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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雍和宫

2025-03-30 07:46:28

商二跟麻四的准备工作都做得相当顺利。

前后不到三五天工夫,要的东西是应有尽有。

麻四知道该怎么做,除了那些装在箱子里的珠宝随身带着以外,其他的都存放在城外某处。

这天晚上,麻四等回庙里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个人,是云英回来了,云英懂礼,一进庙先一个个见了礼,热挚真情,就跟一家人一样。

铁大笑着说道:行了,小伙子晒黑了,可以跟我比高下了。

云英咧嘴一笑,满口牙好白!傅少华道:辛苦了,白姑娘一路平安么?云英道:谢谢你,一路上平安是平安,只是她吃不了那么多苦,坐在车里直掉泪。

商二笑道:小伙子,那恐怕不是不能吃苦吧?云英聪明,一点即透,笑了。

麻四瞪了商二一眼,道:你怎么跟晚辈也没正经?商二道:这有什么不正经的,瞧你这把年纪,还害臊不成?麻四哭笑不得,摇摇头,笑了。

阴瞎子道:云哥儿适时赶回,咱们又多了一个人,这回好分配了。

铁大道:小伙子,什么事儿你明白么?云英道:知道了,师父刚才都告诉我了,你要当两天蒙古王公。

铁大道:没办法的事,谁叫这些人里只有我一个是蒙古人……顿了顿道:小伙子,大伙儿想让你留在外头。

云英怔了一怔道:让我留在外头,为什么?铁大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大伙儿都陷了进去,外头有个人总是好的。

云英摇头说道:你这说法我不敢苟同,要是大伙儿全陷在里头,我一个人在外头能发挥多大作用?……铁大道:不是让你闯进去救人,大伙儿都陷进去了,你进去还不是多陷一个?大伙儿的意思,是让你通风报信找救兵。

找救兵?云英惑然道:明摆着的,咱们就跟前这么几个人,我找谁求救去?你怎么不想想,这种事少一个人少一分力量,谁会管咱们?铁大道:这个你放心,既然让你留在外头找救兵,自然是有救兵可找。

傅少华突然说道:云英说的对,既没救兵可找,留在外头那是多余……铁大道:少爷,你……傅少华摇头说道:求助于人不如救助于己,咱们自己的事何必拖着别人,再说咱们也不能永远靠别人。

云英望着铁大道:你跟少主说的是……铁大道:‘乌衣门’。

云英哦了一声。

商二插嘴说道:少爷说的对,求助于人不如求助于己,咱们也不能靠别人一辈子,再说咱们又为什么非靠别人不可,不如大伙儿都进去,到时候万一有什么惊变,咱们自己想办法。

麻四诧异地望向商二,商二来个装看不见,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这就出城准备去吧,少爷,阴无常这几个……麻四道:你跟阴老、铁大先护着少爷出城,我跟云英他们把阴无常他们弄出去,不能把他们留在这儿。

就这么说好了,傅少华带着阴瞎子、铁大、商二先走了。

出了城,往西走,走没几里路,几户民家呈现眼前。

夜深了,几家民家都熄了灯,只有靠一片树林前的一户民家还透着灯光。

这户人家三间房子成马蹄形,还围着一圈竹篱,竹篱上爬满了藤萝,站在外头很难看见里头的动静。

商二道:麻四有办法,这是他赁来的,哈德山在这儿看着。

说话间已到竹篱前,商二敲开了门,进门一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铁大道:马车呢?还没弄到么?哈德山道:院子里怎么能停马车,也进不来呀,在屋后树林里。

铁大笑了,不禁暗骂自己糊涂,可不,竹篱两扇柴扉,窄窄的,马车怎么进来。

几个人堂屋里刚坐定,麻四他们也到了,进门就吩咐把阴无常那些人押在东屋里。

麻四进了堂屋,商二问道:有人瞧见么?麻四道:能打城门出来,瞧见那是难免,不过他们没瞧见阴无常他们的脸,只当是我押着犯人出城,屁都不敢放一个。

转望傅少华道:少爷,咱们什么时候行动?傅少华还没说话,商二已然说道:不如现在,这时候夜深人静,不会惊动太多人的,只要能混进外馆,咱们就算成功一大半。

对。

铁太一点头道:咱们今儿晚上到外馆睡觉去,到那儿还可以弄顿丰盛的吃喝。

馋了么?商二道:外头没人,到外头油油嘴去。

傅少华微一点头,道:商二说得对,这儿不宜待太久,待得太久会招人动疑,不如今儿晚上就进去。

有他这一句,大伙儿忙上了。

没多大工夫,几个人全变了样儿。

傅少华、商二、麻四、云英,一身蒙古武士打扮,都成了铁大的随从护卫。

麻四擦去了易容,挺嫩的一张脸,这是天生的,麻四跟铁大的年纪差不多,可是铁大长得就不如他嫩。

阴瞎子也成了个一身蒙古装的蒙古老头儿,瞧上去有点滑稽。

倒是铁大挺像回事儿的,一身蒙古王公打扮架势八分,气派十足,挺吓人的。

妥当了,几个人从屋后进了树林。

可不,树林里不但有车,而且还有几匹配备齐全的蒙古种健马,连蒙古武士用的马都有。

马车够豪华,坐骑也够气派。

真难为了麻四。

铁大跟阴瞎子坐进车里。

傅少华、商二、麻四、云英翻身上马,腰刀一跨,雄赳赳,气昂昂,更吓人了。

等到要走了,才记起那辆马车没人赶,要说让云英赶车,四个卫士变成三个不够气派。

正作难间,哈德山自告奋勇,愿意充当赶车的。

傅少华本不愿意多拖别人,可是事到如今也没奈何,只有点头了。

哈德山说得好,这辈子就是‘铁骑会’的人了,既是铁骑会的―分子,无论水里火里,都得跟着跑跑。

人手齐全了,四名卫士开道,马车轻轻地滑出了树林。

看看离那几户民家远了,傅少华等放开了马,哈德山也把一条马鞭挥得叭叭作响。

车还没到呢,声音早就传到小城门口。

这时候城门已经关了,车一到城门口,商二扬声就喊。

城门楼上有人往下问了话:谁呀,干什么的?商二道:蒙古和善王爷的车,开城。

城门楼上有人打着灯笼往下看了看,隔不一会儿,两扇城门隆隆地开了,出来一个服饰齐全的步军武官,他被这气势吓住了,赶前几步就趴伏在地。

商二看都没看他,一夹坐骑带着马车就驰进了城。

看看离城门远了,商二笑道:行了,管用,头一关唬过了。

车里铁大道:商二,你说我是什么王爷?和善。

商二道:你往常挺凶的,如今得和善点儿。

铁大笑道:蒙古叫什么善的不少,真让你蒙上了。

麻四道:这一关好过,一关比一关难,咱们得小心点儿,只要顺利进入外馆就不成问题了。

商二道:这种事你熟,到时干脆你说话!几个人说着话,哈德山识途老马,赶着马车直驰北城外馆。

外馆有座黄寺也是个喇嘛庙所在。

车抵外馆,宅第深深,门口亮着灯,可是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人声。

哈德山停住了车,低低说道:到了。

商二四下看了看,道:好舒服的地方,咱们得好好在这儿住些日子。

麻四道:少爷跟云英守在车旁,我跟商二上前敲门去。

他跟商二翻身离鞍下马走了过去。

砰,砰,砰,敲了好一阵,里头才有了动静,开门的是个中年汉子,一露头马上又缩了回去。

麻四低低说道:往里报去了,外馆的管事是个老头儿,人很精明,不好应付,咱们得小心点儿。

说话间匆忙步履声传了出来,门里走出两个人,一个是刚才那开门汉子,一个是个穿着气派的五十多岁瘦老头儿。

麻四没容他开口便道:金老么?车是和善王爷的,路上有事耽误了,到现在才进城。

那瘦老头儿一脸诧异色,露着笑道:对不起,我事先不知道,没能安排恭迎……麻四道:我们王爷这趟到京里来纯为私事,所以事先没惊动任何人,难怪你不知道,王爷不会怪罪的,一路上够瞧的,大伙儿都够累的,让王爷先进去歇着咱们再谈别的吧。

瘦老头儿尽管诧异,可是他做梦也没想到有谁这么大胆,敢冒充蒙古王公,连想都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他答应着,然后吩咐那中年汉子:快进去叫他们起来收拾收拾去。

那中年汉子恭应一声,飞步奔了进去。

那边,铁大在傅少华跟云英的照顾下下了车。

他个头儿大,穿着也像那回事,往车前一站,还真吓人,瘦老头儿马上躬下身去。

铁大很沉得住气,一摆手,煞有介事地道:把老太爷扶下来,然后把车赶进去,叫他们好好照顾我这几匹爱马……迈大步走了过来,到了瘦老头儿眼前突然停了步:你就是金百川?瘦老头儿忙道:回王爷,正是奴才。

铁大道:来人,赏他几个。

他迈步往里走,云英过来一把珠子塞进金百川手里,谁不爱这个。

铁大粗中有细,还懂这一套。

在金百川的记忆里,他自在这地方当差以来,接待过的蒙古王公不下百位,可是论出手之大方,眼前这位王爷是头一位。

行了,就凭这,包管要他金百川干什么他准干什么。

商二跟麻四看在眼里,暗暗直点头。

商二低声说道:铁大,你挺行嘛!铁大道:官儿还不知道礼的么,这谁不懂,问遍世上,当奴才的哪一个不喜欢这个,东西反正不是咱们的,我为什么不大方点儿。

和善王爷跟他老太爷被安置在舒服豪华的精舍里。

在精舍外,麻四找上了金百川:大伙儿一路上够累的,还没得好好吃喝,先送点吃喝来,王爷跟老太爷还要歇息。

金百川连忙答应,他衷心地愿意效劳听差。

麻四接着说道:王爷这趟进京,是为老太爷的一双眼来的,老太爷这两年眼神不好,王爷信佛,认为求求佛会好,金老明天给安排一下,王爷明天就要到‘雍和宫’见大喇嘛参佛,这件事很重要,金老千万别忘了。

金百川忙道:您放心,绝忘不了,我在这儿当差几年,就从没办差过事儿,我明天一早就亲自到‘雍和宫’跑一趟去。

他自己去那就好多了,那把珠子魔力大,准让他说尽好话去。

麻四道:那就让金老受累了。

金百川道:您这是哪儿的话,我当的是这个差,为王爷跑断两条腿也是应该的,我这就吩咐他们送吃喝来。

他躬身哈腰地走了。

这一关过得似乎很容易。

这一方面是由于冒充的事绝无仅有,任谁不会相信会有这种事发生,白是谁也料想不到。

另一方面铁大那份见面礼也让金百川那精明的头脑变糊涂了。

今夜的目的只在进外馆,进了外馆之后就等着进雍和宫,那才是最艰险的一关。

看情形,进去并不难,难是难在进去之后。

今夜没事了,且等明天,几个人痛痛快快的吃喝了一顿,连那些牲口都沾了光。

吃住舒服那是不用说,今儿晚上这一觉应该是相当好睡。

江湖上跑惯的,武林中人的本色,尽管睡觉的地方再舒服,可是几个人起得仍很早。

见了面,你看我,我看你都摇头。

睡得晚,难免精神不够,铁大哈欠一个连一个地打,他还摇着头直苦笑:唉,天生的劳碌命。

 可不,有这种舒服的地方,却没法子多睡一会儿。

想多躺会儿,可是躺着浑身不舒服。

几个人正说着话,外头传进了金百川的话声:里头哪位在,金百川回话来了。

麻四走了出去,片刻之后他又走了进来。

铁大头一个忍不住问道:怎么样,他安排好了么?麻四笑笑说道:人家睡得跟咱们一样迟,今儿个比咱们也起得早,可是人家精神挺好,多亏了你那把珠子……顿了顿道:安排好了,咱们吃过饭就走?铁大神情猛地一紧,道:吃过饭就走?麻四道:怎么,不好么?铁大道:好自然是好,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好紧张。

商二道:没出息。

铁大道:大哥别说二哥,你紧张不紧张?我?商二一咧嘴,笑道:也有点儿。

铁大冷哼一声道:你的出息也好不到我哪儿去。

阴瞎子道:这也是人之常情,一旦面临重大事故时,谁都免不了紧张,只要别乱了章法就不要紧。

傅少华道:这是咱们头一次进‘雍和宫’,里面的情形如何,咱们一点也不知道,不能不特别小心。

麻四忽然说道:少爷,金百川这老儿,对‘雍和宫’一定很熟,您看,叫他进来问问,合适么?铁大道:恐怕不大合适吧,别招他动了疑。

商二道:那倒不至于,看你话是怎么问他了,只管把他叫进来,你坐这儿听,让我跟麻四问他话,包管他一点疑都不会动。

麻四道:少爷,您看怎么样?傅少华沉吟了一下,点头说道:好吧,有道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只要能不招他动疑多知道一点总是好的。

麻四道:那么我这就叫他去。

转身行了出去。

几个人本来是坐着的,一见麻四出去,铁大跟阴瞎子坐着没动,傅少华、商二跟云英都先后站了起来。

转眼工夫,麻四带着金百川进来,金百川进屋就没敢抬头,哈着腰趋前打了个千:奴才见过王爷。

铁大端起了架子,嗯地一声道:起来吧。

金百川恭应一声,站起来退向后去。

铁大接着说道:来呀,给金管事搬个座儿。

云英答应一声,一把椅子已送到金百川身后。

金百川忙道:奴才不敢,王爷面前哪有奴才的座儿。

铁大道:不要紧,我让你坐的,我要问你话,你是个上了年纪的人,站着回话会累。

金百川忙道:王爷恩典,奴才虽然上了几岁年纪,可是筋骨还健……麻四道:王爷有要紧事儿要问你,别耽搁了,叫你坐你就坐吧。

金百川受宠若惊,这才恭恭敬敬地再谢恩典,告罪坐下。

他坐定,商二开了口:王爷这是头一回到京里来,只为私事,所以没惊动任何人,王爷不喜欢这个来看,那个来看的,也没那心情,你最好别宣扬出去。

金百川道:是,是,奴才省得,只是……商二道:只是什么?金百川道:‘宗人府’那边不得不作个报告。

商二一怔,转眼望向麻四。

麻四微微点了点头,道:当然,这是规矩,同时这外馆的各项开支你也得往上报,不过你可以迟报两天,等王爷走了再报,好在王爷在京里呆不了两天,这,你应该是能帮忙的,是不?金百川忙道:这当然可以,这当然可以。

麻四道:王爷头一回到京里来,对‘雍和宫’里的情形不大了解,所以先把你叫进来问个明白,免得到时候失仪。

金百川道:是,是,奴才这就把‘雍和宫’里的情形禀报王爷……麻四道:金老熟么?熟,熟。

金百川道:有时候一个月得跑好几趟,怎么能不熟,从蒙古来的王爷们,到了京里之后,十有八九都会到‘雍和宫’里看看去。

麻四道:那是最好不过,你说吧,能详细点儿还是详细点儿。

金百川恭应一声,然后说道:‘雍和宫’在安定门内之东北村桥,大街口建有大牌楼,以‘十地圆通’额之,‘雍和宫’原为康熙爷时候的‘雍和宫’,雍正爷登基之前崇信喇嘛,得力喇嘛之处也不小,所以登基之后就把‘雍和宫’赐给了呼图克图,为呼图克图净修之处,在东廊仍保留着行宫,其后几次加建佛堂宿舍,遂成为京里规模最宏大的喇嘛庙……商二道:‘雍和宫’有多少座殿阁?金百川道:‘雍和宫’计有十六座殿阁,‘天王殿’内供‘去迦拉补佛’,再前至‘温度沙’殿,内供‘天子师心血’,‘欢喜佛’,‘五金城护法血’,‘绣救渡佛母’,‘马王佛’等,最大的一尊‘欢喜佛’在东配殿……铁大忍不住道:‘喇嘛庙’怎么供‘欢喜佛’?麻四飞快地瞪了他一眼。

金百川似乎微微一怔,旋即说道:回王爷,黄教主张:‘太极去两仪,一理化为二,真阴接真阳,万法何所始’,‘欢喜佛’形象不一,有的是魔女相交,有的是男女相交,所借之‘大尊妙现宗,岂论何刑庶’,可是却不准喇嘛娶亲。

铁大有心想再问,可是麻四刚才瞪了他一眼,他不敢冒冒失失的再问,只得摆摆手道:你说下去。

金百川恭应一声,接着说道:‘法轮殿’是庄严的道场,前供绣主‘无黄坐倒’,后有五百罗汉像,诸喇嘛每日在这儿授课诵经,‘万福阁’中央也是正殿之一,供有五丈多高的总坛大佛场。

麻四道:‘雍和宫’里有多少喇嘛,你知道么?金百川道:这个……确实不知道,恐怕有好几百。

商二道:听说‘雍和宫’里的喇嘛都擅‘天竺’异术,有这回事么?金百川一点头,郑重其事地道:有这回事,一点不假,不过并不是每一个喇嘛都会,只有有数的几位关师,禅师,扎萨克大喇嘛会,这种‘天竺’异教,奴才亲眼见过……铁大道:是怎么个神奇法?金百川道:回王爷,那还是有一回庙会,‘雍和宫’里举行喇嘛的‘跳无佛礼’,普通叫打鬼,掌教大喇嘛披黄色锦服,右手持铃当场表演了一回‘天竺’异术,奴才闲着没事去逛会,恰好碰上了,奴才见那大喇嘛在地上画了个圈儿,随便找个人站进圈儿里去,那人就跟囚进了一圈铜墙铁壁里似的,怎么也出不来,事后奴才拉住那人问了问,据那人说人一进圈儿里就迷了方向,只见满天云雾,什么也看不见,只觉自己是站在汪洋大海中的一块孤石上一样,呼天天不应,呼地地无门,连动都不敢动,他还说那海是真的,但见巨浪滔天,轰轰直响,吓煞人。

铁大转眼望向商二跟麻四。

麻四道:喇嘛教里真是无奇不有啊!金百川道:您想嘛,要不朝廷怎么对他们这么礼遇呀。

麻四点头说道:说得是……商二道:我听说各教各派都有个中枢重地所在,但不知道‘雍和宫’的中枢重地在什么地方,在哪里?金百川道:这个奴才就不清楚了,像这种地方,他们是轻易不告诉外人的,不过据奴才看,大概是在‘万福阁’里……麻四道:何以见得?金百川道:因为别的地方他们都让人看,唯独这‘万福阁’前后左右站有喇嘛把守着,近都不让人近。

商二道:那或许就是了……冲铁大递了个眼色。

铁大当即说道:行了,我知道的已经不少了,知道一点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我有赏!他知道这一套管用,所以找机会来那么一下。

他这里一声有赏,麻四马上又是一把珠子塞了过去。

金百川只乐得心花怒放,连忙趴下去叩头谢恩。

铁大道:去看看饭好了没有,催催他们,吃过饭我要去了。

金百川连声答应退了出去。

金百川一走,商二马上就埋怨了铁大:你是怎么搞的,堂堂一个蒙古王爷,连喇嘛供欢喜佛都不知道么?铁大道:废话,我要知道不就不问了么?商二道:金百川是个顶精明的人,你这一问不等于自露马脚了么?铁大道:那……我已经问了,收也收不回来,你让我怎么办?商二道:告诉你由我跟麻四问话,偏偏你要多嘴……麻四道:好了,好了,铁大也不差,这又一次的赏赐恐怕已经把他那句话掩过去了,金百川要没有绝对的把握,他是不敢得罪咱们的。

商二道:但愿如此了,眼看就要进‘雍和宫’了,要让铁大岔这一句嘴给弄砸,那才让人吐血呢。

正说话间,金百川外头禀报饭送到了。

几个人马上闭上了嘴。

一桌丰盛的早饭送了进来,几个人正在吃喝谈着,外面来了人。

这个人进门正好碰上金百川。

这个人是个身材瘦小,肤色黝黑,唇上留着小胡子,满脸透着精干色的中年黄衣客,金百川迎上去就是一躬身。

仇爷,今儿个是什么风……黄衣客微微一笑道:许久不来了,今儿个得空,过来看看,好么?金百川笑得有点巴结,道:托您的福,您安好?黄衣客一摊手,道:瞧,我还不是老样子,没事儿的时候真闲,一旦忙起来还真忙,连口气儿都喘不过来……顿了顿道:我顺便来打听打听,我们大领班到这儿来过吗?金百川道:谁,阴爷?没有啊,有好些日子没瞧见他了,还是上回眼您一块儿来的时候瞧见的,怎么,阴爷不在城里?黄衣客道:是啊,打昨天晌午出去,到现在没见回去,也不知道他碰上了什么大事缠了身,宫里在找他呢?金百川道:您放心,万一阴爷要到我这儿来,我会告诉他一声。

黄衣客微一点头道:那好,麻烦你了……金百川道;您这是什么话,这还不是应该的,里边儿坐坐吧。

黄衣客一边往里看,一边说道:不坐了,怎么,今儿个有贵客在?金百川道:是的,是蒙古来的一位王爷!黄衣客一怔:蒙古来了位王爷?是哪位王爷?金百川道:好像是什么和善王爷。

黄衣客道:和善王爷,没听说过啊,哪个旗的?金百川道:不知道,我怎么敢问。

黄衣客沉吟说道:我怎么不知道蒙古有位和善王爷……目光一凝,望着金百川道:什么时候到的?金百川道:昨天晚上,都夜里了。

黄衣客道:没听说哪位蒙古王爷要来啊……金百川道:这位王爷纯为私事,是为老太爷求佛治跟的,我已经安排好了,吃过饭就进‘雍和宫’去。

‘雍和宫’?黄衣客神色一动,道:蒙古有的是喇嘛庙,京里也不只一处喇嘛庙,干吗单挑‘雍和宫’啊?金百川道:谁知道,想必是‘雍和宫’名气、规模宏大吧,准是这样,堂堂一位王爷,能到小庙里去求佛么?黄衣客道:这位和善王爷带了多少人来?金百川道:人倒不多,连车夫在内共是五个,可是气派大得多,四套的马车,连车夫的穿着都是一等一的,出手更是大方,我在这儿当过多少年差了,出手这么大方的,这位和善王爷还是头一位……黄衣客一咧嘴,道:你拿了人家多少?金百川老脸一红,道:也没多少,不过两把珠子。

黄衣客白眼猛地一睁,叫道:天爷,两把珠子,老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胃口,两把珠子还嫌少,足够你传几代的。

金百川窘迫地笑了笑,没说话。

黄衣客话锋急转,道:有这么一位大方王爷,我得瞧瞧去!话落,往里就走。

金百川一惊,忙横身拦住了他道:使不得,仇爷,这位王爷刚还交待过,纯为私事,不许张扬,要是让他的卫士瞧见了您,我可是吃不完兜着走。

你放心。

黄衣客笑道:蒙古人仗恃的是几斤蛮力,根本没什么真本事,凭我这身所学,他们不能瞧见我。

让我瞧瞧去,我看一眼就是。

他一闪身便从金百川身边滑过。

金百川没拦住,他也不敢真拦,连忙跟了进去。

到了里头,黄衣客躲在精舍门,精舍里的一动一静,他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只一眼,黄衣客先是一怔,继而脸色猛地一变,要不是伸手捂得快,几乎一声惊叫冲口而出。

金百川在他身后忙问道:您怎么了,仇爷? 黄衣客忙一定神道:没什么,没什么,天爷,这位真是和善王爷……怎么?金百川道:您认识?黄衣人道:弄了半天是这位王爷啊,怎么不认识,说句话你也许不相信,我早在多少年前就认识这位王爷了……摇摇头,道:真巧,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老哥,你说王爷他们马上要到‘雍和宫’去?金百川道:是啊,吃过饭就走。

黄衣客眼珠子转了几转,道:王爷是熟人,老太爷眼有毛病,我不得不过去见见请个安去。

身随话动,迈步就走了出去。

金百川一惊,伸手一把没拉着,急得站在那儿直跺脚,却不敢跟过去。

黄衣客步履飞快,只几步便到了精舍门口,闪身便闯了进去,进门跪倒在地,道:侍卫营领班,仇恨天见过王爷。

几个人正在吃饭,见个人闯进来,商二跟麻四就站了起来,再一见黄衣客进门跪倒当即又是一怔。

铁大两眼睁得更大,道:你是……黄衣客低低说道:铁大,是我……铁大像被谁打了一掌,猛可里站了起来。

黄衣客接着说道:坐下去,金百川在后头看着。

铁大猛然惊觉,砰然一声又坐了下去。

商二跟麻四双双挡在门口。

商二激动地道:巴三?黄衣客道:是我,商二。

商二道:你转转身,冲少主跪。

黄衣客马上转向了傅少华。

商二道:你知道少主回来了?黄衣客道:听夏保桢说的,我好几夜都没睡好。

商二道:听阴无常说,你现在是‘侍卫营’的一个领班?黄衣客道:怎么,阴无常摸到手里来了……商二道:答我问话。

黄衣客道:这个‘侍卫营’的领班,我干了不少年了。

商二道:听说你也很得意,是么?黄衣客道:可以这么说,阴无常一直视我如左右手。

商二道:他为什么这么看重你?黄衣客道:因为咱们‘铁骑会’被毁时那把火是我投的,就这一把火,放得他多少年来一直对我很看重。

铁大两眼一睁,道:好巴三,你……傅少华抬手拦住了铁大道:我明白你为什么放火,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跟阴无常活到如今?黄衣客道:少主,阴无常并不是主凶,主凶另有其人。

商二道:主凶另有其人,是谁?黄衣客道:那得问阴无常,看他是奉谁之命。

傅少华道:幸亏我没有杀阴无常……黄衣客道:我要是杀了阴无常,那不但是打草惊蛇,而且暴露了我的行藏,这么一来我也没办法下手那半张血令了!傅少华道:你不用再说什么了,只冲着你敢找到我面前来这一点就够了,你起来吧!黄衣客站了起来,看看这个,望望那个,道:我找了你们三个多少年了,还是你们三个运气好。

麻四道:谁说的,我在‘五城巡捕营’呆了不少日子了!黄衣客一怔,道:你在哪一班?麻四道:‘五城巡捕营’整个儿归我管,你说我在哪一班?黄衣客叫道:你就是那个林统带?麻四道:不错,本人就是那个姓林的统带。

黄衣客笑了:你跟我一样倒霉。

商二道:巴三,过去见见阴老,本会的总护法。

阴瞎子道:阴瞎子,巴三弟好。

巴三上前一礼,道:纵横江湖,独来独往,后来隐居崂山的阴老。

阴瞎子笑道:看来巴三弟清楚我当年的历绩。

巴三道:阴老客气了,声色晚景从良,一世之烟花无碍,贞妇破身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有道是:‘看人要看后半截’。

阴瞎子一拱手道:巴三弟,我这里谢了。

转冲傅少华一拱手,道:少主,‘铁骑’四卫已然齐,巴三弟在这节骨眼儿适时来归,咱们又增加了一大助力,我为少主喜,为少主贺。

巴三道:听说少主马上要到‘雍和宫’去?傅少华道:是的,铁大这一番冒充,为的就是要进‘雍和宫’。

巴三道:少爷,‘雍和宫’去不得。

铁大道:为什么去不得,难道那半张血令不在‘雍和宫’?巴三道:不,据我所知,那半张血令确在‘雍和宫’里,可是‘雍和宫’不是善地,说它是龙潭虎穴还嫌不够……铁大道:我们知道那儿不是个善地,要是善地那半张血令也不会藏在那儿了。

巴三道:不管怎么说,‘雍和宫’要是能不去还是别去,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等进了‘雍和宫’之后再想回头可就来不及了。

铁大道:你这话已经说迟了,那半张血令势在必得……巴三道:要拿那半张血令,还有别的法子。

铁大道:你有什么好法子?巴三道:没有什么好法子,可是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傅少华道:你的意思我懂,‘雍和宫’的厉害我也清楚,此去凶险在所难免,但是只要拿到那半纸血令,我不惜任何牺牲。

铁大道:难道一点成功的机会都没有?巴三道:当然也不能这么说,只要知道那半纸血令藏在什么地方,只要有把握不惊动任何人,这么冒充着进去,这么冒充着出来,自然是一根汗毛不会少,可是现在咱们不知道那半张血令究竟藏在‘雍和宫’何处……铁人道:进去抓住一个问问,不就行了么?巴三道:怕就怕这个,普通喇嘛不会知道,知道的喇嘛有能耐让人制不住他,这一来还不马上惊动整座‘雍和宫’,只一惊动了整座‘雍和宫’,再想出来可就难了,恐怕百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

傅少华皱了眉,沉吟了一下,淡然说道:我不是个动辄拔剑、逞匹夫之勇的人,实在是这半纸血令关系太重大,先父当年组织‘铁骑会’为的是匡复,今天我接下先人的遗业,奔走于江湖之中,为的也是匡复,匡复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事,效力于匡复的人不能怕危险,先父母要怕危险,不必组织‘铁骑会’,大可以找一处山林,置几片产业,过那清静无争的安乐生活,我要是怕危险,也大可不必跑回来接这件事业,这半纸血令我是在所必得,即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上一闯。

你们几个虽然都是‘铁骑会’的旧人,可是‘铁骑会’早在多年前已经瓦解了,今天你们几个仍愿意跟着我,我私心甚为感激,可是我不能强你们跟我去冒险……商二正色说道:少爷,您别说了,别人我不管,我商二一天是‘铁骑会’的人,今生今世就永远是‘铁骑会’的人,父母养育不容易,人生在世也不容易,求的就是做点有意义的事,哪怕眼前是座刀山也好,油锅也好,商二头一个跟着您去闯。

麻四道:我也算一份。

铁大破口骂道:姓巴的,都是你在这儿噜嗦,我们三个是跟定了少爷,你怕死你别去。

巴三脸色变了几变,没说话!傅少华转望阴瞎子,道:阴老……阴瞎子一笑说道:少主不必问我,阴瞎子打从愿意追随左右那一天起,我后半生就算交给了‘铁骑会’,阴瞎子当年杀过难以数计的人,今天还怕死在别人手里么!傅少华转过脸来望向巴三,道:巴三,你怎么说?巴三迟疑了一下道:少爷,您原谅,我不去。

铁大、商二、麻四勃然色变,铁大霍然站起,三个人就要动手。

傅少华伸手一拦,沉声说道:我不许,我所以问各人的意见,就是要各人有个自由选择,人各有志,不能勉强。

商二脸色发白,颤声说道:巴三,你让我寒心。

麻四冰冷说道:你让我齿冷。

傅少华道:巴三,你可以不去,但是你不能坏我的大事。

巴三道:这个少爷可以放心,我不去是不去,可是我绝不会坏少爷的大事。

铁大道:我头一个信不过你,你得给我留在这儿。

傅少华道:不,让他走,我信得过他。

巴三道:多谢少爷。

躬身一礼,转身便走,可是商二跟麻四并肩站在屋门口,没动。

巴三道:你两个要不让我走,那才是坏少爷的大事。

傅少华一摆手,道:商二、麻四,让路。

商二、麻四这才双双闪向一旁,让巴三走了出去。

铁大道:少爷,您怎么放他走?傅少华道:这件事跟他私人无关,他不会加以破坏的。

商二冷笑说道:没想到巴三是这么个人,看来他是……傅少华道:不要说了,通知金百川,咱们这就去‘雍和宫’。

麻四应一声转身走出去。

阴瞎子道:少主,人本不是一成不变的,铁、商、麻三位忠心不二,固属难得,巴三不愿跟您去冒险,也算不得变节。

傅少华淡然一笑道:阴老不必安慰我了,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铁大怒声说道:只要拿着那半纸血令再活着出来,我非杀这东西不可。

傅少华道:铁大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许,你要是敢碰他,别怪我把你逐出‘铁骑会’去。

铁大还待再说,麻四已进来禀报,车马都已经预备好了。

傅少华站了起来,道:商二、麻四开道,云英跟我扶阴老走。

一声走,几个人大步出了精舍。

转眼工夫之后,四骑一车驰去。

墙角后转出一个人来,是巴三,他脸上神色难以言喻,望着车马不见后,身形一闪,也没了影儿。

车马经安定门驰到了雍和宫。

离‘雍和宫’还有几十丈,便见雍和宫外一左一右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黄衣大喇嘛。

商二道:各人小心,门口有接驾的。

几个人都看见了,用不着传话。

转眼工夫,车马驰抵雍和宫外。

一名大喇嘛上前拦车施礼,道:‘雍和宫’奉了圣旨,除圣驾亲临外,任何车马不得入内,请王爷宫外下车。

既是圣旨,人人都得遵从。

哈德山下了马车,下车的下车,下马的下马,一个大喇嘛随后,等于是前呼后拥地进人了龙潭虎穴般的雍和宫。

是紧张,连傅少华都紧张。

那一方面是因为任务重大,许成不许败。

另一方面也因为对这座雍和宫仰名已久,在气势上让它先占了几分去。

进入雍和宫再看,除了前后两个大喇嘛外,一个人影儿也看不见。

商二道:大喇嘛,怎么今天这么冷清?前面那名大喇嘛含笑说道:王爷是远来的贵客,掌教已统率全宫弟子在‘福禄寿’前殿恭候,今天‘雍和宫’谢绝一切近客,暂停一切事务,专接待和善王爷。

铁大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我这远来的要比近处的面子大。

那大喇嘛道:王爷尊贵,理应如此。

说话间绕过一座大殿,另一座宫保大殿立即呈现眼前。

这座大殿前坐满了黄衣喇嘛,按爵秩排列,整齐异常,而且个个庄严肃穆,鸦雀无声。

排在最前头的一个老喇嘛,年纪约在六十以上,头发都白了,瘦瘦小小的身材,穿一件大黄袍,虎目浓眉,威仪夺人。

想必他就是雍和宫的掌教。

看爵秩,他应该是个圆师。

果然,带路大喇嘛一到殿前,立即恭谨施下礼去:禀掌教,蒙古和善王爷到。

那虎目浓眉老喇嘛一句话不说,坐势也没变,带着数百名喇嘛一起施礼恭迎。

喇嘛们没站起,不能加以挑剔,因为他们受朝廷礼遇,除了皇上之外,见任何人都是这种礼。

今天喇嘛们停了一切事务聚集在这座福禄寿殿前恭迎,已经是相当重的礼了。

铁大懂这一套,他停步答了一礼,然后在带路喇嘛的恭请下,坐在了排在众喇嘛面前的椅子上。

椅子有好几张,可是落座的只有铁大跟阴瞎子,傅少华等则侍立在铁大跟阴瞎子身后。

坐定,那老喇嘛目光一凝,开口说道:王爷远来是贵客,‘雍和宫’光彩无伦,本麻无法亲迎于‘雍和宫’外,还请王爷原谅。

铁大道:好说,好说。

大喇嘛不必客气,以‘雍和宫’待我之礼看,大喇嘛已经给了我很大面子,倒是我冒冒失失跑来打扰,使得‘雍和宫’一切事务停顿,我很感不安。

老喇嘛道:王爷客气了,王爷头一次茨临,‘雍和宫’理应如此……顿了顿道:听金管事说,王爷这趟到京里来,纯是为老太爷眼疾,求佛而来的?铁大道:是的,老太爷的两眼本来就不好,近年来更是每况愈下,等于是已经看不见东西了,还要麻烦大喇嘛代我祈求佛爷降福庇佑,使老太爷的两眼早一天复明。

老喇嘛道:早在金管事来通知之后,本座已在‘万福阁’准备好一切,等王爷稍坐之后就可前去。

铁大等听得一声万福阁心里都为之一跳,心想:原只恐难近万福阁,谁知道得来的全不费工夫。

铁大道:谢谢大喇嘛了,临走之前,对‘雍和宫’,我自有奉献。

老喇嘛欠身一礼,道:本座先谢谢王爷赏赐……顿了顿道:听金管事说,王爷这是头一次到京里来。

铁大道:我这个人性懒散,没什么大事,懒得动。

老喇嘛道:王爷是从哪个旗来?这一问倒把铁大问住了,他倒不是不知道怎么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该说自己是哪一旗的。

可是答这个问话不能迟疑,更不能不说,他脑中只一转,马上开口说道:我来自‘阿鲁科尔心旗’。

老喇嘛哦地一声道:原来王爷来自‘蒙古昭乌达盟’,‘阿鲁科尔心旗’,真巧,本座在‘阿鲁科尔心旗’里有熟人。

铁大心里猛地一紧。

尽管他说的是自己那一旗,可是他离开蒙古多年了,哪里还知道旗里的情形。

商二突然说道:王爷,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请大喇嘛快些祈福求佛吧。

商二怕的是老喇嘛接着问东问西。

铁大心里也明白,当即就要往起站。

老喇嘛一抬手,道:王爷请稍坐,时候还没到,时候到了之后,殿里自会鸣钟通知。

铁大暗一皱眉,没奈何,只有坐着没动。

麻四适时开了口:王爷要不要各处看看?铁大道:对了,大喇嘛,我想各处看看,方便么?老喇嘛道:王爷既然想各处看看,本座理应马上奉陪,如今祈福求佛的时候马上就到了,怕看不完一处就要再转回来,可否请王爷等祈福求佛之后?铁大没什么办法,只得点了点头道:我不急,那就等祈福之后吧!事情碰巧了,商二、麻四、傅少华无不担心着急,可是却一点办法没有!只听那老喇嘛道:王爷,呼勒克好么?铁大心里一跳,呼勒克是自己那一旗长他一辈的武士,在蒙古一带是出了名的,可是自己离开蒙古已经十几年了,哪里知道这呼勒克现在是什么情形。

他脑中转了一转,先来个反问:大喇嘛认识呼勒克?老喇嘛点了点头道:本座跟呼勒克有几面之缘,本座最佩服他的一身武功。

铁大点头说道:呼勒克是我旗里难得的武士,当年纵横牧野,威震蒙古,何等威风,何等帅气,蒙旗女儿莫不以嫁他为荣,只是近年来年事已高,筋骨已衰,身手大不如前了。

商二看了他一眼,唇边掠过一丝笑意,似乎是说:铁老大,瞧不出你还真行。

只听老喇嘛一叹说道:生老病死,人谁能免,即使是威风八面的大英雄也不能不服老,岁月不饶人,奈何!铁大道:大喇嘛说的是……老喇嘛道:本座自蒙圣恩,及托佛赐福,接掌‘雍和宫’以来,多少年很难得离京一步,听说呼勒克有一子一女,均颇有父风,不知然否?铁大道:虎父虎子,强将手下无弱兵,呼勒克的后人自是不差,只他那个女儿稍嫌柔弱了些,本来嘛,女儿家再强终归是要嫁人的,一旦嫁了人也就是别家的人,想必呼勒克在当初练武的时候有所偏心。

老喇嘛笑了,道:这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目光一凝,忽然接问道:王爷,耶鲁哥还在么?铁大心里又一跳,耶鲁哥是阿鲁科尔心旗最善驯马的人,当年他离开蒙古的时候,耶鲁哥已经六十多了,时隔十几年,耶鲁哥是在呢,还是不在呢?答案只在于在与不在之间。

可是在或是不在却是很难答复。

苦又苦在他不谙,横心咬牙,只有这么说:耶鲁哥还在,只是身子已经差多了。

 老喇嘛面泛诧异色道:怎么月前‘阿鲁科尔心’来人说耶鲁哥已经死,算算年纪耶鲁哥不过七十多,不该死这么早,本座原不相信,如今听王爷这么一说,显然月前那来人说法不实。

铁大心头跳动,哦地一声道:是么,我并不是直接到京里来的,在来京之前我曾到青海去了一趟,算算离开我旗已经快半年了,也许在我出来之后耶鲁哥才死的……老喇嘛道:不,王爷,听那人说,耶鲁哥已经死了三年了。

铁大着实的一怔,道:怪了,我出来的时候,耶鲁哥明明还在,为什么这人说他已经死了三年了,大喇嘛,这人是谁?老喇嘛道:武士,乌阔台。

铁大哦地一声道:原来是乌阔台跟耶鲁哥有仇隙,乌阔台想要耶鲁哥的女儿,耶鲁哥没答应,他一直对耶鲁哥怀恨在心,想必是他有意咒耶鲁哥,等我回去之后,我一定要按旗规处置他。

老喇嘛脸上的诧异之色更浓,道:王爷,据乌阔台说,耶鲁哥已经把女儿嫁给他了,提起耶鲁哥的亡故时,乌阔台很伤心呢!铁大一怔,旋即笑道:大喇嘛,他骗了你了,耶鲁哥没把女儿嫁给他,耶鲁哥一直讨厌他,怎么会把女儿嫁给他!老喇嘛还待在说,一声钟响自大殿中传出,一连响了三声。

老喇嘛立即站了起来,躬身说道:祈福时辰已到,王爷跟老太爷请进大殿吧!恭恭敬敬地摆了手。

铁大暗暗松口气,站了起来。

傅少华跟云英扶起了阴瞎子。

就在这时候,两名中年喇嘛走了过来,老喇嘛道:请两位卫士把老太爷交由本宫弟子搀扶,大殿之中只有王爷跟老太爷可以进,教规如此,还是请几位原谅!两个中年喇嘛过去扶住了阴瞎子。

铁大目光一凝,道:大喇嘛,我的护卫是从不离身的。

老喇嘛面有难色。

傅少华上前一步道:王爷,入境随俗,教规如此,您怎好不遵从?有傅少华这句话,铁大点了头道:好吧,你四个就在殿前等我吧!转身往大殿行去。

老喇嘛回过身去,低低吩咐了身后几个中年喇嘛几句,随即迈步跟了上去。

铁大由老喇嘛带着十几名喇嘛陪着,阴瞎子由两个中年喇嘛搀扶着,先后进了大殿。

一名中年喇嘛走过来冲傅少华一欠身道:祈福之际,大殿周围十丈内不许有任何人进入,四位请随我客舍中歇息去吧。

傅少华道:谢谢大喇嘛,不必了,既然十丈之内不能站,我几个退到十丈以外好了。

当即偕同商二、麻四、云英退到了十丈以外。

那中午喇嘛一欠身道:四位不愿到客舍去,就请在这儿等吧,我失陪了。

转身走开了。

四人的站立处正对着大殿门,大殿里的一动一静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四个人并不怎担心什么。

 看看四周没人了,商二低低说道:少爷,照目前情形看,似乎一切都很顺利。

傅少华点了点头道:希望如此。

云英道:这些喇嘛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嘛。

麻四道:要能让你看出来,那也就算不厉害,越是看不出厉害的人越厉害。

商二道:少爷,咱们下一步怎么走?傅少华道:最要紧的先要找出那半张血令的藏处。

商二道:‘雍和宫’这么大,谈何容易,要以我不如等那老喇嘛出来以后,当场把他制住然后逼他交出那半张血令来。

傅少华道:那老喇嘛恐怕是‘雍和宫’中修为最高的一人,要不然他不可能任‘雍和宫’掌教。

商二道:您是说,制他不容易?傅少华道:那是一定的,要容易的话,‘雍和宫’也就不会被称为龙潭虎穴,夏姑娘也不会一再对我告诫了。

商二道:凭我几个也许不行,有您为主,我几个为辅,我不信咱们制不住一个老喇嘛。

傅少华摇头说道:先别忙……商二道:少爷,咱们只有这步棋可以走,单凭咱们自己找,是绝对没有办法找到那半张血令的。

傅少华没说话。

麻四道:少爷要不想动这个,咱们就另找一个。

商二道:任何一个的分量都比不上这个,另找一个或许容易制些,可是那得逼他带咱们去拿那半纸血令去,‘雍和宫’里到处是人,很可能会被别的喇嘛碰上,与其如此倒不如制住这老喇嘛,不但可以以他胁逼别的人交出那半纸血令来,而且还可以为人质,让咱们安然的退出‘雍和宫’去, 麻四道:就是怕这老喇嘛不好对付么。

说话间只见大殿里的祈福仪式似乎已经做完了,那老喇嘛把铁大跟阴瞎子让进了偏殿。

铁大跟阴瞎子一到偏殿,他两个的身影马上被大门挡住看不见了。

麻四道:既然完事了,怎么还不出来。

傅少华道:也许是还有别的仪式。

商二道:少爷,我有点不安。

麻四道:我也是……麻四刚说完这句话,只见大殿里并肩走出两个喇嘛,直向这边走了过来。

麻四道:冲咱们来的。

傅少华道:咱们迎过去。

四个人成一字迎了过去,走没多远便遇着了两个中年喇嘛,那居大中年喇嘛微一欠身道:祈福仪式首遍已毕,还有两遍,至少得半个时辰,王爷命我传话,四位客舍中歇息等候去。

傅少华道:谢谢大喇嘛,我四个就在这儿等好了。

只见那老喇嘛独自一个走出了大殿,站在大殿那高高的石阶上,扬声说道:你四个不必等了,和善王爷跟老太爷暂时不回去了。

他说他的,铁大跟阴瞎子却未见动静。

很显然地,糟了。

这老喇嘛竟然能在这么一转眼工夫,无声无息地擒下铁大跟阴瞎子,其厉害可知。

傅少华心头猛地一震。

商二、麻四抬手便抓住两个中年喇嘛。

然而两个中年喇嘛应变相当快,商二、麻四刚一抬手,他两个身躯飘起,蛇一般地滑溜退向后去。

商二、麻四一抓落空,双双便要近扑,就在这一刹那间,大殿前场子四周已布上了一圈中年喇嘛,以大殿台阶上的老喇嘛为首,把四个人围在了中央。

商二跺脚道:糟了,功败垂成,准是铁大露了破绽,擒那老喇嘛去!他要动,傅少华伸手拦住了他,道:别轻举妄动,听他怎么说?只听那老喇嘛一声冷笑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混进‘雍和宫’来,若不是本座多问了几句,险些被你们瞒过,说,你们是武林中哪一路的?傅少华昂然说道:‘铁骑会’主傅少华在此。

老喇嘛脸色一变,道:原来你就是夏大人口中的‘铁骑会’叛逆,夏大人正然找你们不着,不料你们竟自投罗网,太好了,你们可是想要那牛纸血令?傅少华道:不错。

老喇嘛翻腕取出一物,那是一张色呈焦黄的纸,一扬,道:这半纸血令就在本座手中,你们谁有本事只管来拿就是。

傅少华一见天下人不惜任何牺牲要夺取的那半纸血令就在眼前,不由一阵激动,道:你手里真是那半纸血令么?老喇嘛冷哼一声:不信你可以看看。

只见他手一挥,那张焦黄色的纸脱手而出,疾劲而笔直地射了过来,直落到傅少华四人面前两丈左右处。

这种事上哪儿找,商二头一个扑了出去,麻四慢他半步跟了出去。

商二头一个扑到那半纸血令的落地处,探掌就抓。

商二的行动相当快,喇嘛们要想阻拦是绝对来不及的。

论速度,论距离,当喇嘛们要阻拦身形才动时,商二已然扑到了那半纸血令的落地处,怎么来得及阻拦他。

 眼看商二就要抓着那半纸血令。

就在这一刹那间,奇事倏生。

 商二像突然撞在了一堵墙上,身躯一顿,往后一退,正好撞在紧跟而至的麻四身上。

 两个人都是一流身手,可是等他两个稳了稳身形再去抓那半纸血令,只是那近在眼前的半纸血令就好像距他两个十万八千里似的,只见他两个不住地伸手抓,但却总抓不着。

云英急了,闪身就要扑过去。

傅少华一把抓住了他,沉声说道:去不得,他两个已经中了人家的禁制。

云英道:我不信抓不着那半纸血令……傅少华道:你看得不够清楚么?云英道:那……咱们总得救他二位啊!傅少华神色凝重地道:这里的禁制不是你我所能破的……只听老喇嘛一声冷笑道:你很聪明,他两个跟你两个已经被隔离在两个世界里了。

抬手向着商二、麻四一招,怪事又生,商二跟麻四居然连犹豫也没犹豫便双双走了过去。

云英大吃一惊,惊急之下力量奇大,一下挣脱了傅少华的手扑了过去。

可是他只扑了两步便停了下来,左看看,右看看,脸上泛起困惑之色,好像他置身云雾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似的。

傅少华明白,云英也已中了人家的禁制。

他明白不能动,一动便会落进埋伏之中。

来的时候是六个人,不过片刻工夫,连动手都没动手,便被人先后制住了五个,还能有什么作为?雍和宫的厉害并不是虚传。

甫进门便全军俱没。

看来巴三是对的,他没来也是最明智不过的。

只见老喇嘛冲云英招了招手,云英又走了过去,跟在商二、麻四之后进入了大殿。

打从老喇嘛身边走过的时候,没看老喇嘛一眼,生似老喇嘛不跟他在同一个世界里似的。

傅少华眼睁睁地看着,但却一筹莫展,爱莫能助!只听那老喇嘛道:傅少主,你现在还要那半纸血令么?傅少华双眉微扬,毅然说道:只要傅少华不死,永远不会打消夺取那半纸血令之心。

老喇嘛冷笑说道:至少你现在是无能为力了,你们也未免太自不量力了,‘雍和宫’那样差么?我还没有动武技,你们已一个连一个地落网被擒……傅少华忽然神色一动,道:大喇嘛,仗‘天竺’异术取胜,你虽胜不武。

老喇嘛道:你要我怎么样,撤去禁制跟你以真才实学放手一搏?傅少华摇头说道:我没这么想,那是不可能的。

老喇嘛冷笑一声道:你不必激我,我这就撤去禁制跟你真才实学放手一搏,你若能胜过我一招半式,我便放你出去……傅少华心里一跳,道:大喇嘛这话可是你说的?老喇嘛冷笑说道:你放心,本座‘雍和宫’掌教至尊,不会失信于你的。

没见他作势,他已离台阶飘起,一闪便到了两丈左右处,一招手,那纸血令离地飞起,直投他手中。

他把那半纸血令往袖里一藏,道:本座已撤去禁制,你可以放心大胆跟本座放手一搏了,你要能胜本座一招半式的话,本座放你出‘雍和宫’,你若是败在本座手下,又怎么说?傅少华道:到时候就算我想跑,怕也由不得我了,大喇嘛何必再多此一问?老喇嘛微一点头道:说得是,你站稳了,本座要发招了。

话落抬手,轻飘飘地一掌拍了过来。

傅少华不敢轻敌,全神贯注,凝足真力,抬手一指点了过去。

老喇嘛一怔沉腕撤招,右掌一挥,又一掌攻了过来。

他一招一式均大异中原武学常规,显然他一上手便用上了密宗绝学。

傅少华心中了然,他艺出托托山对密宗并不陌生,甚至还可以说知之颇深,可是眼前这老喇嘛是密宗中的一等一好手,他不能有一丝大意。

老喇嘛一掌攻过,他出右掌,四指微曲,中指笔直前伸迎了上去。

老喇嘛又是一惊,连忙沉腕撤招,这一回他没有立即出第三招,闪身飘退了两丈,两眼逼视傅少华,震声说道:这是‘降龙手’你跟‘托托山’疯和尚有什么关系?傅少华也顿感意外,迟疑了一下道:大喇嘛,我艺出‘托托山’!老喇嘛脸色大变,两眼之中厉芒暴射:那我就不能放你走了。

只见他双手一挥,人已飞一般地掠回了台阶上。

傅少华情知不妙,猛一提气就要往大殿前扑。

可是他迟了一步,气刚提起,猛觉一片迷蒙云雾涌至,那大殿跟众喇嘛霎时全没了踪影,身周全是迷蒙的重雾,什么也看不见。

他很镇定,一点不惊慌,道:大喇嘛,没想到你是一个不讲信用的人。

只听那老喇嘛话在身边响起:本座并没有对谁失信,你我并没有见胜负。

傅少华道:你为什么不跟我见个胜负,怕么?老喇嘛冷笑说道:本座在‘密宗’之中是属一属二的高手,放眼天下至今还找不出一个对手来,本座怕谁?傅少华道:既然不怕为什么不跟我见个胜负?老喇嘛道:那‘托托山’疯和尚是前明宗室,当今最大的一个叛逆,你既是他的传人,本座岂能放了你!傅少华淡然一笑道:大喇嘛,这就不对了。

老喇嘛道:怎么不对了?傅少华道:你既然没有对手,就不怕胜不了我,难道还怕我跑了不成,为什么突然食言以‘天竺’异术对我?此其一……顿了顿道:你既然说疯和尚是当今最大的一个叛逆,也明知道他在‘托托山’清修,为什么不带着高手去捉他……老喇嘛冷然说道:本座懒得跑那么远,拿住一个是一个,只拿住你这个小的,还怕他那个老的不自己送上门来么?傅少华道:大喇嘛,你又错了?老喇嘛道:本座怎么又错了?傅少华道:当初我离‘托托山’的时候,疯和尚对我说过,我离开了‘托托山’,便是我艺业已成,既然艺业已成,下山之后的大小事都要由我自己应付,他是绝不会离开‘托托山’,绝不会伸手的!老喇嘛道:那也不要紧,来不来由他,只要能拿住他的一个传人,那也算消除了叛逆一大部分的实力,现在你不必再多说什么了,即使你舌翻莲花,我也不会放你走出‘雍和宫’的,过来吧?他那里一声过来,傅少华这里只觉身后有座山移动似的在推挤着他,使他不由自主地移步往前行去。

他明白了,除非有更高明的人来营救,否则他几个绝出不了这座‘雍和宫’。

这时候的情景是:老喇嘛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傅少华跟商二、麻四、云英三个一样地往大殿走,很快地进入了那座大殿中。

大殿前站着的那些中年喇嘛没一个动。

突然老喇嘛挥了挥手:禀报夏大人,请夏大人定夺。

一名中年喇嘛欠身一礼,飞步向雍和宫外行去。

那名中年喇嘛刚走没一会儿,一名黄衣客进了雍和宫,是巴三,他直赶大殿前,微一欠身道:待卫营领班仇恨天见过掌教大喇嘛。

老喇嘛没答礼,道:仇领班有什么事?巴三道:听说‘雍和宫’拿住了几个叛逆,卑职奉夏大人之命前来提押。

老喇嘛道:本座派去的一名弟子怎未同来?巴三怔了一怔道:怎么,大喇嘛派人去报夏大人了么?老喇嘛道:听仇领班的口气,好像本座派去的那名弟子还没到夏府?巴三道:是的,还没到。

 老喇嘛道:那么夏大人怎么知道‘雍和宫’拿住了几名叛逆?巴三道:大喇嘛有所不知,早在那几名叛逆要来‘雍和宫’之前,夏大人便已接获了报告,夏大人以为他们绝逃不出大喇嘛的佛掌之下,所以没等大喇嘛派人前去通知,便命卑职前来提押人了。

老喇嘛倏然一笑道:夏大人看重本座,本座这些末技,比起夏大人那神奇绝学来,恐怕还要差上一截!巴三道:大喇嘛客气了。

老喇嘛目光忽地一凝,道:仇领班既是夏大人派来的,不知可携有夏大人所开的提条。

巴三道:这个!没有,夏大人有要事进宫见皇上去了,匆忙间没开提条。

 老喇嘛含笑摇头,道:那么本座对仇领班很抱歉,‘雍和宫’不能交人。

 巴三道:大喇嘛这是什么意思?老喇嘛道:仇领班该知道,‘雍和宫’的大小事,直接听命于皇上,并不受任何人节制,当初夏大人膺命之际,奏请皇上以‘雍和宫’的实力为辅,本座在接旨之时也曾跟夏大人有所协议,以后夏大人需要‘雍和宫’什么协助,必须亲手开张条子,加黄印令,否则‘雍和宫’不予理会,所以如今夏大人派人前来提人,必须出示夏大人亲手开的提条…… 巴三道:夏大人也许是太匆忙了……老喇嘛道:那么本座抱歉,只有麻烦仇领班再跑一趟了。

巴三道:卑职刚才说过,夏大人已经进宫面圣去了……老喇嘛道:那也不要紧,仇领班可以等夏大人回府之后,这是本座当初跟夏大人的协议,谅夏大人不会怪罪仇领班的。

巴三道:大喇嘛,这样好了,卑职俱名给大喇嘛打个收条……老喇嘛微一摇头,淡然说道:不行,除了夏大人的亲笔,加盖印信之外,任何人具名开条都不生效,这一方面固然是为‘雍和宫’的地位,另一方面也是为慎重。

巴三沉吟了一下,一点头道:好吧,那卑职就再跑一趟吧!欠身一礼,转身而去。

巴三一走,老喇嘛随即转身进入大殿。

片刻工夫之后一名中年喇嘛到了大殿前,正是刚才老喇嘛派出去的那个中年喇嘛。

他身后还跟着个人,一个瘦高中年黑衣人。

那中年喇嘛一到大殿前,便恭谨施礼,扬声说道:禀掌教,夏府人到。

大殿里走出了那个老喇嘛,黑衣人恭谨一礼,随即上前双手递上一张信笺。

老喇嘛接过信笺一看,抬眼说道:夏大人的意思是让本座先把钦犯暂押‘雍和宫’里。

那黑衣人道:正是。

那黑衣人道:在你之前,夏大人可曾派过人来?那黑衣人道:没有,夏大人是见着这位大喇嘛之后,才派卑职随同大喇嘛前来的。

老喇嘛一双老眼中射出劲道比电还亮的厉芒,道:你请回吧,本座知道了。

那黑衣人答应一声,施礼而去。

老喇嘛冷笑一声道:好大胆的东西,他竟敢跑进‘雍和宫’来欺骗本座,带几个人去,缉拿‘待卫营’领班仇恨天,快去。

那中年喇嘛应声飞身而去。

那老喇嘛冷哼一声,转身便要进殿。

就在这时候,雍和宫正殿之一的万福阁重地,突然冒起一条火舌,紧跟着冒起浓烟来了。

老喇嘛一怔,勃然色变,但他却在那大殿台阶上没动,也没出声。

万福阁方向传来了一阵嘈杂人声。

显然,自有人去救火去了。

老喇嘛这才转身进入了大殿。

他刚进人大殿,大殿里落下了一条黄影,是巴三,他四下望了望之后,闪身便要进大殿。

老喇嘛从大殿里出来了,沉声说道:本座等着你呢,你来得正好。

巴三大惊失色,腾身而起,要跑,可是他掠起没多高,猛一头栽了下来,砰然一声,摔个结实。

老喇嘛唇边泛起一丝冷酷笑意,随身招手,就要抓,巴三一个身躯奋力再腾起。

老喇嘛一怔,扬手拍了一掌。

半空中的巴三一声闷哼,紧接着喷出一口鲜血,两腿猛地一阵踢弹,身子像箭,一下子翻出了雍和宫墙外。

老喇嘛怒哼一声,大袖挥处人已一掠十几丈地紧跟着掠上墙头。

雍和宫外静静,空荡,哪里还有人影。

黄影一闪,两个中年喇嘛掠上墙头,道:禀掌教,有江湖人纵火。

老喇嘛脸色发白,冰冷说道:本座已经知道了,那纵火之人刚逃出去。

左边一名中年喇嘛道:掌教可曾看见是什么人?老喇嘛道:你二人传谕下去,倾‘雍和宫’之力,即刻搜索京城内外,缉拿那‘侍卫营’领班仇恨天,死活不论。

两名中年喇嘛恭应一声掠下墙头。

老喇嘛没立即掠下,他仍站在墙头四下看。

离雍和宫不远处,有座桥,巴三就躲在桥下。

他脸色苍白,满嘴是血,靠在桥下不住地喘,气息很急促,也很微弱。

他知道自己伤得不轻。

同时也很清晰地听到了老喇嘛的话声。

他躲在桥下不敢动,连抬抬手都不敢。

他知道,老喇嘛是密宗中的一等一好手,只要有一点声息,马上会传到老喇嘛耳朵里。

只一让老喇嘛发现他躲藏处,再想跑,那就难如登天了。

他躲在桥下足足躲了半个时辰,然后他极其小心地伸出头去看了看,雍和宫的墙上已经没有了人。

他连迟疑都没迟疑,立即窜了出去,不知是没站稳,还是伤得太重了,他摔倒了,可是他很快地又爬了起来,两个起落便没了影儿。

巴三带着重伤,咬着牙,支撑着往外跑。

他知道,他的身份既已败露,这北京城里便不能再呆下去了,为今之计只有先跑出城去再说。

傅少华几个人全陷进了雍和宫里,不是他巴三一个人的能力所能救得了的。

可是又不能不想法子营救。

要不然只等喇嘛们把人往夏保桢手里一送,那就没救了。

巴三知道事态严重,也知道得赶快想法子救人,可是究竟用什么法子,他自己也不知道。

受了这么重的伤,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还能动力气去救谁?这倒不是他先顾自己,而是他知道若不先救自己,根本就没办法再去救别人。

不管怎么说,总得先跑出去再说,要是跑不出去连他自己也救不了,真要是那样,那就什么都完了。

巴三咬着牙,一口气跑出了城,看看那身后庞伟的城池,已然远了,他放心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一松松坏了,受了这么重的伤,能跑这么远的路,靠的就是这口气,如今这口气一松,他只觉得自己跟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身子一软,眼前一黑,砰然一声就趴在那儿了,跟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好在他摔倒的地方是荒郊野外,地上野草老高,浚石头,也不是坚硬的地,要不然摔这么一下伤势马上非加重三分不可。

巴三昏死过去了,可是他心里好像还明白,他很着急,心里直喝道: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要是死了,一切全完了,少爷几个陷在‘雍和宫’里,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

就凭着这一点求生欲,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他有知觉了。

没有了知觉还好,一有知觉,马上就觉得浑身酸痛,浑身的骨头都散了一般,尤其是胸口,跟让人撕裂了似的,疼得他忍不住地呻吟出声。

铁骑四卫个个铁硬汉,要不是疼得让人难以忍受,巴三是不会哼一声的。

他想睁眼,可是一双眼皮重逾千斤,老半天好不容易地睁开了,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难道连眼也瞎了?巴三心里为之一惨。

可是他突然看到了一点光亮,在跳动着,不知道有多远,巴三马上判断出那是一点灯光,心里当即为之一松,不是眼瞎,敢情是天黑了,已经到了夜里,到了晚上。

他竟然在荒郊旷野里昏死了半天还多了,可不,衣裳上都沾了露,潮潮的。

更要命的是他马上又觉得渴得要命。

任谁都知道,饿好挨,渴难受,巴三只觉得嘴唇发干,喉头发燥,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燃烧,在这时候能有一碗凉水喝下去,浑身上下一定很舒服。

可是谁给他一碗凉水,又上哪儿去找!忽然间,巴三想起了草上的露水,忙把发干的嘴唇挨了过去。

嘴唇是湿润些,可是露水少得可怜,哪能解渴,不但不能解渴,反而使他觉得更渴,更难受。

渴加上冷,加上伤,再想想陷在雍和宫里的少爷跟几个生死伙伴,巴三实在忍不住了,只觉心酸眼酸,脸上痒痒的泪水跟毛虫在爬似的流了下来。

巴三掉泪了,哭了,趴在草丛里泣不成声。

突然,一个粗暴话声传了过来:谁呀?巴三一怔,连忙住了声,吃力地抬起头往发声处看,十几丈外一处小山坡后转出一个黑影,手里还提着刀。

巴三没摸清楚哪一路神圣,没敢冒然的答腔,夜色很浓,只要他不吭声,趴在草丛里不会被人发现的。

另一个黑影又从小山坡后转了出来,道:什么事穷嚷嚷?先前那人道:我好像听到了那边有人哭?后来那人道:哪边儿有人哭?让我听听。

他凝神听了一阵之后,嘿嘿一笑道:哭,谁哭呀?你耳朵里长了什么了,哪儿有他娘的什么人哭啊,八成儿你偷懒打盹儿做了梦了吧?说完了话,他转身要走。

先前那人伸手拉住了他,用手往巴三这儿一指,道:慢着,你瞧瞧,那儿是什么一堆黄黄的?对了,巴三穿的是一身黄,黄的最显眼,就是夜色也难掩得住。

后来那人道:一堆黄黄的,那是狗屎!先前那人道:别开玩笑好不好?后来那人道:谁跟你开玩笑了,黄黄的不是狗屎是什么,会是一堆金子,你他娘的财迷转向,你去捡吧,我可要回去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却站在那儿没动。

先前那人道:要不要过去瞧瞧去?说不定是老天爷瞧咱们一天到晚的奔命可怜,从南天门里仍下几块金子来……后来那人道:放你娘的屁,我就不信,走,过去瞧瞧去。

既然不信还瞧个什么劲儿?也不知是谁财迷转向,他两个走了过来!巴三不知道是福是祸,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自己这身伤,连动一步都难,只有听天由命了。

一咬牙,趴在那儿等着。

  十几丈距离那还不是转眼工夫。

那两人走近了,是两个穿蓝色裤褂的中年汉子,一人手里倒提着一把雁翎刀。

他两个才进一丈便双双一怔停了步:咦,是个人?两把刀当胸一横,左边一个喝问道:喂,朋友,你是干什么的,三更半夜里趴在草地上干什么,吓人么?巴三忍着痛道:两位,我受了伤,正在难中,麻烦两位拉我一把。

 啊!受了伤的?两个人一个箭步窜了过来,挺机灵的,落在巴三面前三尺处,一对刀尖指着巴三,右边一个道:你是干什么的,怎么会受了伤……左边一个突然暴喝一声道:别上当,是狗腿子。

接着左边那个倒射而退。

巴三马上想起自己这身衣裳,可是他心里一松,心想,既然骂是狗腿子,断不会是官家人,只要自己亮出铁骑会的招牌,就不会有什么事了。

心念至此,他马上叫道:二位别误会,我是‘铁骑会’的人,穿的是他们的衣裳。

右边那个道:这么说,你是‘铁骑会’的人?别上他的当。

左边那个道:狗腿子一个个都够狡猾的,这兔崽子八成儿是来摸咱们的,让咱们瞧见不敢动,趴在地上装死,咱们要一过去就非挨他的刀子不可,拿暗青子喂他。

右边那个一点头,狞笑说道:对,好主意。

巴三一听两人要动暗器,心里是既惊又急,自己现在哪还挨得起暗青子,忙叫道:二位误会了,我真是……他叫迟了,眼看着那两个已扬手。

巴三想躲,却苦在不能动弹,一咬牙,只有低头硬挨了,这样也可以取信他们,至少他两个会相信他受了伤,不会再次动用暗器。

背上猛地两阵剧痛,巴三是十足的老江湖,马上就知道自己挨了两颗铁蒺藜,幸亏打的不是穴道,也幸亏没淬毒,不然自己这条命就交给他们俩了。

他忍不住哼了两声。

突然,左边那个笑了:敢情是真受了伤,连动都不能动了,怪不得刚才哭啊,你他娘的真孬种,还算个汉子,站着是一个,躺着也是一个,人一个,命一条,哭个什么劲,你他娘的受点伤都哭,那我们那些死在你们手里的弟兄该怎么办?右边那个笑道:虽不是金子,逮住一个狗腿子,可也跟金子差不多,只要弄他回去,还怕龙头不大把大把地赏咱们!左边那个喜得连嘴都合不拢了。

嘿嘿,娘的,这不等于是金子么,我的耳朵没错吧!下回听我的,准保发财,走,把他弄回去见龙头去。

两个人欢天喜地,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可怜巴三堂堂铁骑会四卫之一,硬朗朗的一条铁汉,如今也只有任凭人家了。

这可应了那句龙困沙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了。

他两个架着巴三连拖带拉地往小山坡走,巴三咬牙忍痛一句话不说。

阎王好见,小鬼难求,这两个不明事理,该还有个明事通理的龙头吧,一切等见着他们那龙头再说吧。

转过了小山坡,一座小茅屋落在眼前,孤伶伶的一座小茅屋,紧挨着小山坡下,四周除了几株光秃秃的白杨树之外,别的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架着巴三刚转过小山坡,茅屋里陡然传出一声轻喝:什么人?左边那汉子应道:是我们俩,快出来瞧瞧,逮住了个狗腿子。

一听这话,小茅屋两扇门豁然大开,从那黑乎乎的屋里窜出来两个穿着打扮跟这两个汉子一样的汉子。

不过刚出来的这两个年纪较大些,看上去四十多了,手上没家伙,各人小腿上都插着一柄匕首。

 两个汉子窜出来骂了一声,一个动拳,一个动脚,恶狠狠的就要打。

 左右两个一横家伙拦住了,道:现在别动粗,等见过龙头再说,要打死了他,我们俩这赏可就没了。

那两个人狠狠蹬了巴三一眼,扭头又进了屋。

巴三在这两个的拖拉下跟进了屋,屋子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再听身后关门声,随即眼前一亮,灯点上了。

那是一盏破油灯,放在中间一张破桌子上,就凭这两样,已经知道这地方不怎么样了。

旋即一掀帘子从左边一闪,屋里出来两个四十多岁,光头、独眼,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袖子卷着,胸膛袒着,一只独眼目光炯炯,一脸的狠像。

他出来谁也没看一眼,往上头一坐,抓起桌上一把茶壶对嘴儿喝了一口,咕噜噜两下,噗地一声,吐了一地。

然后他转过了脸,望向巴三,独眼之中陡现凶光。

在哪儿弄回来的这么条狗?巴三左边那汉子恭敬异常,一欠身道:就在山坡那边儿十多丈外。

独眼大汉脸色一变,道:敢情他们没个够,摸过来了?右边那汉子道:不像那么回事儿,我们俩瞧了半天,没瞧见第二个。

独眼大汉哦地一声道:没错么?左边那汉子道:您放心,错不了的。

独眼大汉哼地一声道:就剩这么几个人,我也不在乎了,不怕死的就来吧。

目光一凝,望着巴三冷笑说道:你们也有落在我们手里的时候叼?跪下!巴三左右那两个人一声沉喝,猛地往下一推!别看巴三带着重伤,刚才动都不能动,可是如今他却挺得住,也站得挺直,两个汉子硬是没能推他下去。

 因为他要亮铁骑会的招牌,他要是一跪,铁骑会的威风就从他身上丢尽了。

他忍着痛,忍着难受,道:当家的,你弄错了,我是‘铁骑会’的人,这身衣裳是剥来的。

他没办法解释,也没工夫,只有这么说了。

独眼大汉一拍桌子,差点没震翻了油灯:放屁,你想蒙我么!巴三道:当家的,我说的是实情实话,人一个,命一条,我并不怕死,可是我家少主陷在‘雍和宫’里待救,我不能死。

独眼大汉哼哼两声道:你说你是‘铁骑会’的,这身衣裳是剥来的?巴三道:不错,这是实情实话。

独眼大汉道:你有什么办法证明你是‘铁骑会’的人?巴三道:当家的,‘铁骑会’的人身上没刺字儿,我没法子证明。

独眼大汉笑了,笑得凶狠,笑得狰狞。

朋友,让我告诉你吧,就算你是‘铁骑会’的也一样,我‘天地会’六亲不认,大家都是来干什么的,大家心里明白,除了我‘天地会’自己的人,任何人都是敌人,砍了。

左右二汉子一人抓住了巴三的一条胳膊。

另两个汉子中的一个抬腿抽出了一柄明晃晃的匕首,一步欺了过来。

巴三心里既惊又急,可是他实在没力气挣扎,没力气反抗,霎时间他什么都不想了,除非是天地会的人,否则谁都是敌人,还想活命么,想有什么用?他凄然一笑道:我没想到‘天地会’是这么个组织,‘天地会’的当家的是这么个人……那持匕首的汉子手中匕首往前一送,正抵在巴三心窝上,他这把匕首异常锋利,只这么一下刀尖已然刺突了巴三的衣掌,扎破了巴三的皮肉。

巴三没觉得痛,因为这点刺痛跟别的比是微不足道的,同时也因为他一心只念陷在雍和宫里的傅少华等,根本就忘了痛。

他知道,这一刀只不过是个开端而已,接下来的将是猛力一送,往下一拉,他并不怕死,他只是不想死,可是现在由得了他么?他流泪了,颤声说道:我死不足惜,可是死在这不该死的时候。

那持匕首汉子冷然说道:你少噜嗦吧,我杀过不少人,可还没见过像你这样临死之前掉泪的种。

胳膊上运上了劲儿,他就要把那柄匕首往前送!就在这时候,屋外传来一个话声:妞儿呀,夜已经深了,城门早关了,今儿晚上咱娘儿俩进不了城了,你瞧这儿不有户人家么,干脆敲开门借宿一夜,明儿个一早再进城吧?那持刀汉子为之一怔!刚才说话的好像是个老妇人。

这时候接着响起了清脆甜美的话声:您看,灯还点着呢,人家还没睡!那老妇人话声道:那不是正好么?说话间一阵步履声已然走近。

站在独眼大汉身边的另一个汉子要动。

独眼大汉伸手一拦,轻喝说道:蠢东西,送上门来的好东西,你要给我吓跑么?巴三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劲儿,突然大叫道:这是个杀人的地儿,二位快……走字还没出口,巴三猛觉肚子上挨了一下,这一下子好重,打得他不由腰往下一弯,陡觉脖子后头又挨了一下,马上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独眼大汉一呶嘴,两个汉子架着巴三进了左边那一间。

巴三虽然又昏死过去了。

他那话声应该已经传了出去?可是也不知道是他刚才那一声声音不够大,还是外头那老少俩耳沉,居然连停也没停地便到了门口。

紧接着,门上响起了剥剥两声:麻烦哪位给开开门好么?独眼大汉施了个眼色,那持匕首汉子把匕首往腰里一藏,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老一少,老的是个黑衣老妇人,近六十年纪,身材挺高,不下于一般须眉汉子,可是很瘦,瘦得皮包了骨,而且很干瘪,浑身上下像没四两肉,加上她那黝黑黝黑的肤色,看上去怪吓人的。

年轻的是个黑衣大姑娘,顶多二十上下年纪,看上去身子很弱,也嫌清瘦,但瘦不露骨。

姑娘她长得很清丽,跟画儿里的人一样。

老少俩胳膊上挽着一个小包袱,一看就知道是从哪一处穷乡僻野来的。

 这老少俩真是十足的老实乡下人,耳朵不灵眼睛该看得见,看看还能看不出屋里这几个是不是好路数么?谁知道她老少俩连看也没看就一步跨进了屋。

这一下子上了贼船了,那开门汉子生似怕人跑了一般,连忙就又把门关上了,还上了闩。

乡下人不懂礼,老妇人招呼独眼大汉咧嘴笑了笑:我们老少俩是从外地来的,路上耽搁了……独眼大汉一只独眼直盯着黑衣大姑娘,摆摆手,道:你们刚才在外头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坐吧。

老妇人连谢也没谢一声,拉着大姑娘便坐了下来。

独眼大汉一抬手道:给这位老大娘这位姑娘倒碗茶去。

老妇人确实不懂什么客套,她连拦都没拦,两碗茶倒来了,也没听她冲谁谢一声。

独眼大汉没在意,一只独眼仍目光炯炯地盯在大姑娘脸上,道:老大娘,这位姑娘是你的女儿么?老妇人咧着嘴摇头笑道:不是,不是,我哪来这么好福气,她是我兄弟的独生女儿,我是她姑姑。

独眼大汉心想:我说嘛,像您这座破窑也烧不出这么好的瓷器来……。

心里这么想,嘴里可没说出来,他道:老大娘,您这位侄女儿今年多大了?老妇人道:二十多了,从小在乡下长大,没见过世面,不懂事,你们可别见笑。

独眼大汉摸着胡子点头说道:嗯!嗯!十八花初开,二十花正放,真的跟朵花儿似的!大姑娘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似乎不知道是在夸赞她。

老妇人可听见了,乐了,咧着嘴笑道:夸奖了,夸奖了,不是我自夸,世上这么多大闺女,要挑个像我们妞儿这么标致的,恐怕还不容易! 独眼大汉直点头:嗯!嗯!不错,不错,来个人,扶这老大娘进屋歇息去。

刚才那开门汉子走了过来,伸手就去扶老妇人。

老妇人反手一抓,抓住了那汉子的胳膊,笑着说道:不忙,不忙,我再坐坐,这碗茶我还没喝一口呢,好好的一碗茶,糟塌了好可惜,也是罪孽。

她抓住那汉子的胳膊,那汉子人没动,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脸上变了色,额上见了汗,嘴直张,只是说不出话来。

独眼大汉看得刚一怔,老妇人已望着他笑道:孙子辈儿的,你想打我们妞儿的主意是不是?那算你这只独眼长在了你媳妇儿的裤裆里了,你小子即使不看看我们这妞儿是谁的女儿,也该看看你老奶奶是谁。

独眼大汉脸上也变了色,两手一搭桌沿,就要掀。

老妇人嘿嘿一笑道:孙子辈儿的,你小子跟我玩这一套还差得远,想当年我玩这一套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只见她右胳膊一抖,胳膊上那个包袱已飞了出去,砰然一声正撞在独眼大汉胸口上。

包袱里装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独眼大汉硬被它撞得身子一仰,整个人翻了下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老妇人乐了,道:看你小子个子挺大挺结实的,怎么跟个纸糊的似的,这么不济,几件破衣裳就把你打了个斤斗儿。

另一个汉子到这时候才定过神来,抬腿嗦地一声拨出了插在小腿肚子上的那柄匕首,就要扑。

老妇人眼一瞪道:怎么,你小子闲得慌是不是,行,给你个热闹。

只见她抓着那汉子的手臂一捏,先是叭地一声脆响,继而那大汉一声大叫,老妇人又笑了:才断根骨头有什么大不了的,滚你爹的龟蛋。

她手一抖,那汉子离地飞起,直向那拔出匕首,要扑来的汉子撞了过去!那汉子做梦也没想到老妇人会有这一着,就是想到了他也躲不开,一下撞了个正着,元宝大翻身倒下一对儿,差点没把墙柱撞塌了。

一阵风般屋里扑出了那两个,抡刀就砍。

老妇人一点头道:行,你们都不怕死,还真不赖。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出的手,两把雁翎刀已然到了她手里,刀光映着油灯闪了一闪,那两个汉子大叫捂脸,拉开门奔了出去。

地上掉下两个圆圆的东西,敢情是两个鼻子头儿。

老妇人笑道:我还当你两个不怕死呢,原来也是孬种啊。

趁她说话分神,那独眼大汉要偷偷的爬起来。

老妇人像是比别人多两个耳朵,右手单刀一挥,那锋利的刀尖已指在了独眼大汉的咽喉上,笑问道:孙子辈儿的,你想干什么,不服气想起来斗斗?行?我递把刀给你。

她居然反过手来握着刀尖把刀把儿递了过去。

独眼大汉怔住了,旋即独眼一瞪,凶光外射,伸手抄住了把儿,就势一个滚翻,手中刀往老妇人一双小脚砍了过去。

老妇人道:这大概叫‘滚堂刀’吧,我还是头一回见着。

只见她右脚抬起猛地往下一踩。

独眼大汉大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缩,左手捂着右手,满手是血,刀就在他面前,他却没敢再去拿。

老妇人笑了,道:孙子辈儿的,玩这一套你毕竟不行,我没工夫逗你玩儿了,告诉我吧,你们要杀的人在哪儿?独眼大汉没说话。

老妇人道:怎么了?哑巴了,不要紧,让我给你治治。

说着,她就要往起站。

独眼大汉忙道:在屋里。

老妇人笑了,道:妞儿,瞧,你九姑可以悬壶挂牌了,只说句话哑巴就开了口,这医术还不算高明么?黑衣大姑娘始终坐在那儿一动也没动,这时候轻轻说了一句:九姑,救人要紧。

是,我的姑奶奶。

老妇人转脸望向独跟大汉道:劳驾,进去一个把人扶出来吧。

独眼大汉踢了那两个仍坐在地上的汉子一脚。

一个胳膊断了,不能动。

拿匕首的那个忙站起来,进屋把巴三扶了出来。

老妇人一怔,瞪了眼,道:怎么会是个狗腿子?独跟大汉一听这话,忙开口说道:老大姐,您救错人了。

老妇人一咧嘴道:这么说,是我不好么?独眼大汉忍着痛苦笑说道:那倒不是,只是……老妇人脸色一沉,道:只是什么,当我看不出来么,你们也没一个是好东西,要以我当年的脾气,早就宰得一个不留。

独眼大汉噤若寒蝉,马上闭上了嘴,可是旋即他又开口说道:老大娘,我……能走了么……?老妇人冷哼一声,道:幸亏你们要杀的这个人是狗腿子,滚,滚得越远越好!独眼大汉如逢大赦,就要爬起来。

巴三突然无力地扬了头开了口:我不是狗腿子,我是‘铁骑会’的人。

‘铁骑会!’,黑衣大姑娘叫了一声,霍地站了起来。

慢着。

老妇人伸手拦住了独眼大汉。

 独眼大汉独眼之中精光一闪,闪身就往外扑。

他知道,老妇人只一知道实情就有他好受的。

他机灵是挺机灵,可是没能快过老妇人,他这里刚一迈步,老妇人一刀背已敲在他膝盖上。

这一下子不轻,只差没敲碎他的膝盖,别说跑了,站都站不住,疼得他大叫一声,抱着腿坐了下去。

老妇人转过脸上下一打量巴三,道:年轻人,你说你是‘铁骑会’的人?巴三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道:是的,老人家。

老妇人转眼望向黑衣大姑娘道:妞儿,你见过他么?黑衣大姑娘摇了摇头道:没有,‘铁骑会’的人没几个,在崂山的时候,我没有见过他!老妇人脸色一寒,道:孙子辈儿的,你敢蒙我?抬手一掌就要挥过去。

黑衣大姑娘忙一伸手拦道:别忙,九姑,他也许是在崂山之后刚加入的?老妇人冷哼一声收回了手,道:问他个清楚,他要是敢蒙咱们,有他好受的。

巴三惨然一笑道:老人家,我没有必要蒙谁,这位姑娘既然见过‘铁骑会’仅有的几个人,那是最好不过,让我说给二位听听,‘铁骑会’除了我家少主之外,其他的几位是铁大、商二、麻四,如今又多了位护法阴老。

老妇人道:别人我不问,我只问你一人,铁骑会中那姓阴的护法,你知道他是谁? 巴三道:纵横江湖,独来独往,后来隐于崂山……崂山二字甫出口,突然想起这位黑衣姑娘刚才也提过崂山,目光一凝,道:这位姑娘跟阴老可有什么渊源?老妇人道:她就是阴瞎子的独生女儿。

巴三一阵激动,道:姑娘既见过铁大跟商二,可知道巴三跟麻四?阴佩君道:你是哪一位?巴三道:阴姑娘,我是巴三,少主几位都陷在‘雍和宫’里了,我身受重伤逃了出来,阴姑娘要是有办法,还请赶快……刚才他是凭一口气支撑着,如今碰上了自己人,把该说的说了,再也支持不了,赶快两字刚出口,只觉眼前一黑,就又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