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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剪梅

2025-03-30 07:46:25

这条河,缓慢而平静地流动着。

这条河的河水,看上去很清澈,虽不能说见底,但至少站在岸边或者立身船头,河里的游鱼是可数的。

在这条河两岸,有着说不尽的北国淳朴淡雅风光,看,河两岸村舍东一片西一片,有翠绿的小草,有上升的炊烟,有嬉戏追逐的孩子们,有……总之,这儿的景色是宁静,平淡,淳朴而淡雅的。

在河边,一眼望去,有让人数不过来的渔舟,东一艘,西一艘,尤其黄昏时分,红日衔山,霞光万道,河水呈金黄,渔舟一艘艘地靠岸了。

当儿辈喊叫奔来相迎,近前绕膝牵衣,争看那鱼篓内的收获,淳厚,朴实的渔民们,黝黑而坚毅的脸上,绽开发自心底的笑容时,那才是这儿景色最美最动人的一刻。

这是一天黄昏,每艘渔舟都有人来接,而在这许多渔舟中,却有一艘渔舟前是空荡荡的。

那表示这条渔船上的人,没人来接。

这是一条半新不旧的渔船,这时候,在船中间,那位打渔的正在弯着腰收拾他那靠以度日的渔网。

他对那阵阵的欢笑,充耳不闻。

他对那感动人的情景,也视如不见。

他只顾低头收拾他的。

看背影,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裤,渔民打扮,可是他那颀长的身材,结实而挺的脊背,却流露着一种令人难以言谕的东西,这东西,是渔民们所没有的。

那卷着裤腿的一双小腿露在外头,那掳着袖子的一双手臂,也露在外头,他的肌肤比一般渔民略白一些。

但是,白并不就表示文弱,相反的,他那手臂却令人有内蕴千斤之力的感觉。

转眼间,船空了,岸上也空了,成群的渔民们,拉着那些蹦跳欢欣的儿辈远去,那笑语,那欢欣,仍然随风飘送过来;这位打渔的缓缓直起了腰,的确,他腰杆儿挺直,那令人难以看到的东西,在这时候流露得更明显了。

那张网,那张不算轻的网,他只那么轻轻一抡,又搭上,了他的肩头,那看上去可以扛起泰山的肩头。

左手一挥,提起了脚旁的渔篓,转过了身。

他面向了岸,这时候,无论站在岸上那一个角度,都能看见他的脸,他的像貌。

假如这时候有个人,在看了他那不同于一般人的背影之后,急着想看他那张脸,在这一刹那,在他转过身这一刹那,定然会颓然叹息,摇头失望。

那张脸,有点黝黑,那该是长年风吹雨打太阳晒所致,他不算丑,可是貌不惊人,很平庸,很平庸的一张脸。

这,跟他颀长的身材,背影所流露的东西不配。

这,跟他那双不算太亮,但黑白分明,看上去很深邃的眼也不配,尤其在这一刹那,他抬眼望向那成群远的这一刹那。

在这一刹那间,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突然很亮很亮,亮得像两盏明灯,也像两道闪电,那光芒,是那么的慑人,那么的懔人!而在这一刹那后,那光芒隐敛了,那双眼,仍是虽然黑白分明,深邃,但却没有神采的一双。

他缓步登岸,那每一步,看上去却很稳,而且也很轻捷,看得见的,那船身连晃都没晃。

他上岸后,跟那成群结队的渔人们,走了个相反方向,人家往东,他却独个儿往西,迈着稳而轻挥的步履,缓缓地往西走了。

刚走没两步,蓦地――哇!’地一声尖叫,从岸边一棵柳树后迎面跳出了个人儿,他倏地停步,凝目一看,淡然而笑:秀姑,是你!可不是么?他眼前站着的,是位大姑娘,大姑娘年可十八九,体态刚健婀娜,身穿淡蓝色的衫裤,该紧的地方紧,该窄的地方窄。

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额前是一排整齐的刘海儿,刘海儿下那双弯弯的柳眉,那对黑亮而大的眼睛挺直的小鼻子,那红红的樱唇……这一切的一切,显示出她很美,很动人,也显示出她刁蛮而任性,这,从她那嘴角儿微徽上翘的嘴儿可以看得出来。

大姑娘她蛾眉淡扫,脂粉不施,淡雅得像一朵洁白的花儿,这,是那些喜欢涂脂抹粉的城里姑娘所比不上的。

如今,她眨动了一下清澈,深邃,既黑又亮的大眼睛,嘴角儿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笑意,脆声说道,是我,怎么样?他淡然一笑道:不怎么样,吓了我一跳!哟!大姑娘她蠊首一偏,玉颊微扬,道:瞧你,一个大男人家那么胆小,连我这姑娘家都不如,亏你好意思说得出口,不害臊……他道:秀姑,胆小并不可耻,我天生的胆小,那有什么法子?我总不能硬装胆大……大姑娘嘴儿一噘,道:就知道你会哕嗦个没完,胆破了么?魂儿飞了么?我拿针线给你缝缝,替你叫叫魂儿……他微微一笑,摇头说道:那倒不必,胆没破,魂儿也还在,只是这身冷汗早就干了,你想赔也赔不了啦!大姑娘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笑的时候更娇,更动人,尤其她还有一双浅浅的小酒涡儿:你永远会逗人,也永远那么讨厌,会气人……他道:是么?大姑娘娇靥微酡,白了他一眼,道:是不是,真不真,你心里知道!他神情微微一震,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双令人心悸,能熔铜化铁的眼光,道:天不早了,你怎么不回家……回家!大姑娘狠狠地白了她一眼,道:你一见人就知道叫人回家,你怎不问问人家为什么到这儿来,为什么躲在柳树后,一躲就是老半天?他欲避无从,只得问道:为什么?大姑娘抬手绕上了辫梢儿,那手修长,白晰柔软,更难得水葱一般,根根似玉,她道:爹早起上山了……他轻哦一声道:大爷怎么又上山了?她道:那有什么法子,他说惯了,待在家里会闷得发慌,还说待久了一身筋骨会硬,你知道爹的脾气,还不能劝,谁劝他,他跟谁瞪眼,既然拦不住,我也就懒得管了!他笑笑了笑道:大爷就是这么个脾气,论打猎,论爬山,他那身功夫那股劲儿,不让任何一个年轻人,更难得他豪爽,干脆!大姑娘美目一皱,道:跟你一样,也最会气人,要不他怎么会跟你一见投缘,最谈得来,都一样把人气得都快哭了,还跟没那回事儿―样……他淡然一笑,道:大爷上山了,怎么样了?大姑娘道:还不是打着东西了,要我来叫你吃饭去!他眉锋一皱,道:怎么,又是叫我去吃饭?大姑娘柳眉一扬,道:怎么,叫错了么?叫你去吃饭还不好,别人求还求不到呢,你自己知道,这东西村里的人,他看得上那一个,菜是我做的,别人烧香叩头闻都别想闻,你却……他忙道:秀姑,不是的,是……是……秀姑道:是什么?他迟疑了一下,抬眼说道:你知道,秀姑,大爷也明白,我是个外乡人……大姑娘道:我知道你是外乡人,半年前一个人到了这儿,没家没亲没朋友,就连铺盖都没有……他道:是的,秀姑,我是在别处没办法,才到了这儿,我打算在这儿长住,也打算学着做个渔人,打渔过一辈子……大姑娘道:没人不让你在这儿住,你最好住在这儿一辈子!他道:这是你跟大爷的好意,别人不同,别人不这么想,打从我刚到这儿来,一直到如今,这东西两村的人是拿什么眼光看我的,你不是不知道……大姑娘柳眉一竖,道,我知道,他们都是……他摇一摇头,道:秀姑,这怪不得人家,不说这儿,每一个地方都一样,没有一个地方欢迎外来人的,谁都怕外人打扰他们已久的宁静,都怕……大姑娘道:我就不怕。

他微微一笑道:那是你,其实,你已怕过谁来?天不怕,地……大姑娘红了娇靥跺了脚,道:你敢再说!他笑了,施即敛去笑容,摇头说道:秀姑,说正经的,大爷在这儿住了不少年了,跟他们就像一家人一样,可是自从我到这了儿,承蒙大爷多方照顾,到你家去了两次之后,大爷的朋友没了,也没人再跟大爷来往了,甚至于把大爷也当成了外来的陌生人,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大姑娘道:我知道,我怎不知道,可是爹跟我没一样在乎……他微微点了点头道:我知道,秀姑,你跟大爷都不会在乎,可是我不能不在乎,我到这儿来是来找地方住,找饭吃的,并不是来惹事生非给人添麻烦的……大姑娘截口说道:你给谁添……算了,不跟你说了,跟你这个人怎么说都说不上个结果来的,你只说一句,你去不去?他道:秀姑,你听我说……大姑娘抬手捂上了耳朵,道;我不听,你说,你去是不去!他道:秀姑,你平心静气听……大姑娘突然放下了手,往前逼了一步,大声说道,说,说,你就知道说,爹上山打着了东西,好意要我来叫你,我把菜做好了,酒也烫好了,这才换件干净衣裳跑来找你,到了这儿又怕被这些死人瞧见,躲在柳树后等你老半天,等他们走远了才敢出来,结果你……你,不去算了,稀罕,我这就回去把茶倒了,把酒泼了,没胆,没胆,你像个大男人家么?连我这姑娘都不如,这回你要是不去,往后你永远射踩我家的门儿!她那本来红润的娇靥白了,说完了话,扭头就跑,飞一般地往东去了,那条大辫子,在她背后跳动得好厉害。

他呆住了,一直到她跑没了影儿,他才定过了神。

他摇头苦笑,喃喃一句:秀姑,你的好意我懂,可是你那里知道我……倏地住口不言,余话变成了轻轻一叹,叹声中,他缓缓转过了身,背着网,提着篓,又往西去了。

往西走了有百丈,有一片不太大的树林子,他就走进了那片树林子。

这地方,距东边那片渔村也有百丈之遥,等于是那片渔村外的一个地方,它不属于那片渔村。

在这片树林子,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座落着一座小茅屋,一明两暗,看上去是刚盖不久,仔细看,这座小茅屋盖好还不到一年。

小茅屋外有一围没有门的竹篱,竹篱里种着一些鲜花,长得却挺好,这时候花圃里停着几只鸟雀,一见他走近,惊慌地扑动翅膀全飞了。

他像是没看见,轻皱着一双眉锋,把渔网往竹篱上一搭,提着篓子进了竹篱,推开了两扇没上锁的柴房,他进了茅屋。

茅屋这明的一间,谈不上什么摆设,只有一张破桌子跟两条破板凳,还有破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

除此,四壁空空,什么也没有。

他向右边那摆着锅碗瓢勺的一间望了一眼,然后把篓子往地上一放,扭头进了左边那一间。

两间屋是既没门也没帘,一眼可以看到底,很明显的,右边那间是厨房,左边那间是睡觉的地方。

这间卧室说来可怜,木头钉的架子,上面放着一张门板,这就是床,床上有一床褥子,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不,该说是个小包袱,除了这,就再也看不见别的了。

不,床头还有条板凳,板凳头上也放着一盏油灯。

不差,他一个人拥有两盏灯。

也许是打了半天的鱼,人累了,他进屋就往他那床上一躺,双手往胸前二放,直望着屋顶出神。

屋顶是茅草,还有屋梁,有什么好看的?暮色低垂,天黑了,茅屋里更黑,他又能看见什么?突然,他翻了个身,点起了那盏油灯,灯光微弱,但在他这间斗室里,也算挺亮的了。

点上灯后,他右手探人了怀中,当他那只右手从怀里袖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件东西。

那是一张纸,不,是一张素笺,那本来雪白的素笺,也许是时候过久,再不就是被他的汗渍的颜色都变黄了。

他没在意这些,缓缓摊开了那张素笺……素笺上,写着一行行的字迹,字迹娟秀,显然是出自女子手笔,映着灯光细看,那赫然是一阕词: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这是李清照的一剪梅。

一个打渔的人何来此物?李清照这阕词儿,是在她夫婿赵明诚一次远出,她寂寞深闺时,泣然在锦帕上作的,词中备道相思之苦,如今这位打渔的他,也怀着这么一张上写一剪梅的素笺,莫非他也在被某位多情的人儿思念着?突然,他笑了,那笑,听来冰冷,而且怕人。

旋即,笑声没了,他一双眉锋皱得更深,那双眼之中流露着的,太外,太多,令人难以言谕,难以意会。

不过,有一点不难明白,那是黯然,肠断,魂销。

他缓缓地把那纸素笺挪离眼前,手,拿着素笺的那只手,缓缓地又落回了胸前,他陷入了深思,想,想,呆呆地,痴痴地,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除了他自己……蓦地―声:燕大哥……是一声焦急而惊慌的娇呼。

他一怔神!紧接着又是一声,一声连一声,而且越来越近。

他慌忙摺好素笺藏入怀中,一跃下床,快步行了出去,他出了茅屋,来人已进竹篱,是大姑娘,她那双美目有点红,娇靥上满是焦急惊慌之色,一见他出来,她立即停了步。

他倏然强笑:是你,秀姑,什么事这么匆忙?她定了神,娇靥上的焦急惊慌色全没了影儿,冷冷说道:爹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晕倒了,我想请你去看看,不知道你愿不愿去……他一怔,忙道:怎么,大爷晕倒了?大姑娘微一点头,道:是的,就是刚才喝着酒突然晕过去了……他略一沉吟,道:走,秀姑,我跟你去看看!回身带上了门,迈步走了过去。

大姑娘冷冷地望着他道:这时候你就不怕了么?他眉锋一皱,道:秀姑,你怎么……我不能见危不救,快走吧!大姑娘二话没说,天知道她是不是真镇定,是不是真冷漠,她转身走出了竹篱,脚下飞快。

行走间,他问道:秀姑,大爷好好的怎么会……大姑娘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连细看都没敢细看就跑来找你了,你知道,我不愿意去找他们的……他没说话,眉锋皱得紧紧的。

大姑娘走得快,没见他走多么快,可是他始终没落在大姑娘后头。

没多久,他俩进了渔村最靠西头那一家。

这一家一大圈竹篱,有门,房子是瓦房,也是一明两暗三间,屋左还有一间茅草房子。

这时候,中间那间堂屋里摆着一桌酒菜,那也只是几样小菜跟一壶酒,筷子是两只,酒杯是一对,但人却只有一个。

这个人,是个瘦削老头儿,一身粗布衣裤,打扮挺俐落,五十多了,胡子,头发也灰了,可是看上去挺健壮,筋骨也挺结实,如今,他静静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胡子上还有酒渍。

大姑娘比谁都急,飞一般地先跑进堂屋,趴在老头儿身边焦急地叫了两声:爹,爹!他紧.跟着到了近前,大姑娘焦急地抬起了骄靥,道:燕大哥,你看看……他道:别急,秀姑,让我看看!他先探了探瘦削老头儿的鼻息,眉锋一皱,随即沉腕抓上了瘦削老头儿的腕脉,同时,他抬起左手,出两指按在瘦削老头儿的下眼皮。

他轻轻翻开瘦削老头儿的下眼皮只一眼,他立即神情震动,左手飞快落下,在瘦削老头儿的心口点了一指。

然后,他松开抓在瘦削老头儿腕脉上的那只手,轻轻说道:秀姑,去拧把热手巾来!大姑娘一直瞪大了美目在旁看看,这时候她急急问道:燕大哥,爹他……他道:先别问,去拧把热手巾来!大姑娘这才答应一声,如飞跑出了堂屋。

大姑娘走了,他又在瘦削老头儿的胸前飞快地点了六指,手法干净俐落,而且捏得极准。

转眼间大姑娘捧着一个热腾腾的手巾把跑了进来。

他接过热手巾把,展开一抖,很快地捂在了瘦削老头儿脸上,没一会儿,瘦削老头儿发出一声呻吟。

他微吁一口气,伸手拉下了瘦削老头儿脸上的手巾。

大姑娘忙凑近去叫道;爹,爹!瘦削老头儿唔了一声,缓缓睁开了一双老眼。

大姑娘惊喜地忙道:爹,您是怎么了,是那儿不……瘦削老头儿一眼瞧见身边多了个人,轻咦一声道;燕大哥,你,你怎么来了?这声燕大哥当然是跟着他女儿叫的。

他含笑说道:陈大爷,秀姑说您好好地突然晕过去了,我听说了之后就赶来了……瘦削老头儿,陈大爷轻哦一声,苦笑说道;是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喝着酒,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只那么一下就人事不省了……微一摇头,接道:大半是……唉,看来不服老是不行了,大半是今天往山上跑了一趟累着了……大姑娘秀姑忙道:爹,您现在觉得好点儿了么,我扶您进屋去躺会儿!说着,她就要伸手去扶。

他伸手拦住了秀姑,道:不忙,秀姑,大爷现在不能动,有几句话我也想问问大爷!秀姑缩回了手,诧异地望着他。

他则望着陈大爷含笑说道:陈大爷,您今天什么时候上的山?秀姑在旁一说道:吃过早饭就去了!陈大爷微微点了点头,他显得虚弱无力,道:秀姑说得不错,就是吃过早饭以后!他道:您什么时候回来的?秀姑又道:日头刚下山就回来了,一进家门就叫我去找你……说到这儿,她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他看见了,可是他只当没看见,道:陈大爷,您在外头可曾碰见过什么?陈大爷一怔,道:碰见过什么,你这话……他迟疑了一下,抬眼说道:我不瞒您说,您是中了毒,一种慢性的毒,谁要是中了这种毒,谁就难活过三天……秀姑脸色一变,叫道:你说爹是中了……陈大爷一抬手,道:丫头,别急,也别叫,这么大声嚷嚷,让人家听见……秀姑连忙低声说道:燕大哥,爹中的是什么……陈大爷道:燕大哥,你确知我是中了毒,没错么?他道:应该不会错!陈大爷老眼凝注,尽射讶异,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中了毒?他迟疑了一下,道:您眼皮血色有点发紫,脉跳得也很慢,据我所知,这就是中了毒的迹象!陈大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眉锋微皱,道:我中了毒?我怎么会中了毒?我没有碰见什么啊,让我仔细想想看……想着,想着,他接道:我这趟上山打扮跟往常一样;就是碰着了毒草,那也只是沾在衣裳上,该不会跑进……话锋至此一顿,忙接道:对了,在山上我只觉脖子后头像被什么螫了一下,当时我用手摸了摸,也没摸出什么,难道会是……他双眉微微一扬,道:陈大爷,您转转身,让我看看您的脖子……陈大爷偏过头去,抬手指了指,道:就在这儿,您瞧瞧有没有什么……他又挪了挪身子,这位燕大哥他只一凝目,两道比电还亮的寒芒猛然一闪,他道:秀姑,你来看看!秀姑忙凑近了些,只一眼,她立即变色尖叫:哎哟,这,怎么―圈乌黑乌黑的……不错,陈大爷的脖子后头的正中央,有一圈乌黑乌黑的痕印,在这圈乌黑的痕印之中,另有一个针孔般大小的小点,颜色较外边那乌黑的一圈略深一些,要没有上好的目力绝难看得出来。

陈大爷身子震动了一下,道;是这儿么?他道:该是了……抬手按上了那一圈乌黑的痕印,道:陈大爷,疼不疼?陈大爷点了点头,道:有一点,有点疼!他缩回了手,有意无意地在自己身前碰了一下,然后站直了身子,道:陈大爷,这就是您中的毒的毒根,当时您没看见什么?陈大爷忙摇头说道:没有,真的没有,我摸了摸,也没摸出什么,回头看了看,也没看见什么,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他迟疑了一下,道:山林之中多毒虫,您大概是被什么毒虫螫了……陈大爷点头说道:嗯,大概是,大概是……秀姑在旁埋怨说道:都是您,叫您别去,您偏要去,家里既不愁吃,也不愁穿,您又不比年轻人,为什么非去……陈大爷摇头强笑道:丫头,行了,你放心,下回你就是推我去我也不去了,那还能去?上一趟山差点连命都没了,我今年才五十多,还有几十年好活呢,不去了,说什么也不去了!秀姑满意地笑了,道:您要早这样,不就没这档子倒霉事儿了么?陈大爷抬眼望向了他,道:燕大哥,你看要不要紧,没事儿了吧?他微一抬头,道:陈大爷,恐怕得把您体内的毒去掉才能叫好。

陈大爷眉锋一皱,道:这么说我得喝那短命的药?他迟疑了一下,摇头说道;药恐怕没有用,得……秀姑忙道:药没有用,那,那该怎么办?陈大爷瞪了她一眼,道:听你燕大哥的,别打岔!秀姑小嘴儿一噘,没再说话。

他则沉吟了一下,道:秀姑,你去拿把刀子来,剪子也行,顺便打一盆热水!秀姑瞪大了美目,道:燕大哥,你,你要干什么?陈大爷老眼之中掠过一丝异采,道;当然,你燕大哥有用,我那宽带子上有刀,还不快去!秀姑小嘴儿又一噘,转身走了。

她走了,陈大爷则望着他道:燕大哥,你通医术?他微微一笑,摇头说道:谈不上通,早年我跟个郎中学过,只懂一点皮毛!陈大爷微笑说道:燕大哥,你给我把过脉了?他点头说道:是的,大爷,我一进来就先为您把了脉!陈大爷道:你把脉的时候,除了发现我是中了毒外,有没有发现我还有什么别的毛病?他神情微震,愕然说道:别的毛病?没有啊,难道您自己觉得……陈大爷笑道:我自己倒没觉得什么,我是说你既然会医术,假如发现我还有别的毛病,干脆麻烦你一并治了……他摇头说道:没有,陈大爷,我没发现您有别的毛病!陈大爷点头说道:既然没别的毛病那就好,只是……他目光一凝,接道:燕大哥,你知道我,我并不怕什么,咱们虽然认识日子还浅,可是咱们相处得一直很不错,我跟秀姑都没把你当外人……他忙道:我知道,陈大爷,我很感激……陈大爷摇头说道:那倒用不着,你我不外,咱们的交情也不寻常,说什么感激?我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坦诚的告诉我,有没有发现我还有别的毛病……他双眉微扬,道:陈大爷,真的没有!陈大爷吁了一口气,道:那就最好不过了……秀姑走了进来,两手端着一盆热水,右手里还拿着一把带皮鞘的短刀,那是打猎的人常用的猎刀。

她把热水往地上一放,站直身子把刀递了出去:燕大哥,你不是要刀么?这儿呢!他接过了那把刀,一按哑簧,短刀出鞘,陈大爷适时说道:燕大哥,你看这把刀子合不合用?他微笑说道:虽然不及玉刀,可也能凑合了!他伸手把刀放在了灯焰上,接道:您请像刚才一样,转转身子!陈大爷摇头说道;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今天可是头一回挨刀子!说着挪挪身子转了过去。

秀姑忙道:燕大哥,你要干什么?他道:得把大爷的伤处割开,让毒血流一流!秀姑美目中异采一闪,凝睇说道:燕大哥,你怎么会这……陈大爷突然叱道:丫头,别在那儿哕嗦个没完,让你燕大哥分心,站在一旁好好的看,瞅这机会也多学点儿!秀姑眨动了一下美目,没再说话,可是她那一双美目却紧紧地盯在这位燕大哥那张黑脸上。

他避了开去,自灯焰上抽回了刀,道;陈大爷,您请忍着点儿!陈大爷笑道:你尽管下手,我虽然比不上关老爷当年刮骨疗毒,但却撑得住这些微皮肉之痛,来吧!此老的确豪迈,也够铁铮!他笑了笑道:陈大爷,我要下刀了……左手一伸,道:秀姑,把手巾给我!秀姑眼不离他,抬手自桌上抓起手中递了过去。

他接过手巾垫在了陈大爷的脖子后,然后右手用刀轻轻落下,一点即收,刀快,他手法更俐落,皮破肉绽,一缕乌血流了下来。

他随手把刀递向秀姑;然后抓起了陈大爷一只手。

他刚抓上陈大爷的手,陈大爷那伤处的乌血,猛然往外一涌,陈大爷低低呻吟了一声:燕大哥,好……好,好!转眼间乌血流出,他松了抓在陈大爷手上的那只手,拿着手巾的左手,伸中指在陈大爷伤口下面点了一下,只那么轻轻的一下,血立即止住。

他收回了左手,把沽满血污的手巾往地上一丢,道:秀姑,剩下来的是你的事了,大爷打猎数十年,不会没有伤药,把药给大爷敷上点,然后包扎一下就行了!秀姑一双美目瞪得大大地,神情微显激动,道:燕大哥,我真没瞧出来,你……陈大爷道:快去,丫头,别让你爹老偏着身子!秀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左边那间屋子。

这时候他道:陈大爷,不碍事,您歇着吧;天不早了,我该走了!陈大爷背着身子忙抬手说道:慢着,燕大哥,你就是来忙的么?如今忙完了你要走,我或可以放你,可是秀姑绝饶不了我!只听秀姑在房里说道:爹,别让他走,我这就出来!陈大爷道:听见了吧,这跟圣旨差不多,别给我找麻烦!他眉锋微皱,没说话。

适时,秀姑像一阵风,手里捧着该用的东西从房里出来了,那双大眼睛一下便盯上了他,道:你要走,请坐会儿,好不?陈大爷道:燕大哥,这是一辈子的事儿,你还是听她的吧!他强笑答应了一声,退了两步坐了下去。

秀姑笑了,深深一眼,走过去忙她的了,洗净伤口,上药,包扎,不过转眼工夫,姑娘她既灵巧又俐落。

包扎妥当后,陈大爷转过了身,突然一声轻喝:丫头!秀姑脆声应道:爹,这还要您教么?话落,转身,娇躯一矮,就要冲他拜下。

匆忙间他无所选择,一惊出手,恰好架住了秀姑的一双粉臂,陈大爷轻喝了一声:好身手,换个人就别想拦住她!他忙道:陈大爷,您这是……秀姑道:你救了爹,我这做女儿的理应……  。

他忙道:秀姑,别这么说,我受不起这个!秀姑不信,姑娘她也别有用心,硬要拜下,可是她徒劳枉费,一张娇靥都憋红了,她没能动分毫。

陈大爷目中异采连闪,一叹摆手,道:丫头,听你燕大哥的吧,算了!秀姑答应了一声,她一双美目紧紧地盯着他,没动。

他立有所觉,神情一震,忙收回双手,道:陈大爷,我情急……秀姑靥飞红,倏地垂下螓首。

陈大爷摇头说道:燕大哥,别这么说,我这个家不是世俗人家,你也非常人,用不着讲究这些,再说咱们彼此也不外……顿了顿,接道:燕大哥,我不言谢了!他道:大爷,您言重,只毒虫整了那么一下,可巧我懂……陈大爷道:燕大哥,毒虫整了一下事小,这毒能要人的命事大!他强笑说道:陈大爷,是我过于夸大其辞……陈大爷摇头说道:燕大哥,我不是个糊涂人,是与不是,我自己明白,单看你不惜耗费真力为我迫毒这一点,就知道我中这毒非同小可,我说对了么?他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陈大爷接着说道:燕大哥,咱们认识有半年多了,我一向颇以我这双老眼骄傲,可是这一回我走了眼……他道:陈大爷,您大概是把我……陈大爷道:燕大哥,我父女是掏心交你这个朋友,这话可是从你来的头一天说起,要不然我不会宁愿得罪他们处处照顾你!他窘迫不安地一笑说道:陈大爷,那么我这么说,我也走眼了!陈大爷摇头说道:我父女只是学了些皮毛,跟常人没什么两样,而你身怀绝学,却能收敛得一如常人,这就不简单了!他道:陈大爷,这是您……秀姑突然说道:是爹什么,你瞒得人好苦,要不是这次碰巧,爹跟我永远别想知道你是怎么一个人,怪不得你不愿到家里来,怕是你早就看出爹是……陈大爷忙道:是么?燕大哥。

他迟疑了一下,毅然点头,道:不敢再欺瞒您,我是早看出来了!好啊!秀姑嗔道:我躲在柳树后吓你,你还怪我吓了你一大跳,你的胆子真小啊,装得可真像……陈大爷老眼一横,轻叱说道:丫头,嚷嚷什么,没规矩!秀姑小嘴儿撇,道:燕大哥又不是外人!陈大爷道:可是咱们以外的人是外人!秀姑冰雪聪明,一点既透,立即闭上了小嘴儿。

陈大爷转眼望着他道:燕大哥,半年多了,我一直不知道你叫什么?他忙道;陈大爷,我叫翔云!陈大爷目光一凝,道;燕翔云,是真名实姓?燕翔云微一点头道:是的,陈大爷!陈大爷想了一想之后,微笑说道:燕大哥,我这双老眼不算昏花,我看得出你是个非常人,你跑到这偏僻渔村来住下,必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燕翔云淡然强笑,道:陈大爷,其实也没有什么,我过腻了以往的生涯,也厌烦了,所以脱离了江湖,跑到这偏僻渔村来。

陈大爷凝目说道:燕大哥,彼此不外,恕我直言,原因那么单纯么?燕翔云微笑说道:是的,陈大爷,我不敢瞒您,也没有必要瞒您,像您,怕不也是厌烦了那种江湖生涯……陈大爷哈哈笑道;燕大哥好厉害,这句话不但也把我拉了进来,而且还带着套间我的过去的意思对不对?燕翔云含笑说道:您明鉴,我不敢!陈大爷摇头说道:别说什么不敢了,燕大哥,我这个人不惯奉承人,可是当着你我要直说一句,你的气度、修养、做事之稳健,以及机智,甚至于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生平所仅见……燕翔云道:陈大爷,您夸奖,也可能您看走眼了。

不,燕大哥!陈大爷摇头说道:当然,我并不是说别的地方没有奇人,可是像你,燕大哥,你就应该是江湖上的一位顶天立地奇英豪……燕翔云道:陈大爷,看来您是……您要再这么说,我可就坐不住了!陈大爷一叹摇头,道:燕大哥,我是跟你说正经的,对我自己的眼光,我由来有自信,至于我的过去,如今我不愿再瞒你……抬眼接道:燕大哥,你既然也是我辈江湖人,对我,你就不该陌生,当年北六省有这么个人,追魂手……燕翔云双目微睁,接道:陈太极陈老英雄!陈大爷微一点头道:他是叫陈太极,可是英雄二字他当不起!燕翔云道:陈大爷,谁说的?陈老英雄以一双铁掌威震北六省,宵小闻名丧胆,他侠骨仁心,义薄云天……陈大爷老脸上闪过一丝抽搐,道:算了,燕大哥,别往他那张老脸上贴金抹粉了,你要再捧他,只怕他会找个地缝钻下去。

燕翔云道:陈大爷,我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陈大爷道:就因为这样,他才……摇头一叹,接着:燕大哥,在他当年仍在江湖上的时候,也许可以勉强能当得起英雄二字,可是以后……哼,他不配,他成了个没骨气的,他甚至连下五门的宵小都不如!燕翔云道:我不懂您这话何指?陈大爷道:燕大哥,你既然知道他,就不会不知道他以后干了什么,吃了什么饭!燕翔云微一摇头道:我只听说陈老后来从北六省武林离奇的失踪了!失踪了?陈大爷哼地一笑说道;他倒不是失踪,而是卖身……这么说吧,他死了!燕翔云道:陈大爷……陈大爷目光一凝,道,燕大哥,你真不明白?燕翔云迟疑了一下,点头说道:陈大爷,我刚说过,我只知道他后来失踪了!陈大爷摇头说道;燕大哥,他自己都不在乎,你又何必替他留面子!燕翔云没有说话。

陈大爷叹了口气,道;燕大哥,他一念之误,一步走差,卖身投靠了,你懂了么?燕翔云点头说道:我懂是懂了,可是我以为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陈大爷凝目说道:燕大哥的意思是说……燕翔云道:陈老他必有万不得已的苦衷,要不然,以他的性情为人,以及过去的作为,他绝不会这么做!陈大爷摇头笑道:燕大哥,你太看得起他了,没有,他没有不得已,也没有苦衷,他只是心不定,耳朵软,贪图荣华富贵,梦想飞黄腾达而已,要不然我不会说他没骨头!燕翔云道:陈大爷,也许您冤枉了他!冤枉他?陈大爷哈地一声道:燕大哥,没有,绝没有,我这个人向来有一句说一句,绝不会冤枉他!燕翔云道:陈大爷,我不便,也不敢跟您抬杠!陈大爷摇头说道:燕大哥,你不必跟我抬杠,没人能比我更清楚他,这也是北六省武林众所周知的事实!燕翔云没有说话。

陈大爷老脸上泛起一丝异样神色,道:的确,起先他着实得意了一阵子,在北京城那时当真很吃得开,权倾一时,威风赫赫,连一些王公大臣他都不放在眼里,不愁吃,不愁穿,整在价这个叫陈老,那个叫陈公,神气得不得了,他是尝着了甜头,可是……他又微一摇头,接道:曾几何时,那苦头也来了,起先是他那发妻背叛了他,之后,没多久,他厌烦了,他憎恶了,他怕了,每当他奉命去害人的时候,他心颤,他胆怯,他害怕,于是,他梦醒了,燕大哥,你是知道的,那个圈子,进去容易,要想再出来,那就难比登天……燕翔云没有说话。

陈大爷接着说道:那个圈子里的人,是绝不容他活着走的,他们要杀他,于是,他背负幼女,奋力杀出重围,好不容易,带着心灵的创伤与内侍给的刀痕回到了武林中,武林中的朋友也照样容不了他,他没有勇气,没有脸跟武林旧友照面,于是他躲了起来,一躲就是十几年……秀姑突然说道:爹,您能不能不说!陈大爷微一摇头,道:丫头,你别说,燕大哥不是外人,爹这条命是你燕大哥找回来的,又有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再说,说到这儿我也算说完了!秀姑愤然说道:您用不着这样,天下那儿不能去,至少这儿能待,咱们在这儿过了十几年平静的好日子!陈大爷摇头苦笑,道:丫头,这种平静的好日子,到今天已经到了头了!秀姑美目一睁,讶然说道:爹,您这话……陈大爷苦笑说道:傻丫头,你还不明白么?爹在山上跑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单就今天碰上了能要人命的毒虫!秀姑脸色一变,惊声说道:爹,您是说……陈大爷道:秀姑,你禀赋不差,这多年来,爹也一直没对你松过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去想吧!秀姑娇靥上的神色倏转悲愤,双眉陡扬,咬牙说道:好哇,咱们得罪过谁了?头也低了,气也忍了,躲在这儿也躲了十几年了,干什么还不放手,难道非赶尽杀绝不成么?好,你们逼我父女走投无路,我父女就……话说到这儿,她霍地转过娇躯就要走。

陈大爷一惊,忙喝道:丫头,站住!秀姑站住了,可是她没转过身来。

陈大爷道:丫头,你要干什么?秀姑道;他们欺人太甚,我忍无可忍,找他们……陈大爷双目一耸,沉声喝道;丫头,你想死,你这是去找人么?你这是去送命,你怎不想想看,连爹都受了伤了,你会……秀姑道;我不怕,我受够了,也忍够了!陈大爷道;那怕是你我父女也是活够了。

秀姑霍然转了过来,娇靥上满是泪渍,她叫道:爹,您怎不想想,咱们究竟是招谁了,惹谁了,头也低了,气也忍了,也躲了十几年了,他们还不肯放手,今天要不是燕大哥,您这条命不就糊里糊涂地交给他们了,躲在背后暗箭伤人,这又算什么……陈大爷老脸抽搐一阵,颤声说道;丫头,你爹是个怎么样的人,别人不知道,你该知道我忍人所不能忍,受人所不能受,究竟是为了什么?秀姑道;我知道,那是因为您还有一个女儿!陈大爷点头说道:你知道就好,丫头,别让爹死了都揪心!秀姑道:难道咱们就只有再躲下去,再低头再忍受下去?能躲就躲,躲一辈子,东奔西逃,永远不能像别人一样安静地过活,永远得害怕,得……陈大爷悲声说道:丫头,那是爹拖累了你,上一代犯下的错,本不该下一代来承担,可是这世上没有公理,也没有道义可言……秀姑道:那要是躲不掉呢?陈大爷陡扬双眉,目中寒芒闪烁,威态迫人,但他旋即又收敛了,收敛得又像个怯弱的老人,他摇头叹道:丫头,爹已经人土半截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可是你……爹绝不能让他们伤害你,直到了那一步,爹这条命任他们拿去,可是临死也要跪下来求他们抬抬手,放过你……秀姑娇躯倏颤,她没说话,却突然低头捂脸,一阵风般跑进了左边那间屋里。

陈大爷身躯暴颤,久久始恢复平静,叹道:燕大哥,你别见笑……燕翔云忙道:陈大爷,您这是见外,那怎么会?我只有悲愤不平……不,燕大哥!陈大爷摇头说道:有道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种什么因结什么果,今天这一切,我不怨尤任何人,是我应有的报应,我该承受,可是秀姑她……摇摇头,悲凄地住口不言。

燕翔云道:陈大爷,我觉得他们也的确逼人太甚……陈大爷道:话固然不错,可是当初谁叫我……燕大哥,你知道,我只有秀姑这么一个女儿,我绝不能……目光一凝,话锋忽转,道:燕大哥,别再瞒我,我中那毒,究竟是……燕翔云迟疑了一下,道:陈大爷,事到如今,我不敢再瞒您,您不是被虫螯伤的,而是被暗器打中颈后……陈大爷脸色陡然一变,道:暗器,你是说……燕翔云低头从衣衫上拔下一物,随手递了过去,道:陈大爷,您可认得此物?那是一根细如牛毛,乌芒闪射的钢针。

陈大爷脸色大变,劈手抢过那根钢针,道:蒸大哥,你说伤我的就是这……燕翔云点了点头,道:是的,就是这根针!陈大爷道:当时我曾经抬手摸过脖子,怎么没摸着?燕翔云道:发暗器这人的心眼手法颇高,这根针全没人了肉中!陈大爷脸色一变,道;那……燕大哥,你是怎么把它取出来的?燕翔云淡然一笑,道:陈大爷,当我割开了您的伤处的时候,我发现了它……天知道他是不是在那时候取出这根针的。

陈大爷信以为真,没再多问,一举手中那根针,道:燕大哥可知道这根针的来历?燕翔云摇头说道;陈大爷,我见识浅薄,不知道它的来历。

陈大爷在这时候没心情多想,冷笑一声道:燕大哥,这根针可大有来头,提起它的来历,足能震撼半个武林,当然,这根针本身微不足道,有来头,能震撼半个武林的,是擅用这种毒针的人……燕翔云道:陈大爷,这个人是……陈大爷道;燕大哥,你可听说过四川有个唐门……燕翔云道:我听说过,四川唐家的人擅施毒,莫非这根针……陈大爷道:就是四川唐家的独门暗器,歹毒、霸道,死在这种毒针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十之八九都死得莫名其妙……燕翔云道:那不但是歹毒、霸道,而且阴损。

陈大爷点头说道:半点不差……目光忽地一凝,道;燕大哥,你真不知道这种毒针韵来历?燕翔云点头说道:是的,陈大爷,您以为……陈大爷道:燕大哥,你隐瞒的未免太多了!燕翔云讶然说道:陈大爷,您这话……陈大爷道:你要是不知道这根针的来历,怎么会知道中了这种毒的人绝活不过三天?燕翔云神情一震,道:陈大爷,那是因为我看出您中的毒很烈……陈大爷微一抬头,道:燕大哥,随便你怎么说吧,我虽然对你一无所知,可是我知道你一直是深藏不露,瞒人良多也就够了……燕翔云不安地笑了笑,道:陈大爷,您……陈大爷摇头说道:燕大哥,不提别的吧,我从这根针知道,那个圈子里的人,已经找到我了,而且已经知道了我住在这儿,虽然这根针中者活不过三天,可是我不以为他们打出这根针后,不会扭头就走,说不定已经跟来了,也可能早就围上了我这个住处,燕大哥,我不愿多留你,你走吧!燕翔云坐着没动,道:陈大爷,你也不该再在这儿待下去!陈大爷摇头苦笑,道:迟了,燕大哥,我明白得太迟了,现在再想走……他摇摇头,住口不言。

燕翔云道:您真不愿意跟他们动手?陈大爷抬头说道;燕大哥,不是我长他们志气,灭自己威风,那个圈子里人,个个都是一流好手,他们要是没有十分把握,也绝不会找到这儿来,既然这样,动手那是多余,也是自找……燕翔云道:难道不成您就束手就缚,坐以待毙?陈大爷悲笑说道:只有这条路好走,只有任他们把我这条命拿去了!燕翔云道;陈大爷,恐怕不只是您这条命!陈大爷脸色一变,道:燕大哥,你的意思是要我……燕翔云道:事实上您现在带着伤,也不适宜跟人动手,假如您愿意,我倒是有个退兵之计,也许能……陈大爷哦地一声道;怎么,燕大哥,你有退兵之计?燕翔云道:有!只是能在没办法的情形下冒险一试,我不敢说绝对能成。

陈大爷道:燕大哥,你那退兵之计是……燕翔云离座而起,到了桌前含笑伸出一根手指,沾了点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那是一个诈字。

陈大爷目中异采一闪:我明白了,你是要我……燕翔云笑道:陈大爷,一经说穿可就不灵了。

陈大爷倏然一笑,住口不言,但旋即他又抬眼说道:燕大哥,你看有用么?燕翔云道:我刚才说过,只能说试试,不敢说有绝对的把握―定成……陈大爷一点头,道:行,燕大哥,我愿意试试,我也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形下,唯一可走的路,燕大哥,你快……燕翔云摇头说道:陈大爷,我不能走,我走了秀姑怎么办?陈大爷呆了一呆,道:可是你……燕翔云道:陈大爷,我是个局外人,也是您的邻居,到您这儿来帮个忙,那是理所应当的!陈大爷摇头说道:不行,燕大哥,我不能让你……燕翔云道:陈大爷,您该为秀姑着想。

陈大爷道:我知道,可是我绝不能为了秀姑把你也……燕翔云道:陈大爷,您忘了,我是您的邻居,也是来帮忙的!陈大爷道:可是……你以为他们会放过秀姑……燕翔云道:如果他们稍有人性的话,我以为他们不会为难秀姑,再说秀姑只是个年轻的姑娘家…陈大爷苦笑摇头,道:燕大哥,你不知道,他们……燕翔云道:陈大爷,主意既然是我出的,我就有万全的打算,您要是信得过我,就请别再多说,一切听我的!陈大爷呆了一呆,摇头说道:燕大哥,我早该相信,我是瞎操心,顾虑太多了!燕翔云笑了笑,道;您请床上躺躺去吧!陈大爷微微一笑,点头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