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菩萨蛮 > 第二章 翔云之燕

第二章 翔云之燕

2025-03-30 07:46:25

转眼间,左边那间屋点上了灯。

跟着,屋里响起了秀姑的哭声。

燕翔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唇边泛起了一丝笑意……蓦地,他目中异采飞闪,缓缓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候,夜空中传来一声冰冷阴笑,紧接着,五条人影飞射落在堂屋之前,点尘未惊。

燕翔云他茫然无觉,仍低着头。

这五个人,前三后二,前面三个,是长得都有几分相似,鸡眼,鹰鼻,山羊胡的黄衣老者,个个面目阴鸷,目射狠毒,那一脸的阴狠狡滑,尤其令人讨厌!后面两个,是两个腰佩长剑,神色倨傲,顾盼之间,大有不可一世之概的中年黑衣汉子。

这五个人一落地,那两个中年黑衣汉子闪身而前,就要往堂屋里扑,三名黄衣老者中,那居中的一个双手一抬拦住了两个黑衣汉子,阴鸷目光往堂屋里一扫,阴笑说道:好朋友,故交们夜来拜访,还不快出来迎接?燕翔云连忙抬起了头,他一怔,往外走了两步,讶然说道:几位是……居中黄衣老者道:你是何人?燕翔云道:我姓燕,是陈大爷的邻居,几位是……居中黄衣老者深深打量了燕翔云一眼,道:老夫几个人是陈太极的朋友,远道来看他的!燕翔云哦地一声忙抢出堂屋,道:原来几位都是陈大爷的朋友,请进去坐,请进去坐!他退向一旁,侧身往里让客。

那两名中年汉子就要迈步,居中黄衣老者冷然说道:你两个站住,到了陈老的住处,岂可如此没规矩!那两名中年黑衣汉子忙停了步,他则抬眼望着燕翔云,阴阴一笑,道;老夫几个人是陈太极的好朋友,也有多年没见了,老夫说话这么大声,谅必他早已听见了,怎么躲在屋里不露头?难道不欢迎睽别多年的朋友夜访么?燕翔云忙道:几位错怪他老人家了,他老人家已经故世了!三名黄衣老者目中异采飞闪,左边那名中年黑衣汉子,转过脸来脱口说道:唐老,他躺下了……居中黄衣老者冷哼一声,道:难道我不懂这故世二字何解?那黑衣汉子碰了个钉子,找了个没趣,窘迫强笑,没再说话。

那居中黄衣老者转望燕翔云道:你说陈太极他死了?燕翔云道:是的,要不然他老人家早就出来迎接几位了!居中黄衣老者微一点头,道:那难怪,是老夫错怪了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燕翔云道:就是一个时辰之前!居中黄衣老者哦地一声道:老夫几人虽然多年没跟他见面,可是却听说他活得很健壮,很结实,怎么好好的会……燕翔云道:你这话没说错,陈大爷身子一直很健壮,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白天他上了一趟山,回来后吃饭的时候突然晕倒了,这偏僻渔村又请不着大夫,结果没多久他老人家就故世了,以我看大概是得了什么急病……居中黄衣老者连连点头,道:怕是,怕是……往左边那间屋那透着灯光的窗户扫了一眼,道;这哭声是……燕翔云道:是秀姑,我劝不了她……秀姑?居中黄衣老者截口说道:是陈太极的那个女儿?燕翔云点头说道:是的,她哭了老半天了,几位知道,她只有陈大爷这么一个亲人,如今陈大爷故了世,她当然是够伤心的!居中黄衣老者点头说道:那是,那是,爹娘死了,做儿女的岂有不悲痛之理,你到陈太极家里来是……燕翔云道:几位知道,秀姑是个姑娘家,她办不了什么事,我是来给她帮帮忙的,陈大爷在世的时候对我很好,到了这时候,我当然该来照顾照顾!居中黄衣老者目光深注,道;你是个好邻居!燕翔云道:那里,那里,应该的,街坊邻居嘛,俗语说远亲不如近邻,秀姑她没有亲人,到了有事的时候,做邻居的自该……居中黄衣老者道:为什么别家没动静?燕翔云道:别人还不知道,我也是刚听见秀姑哭,跑过来看了之后才知道的!居中黄衣老者目光转动,点着头嗯了几声。

燕翔云趁势又道:诸位采得不凑巧,既然来了,就请屋里坐坐吧!左边那名居中黄衣老者突然说道:大哥,我看咱们……居中黄衣老者道:咱们既然来了,也恰好碰上了这件不幸,看在多年朋友份上,说什么也该哀吊一番,顺便安慰安慰他的后人,走,跟我进去看看!他当先迈步往堂屋行去。

左右两名黄衣老者互觑一眼,随即跟了上去。

那两名黑衣汉了也要往里跟,只听居中黄衣老者道:你两个在外面候着!他两个只好留在外面。

进了堂屋,燕翔云要让座,居中黄衣老者抬手一摇道:不忙坐,老夫三人该先看看他!燕翔云忙道:那么三位请这边来!他走过去掀起了左边屋的门帘,向着屋里说道:秀姑,别哭了,大爷的朋友来了,远道来的……随又转过脸来问道:三位贵姓?我忘了问了。

居中黄衣老者道:老夫三人姓唐!嘴说脚不闲,他已当先行了进去。

燕翔云忙跨一步跟了进去。

这间屋,显然是陈太极的卧房,还兼书房,摆设很简单,但却不粗俗,也不乱。

书桌靠窗,上面摆着一列书籍,还有文房四宝。

那张床,就摆在靠里墙处,紧靠着里墙,陈太极面向上,闭着,眼,静静地躺在那儿,像睡着一般。

秀姑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条手绢儿,就站在床前,长一辈的客人进来了,她仍低着头饮泣着,连眼也没抬。

三位客人似乎没在意那么多,本来嘛,这是什么事,人家心里正悲痛着,安慰人家还怕来不及呢!一进屋,三名黄衣老者,六道阴鸷目光盯上了秀姑,只那么一瞥,三双老眼内齐现异采,右边那名黄衣老者道:我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个好女儿!左边那黄衣老者道:他福薄!燕翔云适时说道;她就是秀姑!居中黄衣老者嗯嗯着点头说道:老夫知道,老夫知道,当年见过,那时候她还在襁褓中,老夫还抱过她呢,没想到如今……转眼十几年不见,她竟成了这么一位大姑娘了,出落得这般标致,简直是亭亭玉立,真的,太极兄的福太薄了,真的,唉,晚一辈的都这么大了,我几人怎得不老……他说他的,秀姑站在那儿就不抬头,也不过来见礼。

话锋微顿,居中黄衣老者一双阴鸷目光落在了陈太极脸上,他紧紧凝注,一眨不眨,半晌始道:太极兄,我三人远道前来探望,没想到迟来一步,你竟先我三人而去,当年一别,只道是暂离小别,谁知也成了永诀,心中之悲痛何可支,太极兄,英灵不远,请先受我三人一礼!说着,他三个举手微微一扬。

适时燕翔云双眉扬起,也欠身抱拳:我代秀姑答礼了,谢谢三位!礼毕,燕翔云抬手说道;三位请外面坐!居中黄衣老者点了点头,深深看了秀姑一眼,这才带着那两个转身行了出去。

到了堂屋,他三个没坐,居中黄衣老者翻腕自袖底拿出一绽银子,往桌上一放,向着燕翔云道:老夫三人公事在身,未克久留,出门没带多少盘缠,这绽银子略着心意,也算对故交尽点力,你拿去替老夫的太极兄料理后事,多了的送给你了!燕翔云忙道:谢谢三位,我不远送了……居中黄衣老者摇头说道:老夫三人不能这么走,秀姑一个姑娘家,在这地方又举目无亲,颇令老夫这长一辈的叔叔们放心不下……燕翔云道:三位的意思是……居中黄衣老者道:老夫打算把她带走,也算于是对太极兄尽点心意了!燕翔云忙点头说道:那是最好不过,真的,秀姑一个姑娘家,不能让她一个人住在这偏僻的渔村里,三位的确应该把她带走……居中黄衣老者道:这偏僻渔村会辱没了她,像秀姑这么一位姑娘,应该到京城里去住,穿绫罗丝缎,吃山珍海味,戴花簪钗,涂脂抹粉,好好地享受才对!燕翔云点头说道:这是真话,像秀姑,这儿的人谁不说她该住到城里去?那能囚在这贫苦渔村一辈子……居中黄衣老者摆手说道:你不必多说了,进去告诉她一声去吧!燕翔云忙道:是,是,我这就进去让秀姑快点收拾去!说着,他转身走了进去。

外面,黄衣老者脸上泛起了一丝怕人的笑意,道:老夫三人不能久等,不必收拾了,这些东西到了京里一样也用不上,京里是应有尽有!燕翔云在屋里答应了一声,随听他跟秀姑说了话,话声很低,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一个人出来了,脸上堆着尴尬不安的笑容,一出来便道:三位,秀姑她她不肯去……居中黄衣老者一怔,道:怎么,她不肯去?燕翔云道:是的,她说她舍不得她爹。

居中黄衣老者道:这姑娘也真是,人死不能复生,总归是要入土的……燕翔云道:她说她打算在这儿守墓守一辈子!居中黄衣老者双目微皱,方要说话。

左边那位突然说道:难得她有这份孝心,大哥,我看这样吧,咱们把太极兄的遗体一起带走,到京里再觅地安葬不就行了么?居中黄衣老者双目一层,点头微笑,道:二弟,有你的,还是你行!燕翔云忙道:对了,还是这位的主意好,这么一来秀姑一定肯跟三位到京里去了,我进去再告诉她一声去……忽听身后响起秀姑话声:燕大哥,我出来了!燕翔云忙转过身去,可不是么,秀姑正站在房门口,两眼虽没见红,可是她的脸色却是煞白,木然而冰冷的。

他忙道:秀姑,你怎么出来了?秀姑道:我在屋里听见了,我以为该由我来谢谢他三位的好意!居中黄衣老者忙道:秀姑,彼此不外,我三人跟太极兄都是多年的好朋友,当年在京里也曾共过事,怎么说都应该……秀姑截口说道:我还没请教三位贵姓?居中黄衣老者道:我三人姓唐,是兄弟,谅必你忘了,当年在京里……秀姑道:三位原谅,当时我年纪小,我长大后,爹又绝口不提他的当年事,所以我对当年一无所知……居中黄衣老者忙道:那就难怪你不认得我三个了,太极兄也真是,为什么不让晚辈的知道……左侧黄衣老者也道:太极兄也真是……秀姑道:爹对他自己的当年,有回只说过这么一句……居中黄衣老者忙道;他怎么说?秀姑道:他说他生平所作所为均能仰不愧于天,俯不作于人,唯独当年在京里的那一段日子,使他行为羞耻,遗恨终生!居中黄衣老者脸色一变,旋即皱眉说道:太极兄他也未免……人生在世,谁能免却名利之心,谁不求个富贵荣华,飞黄腾达,以光耀祖先加惠后世。

?老在江湖上混,能混出多大出息?像他那样的人只该……秀姑道;他老人家就是那么固执,一点都不能变通,他要是能像别人一样,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了!居中黄衣老者脸色又复一变,他勉强一笑,还待再说。

左边那位突然说道:大哥,咱们不能多作停留,快把咱们的意思告诉……秀姑道:三位不用说了,我刚才在屋里已经听见了!左边黄衣老者忙道:那你的意思怎么样?这么一来,你既可以……秀姑道:我明白三位的好意,可是三位的好意我只能心领!左边黄衣老者一怔说道:怎么,秀姑,你仍不愿……秀姑道:三位的好意,陈家存殁均感!居中黄衣老者道:秀姑,我预备把太极兄的遗礼一起……秀姑道:我听见了!居中黄衣老者诧异地道:那你为什么……秀姑道:三位都听见了,我刚才说我爹对他的当年只说过―句话……居中黄衣老者点头说道:我听见了……秀姑道;我爹既然把他当年在京里的那段日子认为羞耻,认为终生恨事,我这做女儿怎敢再让他老人家到京里去?居中黄衣老者失笑说道;原来是为这,秀姑,我也说过,那是太极兄他……秀姑道:我道他老人家固执,不懂变通,可是我这做女儿的却不能也不敢违背他老人家的心意!居中黄衣老者道:秀姑,你怎么能在这既偏僻又贫苦的渔村里待一辈子?太极兄他不心疼你,我这个做叔叔的却……秀姑双目微微一扬,道:谢谢你的好意,我是在这儿长大的,我已经习惯这种平静、安宁的生涯了,布衣蔬菜,虽然贫困了些,但我并不觉得苦,这儿的人家不只陈家这一户;人家在这儿一住几十年,甚至于世世代代,我为什么住不得?居中黄衣老者目射阴鸷,点头说道:你说得固然不错,也让我这做叔叔的敬佩,可是,秀姑,你要知道,你还年轻,你同一般人也不同,女儿家谁不喜欢绫罗绸缎,金装玉饰,秀姑,京里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秀姑摇头说道:谢谢你的好意,我生长于贫苦,也是生来命薄,过不惯那种生活,也无福消受荣华富贵……居中黄衣老者双目一皱,道:秀姑,你怎么跟你爹一样……秀姑道:我是我爹的女儿!居中黄衣老者双目又皱深了一分,迟疑了一下,左望说道:二弟,你看……左边黄衣老者阴笑说道:大哥,咱们是太极兄的当年知交,总不能对不起他,更不能任他的后人一个人住在这偏僻贫苦的渔村里,一天到晚为三餐饭发愁!居中黄衣老者,一点头道:说得是,可是秀姑她……左边黄衣老者笑道,太极兄当年口气不也这么硬么,后来到了京里之后又如何?咱们岂能听一个晚辈的,她现在不愿去,等她到了京里待过一阵子后,她就绝不会再想这儿了!居中黄衣老者目中异采飞闪,笑道:二弟,毕竟你行,你是摸透了陈家父女的脾气,看你的了!左边黄衣老者阴笑答应,闪电抬手,突然一指飞一般向秀姑酥胸点了过去。

秀姑不防有此,一惊色变,方待有所行动。

燕翔云已然跨步上前,摇着双手惊慌地道:三位这是……有话好好说,请别动手……嘴里是这么说,可是他那摇动着的右手,却有意无意地直向那名黄衣老者的腕脉撞去。

左边黄衣老者一怔偏腕,抖手拂了过去,冷叱说道;没你的事,你最好一边站着去!燕翔云忙道:这位,请别生气,我是为双方面好……他左手一沉,撞向了左边黄衣老者的手肘曲池穴。

左边黄衣老者这回脸上变了色,手臂一偏,撒招抽身,两眼诧异地望着燕翔云道:敢情你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燕翔云愕然说道:这位,你说什么?我是为两方面……右边黄衣老者突然冷笑说道:我看见了,可是我不信,让我试试!跨步欺进,抖手一掌递向燕翔云胸口。

燕翔云双目一扬,道;三位怎么这么不知好歹,真要打架,我这打渔的不见得比谁力气小些!挺掌迎了上去。

两掌按实,只听砰然一声,闷哼倏起,右边黄衣老者身形猛晃,踉跄退后了三四步。

这一来,他三个脸上都变了色,尤其右边那位,他简直是惊怒交集,便连秀姑也看呆了。

燕翔云却道:怎么样,不见得比谁差吧,我看三位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不愿过于……居中黄衣老者突然仰天大笑,声震握宇,四壁为之晃动,屋顶尘土扑簌簌落了一大片,他道:二弟,三弟,咱们这回可真是走眼了,没想到这地方会隐有这等高人,我早该想到了,却让这位深藏不露的朋友戏弄了好一阵子,好,咱们往外面去!偕同两个兄弟,闪身退出了堂屋。

燕翔云道:秀姑,进屋去!秀姑定了定神,摇头说道:不,燕大哥,我想饱饱眼福,也要问问是他三个之中那一个对爹下的毒手!燕翔云没再说话,迈步走了出去。

秀姑跟了上去,可是她没到院子里去,只站在门口。

燕翔云停身在秀姑身前三步处,抬眼一扫,道:答我问话,你三个……右边黄衣老者冷冷说道:阁下,先报个姓名!燕翔云道:我姓燕,别的你不配问!右边黄衣老者冷笑说道:好大的口气!燕翔云道:凭刚才那一手,难道还不够么?右边黄衣老者变色说道:自然不够!他闪身就要扑。

居中黄衣老者抬手拦住了他,道:三弟,高人当面,岂可轻举妄动,稍待再动不迟……抬眼望向燕翔云,道:阁下,就算你姓燕吧,你可知道老夫三人来自何处?燕翔云道:北京城里来的,可对?不错!居中黄衣老者点头说道:你可知道老夫三人是干什么的么?燕翔云淡然一笑道:在北京城那个圈子里的人跟一般百姓眼里,你三个是御前带刀,官同四品的大内侍卫,可是在我眼里就不同了,在我眼里你三人只是弃宗忘祖,卖身投靠的江湖败类……秀姑喝道:痛快,燕大哥,骂得好!左边黄衣老者阴阴一笑道:丫头,别忘了,你那死鬼爹也是……秀姑冷叱说道:你敢污蔑我爹,我打烂你的狗嘴!她娇躯一闪,便要动。

燕翔云轻喝说道:秀姑,我不许!秀姑还真听他的话,没动,但她戟指左边黄衣老者,白着一张娇靥道:燕大哥,你听听,他……燕翔云道:我借用他们一句话,稍时再动不迟!当着这位燕大哥,俏秀姑似乎永远发不起威,对这位燕大哥,她也的确心悦诚服,煞威一敛,道:燕大哥,我听你的!燕翔云微微一笑,转望居中黄衣老者,道:阁下,我不愿多耽搁你几位的时间,我显意诚恳地说几句心里的话,希望几位能听得进……居中黄衣老者阴阴一笑,道,别客气了,你说吧!燕翔云道:我告诉几位,陈大爷的当年,我知道的不少……居年黄衣老者轻哦了一声,道:想必是陈太极告诉了你!燕翔云点头说道:不错,陈大爷是告诉了我,当年事已成过去,陈大爷他如今也已经故世了,有道是:‘人死一了百了’,几位跟他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纵有,到这时候也该一笔勾销了……居中黄衣老者冷冷笑道;天下有那么便宜的事么?燕翔云双目微扬,道:几位倘若跟他有私仇,私仇可以勾销了,倘是奉命而来,这一趟也可以交差了,怎好再苦苦相迫……居中黄衣老者道:你说老夫几人可以交差了?燕翔云道:陈大爷已然故世,难道几位还交不了差?居中黄衣老者阴笑说道:老夫看你像个明白人;怎么净说些糊涂话?老夫问你一句,老夫几人倘若就这么回京,你让老夫几人拿什么复命,单凭这上下嘴皮碰那么一碰,官家就相信了么?燕翔云道:你的意思是要带秀姑上京作证?居中黄衣老者笑道:这才像个明白人!燕翔云道:几位一定要这么做?居中黄衣老者道;不然何以复命?燕翔云道:几位,官家事也懂得不少,只要几位念在跟陈大爷多年共事份上,肯高抬贵手……居中黄衣老者阴笑说道:要不是念在这点情份上,老夫几人还不会管他这个宝贝女儿呢,你要知道,老夫三人所以要带她……燕翔云截口’说道:你既然看我像个明白人,就别再说下去!居中黄衣老者笑道:怎么,你明白?燕翔云淡然一笑道:司马昭之心,知道的恐怕不只我一个!居中黄衣老者嘿嘿一笑道:你既然知道老夫几人的来路,竟敢伸手管……燕翔云道:阁下,别多说了,请答我一句,几位真要带秀姑走?居中黄衣老者道:难道会是只碰碰嘴皮,说着玩玩儿不成?燕翔云吸了一口气,道:阁下,得放手时便放手,能饶人处且饶人……居中黄衣老者嘿嘿笑道:你白说了,这些话老夫几人听不进去!燕翔云一点头,道:也罢,你几人令人忍无可忍,这件事我管定了,你几人只能放倒我,就可以把秀姑带走!居中黄衣老者冷笑说道;这才像句干脆话!燕翔云一抬手,道:答我问话,在山上用淬毒暗器伤陈大爷的,是你几人中的那一个?居中黄衣老者阴笑问道:你想干什么?燕翔云道:蒙投桃之赐,敢不作还李之报?来而不往非礼,我要代陈大爷当面谢谢他!居中黄衣老者哈地一笑道:好大的胆子,好大的口气……燕翔云淡然说道:答我问话!右边黄衣老者突然说道;是我老夫!燕翔云目光一转,道:四川唐家的唐三爷……居中黄衣老者嘿嘿笑道:陈太极对你说的不少,就凭这一点他已死有余辜……燕翔云道:待会儿假如我有话问你,你也照样会说……转望居中黄衣老者,接道:以阴毒真力毁人遗体的是你,唐大爷!居中黄衣老者脸色一变,道:你说什么?燕翔云淡然笑道:别把我当成瞎子!居中黄衣老者突然仰天大笑,道:好,好,好,你的确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老夫几人这一趟真可以说没有白来,告诉你吧,老夫唯恐陈太极他诡诈多智,所以刚才用了八成真力,暗暗给了他一下…燕翔云道;这是让我最难忍受的一点!居中黄衣老者笑道;不管你能不能忍受得了,老夫……燕翔云一抬手,道;够了,别说了,现在听听我的,以淬毒暗器暗中伤人,用阴毒真气毁人遗体,心性狠毒,其行可诛,你两个自己动手,把几双手给我留下!居中黄衣老者道:你说什么?老夫没听清楚!燕翔云道;我再说一遍,你两个自己动手,把几只手给我留下!居中黄衣老者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狂,笑得傲,笑得轻蔑,笑得前俯后仰。

燕翔云脸色如常,没在意。

秀姑眉梢儿忽地一扬,叱道:鬼叫什么,待会儿你哭都哭不出来!居中黄衣老者笑声忽敛,阴鸷目光凝注着秀姑,道:丫头,你别以为他……燕翔云淡然截口说道:你听清楚了?居中黄衣老者改口说道:老夫清楚了!燕翔云道:我给你几人片刻工夫……居中黄衣老者阴笑说道:二弟,三弟,你两个听见了么?左右两名黄衣老者轻蔑地笑道:全入耳了,没漏一个字!居中黄衣老者道:你两个说说,这叫什么?左边黄衣老者道:风大,你也不怕闪了舌头!居中黄衣老者道:不管是当年也好,如今也好,咱们还没碰见那个大胆的敢对咱兄弟说这种话…右边黄衣老者道:大哥,你当他这是说话么?居中黄衣老者笑道:难道不是?你以为是……右边黄衣老者道:我以为他是放……秀姑没让他说下去,冷叱说道:你敢有半个脏字,我打烂你那张狗嘴!右边黄衣老者转望秀姑,阴笑说道:丫头,现在任你,待会儿等老夫几个放倒他后,有你的乐子受!秀姑娇靥猛然一红,眉宇间倏腾煞气,怒叱说道;狗东西,你敢……燕翔云淡淡说道:秀姑,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秀姑白着脸道;燕大哥,我受不了……燕翔云道:我不会让你受委曲的!居中黄衣老者哈地一声道:少说一句吧,你没那福气。

他手一抬,道:来呀,拿下了!两名黑衣汉子应声出剑,两柄长剑,几朵剑花,分左右向燕翔云卷了过去,这出手一式快捷狠毒,居然不俗。

燕翔云淡然一笑,道:秀姑,你往后让让,小心血溅你一身!随话往前跨了一步,他这一动,两柄长剑忽地一沉,由上而下,分别向他两肘卷了过来!燕翔云道:彼此没什么深仇大恨,奈何上手就取人要害?你两个还不配跟我动手,把剑留下,滚吧!双掌忽抬疾探,没看见那是什么手法,什么招式,却只见剑花忽敛,两柄长剑那犀利的剑尖全被他捏在拇食两个指头之间。

三名黄衣老者脸色一变,两名黑衣汉子不知死活,执剑右腕猛然向下一沉,想把剑抽回去,然而,那两柄长剑就像铸进了生铁里,不但没动一动,反而带得他两个身子往前一冲。

燕翔云一笑说道:我还没碰见过那个不听话的!他反腕一抖,两名黑衣汉子立即闷哼撒手,抱腕暴退,燕翔云趁势又一抖腕,两柄长剑转头倒射,卟地两声插在两名黑衣汉子脚前,剑身不住地颤动。

秀姑看直了眼,瞪大了一双美目,道:燕大哥,你……燕翔云笑道:我只会这一手,再想多看就没了!秀姑道:燕大哥,你好……居中黄衣老者寒着脸,目光凝注,道:你究竟是谁?燕翔云淡然笑道:善良渔民,姓燕,陈大爷的邻居!居中黄衣老者道:江湖上有句话,光棍眼里揉不进一颗砂子……燕翔云道:我不懂!居中黄衣老者道:既是高人,就不该这么小气!燕翔云摇头说道;奈何我不是高人。

右边黄衣老者突然冷笑说道:老夫不怕你不说!闪身扑了过来。

燕翔云道:我不愿为已太甚,你兄弟可别太逼人!右边黄衣老者没说话,看着扑近,探手抓了过来。

燕翔云没动分毫,道:那么我只有代劳了!容得那只抓他的手抓近,他左掌一翻,闪电劈了过去只听大叫一声,右边黄衣老者头上都见了汗珠,抱着那只右胳膊踉跄暴退,要不是他哥哥那伸手快得快,他非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可。

再看他那只右手,手还在,只是自腕以下软软的垂着,怕今生再也难抬起来了。

居中黄衣老者脸色大变,惊怒喝道:姓燕的,你敢伤官家侍卫,这官司……燕翔云含笑说道:这官司我吃定了!居中黄衣老者道:你明白就好,姓燕的,你……燕翔云脸色微微一沉,道:唐世民,少废话,你们这些鹰犬在北京城里神气,也可以唬唬善良百姓跟寻常江湖人,我可没把大内侍卫四个字放在眼里,从现在起,你们找我就是!居中黄衣老者唐世民道:你以为少得了么?燕翔云道:我知道少不了,现在轮到你了,你家老三那只手算我留下了,我不能厚他薄你!唐世民怒笑一声道:姓燕的,老夫倒要看看你……老二,放老三自己站着,咱两个联手合功!话落,他先闪身欺进,他那老二也立即松开了老三,抡掌恶狠狠地扑了上去。

燕翔云笑了,道: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左掌一抖,逼得唐老二身形顿了一顿,右掌闪电挥出,叭地一声,唐世民的老脸上挨了一下。

这一下不轻,打得唐世民唇破血出,差点连一嘴老牙也掉了!唐家横行西南,身为大内侍卫尤其不可一世,何曾受过这个?老脸上那挂得住?大内侍卫挨揍,不但唐家威名有损,便连官家的脸也丢了,这还得了。

唐世民那里挨了一巴掌,他身子刚一晃,唐老二身子一顿再进,抖手一掌印向燕翔云胸腹。

燕翔云双目微扬,道:你几个该先打听打听我下手的份量!他挥手捞住了唐老二的腕子,一扭一送,叭地一声脆响,唐老二大叫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一下震住了唐世民,他没敢再进,煞白着一张老脸,嘴角上挂着血,往后便退。

燕翔云淡然轻喝:唐世民,别弱了你唐家……唐世民道:姓燕的,老夫兄弟认栽了……燕翔云道:你跟谁称老夫?改改口!唐世民道:谁叫我兄弟技不如人?任你就是!燕翔云微微一笑,道:四川唐家,大内侍卫爷们低头认栽了?唐世民脸色一变,没有说话。

燕翔云道:像你们这样的败类,留着你们嫌多,可是我不愿在这宁静的渔村里杀人,你知道该怎么做,动手吧!唐世民没说话,也没动。

燕翔云叫了他一声:唐世民。

唐世民脸色好不难看,道:姓燕的,我兄弟已经低头认栽……燕翔云道;那是我还会几手防身之技,要不然今夜倒霉遭殃的不只是我一个!唐世民道:姓燕的,彼此间没什么深仇大恨……燕翔云道:陈老跟你唐家又有什么深仇大恨?唐世民道:你知道,我兄弟奉命行事,吃粮拿俸,身不由己……燕翔云道:那么陈老已经故世,你兄弟的差事该可以完了,为什么还不放过他的后人,生歹念,起淫心?唐世民道:你误会了……燕翔云摇头说道:你们的作为我知道,你们这种人的一贯作风我也清楚,在江湖上称败类,横行霸道,胡作非为,一旦供职官家,有官势可仗,胆更大了,百姓被你们欺凌得还不够么?唐世民道:姓燕的,提起官家,我想劝你一句……燕翔云道:我知道官势大,从没有人敢跟官家作对,凡是跟官家作对的人,也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可是我该是例外!唐世民道:姓燕的,多少年来,从没有那一个例外……燕翔云道:你两个兄弟断手,一个折臂,我已经招惹上了官家,我不愿虎头蛇尾,你也可以往后看,看看我是不是唯一的例外!唐世民道:姓燕的,正如你所说,我两个兄弟一个断手,一个折臂,我也认栽低了头……燕翔云道:那是罪有应得,你心肠狠毒,暗用真力毁人遗体,论心论行,却无可饶恕,可惜你不知道我的过去,要不然你就会知道这是天大的便宜!唐世民神色一动,道:我想听听你的过去!燕翔云微微一笑,摇头说道:这世上除了我自己之外,我不愿让第二个人知道我的过去,唐世民,你那点鬼心眼少在我面前卖弄!唐世民老脸微红,道:难道你的过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燕翔云双眉陡地一扬,但旋即淡然一笑,道:唐世民,我不怕激,我的过去的确不可告人!唐世民道:昂藏七尺躯,须眉大丈夫,怎么……燕翔云道;唐世民,你枉费心机,也别再拖延时间了,我没有那么好的心情,也没有那么好的耐性!唐世民双眼一睁,道:姓燕的,你真要唐某自断……燕翔云道:像你这种人,你这样的心性、行为,我要是饶了你,那该是我的罪恶!唐世民道;姓燕的,你说的好,得放手时便放手,能饶人处且饶人……燕翔云淡然一笑,道;你也懂这句话,可惜你懂的太晚了,刚才你不是说听不进这句话么?跟你一样,我如今也听不进这句话!唐世民眉梢儿一扬,道:姓燕的……燕翔云淡然说道:唐世民,要等我出了手,可就没这么便宜了!唐世民目中诡异凶芒一闪,猛然挫牙点头,道:好,姓燕的,唐家这几个人交给你了!左手往前一伸,扬右掌砍了下去,他这一掌是用足了劲儿,看情形他是咬了牙,狠了心了。

然而,就在他右掌刚要砍上右腕的当儿,他那只右掌忽地向外一翻,口中同时喝道;二弟,三弟,走!他腾身先起,唐老二跟老三还真机灵,几几乎同时腾起,丝毫不慢不迟。

燕翔云目中闪过两道比电还亮的光芒,他淡然笑道;唐世民,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这是你不知死活,自找其祸,怪不得我!他一抬左手,秀姑被他推得踉跄闪向一旁,然后他自己一偏头,得地几声轻响,门头上多了几根乌芒。

最后,他抢前一步,从地上拔起一柄长剑,振腕抛了出去,月色下剑化长虹,疾取唐世民。

唐世民身手不凡,功力也高,他觉察了,可是燕翔云这一剑太快,他连躲的念头都没来得及转,那柄长剑已然射上了他的大腿。

他痛澈心脾,大叫一声一头栽了下来,砰然一声摔个结实,那柄剑,贯穿了他的右大腿,血已经湿了半条腿。

唐老二、唐老三还不错,一起折了下来,分落在唐世民身边,瞪目蓄势,防燕翔云再进一步。

燕翔云站在那儿没动,淡然一笑道:我言出必行,断去你们老大一只手,然后带他上路,要不然我把他的命留下,你两个看着办吧!唐老三神色凄厉,大叫说道:姓燕的,你欺人太……唐老二却突然扬掌砍了下去,腿伤再加腕伤,唐世民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唐老三勃然色变,霍然转注,道,二哥,你……唐老二凄然惨笑,道:我愿意么?别说了,帮我架着大哥,咱们走吧!唐老三没再说话,转过头采充满仇恨,恶狠狠地看了燕翔云一眼,道:姓燕的,你报个真名实姓吧!蒸翔云淡然说道:你只要记住,燕翔云,翔云之燕就够了!唐老三道:好吧,姓燕的!跟唐老二架起唐世民腾身而起。

那两个黑衣汉子自然跟着要走!燕翔云及时喝道:慢着,别为这宁静渔村留凶器,把剑带走!一名黑衣汉子忙拔起了插在地上的长剑,转身跟着跑了。

燕翔云笑了,但是转眼之间他那笑容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流露自两眼的一种令人难以言喻的色采。

燕大哥!是秀姑一声带着颤抖的喜呼,她看呆了,直到这时候她才醒了过来,定了神。

燕翔云目中异采倏地敛去,他转过了脸,他看见的,是秀姑那张惊喜的娇靥,还有那包含了太多东西的一双美目,一对眸子,他心头一震,慌忙躲了开去,道:秀姑,天不早了,我该……突然,陈太极的话声透窗而出,接了口:燕大哥,如果你要走你早该走,不应该留到现在惹上这一身麻烦!燕翔云一怔摇头苦笑,看了秀姑一眼,道:进去吧!秀姑有点喜欢,也有点幽怨,道:燕大哥,你先走!陈太极在屋里说道:对,走后头,不怕你燕大哥跑了!燕翔云又是一声苦笑,转身进了屋。

秀姑向着他那颀长的背影投过包含良多的深深一瞥,扭动腰肢,迈步跟了进去。

陈太极,他就站在卧房门口,一见燕翔云进来,老眼凝注,劈头便道:燕大哥,这一回我也不说谢了!燕翔云苦笑说道:陈大爷……陈太极道:燕大哥,陈太极不敢再受这称呼!燕翔云淡然一笑,道:陈大爷,请别在称呼上计较,这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您跟秀姑及早收拾收拾吧,这儿不能再住下去了!陈太极微怔说道:怎么?燕大哥,你以为这一招没能瞒过……燕翔云道:唐家兄弟个个狡猾多嘴,假如瞒过了他们,唐世民不会再用阴毒真力伤您,他已经知道我会武了,而且知道我所学不俗,由此他明白我不会任他向您下手……陈太极一点头,道:对,有理,那么,燕大哥,你呢?燕翔云摇头说道:我并不怕他们……陈太极道:那么我不便走!不,陈大爷!燕翔云接道:我也要离开这儿,而且要在您跟秀姑之前!陈太极微吁了一口气,道:这才是,你预备上那儿去?燕翔云摇头说道:您原谅,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浪迹江湖,萍飘各处,走到那儿算那儿!秀姑突然说道:燕大哥,那你跟我们一起……燕翔云忙摇头说道:秀姑,谢谢你的好意,我不能!秀姑道:为什么,燕大哥,你既……陈太极忙拿眼色止住了他,道:丫头,燕大哥有燕大哥的去处,咱们有咱们的去处,燕大哥怎么能跟咱们一起走?秀姑道:为什么不能,您不是……不知怎地,她突然改了口,接道:爹,咱们上那儿去,去处在那儿,这样东逃西躲,要躲到那一天才算到头?陈太极摇头说道:没办法的事,丫头,我也不知道,到那儿算那儿,只别让他们找着就行了,也许咱爷儿俩要躲一辈子!秀姑还侍再说,陈太极已然转向了燕翔云道:燕大哥,我什么都不说了,只是我想问问……燕翔云含笑截口,道:您最好别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也有自己的秘密,我这段视为秘密的过去,不愿让第二个人知道!秀姑插了嘴,她用那让燕翔云心悸的目光望着燕翔云道:燕大哥,彼此不外,爹也把他的过去告诉了你……燕翔云避了开去,道:秀姑,你要跟陈大爷一样地原谅我!秀姑脸色微变,还侍再说。

陈太极那里已然又递眼色,道:燕大哥,有缘他日自会再相见,我不再多留你了,你请吧!燕翔云感激地望了陈太极一眼,道:那么,陈大爷,我告别了!躬身一礼,转身行了出去。

秀姑急了,她抬手要叫,却被陈太极伸手拦住了,就这一耽误,燕翔云已然走得没了影,秀姑眼睁睁地望,却再也望不见他了,她跺了脚,道:爹,都是您,您为什么不……陈太极道:丫头,要走的是绝留不住的!秀姑道:您为什么不让他跟咱们一起走?陈太极道:他肯么?丫头,没有用的话别说……秀姑美目中泪光一涌,道:没有用的话别说,您就知道不让我说这,也不让我说那,您根本不知道我……我……她娇靥一红,闭上了小嘴儿。

她娇靥一红一叹,道:丫头,你是爹的女儿,爹一手把你带大,你的心事,你心里想什么爹还不明白?老实说,你也应该知道,爹原有这意思,我压根儿也喜欢他,可是,丫头……唉,你玲珑剔透,爹不说你也应该明白!秀姑道:我不明白!陈太极道:丫头,别跟爹赌气……秀姑道:赌气?为他跟您赌气?他也配,告诉您好了,没人稀罕他,瞧他那畏畏缩缩的样儿,我心里就有气,躲什么,有什么好躲的,谁会吃了他?怕谁沾了他?永远瞒着,可别说,让咱们知道咱们会害了他……陈太极皱眉叫道:丫头……秀姑道:您别多说,从今后我不再提他,全当没见过他!陈太极目光一凝,道:这是你心里的话?秀姑挫了挫银牙,猛一点头,道;嗯,是我心里的话!陈太极点了点头,道:那我就放心了,听你的,从今后再不提他,丫头,别耽误了,进去收拾收拾吧!秀姑一拧腰,绷着脸走向了屋里去。

陈太极摇了摇头,跟着走了进去。

屋里,确实有一阵子静默,可是没多久这份静默就被秀姑打破了,是她问她爹:爹,您看……他到底是谁?他?谁?哎呀,爹,您……他,燕翔云!噢,他呀,你不是说不再提他了么?我怎么知道你指的是他?丫头,爹不知道他是谁,可是爹敢说燕翔云三字必不是他的真名实姓……好哇,这么久了,连个真名实姓都没有!别怪人家,人家有不得已的苦衷,丫头,爹也敢说,他必然是位奇人,而且是眼下江湖中的知名人物……蓦地,院子里有人接了口:只怕老先生说对了!陈太极一惊住口。

秀姑冷喝说道:什么人!只听院子里那人说道;不速之客冒昧登门,突夜访,贤父女不必惊慌,请出来容我拜见。

门帘掀动,陈太极当先行了出来,一眼他便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这人也有一个像燕翔云一样颀长的身材,只是他比燕翔云矮了些,可比燕翔云俊得多,长眉斜飞,凤目重瞳,玉面朱唇,长袍马挂,一条发辫拖在身后,简直地就是位俊美潇洒,倜傥不群的公子哥儿,这身打扮,这像貌,到那儿都唬人。

他一怔,这时候身后来了秀姑,她低声问道:爹,是谁?陈太极低低一声:你自己看……随又问道:阁下是……俊美年轻人一欠身,道;末学后进不速客,见过主人!陈太极忙答一礼,道:不敢当,阁下……俊美年轻人含笑说道:老人家,我姓华,远道而来。

陈太极道:原来是……阁下莅临寒舍,是……俊美年轻人道:老人家,我到这儿来是来打听个人的,夜深人静,这儿的人家都熄灯关门入了梦乡,只有老人家府上亮着灯,所以我找到这儿来,唐突、冒昧之处,还请……陈太极道:阁下不必客气,阁下打听的是……俊美年轻人道:老人家的话,我不知怎么说才好,假如老人家不嫌厌烦,我想多说几句……陈太极忙道:阁下请只管说。

俊美年轻人彬彬有礼,道:谢谢老人家……话锋微顿,接道:老人家,我在江湖上找这个人已经找了很久了,几几乎寻遍三山五岳,四海八荒,直到今夜我才找到一条线索,寻得一点端倪……微顿又道:半个时辰之前,我在离这儿几十里处碰见了几个人,这几个人是大内侍卫,也是四川唐门中人,听他们说是在这儿栽了跟头,放眼江湖能伤唐门中人,敢打大内侍卫的人没有几个,因为这我找到了这儿来了……秀姑忙低低说道:爹,他找的是……陈太极忙用手扯了她一下,秀姑机警地忙闭上了嘴。

俊美年轻人似乎也够机警,他那清朗眼神扫了陈太极父女一下,微微一笑,那口牙白得令人心跳,他接着说道:找到了老人家这儿之后,我无意窃听窥探,可是我听见了贤父女的谈话,所以我认为老人家必然知道我所要找的那个人……陈太极微笑说道:阁下说了半天,怎连个姓名都没有?俊美年轻人笑了笑,道;老人家,容我先问一句,老人家跟令嫒刚才谈的那位他是何人?秀姑突然跨进一步,道:你是来打听人的,还是……陈太极忙叱道:秀姑,不许这么没规矩,后站。

秀姑小嘴儿一撤,道:爹,你听听,他这那像是打听人嘛。

俊美年轻人含笑说道:姑娘原谅,不是我打听人没个姓名,而是我实在不知道他如今姓什么叫什么,既然这样……秀姑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俊美年轻人道:姑娘知道,我既然来打听人,当然有那人的姓名,可是那些没有用,我知道的是他的真名实姓,他如今用的并不是他的真名实姓……陈太极突然说道:阁下的意思我懂,我可以告诉阁下,刚才我父女说的那个人他叫燕翔云,不知是不是阁下要找的人?俊美年轻人微一摇头,道:老人家,但是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不过这位姓燕的胆识与所学很像我要找的那个人……陈太极轻哦了一声。

俊美年轻人飞快说道:至于对不对,还要请老人家指点一―一。

陈太极只觉得这位俊美年轻人不凡,不但人品好,只怕所学胸蕴也都不差,他深深地看了俊美年轻人一眼,道:好说,阁下要我怎么做?只要我知道……俊美年轻人道:我先请教,老人家可知道这位姓燕的真名实姓?陈太极道:阁下既听见了我父女的谈话,就该知道……俊美年轻人微微一笑,道:那几个大内侍卫可是他打伤的?陈太极没有犹豫,当即点头说道:正是。

人家既听见了他父女说的话,他不得不直说。

俊美年轻人含笑说道;谢谢老人家,此人原是这儿的人么?陈太极摇头说道;不,他不是本地人。

俊美年轻人道:他从那儿来的?陈太极道:这我不知道。

俊美年轻人道:老人家当知道他到这儿来有多久了?陈太极沉吟了一下,道:有不少日子,总有半年多了。

俊美年轻人道:请老人家告诉我,他长得什么模样?陈太极道:像貌平庸,毫无惊人之处。

俊美年轻人眉锋微微一皱道:这一点不对……陈太极道:怎么,难道……俊美年轻人立道:老人家,我要找的那个,像貌轩昂,当世罕见。

秀姑美目一睁,轻哦了一声,道:爹……陈太极忙又用手扯扯了道:这么说来,像貌的确不对。

俊美年轻人道:是的,老人家……想了想之后,接问道:老人家可曾发觉他有什么不同于常人之处?陈太极道:我不知道阁下何指,真要说起来,他处处跟别人不同。

这是实话,每个人都跟别人有不同之处。

俊美年轻人笑了,他的确很动人,很容易使女儿家们动心动情,他眨了眨眼,道:老人家,我指的是他的特征,他的举止,他的……陈太极摇头说道:我没有发现他有什么特征,他的举止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只是他的气度,他的谈吐,他的胸蕴……俊美年轻人道:都过人?陈太极点头说道:这是我个人的感觉。

俊美年轻人笑道;老人家说话很谨慎,这也就够了……话锋微顿,接问道:我请教,唐门中人被打伤的事,是怎么回事?陈太极摇头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是个渔民……俊美年轻人截口说道:老人家,一般渔民没有那么锐利的眼光!陈太极道:阁下何指?俊美年轻人笑了笑道:老人家能看出那位燕翔云是位所学、胸蕴,甚至一切都超人的人,老人家您应该是非常人,要不然我不会一见面便自称末学后进!陈太极略一沉默,忽地笑了,道;阁下厉害……俊美年轻人欠身说道:老人家夸奖。

陈太极接着说道:阁下很让人生好感,为此,因为瞒不了人,索性就告诉你吧,我姓陈,叫陈太极……俊美年轻人轻呼说道:老人家是追魂手?陈太极微一点头,道:不错,阁下。

俊美年轻人脸色一整,道:我失敬,老人家,您也令人敬佩。

陈太极微愕说道:阁下这话……俊美年轻人道:老人家应该明白。

陈太极呆了一呆,摇头苦笑道:阁下,谢谢你,陈太极只有羞惭汗颜……俊美年轻人道:老人家,恕我说句不太恰当的话,声色晚景从良,一世之烟花无碍,贞妇皓首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看人要看后半截……陈太极老眼深注,激动地道:我再谢谢阁下。

俊美年轻人道:老人家,我这是由衷之言。

陈太极微一摇头道:请阁下听我说说唐家兄弟事……接着,他毫不隐瞒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听毕,俊美年轻人惊喜说道:谢谢老人家,是他了,九成九他是我所要找的人,请问老人家,他如今在……陈太极刚要说话,秀姑却突然抢了先,她扬着一双柳眉,道:慢点,爹,让我先问问他。

陈太极眉锋微皱,道:丫头,你……秀姑道:咱们还没弄清楚他的来路,怎么能随便把燕大哥的去处告诉他?我要先问问他……陈太极没有说话,这是默许。

俊美年轻人适时说道:姑娘,我跟我要找的人有颇深的渊源……秀姑道:我不管你跟他有什么渊源,我先要知道一下,这位燕翔云,他到底是谁?俊美年轻人面有难色,旋即倏然一笑道:姑娘,这你最好去问他……秀姑道:怎么,你不能说?俊美年轻人道,是的,姑娘,我不能,也不敢。

秀姑凝目说道:你不敢?俊美年轻人道:姑娘不知道,我对他是既敬又怕。

秀姑道:噢,他那么可敬可怕么?俊美年轻人道:关于这个敬字,我以为贤父女应该已经领略到了,至于这个怕,姑娘,我要说明,他是位顶和气的人,可是他有自然慑人之威,总之,他说的话我不敢不听,便连犹豫都不敢犹豫。

陈太极微微点了点头,颇有同感。

秀姑哦地一声道;他是你的什么人?俊美年轻人犹豫了一下,道:姑娘,我只能说跟他颇深的渊源。

秀姑扬了扬柳眉,道:那么,你又是谁?俊美年轻人道:姑娘,我姓华。

秀姑道: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俊美年轻人道:姑娘还想知道什么?秀姑道:多了,像你叫什么?从那儿来的,找他干什么……俊美年轻人道:姑娘,你原谅……秀姑不乐了,娇靥一绷,道:怎么,也不能说?俊美年轻人道:姑娘,事实如此。

秀姑冷冷一笑,道:那也好,不说算了,我不勉强,可是我告诉你,你也别想从我们这儿打听出他的去处。

姑娘她好厉害。

俊美年轻人皱了眉,道:姑娘,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何必……秀姑冷冷说道:怪了,我碰见的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又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说出来让我听听。

俊美年轻人道:姑娘,他不愿让人知道他是谁,不愿让人知道他的过去,假如我告诉姑娘我是谁,找他干什么,那就等于把他的底细都告诉了姑娘,这我不敢。

秀姑道:我不懂你这话……俊美年轻人道:这么说吧,姑娘只一知道我的来路,立即就会知道他的来路、他的底细,姑娘懂了么?秀姑微一点头,道:我懂是懂了,可是那是你的事,我不管那么多,你只想知道他的去处,就非先把自己说个清楚不可。

俊美年轻人沉默了一下,道:姑娘,我可以编个假话,但贤父女跟他有这么一段不平凡的交情,我不愿意这么做!秀姑冷冷说道:随便你,我们不在乎。

俊美年轻人皱眉说道:姑娘,你何必跟我为难,我找他找了好久,几几乎跑断了这两条腿,如今好不容易才……秀姑一偏脸,道:别跟我诉苦,那不关我的事。

俊美年轻人举手一揖,道:老人家,我求求您……陈太极还了一礼,道:阁下,我不敢当,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说几句话,我知道你急于找他,可是我身受他活命大恩,他又是个不愿暴露自己的人,我连你的来路都不知道便泄露了他的去处,你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那说不过去。

俊美年轻人道:我知道,我知道二位急于知道他的来路,他的底细,可是二位不该急于一时,似乎也不必知道的太多,只知道他是燕翔云,是位奇人,应该够了。

秀姑道:不够。

陈太极道:阁下说的不错,不瞒你说,我父女的确急于知道关于他的一切,他不肯,我父女只有用这办法从阁下这儿打听了。

俊美年轻人苦笑说道:老人家,我告诉您,他不叫燕翔云,像貌也不是二位所见那样,他是位顶天立地的盖世奇英豪,这够了么?陈太极点头说道:这个我知道,我请问,他在江湖上很有名么?俊美年轻人道:老人家,他又何止有名?陈太极轻哦一声道:那么他又为什么不愿让人知道他的来路、他的底细?俊美年轻。

人道:老人家,只因他有一段辛酸的过去,他心酸肠断,绝不愿多提。

陈太极道:这也是他脱离江湖,跑到这儿来过打鱼生涯的原因。

俊美年轻人点头说道:可以这么说,老人家。

陈太极沉默了一下,突然点头说道:好吧,阁下,我不愿意多打听人家的伤心往事,也不愿意再看你为难,我告诉你……俊美年轻人一喜,说道:多谢老人家,我永不忘……秀姑一急忙道:爹……陈太极摇头说道:丫头,你不是不懂事的姑娘家,咱们受你燕大哥良多,你也该知道,有些事欲速不达,有些事也丝毫不能勉强,最好一切顺其自然……秀姑娇靥微酡,道:可是咱们不知道他是……陈太极道;爹这双眼睛还不算昏花,爹看得出,眼前这位必是出身世家的少侠佳子弟,既如此,咱们何虑之有。

俊美年轻人忙道:谢谢老人家。

秀姑白了她一眼,道:你别得意,也别高兴,便连我们也不知道他的去处。

俊美年轻人一怔道:姑娘这话……陈太极点头说道:阁下,小女说的不错,事实的确这样,便连我父女也不知道他现在在那儿。

俊美年轻人忙道:老人家,您怎……陈太极道:这样的,阁下,他伤了唐家兄弟之后,认为这儿已不能再住下去,当即就走了。

俊美年轻人一团高兴刹时化为乌有,呆了半响始道:老人家,难道他没有把去处告诉您?陈太极摇头说道:没有,他只说这么,萍飘江湖,浪迹天涯,走到那儿算那儿,便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上那儿去。

俊美年轻人神色一转颓废,喃喃说道:寒叔,您何忍,又何苦……陈太极目光一凝。

秀姑脱口说道:韩叔,你叫谁?他姓韩?俊美年轻人一震而醒,忙点头说道:是的,姑娘,他姓韩……秀姑忙转注乃父,道:爹,他姓韩,您快想想看……陈太极摇头说道:丫头,你燕大哥要是姓韩,眼前这位就不会承认了。

姜是老的辣,俊美年轻人神情为之一震。

秀姑呆了一呆,道:怎么,您说燕大哥他,他不姓韩?陈太极点头说道:应该不是,可是他的姓名之中必有这么一个字。

俊美年轻人心头又是一震。

秀姑霍地转过了脸,逼视着俊美年轻人道:是么?俊美年轻人还没有说话,突然!一阵犬叫声由远处传了过来。

俊美年轻人眉梢儿刚一扬,陈太极已然睁目说道:有人进了村子。

秀姑变色说道:别是唐家兄弟那些鹰犬……陈太极一点头道:怕是……俊美年轻人道:老人家,现在走还来得及,我愿为贤父女断后。

陈太极摇头说道:彼此素昧平生,缘仅今夜一面……俊美年轻人道:若按我……那位燕翔云跟您的交情,那就不只是今夜一面,彼此不外,老人家,事不宜迟。

陈太极迟疑了一下,目闪精先,猛一点头,道:好,我父女领你这份情,丫头,进屋拿东西,咱们走。

秀姑应声闪动娇驱,一阵风般扑进了屋。

俊美年轻人道:老人家,临别之前请告诉我……陈太极正色说道:阁下,陈太极生平不作欺人虚言,我刚才所说没有一句是假的,你要不信我莫可奈何!俊美年轻人呆了一呆,俊面微红,道:老人家,是我……陈太极摇手说道:别客气了,我忘了问,阁下行么?俊美年轻人道:老人家是指断后事?陈太极点了点头。

俊美年轻人微微一笑道:老人家,我不愿吹嘘,更不愿妄自菲薄,比起那位燕翔云,我自知不如,可是我有把握他们来十个,我让他们躺下五对。

陈太极笑了:豪语,令人心折。

秀姑提了两个小包袱,一阵风般扑了出来。

陈太极深往俊美年轻人一眼,道:援手之情,我不谢了,有缘他日再相逢,我父女走了。

拉着秀姑出门腾身而去,转眼没人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