉我,确是这样。
虎头老七微一摇头道:我看不像。
呃?哪儿不像?你若是真像外间传说的那样儿,刚才你绝不会一动不动的放过我。
金刚笑道:你懂不懂欲擒故纵?懂,虎头老七道:可是一般说来,欲擒故纵是对付不上钩的人,像我这样自动投怀送抱,心甘情愿的人,似乎大可不必。
金刚看了虎头老七一眼,笑了笑道:七姐,外间说我是个风月场中的老手,是不是?嗯!七姐你不会承认自己是个俗脂庸粉吧?承认怎么样?不承认又怎么样?七姐你要是俗脂庸粉等闲女人,我就会拿对付俗脂庸粉等闲女人的手法对付你,见面什么都不说,事毕扭头就走,反正图的只是一时之快,而七姐你不是俗脂庸粉等闲的女人,我要是那样对付七姐,我就不配称风月老手,也有点侮辱七姐。
那么,你认为对付我,应该用什么手法?彼此间图的不是一时之快,讲究的是两字情份,那就要培养此情调,七姐以为怎么样?虎头老七目光一凝,道:你认为我不是俗脂庸粉等闲的女人?我阅人良多,不会走眼的。
虎头老七的香唇边,掠过一丝勉强而带有点凄凉意味的笑意:把我不当俗脂庸粉等闲女人看待的,恐怕你是头一个。
我阅人很多,那些个男人只把我当成女人,从不管什么俗脂庸粉不俗脂庸粉,他们要的也只是女人,他们认为我是个淫荡的女人,是个人尽可夫,吃人不吐骨头的淫荡女人,其实……她话锋一顿,没说下去。
金刚却不放松:其实怎么样?虎头老七幽怨而黯然的吁了一口气:人有幸有不幸,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想在这个圈子里讨生活,是不能一天到晚板着脸,冷若冰霜,谁都不理,不假人一点辞色的。
现在的虎头老七,跟片刻前的虎头老七前后判若两人,不过听她的谈吐,金刚并没有看错,她却不是俗脂庸粉。
金刚不由多看了她两眼,道:七姐……虎头老七道:不要多问,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只知道我是‘三义堂’掌管赌档,靠赌技吃饭,靠上天赐给我的本钱保饭碗,杀起人来也能不眨眼的女混混就够了。
金刚道:七姐太贬自己了。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抬高自己,两脚已陷进泥沼里,抬得起么?虎头老七似乎有满腹的辛酸,一脸的幽怨。
可是金刚永远保持着一份机警,他不露痕迹地转了话锋:七姐也擅赌技?擅?何止擅。
不告诉你么,我是靠这吃饭的,恐怕你那两下子只配做我的徒孙。
她轻估金刚了。
金刚没置辩道:七姐知道我那两下子?听岑胖子跟楼老二说了,你那两下子可以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可是一旦碰到真正的高手,你非吃瘪不可。
七姐的赌技是哪儿学来的?有人教的。
谁?不想说。
她不想说,金刚也没问,沉默着端起了茶碗。
虎头老七却道: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关系。
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对你,我像是搁不住话,我的赌技是我那个已经死了的丈夫教的。
呃,他必定是位顶尖儿高手。
你也是江湖上跑跑的,也精于赌道,听说过吃遍南七北六无敌手的‘魔手’小马没有?呃,金刚一怔,旋即倏然而笑:原来是有赌王之称的‘魔手’小马。
久仰,久仰,弄了半天,七姐是赌王的夫人,那就难怪冠绝一时了。
有什么用!毕竟不是正经事。
七姐也别这么说,行行出状元,有一技在身,总比什么都不会好。
七姐,‘魔手’小马是怎么死的?玩火者自焚,善游者死于水。
这话是一点也不错,小马就是死在这个赌字上,也是这在身的一技害了他。
呃?说起来话长了,这事我从没对旁人说过,不知道今天怎么会告诉你,想当初在江南,小马有一回在家喝多了酒告诉我,他吃遍南七北六无敌手,可就怕一个人——谁?一个叫龙刚的江湖路客。
呃!我追问了半天他才告诉我:远在三个月前,他吃了一个不该吃的人,害得那个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让这个叫龙刚的江湖路客知道了,找上了他。
两个人找个没人的地儿赌了一局,小马哪把他放在眼里,结果一局下来,小马全军覆没,输得很惨,栽了头一次跟头,也是个大跟头,龙刚让小马把吃那个人的全吐了出来,还给了那个人;用意也在告诉小马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比一山高,既学这种绝技,要守规矩,讲道义,这一套也不能仗以混一辈子,劝小马洗手改行。
我从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可是我听了小马的话,竟然怕得在心里颤抖,当时我也劝小马洗手改行,小马不听。
没出半年,小马在上海滩为赌招惹了斧头党,让人家活活劈死在桌边上。
金刚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可惜了!可惜是可惜,小马是个聪明人,绝顶的聪明,可惜没用上正途。
他死了,我没掉一滴眼泪,因为这原在我意料中,我知道他迟早会毁在赌上,要是造孽太深重了,有一天会死得比这还惨。
金刚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哼,虎头老七自嘲地冷笑了一声:小马是那么死的!他那一套教给了我,我现在拿他那一套挣饭吃,谁知道我将来又是个什么样的下场,所以我只有及时享乐,过一天是一天了。
七姐人在‘三义堂’里,还有谁敢把你怎样!我人在‘三义堂’里,掌管着赌档,就是吃翻了天,也没人敢把我怎么样。
可是老是这样吃下去,看着人家一个一个的倾家荡产,身败名裂,我于心不忍——是他们自己爱赌,怪得了谁。
我也只有拿这一点来安慰自己了。
其实,你不知道,外头虽没人敢把我怎么样,可是怕人的还是在‘三义堂’里,目下我还是靠我的姿色自保,一旦人老珠黄,年华逝去,那就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了。
金刚笑道:七姐太多虑了,‘三义堂’不会是个不讲道义的地方——道义?哼!你是刚进门,待久了你就知道了,我看得比你多得多。
你啊,跟戴天仇一对的傻小子——吁了一口气,话锋顿了顿,接道:这些话,本来我一个字都不该提,可是我不但提了,而且提得也相当多,万一要是我得了什么祸,我不会怪你!金刚淡然一笑道:七姐瞧扁了金刚了,七姐拿金刚当知己,金刚又怎么会不把七姐当知心朋友。
七姐放心,我全当什么都没听见!真的?虎头老七瞪大了一双美目。
假不了我,不过在哪儿说哪儿,我既然一脚踩进了‘三义堂’,就不能不掏出血心来,还望七姐以后不要再提了。
虎头老七人泛起了一阵颤动,伸出那欺雪赛霜、柔若无骨,保养得特别好的玉手,握住了金刚的手,凝娣望着金刚,道:你叫我七姐,我就任个大叫你一声兄弟。
谢谢你,兄弟,我听你的。
轻快的步履声传了过来,虎头老七很自然地收回了手,俏紫云端着酒菜进来了,人还没到,菜香已引人垂涎,她笑吟吟地道:您两位先喝酒吧!饭待会儿再上。
她把酒菜放在了桌上,四样菜,一个汤,一壶酒,两双筷子,两个酒杯。
金刚道:给姑娘添麻烦了。
哟,俏紫云娇声道:您怎么这样说呢!这不是折我们么,能侍候您是您赏脸,就怕您嫌做得不好。
说着话,已经把酒斟上了。
金刚笑顾虎头老七:七姐听,紫云姑娘多会说话。
俏紫云瞟了虎头老七一眼:这都是我们七奶奶教的。
虎头老七轻叱道:别这儿胡扯了。
是!婢子这就滚出去。
俏紫云水天眸子一扫两个人,堆着一脸的神秘的笑意走了。
虎头老七跟金刚互望一眼,娇靥上突然泛起一抹轻微的红晕来,她拿起了酒杯:干了这头一杯。
她先一仰而干。
金刚不好不尽饮。
看样子虎头老七很耐喝。
她是很耐喝,接下去一杯连一杯的。
可是她的量究竟不及金刚。
她酒意满脸,除去脸红,一双眸子更见水灵。
金刚却还跟个没事人儿似的。
七姐,咱们就此打住,吃饭吧!不,本来想灌醉你的,谁知道你的量这么好,不拼倒你我不甘心,喝!喝!又喝了几杯,虎头老七不能喝了。
人偎在金刚怀里,软得像堆棉花。
一双手臂勾住了金刚的脖子,星目微闭,呼吸急速,说话梦吃似的:扶我进去,我坐不住了。
金刚扶她进屋,等于抱她进屋,把她放在了床上,她一双手紧搂着金刚的净子,话声带着颤抖:兄弟,我,我好苦……金刚没说话,为她盖上了被子。
虎头老七又发了一阵子呓语,充满了娇媚,曾极挑逗!金刚一直没动。
虎头老七,她却渐渐没了动静,睡着了。
金刚凝望着那张娇艳动人的脸,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更令人蚀骨销魂,他吁了一口气,又伸手为她拉了拉被子,转身走了出去。
紫云姑娘,紫云姑娘。
俏紫云一阵风似的奔了进来:您叫我?七姐睡着了,我该走了。
紫云一怔:怎么,您,您要走?是的,七姐醒过来代我说一声,我改天再来看她。
他迈步往外走。
金爷……紫云忙叫。
金刚回过身:紫云姑娘,我是七姐的朋友。
转身行去。
俏紫云怔在了上房门口。
□□□金刚离开虎头老七的住处,到了马六姐的四喜班,他是有事儿来的,有要紧的事儿。
大茶壶恭敬而小心地把他让进了花厅,然后去请马六姐。
一转眼工夫,马六姐扬着花手绢儿进来了。
金爷怎么有空又折回来了?她话里有话。
金刚淡然道:六姐,别瞧扁姓金的,也别瞧扁了虎头老七。
马六姐笑笑道:那怎么敢。
我知道您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没想到老七会……六姐的招子不该不够亮。
是么?六姐应该多看看!马六姐深深看了金刚一眼,抬了抬手:请坐!两个人落了座,金刚道:我是来谢谢六姐的。
谢我?谢什么?六姐明知道,我是不知道六姐跟‘三义堂’有关系,要不然我一定会先来打个招呼的。
马六姐敛去了笑容,道:您抬举马六,马六也欠过您的,马六虽不完全明白您,但多少也摸透了几分,只要您认为马六是个有血性的中国人,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我对六姐了解得很够,六姐所以身在‘三义堂’,恐怕也跟我一样。
不满您说,我力量不够,不得不托庇于‘三义堂’。
那么你我的目的微有出入,六姐要是想托庇于‘三义堂’的话,恐怕短期内就会有变化。
呃,什么变化?日本人想利用‘三义堂’控制整个华北,‘三义堂’很快就会跟日本人勾结。
马六姐脸色一变:真的?真的,金碧辉已然潜返天津,主持这件事的就是她。
马六姐一拍桌子:早做了她什么事儿都没了。
不,六姐,有关方面有有关方面的大计划,早做了金碧辉,对咱们并没有什么好处。
这我是不懂,可是眼前……眼前并不足虑,有关方面正要利用这一机会,彻底粉碎日本人的阴谋,并铲除‘三义堂’势力。
好极了,金少爷,您……我请六姐跟我合作。
马六姐急站起:马六愿意接受命令,听凭驱策,这是马六的天大荣宠。
六姐请坐。
金少爷……六姐请坐。
马六姐坐了下去。
六姐进‘三义堂’多久了?早了,我一来天津就进去了。
那更好。
您是要……六姐手下有多少人?近百。
都可靠?马六姐道:可以说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子弟兵,绝对可靠。
弟兄们都在天津卫?嗯,可是他们并不在一个地方,天津卫的各阶层,各角落都有,平素他们各干各的,有什么消息就往我这儿送,有事儿我一招呼,他们就都来了。
太好了,金刚由衷地道:六姐真是雄才大略的女中豪杰。
马六姐笑了笑道:您夸奖,您可把我捧上了天了,说我是女中豪杰的,您还是头一个。
天津卫的人,知道我在‘三义堂’的,叫我女流氓,女混混儿。
不知道我在‘三义堂’的,都叫我老鸨子。
金刚道:六姐不必在意,干咱们这一行的,十有八九都是身在虎穴,随时有丧生之险,为了进行工作方便,就需要有个身份掩护,只要咱们心安理得,何在乎世情之毁誉褒贬。
您说得对,马六姐道:我可以不在乎那么多,只要能让我顺顺当当,谁叫我龟孙子我都愿意。
金刚笑道:六姐真会说笑话。
马六姐敛去了笑容:真的,金少爷,马六出身江湖,风尘之中打的滚数不清,干的全是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不过马六还有些血性,还懂些大义,我学的是打古来江湖上的草莽英雄,忠义之士,让我做卖国求荣的汉奸我不干,我更不愿做亡国奴,所以我毅然走了这条路。
弟兄们个个忠义,个个有血性,他们也都愿意跟着我卖力卖命,流血流汗,只要我马六有三寸气在,这条路我会永远的走下去,直到我躺下地,咽了最后一口气。
金刚为之动容,肃然抱拳:六姐的肝胆愧煞多少须眉,愧煞多少人,我谨代表我的弟兄们,向六姐致最大的敬意。
马六忙答礼,正色道:这马六太不敢当,您抬爱,愿伸手拉马六一把,这是马六的福气,马六的造化。
六姐客气了。
金少爷,马六没家没业,就这么一个人,又是个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的坤道,这么多弟兄虽然愿意跟着我流血流汗,可是他们总要吃饭,而且干这一行,走这条路,我也不能不添置些必须要用的家伙,有的时候不免干些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下九流的勾当,像上回对您走了眼,冒犯了您——金刚截口道:六姐的情形我明白,过去的也不必再提了,从今儿个起,六姐不必另找财路,弟兄们的一切需要我负责。
马六姐忙道:这怎么好,金少爷,我可没意思让您接济。
这么说就不好听了,六姐也弄拧我的意思了,所以说弟兄们的一切需用我负责,拿钱给东西的并不是我,这是给弟兄们粮饷,六姐懂么?马六猛然瞪大了眼,大茶壶一脸惊喜,马六急急说道:您是说……六姐懂了就行了,何必要我多说。
这么说您真是……六姐肝胆照人,我也用不着再瞒六姐,我是中央的情报工作人员,代号是‘地字第一号’。
马六姐肃然起立,恭谨躬身:马六有眼无珠,失敬。
金刚抱拳答礼:我还有个化名,马六既在江湖道上,也许听说过‘龙刚’?马六、大茶壶猛一怔。
大茶壶急道:哎呀!您就是神出鬼没、大名鼎鼎的‘龙刚’龙爷。
马六道:这,这可是,龙爷,您的大名已经是满天下了,江湖道上只要是有血性的,提起来谁不尊仰,谁不挑大拇指,马六对您是仰慕已久,早想瞻仰瞻仰您,可是您跟见首不见尾的神龙似的,让马六只有自恨福薄缘浅,没想到如今——天可怜马六,马六的福气造化可真不小。
六姐太抬爱了。
真的,龙爷,您不知道,撇开别人不说,我这些弟兄们天天提您,您的大名简直就不离口,我这么说吧!龙爷,您是他们的神。
大茶壶激动地道:真的,龙爷,这可一点儿也不假。
金刚截口道:两位抬爱,两位抬爱。
不过我还是希望两位叫我一声金少爷。
马六、大茶壶忙道:是,是,金少爷,金少爷。
大茶壶接着道:金少爷,您的一身绝学冠绝当世,尤其还有一手好枪法,什么时候露两手,让我们开开眼界?金刚笑道:说什么绝学,说什么好枪法,全是唬人的玩艺儿,诸位既然这么抬爱,有机会总会请诸位指正一二的。
大茶壶惊喜忙躬身:谢谢您,谢谢您,先谢谢您了。
马六道:金少爷,听说您还有两位助手,小马跟位姑娘……都在天津卫!都在天津卫?我那位小妹还没露过面,小马马标你们可见过不少次了,就是我的车夫,小名虎子的史克强。
马六、大茶壶猛一怔。
马六叫道:哎哟我的大爷,就是他呀!大茶壶道:那就难怪了!那就难怪了!怪不得弟兄全爬下了,而且栽得那么惨,该爬,该栽。
不冤,不冤,一点儿也不冤。
金刚道:我不能在这儿待太久,咱们谈正经的吧!我给六姐弟兄们一个番号,称‘铁血锄奸队第一队’,六姐是当然的队长,我看这副队长,就是大茶壶吧!大茶壶一怔:这——马六叱道:这什么,这是别人做梦都梦不到的,跟着我谢恩受命吧!马六姐跪下了地,金刚一怔要拦,大茶壶跟着跪下,金刚不知道该拦哪一个。
就这一犹豫间,马六跟大茶壶已恭恭敬敬磕了头站了起来。
金刚站起道:六姐,大茶壶,你们这是干什么!马六正色道:中央这么抬举我们,马六等敢不粉身碎骨,誓死以报,倘有二心,神人共诛,天地不容。
一抬腿,从裤腿里抽出一把小攮子,抬起左袖,照着胳膊上就是一刀,一缕鲜血顺刀流下。
还有我!大茶壶神情肃穆,跟着也来了一下。
金刚激动地抓住了两个人的手:六姐、大茶壶,从现在起,咱们都是生死与共,肝胆相照,血肉相连的好弟兄,好同志了。
一阵急促步履声传了过来。
金刚忙松了马六跟大茶壶的手。
马六、大茶壶也忙藏攮子,放下衣袖。
大茶壶道:是自己的弟兄。
一名壮汉走了进来,先向金刚欠了个身,然后向着马六道:大姐,总管那儿的楚爷跟位戴爷来了。
金刚微愕。
马六呃!了一声朝金刚。
金刚道:大茶壶忙去,六姐进去换件衣裳。
马六、大茶壶一点就透,答应一声,各自裹伤去了。
笑声传了过来,一听就知道是楚庆和。
转眼工夫,楚庆和跟戴天仇并肩走了进来,金刚含笑抱拳:楚管事、戴兄弟。
楚庆和、戴天仇一怔,忙抱拳答礼:金爷也在这儿!金刚道:奉总管之命,花赌两档各看一下,多少了解点儿情形。
楚庆和赔笑道:马六这儿并不在戴老弟管辖之下,但都是堂内的生意,自己人的地方,所以我也带他来看看。
应该,应该,金刚道:堂里的生意,自己人的地方,都应该看看,方便往后的呼应。
就是说嘛!楚庆和说话之间目光转动,道:金爷一个人在这儿,马六呢?她本来要出去迎二位的,我让她换件衣裳再出去迎,谁知道二位已经进来了。
垂帘一掀,马六带着香风出来了,微一怔,急上前见礼:哎哟,您两位怎么已经进来了,有失远迎,您二位恕罪!戴天仇含笑答了一礼:不敢。
楚庆和却道:马六,你好大的架子啊!虽然是笑哈哈的,但话却逼人。
马六忙道:楚爷,马六怎么敢哪,是金爷……楚庆和哈哈笑道:我知道,说着玩儿的,既是金爷让你换衣裳去了,我还敢说什么,坐,坐,都不是外人,坐!他抬手招呼大家坐。
金刚却道:这会儿我忝为半个主人,楚管事跟戴老弟难得到‘四喜班’来,我看六姐还是带他两位别处坐坐吧!金刚是要尽主人之谊,略表待客之道,示意马六好好招待招待两位客人。
这谁不懂?马六含笑抬手:说得是,两位请!楚庆和哈哈笑道:可以,难得来,来一趟是应该好好看看,主人这一番美意不便辜负,戴老弟——戴天仇忙道:楚管事请吧!我就在这儿坐坐好了。
金刚笑道:戴兄弟到底年轻几岁,好吧!不敢强人所难,我就陪你在这儿坐坐吧!马六再让楚庆和:楚爷,您请吧!楚庆和抱拳道:既是这样,那我就失陪了。
带着笑意与马六走了出去。
金刚向戴天仇抬起了手:坐!谢谢!戴天仇很客气,谢一声坐了下去。
金刚支开楚庆和是有用意的。
两人一落座,金刚立即说道:时候不早了,我的表走得不大准,戴老弟的表走得准不准?戴天仇微微一愕道:不大准,总是上午快一分,下午慢两分。
金刚笑道:咱俩的表差不多,我的表是上午快一分,下午慢一分。
戴天仇立即站起:您是——金刚道:地字一号。
戴天仇肃穆欠身:地字二号向一号报到。
金刚抬了抬手:就料到是自己人,果然不错,坐!戴天仇坐下。
金刚道:奉天字第一号指令全力协助兄弟,所以我先进了‘三义堂’。
戴天仇道:天字第一号让我向一哥多请教益。
自己兄弟别客气,我会看情形配合你,你有什么困难可以马上告诉我,我一定尽全力帮你解决。
多谢一哥。
这边的情形你都知道了么?知道了!上峰给我的指示很详尽。
那就用不着我再给你做简报了。
轻快步履声传了过来。
戴天仇一抱拳,提高声调道:小弟初学乍练,往后还望金兄多指点。
马六行了进来。
金刚笑问道:安顿好了么?马六笑应道:安顿好了,我让四喜侍候着楚爷呢。
金刚指着戴天仇:见见,这是上峰特别派来打进‘三义堂’的‘地字二号’。
戴天仇、马六都一怔。
金刚又指马六道:江湖女英豪,愧煞须眉的马六姐,刚收编为‘铁血锄奸第一队’的队长。
戴天仇忙站起:马队长!马六姐瞪大了眼:怎么戴爷也是……金刚笑道:这出戏戴兄弟是主角,本地的同志奉命协助他。
戴天仇道:以后还要六姐鼎力相助。
好说,马六姐忙道:我是蒙金少爷抬举,刚纳入正规,以后只要有用得着马六的地方,尽请吩咐,马六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戴天仇道:先谢谢六姐了。
马六还待再说!金刚抬手一拦,道:好了,就此打住,我该走了,两位在这儿聊聊等楚庆和吧!此人是个阴险人物,多提防着点儿。
金刚转身外走。
戴天仇跟马六要送。
金刚摆摆手,示意二人留步。
然后一个人出了花厅。
金刚离了四喜班,并没有马上回家,他到赵大爷的住处拐了一趟。
他去看了看陈老头儿,然后把一天来的经过详详细细的告诉了赵大爷等,并听取赵大爷的报告。
据赵大爷等的报告,川岛芳子跟土肥原方面都没有动静。
川岛芳子简直就足不出户,也绝少有人去探望她。
金刚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一直按兵不动?赵大爷道:也许是等机会。
有什么机会让她等的?这就只有问她了。
金刚沉吟未语。
你要不要去拜访她一趟?不能!金刚摇头道:她回来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去拜访她。
赵大爷微一愕,道:这倒是,那你看该怎么办?金刚摇摇头,没说话。
赵大爷忽然猛一惊:一哥!怎么?别是他们声东击西。
你是说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我就是这意思。
不会吧!天字第一号的情报从没有出过错。
可是为什么她们一直按兵不动?也许时机未到。
什么时机?对她们最有利的时机。
是这样么?应该是。
一哥……要是她们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别处也该有动静,而事实上这一阵任何动静也没有。
这倒是……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我看,他们还是在等时机,等那对他们最有利的时机。
可是什么时机对他们最有利呢?那就要去查了。
怎么查,从哪儿着手?除了川岛芳子那儿,还有哪儿可以着手?‘三义堂’里,也可以着手。
那你就赶快着手查吧!别让咱们落人后着,处在被动的地位。
金刚点了点头,吁了一口气,道:我我会很快的着手的。
他站了起来,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地字九号,也就是九弟进来了,见金刚在,微一怔:哟!一哥在这儿。
金刚道:我来看看,哪儿去了?外头有没有什么消息?九弟笑道:别的消息没有,倒是知道这两天天津卫要有大热闹了。
呃?什么大热闹?赵大爷问。
九弟看了金刚一眼,笑道:一哥一定知道,‘三义堂’的二瓢把子要做五十整寿——金刚道:呃?有这回事?我还不知道呢。
九弟讶然道:怎么,一哥不知道?我没听他们说。
赵大爷道:以他们对一哥的看重,这种事断不会不事先让你知道,也许他们还没告诉你。
金刚点了点头道:也许。
九弟,‘三义堂’的二瓢把子要做五十整寿又怎么样?不得了,一哥,可真不得了,各路黑道上的人物,都在陆续往天津来了,‘三义堂’三个头儿的几间别墅,都粉刷装修过了,为的就是让这些客人们住。
寿筵上用的酒菜,全是从别处采购来的,马上就要运到了,而且重金礼聘了北平所有大饭庄子的名厨,几个戏班子的名角儿,也全一网打尽了。
赵大爷道:够气派,够铺张。
还有呢?九弟兴致致勃勃,还想再说。
金刚抬手拦住了他,道:用不着再说了,够了。
九弟,马上通知所有的弟兄们,即刻起,全力监视川岛芳子以及土肥原等人的动静。
九弟恭应一声,急急而去。
赵大爷瞪大了眼:你以为这是他们等的时机?金刚唇边浮起一丝冷冷笑意: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时机。
赵大爷悚然点头:对!一定是这个时机,他们等的一定是这个时机。
一哥,要是咱们没料错的话,马上就要短兵相接了。
金刚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赵大爷大为兴奋,喜得摩拳擦掌。
金刚含笑拍了拍赵大爷: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歇息吧!一有情况马上派个弟兄去告诉我一声。
赵大爷道:你回去吧!能应付得了的我应付,应付不了的我再派弟兄去报告你。
金刚又含笑拍了拍赵大爷,走了。
□ □ □回到了家,十二点已经过了,马标跟大姑娘都还没睡,都在等门,两个人坐在堂屋里正聊着呢。
金刚一见就埋怨上了:你们俩怎么还没有去睡,往后我晚回来的时候多着呢!你们能老这么等着,别让我一个人还绕上两个好不!马标带着笑道:大哥,这您就怪错了,您是主人,我是车夫,主人还没有回来,车夫怎么能先睡,没这个理呀!大姑娘端着茶走了过来:可不是么,我是你金家没过门的媳妇儿,你还没回来呢,我先睡了,这要是让公婆知道还得了!金刚知道大姑娘跟马标是存心逗他,简直有点哭笑不得。
大姑娘把茶放在了桌上,道:好了,一天没见了,别一进门儿,一见面儿就训人,坐下来歇歇!喝口茶消消气吧!金刚坐了下来,道:不是我爱说——马标道:大哥,喝茶吧!刚泡好的。
金刚无可奈何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马标道:大哥,情形怎么样?什么情形怎么样?金刚没好气地翻了马标一眼。
哎呀,何必呢!大姑娘紧挨着金刚坐了下来,道:说给我们听听有什么要紧,我们既不是日军参谋本部的,也不是‘黑龙会’的,还怕我们坏了你的事不成?金刚摇头道:我拿什么人都有办法,唯独拿你们俩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大姑娘娇媚地道:大哥疼我们,爱我们嘛!是呀!马标道:还是小妹行,这话说到了大哥心缝儿里去了。
金刚忍不住笑了,指了指马标跟大姑娘道:你们两个啊,好吧!听着,可不许插嘴——是!是!大姑娘跟马标连忙答应。
金刚说了,把进三义堂的经过,巡视花、赌两档的经过,虎头老七对他怎么样,跟马六姐如何摊的牌,如何见着了地字第二号,以及三义堂二瓢把子要做五十整寿的事,毫不保留,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大姑娘跟马标真没插嘴,而等到金刚把话说完,他们两个可说了话,说的话让人受不了。
大哥,行了,马标一扬拇指道:天津卫的花、赌两档,乖乖,仅次于赵老虎嘛!好差事,肥缺,往后我这做兄弟的,还愁没得吃喝玩乐。
哈!这回乐子大了。
大姑娘关心的可不是这,她翻了翻美目,满脸都是娇媚的笑意:哎哟!这位天生的尤物虎头老七,可真是个多情的人儿啊!见一个爱一个,大哥的艳福不浅哪。
呃!怎么能这么说,只能说那位虎头老七慧眼独具。
可不是么,真是慧眼独具。
大哥,你可留点儿神啊!别让她一口吞了,害得我们找都没处找你。
金刚听不下去,站起来道:你们俩有完没有,不告诉你们你们不饶人,告诉了你们你们更是不饶人,早知道不告诉你们多好。
马标道:大哥……金刚摆手道:好了,好了,累了一天了,没心情跟你们在这儿闲逗着,时候不早了,我要去睡了。
他是说走就走,扭头往后去了。
大姑娘、马标互望,两个人都笑了。
马标道:听见了没有?他们的二头儿要做五十整寿,各路的黑道人物、名厨、名角儿全要来。
我又没聋,当然听见了。
小妹,这可是你的好机会啊!什么好机会?小妹,你是真糊涂,还是跟我装糊涂?趁这机会混进去,是最容易不过的了。
我知道。
你让我怎么混法儿,充哪一路的人物?没字没号,充不了。
让我去充名厨,还没有那种天厨星,女易牙,就算有,我那两下子也拿不出去——唉,我看你是真糊涂了,你就不会在吃开口饭的角儿上动动脑筋。
我能动什么脑筋。
没错,这一门我行,真要上了台,绝不比内行逊色,可是哪个班子这时候敢容我?用不着愁,好办。
好办?嗯!好办。
怎么个好办法?我有个熟班子,只要这个班子也在他们网罗之列,我只一句话,准保你摇身一变成他班子里的老人。
呃!哪个班子你熟?韩庆奎。
韩庆奎的班子你熟?当然熟,韩庆奎还欠过我两次活命恩呢!真的,那好极了。
先别高兴,得有韩庆奎的班子才行,要是没有,这个忙我帮不上。
你去侍候他吧!明儿个一大早我就打听去,要是有韩庆奎的班子,或者是已经到了,我一趟就把事儿给你办了。
大姑娘好乐,直拍手,可没拍出声:马标,谢谢你了,只要这件事你给我办成了,我准会好好谢你。
那倒用不着,别等新人进了房,把我这个媒人扔过墙就行了。
姑奶奶,我要睡去了,你也请吧!马标一阵风似的走了。
大姑娘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娇靥上红红的,一双美目中,闪漾着动人的光采。
□ □ □马标一大早就出去了。
没用两个钟头,还真让他打听出来了,做堂会的戏班子里,真有韩庆奎的班子,而且是今儿个早上刚到,住在一家旅馆里。
马标这一喜非同小可,急急忙忙地奔向了那家旅馆。
进了旅馆,柜台外的小客厅里,坐着几个人在看报,这些人全是穿裤褂儿的中年人。
这几个马标全认识。
管戏箱的刘二老实,侍候角儿的尤单瞪,两名琴师徐旭东、古二胡。
没错,找着了,马标放心了,也笑了!往近处一凑,低声招呼上了:诸位好哇!几个人抬头一看,都一怔,齐声叫:马爷!都急急放下报纸站了起来,都过来拉住了马标,亲热得不得了。
管戏箱的刘二老实道:马爷,您怎么在天津卫,什么时候来的?马标笑道:大伙儿都知道,我这个人脱缰的野马,到处跑,一个地方也待不久——拉二胡的古二胡道:马爷,好久不见了,您安好。
托福,托福。
徐旭东道:您到这儿来是——您知道班子来了,住在这儿?可不,要不我往这儿跑干什么!就是听说班子来了,住在这家旅馆,所以才急忙赶来看看老朋友们。
好极了,尤单瞪道:能在这儿碰见您,真是太好了。
算算总有三年多没见您了,还记得在张家口,要不是您大义伸手,这个班子就全留在那儿了。
马标道:唉!过去的事儿了,还提它干什么!班主跟来了没有?古二胡道:跟来了,怎么能不跟来,在楼上呢!我上去看看去。
我先去报信儿去。
刘二老实要跑。
马标伸手按住,道:别,让我给他个意外。
马标拉住了刘二老实,自己走上了楼梯,刘二老实等全跟上了楼梯。
上了楼。
一条走道两旁十几廿间房,都开着门儿。
徐旭东低声道:坐了一夜的车,倦得利害,怕都睡了,就我们几个有精神。
说着话,几个人停在一间房门前,尤单瞪低声道:班主儿住这间。
马标抬手敲了门。
只听房里响起个苍劲话声:谁呀?马标道:催讨鱼税银子的。
古二胡低声笑道:好嘛,打渔杀家里的教师爷来了。
只听房里苍劲话声道:催讨鱼税银子,逗什么呀这是!随着话声,门开了,一名魁伟老人当门而立,关老爷似的一张脸,留着短胡子,胡子颜色都发了灰了,可是人还是挺精神,腰杆儿还挺得笔直。
刘二老实人老实嘴快:老爷子,您看看谁来了?红脸老人眼一睁,猛然地怔在那儿。
马标含笑躬身:老哥哥,小兄弟给您请安来了。
红脸老人正是班主韩庆奎,他脱口一声叫:兄弟……伸手一把把马标揪进了屋,激动地道:让我瞧瞧,让我瞧瞧,难道这是在梦中。
马标道:老哥哥,可别咬指头,怪疼的。
徐旭东等都笑了。
韩庆奎人没笑,一双大眼之中闪挂着泪光:兄弟,你可是想煞了老哥哥了,今儿个这是什么风。
马标好生感动,强笑说道:老哥哥,小兄弟是个江湖人,飘泊惯了,人也懒散,原谅一向没给您信儿。
这叫什么话,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知道!老爷子,古二胡道:别站着说话了,坐下吧!对,坐,坐,大伙儿都坐。
韩庆奎拉着马标坐了下去,问这问那,一连问了好多。
多归多,不外是别后的情形。
马标毫不隐瞒,一一说了个清楚,末了,还加上了一句:这种事儿关系重大,老哥哥跟诸位对外别提。
这你放心,韩庆奎道:一个字儿都出不去。
尤单瞪道:马爷,您人不离江湖,竟能为中央出力,叫我们这些个好生佩服。
说什么佩服,我不过是给人挎刀而已。
大伙儿笑了。
韩庆奎道:这位龙刚龙爷,声名已是传遍天下,没人不尊仰,没想到他这会儿人在天津,要是福缘够,我准得拜识拜识。
老哥哥放心,有机会的。
古二胡道:马爷,您替我们这些个多宰几个小日本儿,您就不知道,这帮兔崽子有多坏……我干吗不知道,诸位放心,应放一个我准会放倒他俩!对,就这么干。
兄弟,韩庆奎道:有没有用得着老哥哥的地方——对,马爷,徐旭东说:有用得着大伙儿的地方,您尽管吩咐,台上那一套虽是要假的,可是跟他们,咱们照样能要真的。
都是自己人,马标道:我用不着瞒,也用不着客气,有,不过不急,咱们待会儿再说。
也好,韩庆奎道:许久不见了,咱们先聊别的。
对了,兄弟,都见过了没有?马标摇头道:还没有,恐怕他们都睡着了呢,没敢惊动他们。
韩庆奎道:什么话,惊动他们,哪有这一说,要是让他们知道你来过,他们没有见着你,他们能闹翻天,还指望他们去唱堂会!我这个班主也别想干了。
马标笑了,笑得有点不自在。
韩庆奎向尤单瞪一摆手,道:老尤,去把他们都叫来,先别让他知道马爷来了。
尤单瞪答应一声要走。
慢着。
马标忙抬手拦住,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显得有点紧张。
尤单瞪停下来没动,愣愣地望了望韩庆奎,又转望马标。
韩庆奎伸手拍了拍马标,道:兄弟,当年的事不能怪你。
你原就是匹奔驰江湖的野马,谁也别想拿缰绳勒住你,玉琴人家不是不明白,压根儿也没有一点儿怪你的意思,见见吧,总是要见的。
马标低下了头,没说话。
韩庆奎向尤单瞪摆了摆手。
尤单瞪走了。
徐旭东道:这么些年了,没想到马爷还没忘这件事。
马标抬起了头:老哥哥,玉琴有了合适的没有?韩庆奎摆摆手道:别提了,她提也不提,人可还是有说有笑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可是,她心里……韩庆奎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马标脸上掠过一丝异样表情,没说话,他跟变了个人似的,一点也不复再是生龙活虎,刁钻滑溜的马标了。
门外突然起了一阵闹哄哄的声音,紧接着二三十个人一拥进了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黑压压的一片,马上把屋子挤满了,这个叫马爷,那个叫马爷,都争着过来跟马标拉手,说话。
马标脸上又浮现笑意,但却只有七八分爽朗。
大伙儿问这问那,像一家人团聚,像见着远方的游子又回到了家门。
这种温馨的真情,这种热络,是拿整个世界也换不到的。
马标着实感动,泪光在眼眶里闪动,就是没让它夺眶而出。
韩庆奎望着站在门边的尤单瞪,面有异色。
尤单瞪冲着韩庆奎微微摇了摇头。
韩庆奎眉头一皱,脸色有点阴沉。
马标没留意。
大伙儿也没留意。
马标跟大伙儿正说着,笑着,尤单瞪突然轻轻咳了一声。
韩庆奎听见了,忙抬眼,他一怔。
马标是不经意看见的,也一怔,笑容马上凝在了脸上。
大伙儿也突然静下来了,转头跟着韩庆奎与马标的目光望去。
门口多了个人,是位姑娘,廿多的姑娘,人有点瘦,但瘦不露骨,挺白净的,可是略略嫌有点苍白。
鸭蛋脸儿,柳眉杏眼,瑶鼻檀口,人长得挺美,整整齐齐的一排刘海儿,身后还拖着条大辫子,风韵动人。
但是,她从头到脚似被一层淡淡的幽幽笼罩着,像是雾里一朵孤伶伶的花,看见她,能让人心里猛一酸。
她,那双眸子跟马标互相凝望着,眸子也像被雾蒙着。
马标两眼发直,凝在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消失了。
只听韩庆奎呃了一声:玉琴来了,进来吧!马标定过了神。
玉琴姑娘也定过了神,脸上马上堆上了笑容,像朵花儿开似的,像个没事人儿似的,她走了进来:我说怎么这么热闹哇,原来是马爷来了。
似乎她是不知道马标来了。
尤单瞪跟韩庆奎对望一眼,没说话。
马标含笑点头,笑得要多不自在就有多不自在。
马爷,玉琴姑娘到了马标面前。
马爷,今儿个是什么风呀,怎么把您给吹来了。
马标搓了搓手,不自在地道:我在天津卫,听说班子来了,我来看看。
那怎么敢当,早知道您在天津卫,我们该看您去。
马标口齿动着,却没说出话来。
韩庆奎道:大伙随便找地儿坐吧,别站着。
徐旭东道:不坐了,我们还没吃早饭呢,您几位聊吧!徐旭东走了,古二胡也走了。
大伙儿也很识趣,跟着他们俩都走了。
一转眼工夫,屋里就剩下了韩庆奎、马标跟姑娘玉琴三个人。
韩庆奎抓起件衣裳,道:你们俩先坐,我去招呼些琐碎事儿去。
他也走了。
马标跟姑娘玉琴没动,也没说话。
如今屋里就剩下了他们俩,两个人站着既不动也不开口,不但静,而且静得让人极度不安。
突然,玉琴姑娘抬眼望马标,笑吟吟地:马爷,坐啊!好。
马标手足无措的答应了一声,可没动。
坐啊,怎么,几年不见就生分了,班子里都还是这些老人儿,别客气。
谁生分了。
马标唇边掠过一丝抽搐:玉琴……玉琴姑娘也坐下了,含笑问道:马爷一向可好?玉琴,你这是何苦。
玉琴姑娘笑吟吟地抬起了玉手:坐啊!马标没再说话,默默地坐了下去。
马爷现在在哪儿发财呀?混江湖,马标突然间平静了不少:看起来这辈子我是混定了江湖,将来就是死,恐怕也是陈尸在江湖道上。
玉琴姑娘笑了,笑得很勉强:这是干吗呀,好久不见了,见面儿就说这些,江湖上一定有它引人的地方,要不然怎么多少人都舍不得脱离呢?是这样,到现在为止,我不能说江湖不好,因为我在江湖上找到了自己,江湖风险是大了些,可是,一个昂藏须眉,没有风险也磨练不出他来。
您的口气倒还是跟以前一样啊!事实上我并没有改变,永远也不会变,命里注定我是个江湖人,这是挣脱不了的,我也从没想过挣脱。
是啊,万般皆天定,半点不由人。
就拿我来说吧,早就不想吃这碗开口饭了,刀马旦的生活,也不过那么短短几年的工夫,一个女人总不能一辈子守在戏班子里,可是我就走不了,这不是命是什么?我并不受命运摆布,可是我越来越觉得自己走的这条路没有错。
既是走对了路,当然该守着继续走下去。
玉琴,我说的是心里的话。
马爷,我的话也不是净在嘴里。
那就好,我原以为你已经离开班子了呢!离开班子上哪儿去,谁能供我吃穿喝。
戏子出身,谁又会看在眼里。
算了,等吧,等机缘吧,等到哪个有钱的大爷看上了,收去做个小,也就过一辈子了。
马标唇边掠过抽搐:你就是这样打算的么?我还能有别的打算么?马标忽然满脸的愁苦:玉琴,我知道我曾经辜负过你一番好意,可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忘了,还提它干什么?你真不愿提,真早忘了?可不,人大了几岁,懂的多了,也学机灵了,吃开口饭,苦过了头儿,等到能不吃这碗饭了,还不图荣华,不图享受图什么,要是老这么苦一辈子,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倒也是,马标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人活在世上没几年,干吗这么认真,这么死脑筋,至少也得图它一样,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他站了起来。
玉琴脸色突地一白,也站了起来:那我就不留你了,好在都在这儿,以后还会碰见。
说得是,老爷子跟大伙儿那儿,请你代我致个意。
他走向门。
玉琴没动,脸色白得厉害。
马标到了门边,手握上把手,要开门。
姑娘玉琴仍没动,苍白的嘴唇,泛起了轻微的颤抖。
马标突然转过了身,一双发红的眸子直逼玉琴姑娘。
玉琴姑娘突然捂脸哭了。
马标身子泛起了轻颤,连声音都发了抖:玉琴……姑娘玉琴猛抬头,满面泪渍,颤声道:你走好,我不送。
你何必还这么苦自己。
我没有,你走啊!玉琴……走啊,我全当没见着你,就跟从前一样。
从前她又何曾能丢开。
我是要走的,可是不是现在,我也不愿意这么走。
那你什么时候走,你想怎么走?玉琴,别跟以前一样,还勉强我定下来。
我现在不只是混江湖,我现在干的还有别的事,我终于找到了自己,别勉强我,我求你,要不然……要不然怎么样?要不然我宁可苦自己一辈子。
好,你的心肠够硬,越来越硬了。
玉琴,你不知道……我没有不知道的,老尤都告诉我了。
呃,马标一怔。
我勉强你了么,我说了么?马标又一怔,瞪大了眼:玉琴,你……我怎么,你还要我怎么说?马标一脸惊喜,一步跨到了姑娘玉琴面前:玉琴……姑娘玉琴突然一头扑到了马标怀里,失声痛哭。
马标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两个人谁也没说一句话,但是,这已经很够很够了。
良久,良久,姑娘玉琴缓缓挪离娇躯,低着头道:我不求现在,我等你,等多久我都愿意。
谢谢你,玉琴……我想通了,打你走的那一天我就想通了,你知道这么些年我是怎么过的?我知道,可是我……你知道就好,什么都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你到班子来一定是有事儿,你去办你的正事儿吧,别耽误了。
玉琴……我说的是真话,你还不知道我?马标毅然点头:好,我叫老爷子……门外一声轻咳,韩庆奎推门走了进来,道:尽是些琐碎事儿,忙都忙不完。
玉琴姑娘低头擦泪。
马标窘迫地道:老哥哥,咱们不外,我不言谢了。
韩庆奎吁了一口气,拍了马标一下:兄弟,你不知道,这么些年来,可憋死老哥哥我了,玉琴是个好姑娘,她对得起你。
我知道。
那么现在老哥哥我做主,你们俩的这件事儿,就算订了,待会儿在这儿吃饭,咱们好好喝它两盅。
老爷子。
玉琴姑娘突然跪了下去。
韩庆奎忙扶起了她:起来,起来,这是干什么?玉琴姑娘道:老爷子二……什么都不要说了,大伙儿一家人似的,还用说什么?玉琴姑娘低下了头。
韩庆奎转望马标:兄弟,心事儿了了,说你的事儿吧!三个人落了座,马标谈龙刚,又谈大姑娘,再谈到龙刚的任务,以及大姑娘的安排,最后他道:为了成全小妹她的一番心意,我只有给她出这个主意了,恰好自己的班子来了,我当然来找老哥哥您……原来如此,那是一句话,兄弟,只是她行不行……放心,老哥哥,不行我也不给她出这个主意了,只要有人给她说一说,排一下就行了。
她是工……跟玉琴一样。
韩庆奎点了头:那我得给她安排两出!不用,老爷子,玉琴道:让她顶我上。
马标一怔。
韩庆奎忙道:那怎么行?怎么不行,天津卫老过我的没几个,那帮黑道上的您还不知道,看完了戏他们准动脑筋,一动脑筋,那位姑娘不就很容易的打进去了么?对,马标点了头:好主意。
兄弟,玉琴的玩艺儿你是知道的,北六省的第一名角,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顶她上。
马标道:这个……老爷子,马标说过不错,绝错不到哪儿去,您何不请她来当面看看,要是行不更好么?韩庆奎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好,那就这样吧!马标猛可里站起:事不宜迟,咱们没多少时间了,我这就去,行就这么办,不行咱们也有较多的时间想别的办法。
那好,你去吧,等你吃饭。
您先跟大伙儿说一声,让大伙儿心里有个准备,半个钟头我就赶回来,玉琴,我走了。
路上小心车。
我知道。
马标像一阵风似的走了。
玉琴,去把大伙儿都叫来。
是。
玉琴出去了,没多大工夫,屋子里又是黑鸦鸦的一片。
韩庆奎把事情告诉了大伙儿,大伙儿一听,没一个不振奋,个个磨拳擦掌像要上阵似的,居然没一个反对。
不但没一个反对,还个个都抢着要为大姑娘说戏,这份热情,这份同仇敌汽的真诚,委实感人。
得到了大伙儿这种反应,韩庆奎心怀甚是欣慰,他吩咐先准备吃饭,吃完饭再办这件事儿。
正说着说着,马标跟大姑娘到了,大姑娘的美艳,大姑娘的勃勃英气,立即赢得了班子上下的赞叹。
马标跟大家介绍以后,玉琴姑娘跟大姑娘亲热成了一团,班子里的姑娘们,谁都争着跟大姑娘亲近。
大姑娘跟姑娘玉琴手拉着手,道:玉琴妹妹,我们可是早听马标提过你了。
而且常提,班子里的诸位,他没有一个不常提的。
他一提,大哥跟我就骂他,骂他不知好歹,骂他薄情寡义,骂得他后来都不敢提了,大哥跟我早就想见见你跟班子里的诸位,可却一直东奔西跑没机会,今儿个总算让我见着了。
玉琴姑娘道:姐姐,这是我的福气。
大姑娘道:有这层关系在,咱们就跟一家人似的,干吗说这个。
对,韩庆奎道:大姑娘说得很对,既然有这层关系,咱们就都是一家人,谁也别再说什么了,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吃饭去吧!有了这句话,大伙儿众星捧月似的,拥着大姑娘出了屋。
饭开在旅馆后院,院子相当大,班子里的戏箱杂物都在这儿放着。
推让了半天,韩庆奎、马标、大姑娘、玉琴、徐旭东,班子里的前后台两位管事,还有几位角儿坐了一桌。
刚落座,大姑娘就端起酒杯站起,这杯酒,她敬大伙儿,并请大伙儿多指教,多照顾。
大姑娘跑遍了江湖道,见多识广,阅历丰富,什么礼数不懂,这杯酒,喝得大伙儿心里很舒服。
接下来,杯觥交错,笑声时起,真跟一家人似的,相当融洽。
大伙儿这儿正吃着,喝着,谈笑着,一名打杂的小伙子奔了进来,到韩庆奎桌前一哈腰,道:老爷子,赵总管那儿有人来了。
韩庆奎呃!了一声,大伙儿都停著站了起来。
马标脑海里一盘旋,忙道:我回避一下。
老哥哥,从现在起,小妹就是玉琴。
说完话,他像一阵风躲到了屋后。
院子里进来了三个人,竟然是楚庆和带着两名保镖。
楚庆和进了院子,大摆的往那儿一站,抬眼一扫,冷冷说道:哪个是班主,站出来说话。
韩庆奎忙离席迎了过去,拱手道:韩庆奎恭迎,请教是……我姓楚,楚庆和冷冷地打量了一下韩庆奎,道:是赵总管府的前院管事。
原来是楚爷,久仰,您请上面坐,喝两杯。
韩庆奎含笑摆手肃客。
楚庆和自诩身份,一摇头,一声不必还没出口,一眼看见了上桌的大姑娘,微一怔,脸上旋即堆上了笑意:韩班主的好意,却之不恭,我就叨扰两杯了。
他迈步走了过去。
韩庆奎紧随身后,搬椅子让楚庆和坐下,然后又命添了一付杯箸,亲自为楚庆和倒上了酒。
楚庆和像变了个人,笑容满面的一摆手:韩班主,让大伙儿吃吧,别因为我来了不自在。
韩庆奎招呼大伙儿坐下吃喝,端起酒杯就要敬楚庆和酒,楚庆和却跟没有看见似的,一指大姑娘道:韩班主,这几位想必都是班子里的名角儿吧,怎么不先给介绍介绍。
韩庆奎什么没见过,何等历练,何等世故,一听这话,还能不知道楚庆和要拉什么屎。
他心里暗暗一声冷笑,道:哟,不是您提,我倒忘了,真是失礼得很。
接着,他开始介绍了,他先介绍了别个,独把大姑娘留在了最后,最后才指着大姑娘道:这是方玉琴方老板。
介绍别个,楚庆和毫无反应,唯独介绍到大姑娘,楚庆和哎哟一声站了起来:原来就是红透了半边天的方老板当面,失敬,失敬。
方老板,对您,我可是仰慕已久了,早就想去看看你的戏,可一直离不开天津,一直自叹福薄缘浅,这回可逮着机会大饱眼福了!大姑娘笑吟吟地,甜美、还带着娇媚一瞥:您真会夸奖,我们怎么敢当呀,班子这回是头一回到天津来,也是头一回在大堂门儿里唱堂会,您要是真爱护我们,可得多赐照顾哇!楚庆和骨头差点酥了,眉飞色舞,哈哈大笑:冲着方老板你,还有什么说的,大小事儿,只要由你方老板嘴里说一声,我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呀。
哎哟,您言重了,我们可不敢让您为我们赴汤蹈火啊,只要您多照顾,多给方便,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来,楚爷,我先敬您一杯。
楚庆和心花儿朵朵开,这杯酒就是穿肠毒药,恐怕他也要一仰而干。
果然,他不但喝了一杯,还自愿又多陪了两杯。
酒喝过了落了座,楚庆和冷落了别人,独缠着大姑娘说个没完。
大姑娘稍假辞色,楚庆和酒没喝多少,醉意已有了八分。
说是说叨扰两杯,他却一直坐到酒空菜残,大伙儿都吃完了饭,他还没完没了地缠着大姑娘又说了一阵。
大姑娘虚与周旋,把个楚庆和摆布得都不知道姓什么了。
最后,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他才提到了正题,他是奉命来要戏码的,让韩庆奎开出戏码来,拿回去好上头圈选。
韩庆奎马上拿红纸开出了一出吉祥戏。
捧着红纸写好的戏码,楚庆和还缠着大姑娘:方老板,还有些空,今儿晚上我请你吃饭,肯赏光么?哎哟,说什么肯赏光不肯赏光,您这是抬举我们。
只是堂会前的这些时候,我们还得吊嗓子,走走场,要不到时候万一出点儿岔错,我们可担待不起,老爷子这个班子往后也别想在北六省讨生活了,不得已,您要多包涵,这样吧,等堂会完了,我一定奉陪。
堂会完了不怕你跑出手去,楚庆和还算满意,带着笑走了。
韩庆奎带着大姑娘等一直送到了门口。
回到了院子里,马标已经出来了,开口就骂道:兔崽子屁股真沉,害得我酒也没有喝,饭也没有吃。
大伙儿都笑了。
韩庆奎道:不要紧,让他们再给你弄点吃的去。
我去吧。
玉琴姑娘去了。
大姑娘笑逗马标:看见没有,不抱怨了吧,这顿吃喝可比刚才强多了吧!大伙儿又笑了。
马标咧着嘴也笑了。
徐旭东道:看样子姓楚的这小子是个色中饿鬼,大姑娘己经不费吹灰之力抓住他了。
韩庆奎点头道:抓住了这小子,往后恐怕方便不少了!大姑娘道:让他们等着吧,我先让他们来个窝里反,然后让他们自己闹个天翻地覆。
马标道:行了,咱们别耽误了,说戏吧!韩庆奎点了头。
这一点头,大伙儿忙上了……□ □ □金刚、戴天仇、马六姐、虎头老七,还有赵霸天,坐在赵府的大花厅里。
赵霸天把二当家做寿的事儿,告诉了金刚等。
金刚是早知道了,这会儿从赵霸天嘴里得到了证实,赵霸天话一说完,金刚就毫不客气的埋怨上了:总管,您怎么这会儿才说,都到了日子口了,我们还能出得了什么力,办得了什么事?赵霸天没在意,带笑摆了手:兄弟,别抱怨,你刚进‘三义堂’,还不够了解,在‘三义堂’的堂口里,各人干什么,划分得很清楚,不许任何一个不尽责,可也不许任何一个越权,这档子事儿自有他们来人办理,要是把你们几个也用上,那不是大材小用了么?赵霸天挺会说话的。
金刚道:您的意思是,这档子事根本用不着我们插手?是这样,你们只等着吃喝玩乐就行了。
也好,金刚点了一下头:既然您这么说了,我们只有等着吃喝玩乐了。
一名保镖进来禀道:禀总管,楚管事回来了。
叫他进来。
是。
楚庆和进来了,一见金刚等微一怔:哟,金爷,戴老弟,六姐,七姐都在这儿。
虎头老七道:怎么,我们不能在这儿呀!我又没得罪七姐,干吗老跟兄弟我过不去呀!赵霸天摆手道:别罗嗦了,戏码拿全了没有?回总管,都拿全了。
拿过来我瞧瞧。
楚庆和恭应一声,双手递上一张张红纸写的戏码。
赵霸天接过戏码,凝目望楚庆和:又喝酒了?楚庆和不安地笑了笑。
哪儿喝的?韩庆奎班,正好碰上他们吃饭,非让坐下来喝两盅不可。
嗯,这韩庆奎倒是挺周到的啊,都看过了,没毛病?没有,没看出什么毛病。
你灌了黄汤,招子还够亮么?楚庆和赧然一笑道:您放心,错不了的。
赵霸天脸色一沉,拍了桌子:你干什么去了,还喝酒。
楚庆和神情一紧,忙道:您放心,绝不会出错的。
哼,最好别出错,要不然就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楚庆和忙道:您放心,绝不会。
赵霸天摆手道:好了,好了,你去吧!楚庆和当着大伙儿挨了这么一顿,未免太没面子,巴不得赶快出去,闻言忙答应一声走了。
赵霸天大字认不了一箩筐,他能看什么戏码?把几张红纸捏在手里,一动也没动。
虎头老七说了话:您让楚管事干什么去了,难道还怕几个戏班子里出毛病?赵霸天道:我不能不小心,不能不防着点儿,不只是几个戏班子,这回凡是外头请来的,堂里都派的有人监视着,这是什么事,你们不是不知道,树大招风,三位当家的名头大、势力大、地盘儿大,难免招人嫉妒,万一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一手,触个霉头,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金刚点头道:总管顾虑得是,不能不防,办堂会请来的,往往是卧龙藏虎,什么样的人都有,最好事先防范周密一点儿。
虎头老七道:看起来,楚管事是没能看出什么?马六姐道:楚管事一向很精明,他没看出什么,大概也就没什么了!哼,赵霸天冷哼一声道:他一向是够精明,要不然我也不会派他去,可是一旦灌了黄汤,那可就难说了。
虎头老七道:您要是不放心,何不再派个别人去看看?金刚道:我看派谁去也是白跑。
虎头老七道:这话怎么说?真要是藏着这种人,他一定费尽心思去掩饰,很难看出什么来。
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七姐,话是不错,可是你有没有想到,这种人他要是存心来闹事,非得赔上一条命不可。
怎么样?闹轻了,赔上一条命划不来,再傻的人也不会干这种事,要闹大的,值得他赔上一条命,恐怕只有见血带刺的事,也就是说行刺,这种事,只要咱们在根本上防范周密,他绝没机会下手……赵霸天道:那么兄弟你的意思是……不必派人到处去看,先把本堂布桩安卡,严密防范,在他们进门以前盘查一遍也就够了。
马六姐马上点头,嗯,金爷这办法好,免得先闹个人心惶惶的。
戴天仇也道:对,做寿不是别的事,表面上越不露声色越好。
赵霸天皱了眉,沉吟了一下,摇头道: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虎头老七道:什么我们不知道?赵霸天摇头道: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
虎头老七道:到底什么呀,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赵霸天又沉吟了一下,一拍桌子道:好吧,告诉你们吧,反正迟早你们也会知道,这回二当家的做寿不比往年,有贵客要来。
呃,什么样的贵客?虎头老七问。
日本人。
金刚笑了:我还当是什么贵客呢,弄了半天是日本人,日本人谁没见过,租界里到处都是。
你们懂什么,是日本领事。
日本领事?虎头老七、马六姐面有惊讶色,齐声问了一句。
金刚淡然道:日本领事又怎么样,他们也站在三位当家的地盘上,理应来拜个寿。
哎呀,你们……他来不单是为拜寿。
呃,金刚道:他还有什么别的事?是,是……哎呀,真急死人了,虎头老七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嘛!赵霸天道:他是来跟三位当家的谈交易来的。
马六姐道:做生意?不是,要咱们‘三义堂’跟他们合作,控制整个华北,懂了吧!金刚等都怔住了。
赵霸天急忙又补了一句:这是大秘密,你们可千万不能给泄露出去啊!虎头老七瞟了赵霸天一眼道:你看我们这些个,像是会泄露这种堂里最高秘密的人么?赵霸天忙道:瞧你说的,都是自己弟兄,我还能信不过么,三位当家的交待下来的,他三位怎么交待的,我就怎么告诉你们,我不过是个传声筒罢了。
金刚道:总管说得是,这不是等闲小事,万一机密泄露出去,交易谈不成事小,怕只怕今后‘三义堂’很难再在江湖上立足了。
赵霸天道:说的就是嘛。
虎头老七道:好,好,好,算我说错了话,行不行?赵霸天道:姑奶奶,没人怪你说错话,谁怪你了,我说了么?也只有虎头老七能让这位赵老虎低声下气了。
马六姐道:总管,三位当家的要跟日本人谈交易,可得小心点儿啊,日本人是无情无义,所谓出了名的。
赵霸天道:嗳,你太操心了,咱们这些个都是干什么的,日本人怎么耍也耍不过咱们。
金刚道:日本人我见多了,也最了解他们不过,他们不但奸猾,而且阴险,跟他们谈交易,还是小心点儿好。
赵霸天道:那当然,小心总是要小心的,可也不能为了怕这怕那不谈交易,你们不知道,这笔交易要是谈成了,对咱们‘三义堂’的好处可不小啊!虎头老七道:噢,有什么好处呀,说给我听听?赵霸天道:只等这笔交易谈成了,这华北几省就都是咱们‘三义堂’的了,这不就是看得见的好处么!虎头老七道:呃,只等这笔交易谈成,华北几省就是咱们‘三义堂’的了,这是谁许给咱们的呀?谁许的?瞧你问的,当然是日本人呀!呃,原来是日本许给咱们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呀?当然是日本人打下华北以后啊!只等日本人打下华北,马上就拱手让给咱们了。
这算什么交易呀,咱们这不成了等现成了么,有这么好的事儿么?唉,说了半天你怎么不懂啊!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当然是有条件的。
这就是了,有什么条件哪?他们还没跟三位当家的谈,现在谁知道哇!三位当家的那儿,只有你说得上话,你最好赶快跟三位当家的说一声,要交易就得先小人后君子,宁可要多了,不能要少了。
马六姐道:对,既然他们找上了咱们‘三义堂’,咱们就该狠狠敲他一笔.这种事担的风险太大,不敲他一笔哪儿划得来呀!不行!不能跟他们这么来。
马六姐道:不行?怎么不行?三位当家的打过算盘了,能谈成这笔交易,华北几省就是咱们的这种的事儿上哪儿去找哇!人家连华北几省这么大的地方都给了咱们,咱们还能怎么敲人家。
虎头老七哼了一声道:咱们不见得能占多大便宜,华北几省如今原就是咱们‘三义堂’的,要是真等日本人打下了华北,华北可就不一定是咱们的了。
为什么?老七你这话——虎头老七道:日本人有重兵,到那时候,他们要是不肯把华北几省交在咱们手里,咱们能怎么办?是能跟他们打,还是能跟他们斗。
照你这么说,日本人岂不是太不讲信用了!金刚道:总管以为日本人会讲信用?也像咱们似的,一言九鼎,一诺千金?赵霸天摆手道:你们都太操心了,咱们又不是跟他们民间谈交易,咱们是跟他们日本国,跟他们日本政府谈交易,堂堂一个国家,一个政府,怎么会不讲信用。
金刚道:要是跟他们民间谈交易倒好了,怕就怕跟他们政府谈交易。
兄弟,你这话——跟咱们谈交易的,要是日本民间,万一他们食言背信,咱们还有办法找回,要是日本政府食了言,背了信,咱们找谁说去?万一再让中央知道,到那时候咱们可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赵霸天摇头道:兄弟,怎么你也这么操心?不会的,日本人绝不会食言背信。
再说,三位当家的把算盘打过了,这会儿恐怕谁也说不上话了!金刚道:既是这样,所谓跟日本人谈,那就不成其为谈了!赵霸天道:本来就是个形式了。
你是知道的,手法上有这么一层,总得双方面坐下来谈谈。
所以他们就选上了二当家做寿的这一天?金刚问。
是啊!平常日子弄个日本人往‘三义堂’跑,那不是太扎眼了吗?金刚点头道:这倒也是!虎头老七道:既然已成定局,什么也别再说了!要给我们这些人什么差事儿,你就说吧!赵霸天道:说起来也没什么事儿,内外我大概的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你们几个只里外给我照顾着点儿就行了。
虎头老七道:行,那好办。
金刚道:事儿是没什么事儿,责任可大啊!虎头老七瞟了他一眼,道:再大的责任,咱们这几个的肩膀还怕扛不起来?总管说了,这会儿别的事儿没有,咱们散了吧!只等二当家的寿诞之期了。
她站了起来。
大伙儿都跟着站起。
虎头老七的秋波飘向了金刚: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上我那儿坐坐去。
金刚道:行啊,有地儿啃饭,还能不去!大伙儿都笑了。
赵霸天笑得居然很爽朗,一点儿也不见勉强,一点儿也不见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