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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技挫崂山

2025-03-30 07:46:28

泰山虽云高,不如东海崂。

傅少华三个一路没再受到丝毫骚扰地抵达了崂山之下。

傅少华的伤,早在济南就好了,三个人那一脸的易容药物也在济南洗掉了,都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崂山是山东境内的一座名山,在青岛东四十里处。

山周围约百余里,向北走为望州角,跟着东南的南端老铁山角相对峙,峰峦叠翠,气象万千。

崂山地临渤海,山木严郁,风景奇佳,山路崎岖险峻,修有石阶万级,山巅多奇树异石,海气参天,云雾变幻,不一而足。

乌衣门那位黑衣人儿所赠那三匹健马,可帮了不少的忙,清一色蒙古种健骑,登山涉水,如履平地。

三个人驻马在崂山山麓之下,往上望望,眼前一道千余级的上天梯,既高又陡。

傅少华皱了眉道;看来咱们只有在这儿拴马步行了。

商二也点了点头道;只有这样了。

三个脚刚刚沾地,铁大忽然一声轻咦,指着马后道:瞧瞧,玄了,这是什么马蹄印?傅少华跟着商二扭头一看,只见来路上成行马蹄印痕,除了那半圆形的蹄印之外,在那半圆形的蹄印中间,也多了一个拇指般大小的坑儿,的确跟一般马蹄印痕不一样。

商二顺手捞起一条马腿,掀起后蹄看看,可不,那块马蹄铁是特别制的,半圆形地马蹄铁中间,还多了拇指般大小一疙瘩。

商二怔了一怔,道:怎么这种马蹄铁,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着。

铁大道:也许她‘乌衣门’的马匹蹄上钉的这块跟别人不同。

傅少华皱着眉没表示什么,只说了声:上去吧。

铁大跟商二没在意,把马匹拴在山下一株矮树上之后,三个人一前一后地登上了上天梯。

铁大一边算,走完了上天梯,一共是一千三百多级,走得人浑身冒汗,两腿酸软。

铁大一抬头道:乖乖,我长这么大还没爬过这么高的石阶。

商二道:我也是大姑娘上花轿,生平头一遭儿。

只听傅少华道:‘白云洞’到了。

铁大、商二忙扭头,可不,眼前坐落着一座道观,洞口横匾四个大字,白云为家!铁大叫道:原来‘白云洞’就在这儿呀,我还以为在山顶上呢。

商二望着白云洞道:固然不知道它在哪儿呢,得来全不费工夫,阴瞎子的那个女儿么……铁大道:怎么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人声……傅少华道:谁说的……话还没说完,从那白云洞中并肩走出两名全真,一般的高矮,大约近四十年纪,一胖一瘦,颔下都有胡子,洞口几步处停步,双双一稽首道:无量寿佛,三位施主何来?傅少华上前一步,答礼说道:我三人从关外来……那瘦全真正在上下打量三人,闻言哦地一声道:原来是三位关外施主,三位是来游崂山的么?请从左边这条山路上去,贫道二人琐事缠身,不能为三位带路了。

稽首一礼,转身就要进洞。

傅少华忙道:两位真人请留一步。

两名全真停步回身,望着傅少华道:施主还有什么见教?不敢。

傅少华道:我三人不是来游崂山的……那瘦全真哦地一声道:三位不是来游崂山的?那是……傅少华道:不瞒两位真人,我三人是来找个人的。

那瘦全真深深看了博少华一眼道:但不知三位来崂山找的是‘三清门’中……傅少华道:此人不在‘三清门’中……那瘦全真截口道:此人不在‘三清门’中,据贫道所知,崂山之上俱皆我‘三清’弟子,并没有外人。

傅少华道:此人不住崂山,他只是每年必到崂山来一趟。

那瘦全真哦一声道:此人姓什么叫什么?是……傅少华道:我不知道此人叫什么,我只知道他姓阴,人人都叫他阴瞎子,是武林中人。

那瘦全真脸色变了一变道:那阴瞎子么?想必施主弄错了,贫道没听过阴瞎子此人。

傅少华当即把阴瞎子的像貌特征描述了一遍。

静静听毕,那瘦全真摇了摇头,道:施主是弄错了,要不就是施主找错了地方,贫道在崂山近十年,且也没见过这么个人。

傅少华道:不会错的,真人,我不但知道阴瞎子每年必上一趟崂山,而且还知道他有个女儿住在白云洞中。

瘦全真的脸色又是一变,摇头说道,施主越发弄错了,‘三清’道观,向来不留客,以贫道看,施主还是往别座名山找找吧。

偕同那胖全真,转身进洞而去。

商二上前道:少爷,您信么?博少华道:不信。

铁大道:当然不能信,我看的清楚,刚才那个瘦的一听说阴瞎子那女儿,脸色变了两变,分明说的是假话。

商二道:且让他满嘴里跑舌头去,我有办法,铁大跟我来。

铁大迈步跟上去。

两个人这里距白云洞还有丈余远,那白云洞中又并肩行出那一胖一瘦两名中年全真,两个人往洞口一站,恰好封住洞口。

那瘦全真稽首说道:两位施主还有什么见教?商二含笑答礼道:好说,据说此处峰上有峰,谷中有谷,昔长春真人曾有诗赞云:‘华萦盘山出海隅,霏徵灵秀入天衢,群峰削至成千仞,乱石穿空一万枝。

’我两个想进白云洞瞻仰瞻仰去。

那瘦全真道:施主熟知长春真人这首诗指的是白云洞外附近各处,并不是指白云洞里。

商二哦地一声道:那是我学浅,会错了意,那不要紧,我两个进洞瞻仰瞻仰,然后再到各处去看看吧。

说完,迈步要进。

那瘦全真道:白云洞藏经重地,由来谢绝参观,再说石洞也没什么好看的,以贫道看二位还是往‘太平宫’、‘上清宫’或者‘太清宫’去吧,再不就到‘南天门’去,那儿岩石上刻有长春真人真迹,‘南三门’三字,峻技拔雄,甚是可看。

商二摇摇头,笑笑说道:‘南天门’乃崂山之严峻险处,那地方群山环抱,青霞掩盖,上插云霄,下临沧海,的确甚是可看,只是那地方太危险了,一失足落千古遗恨,我两个不敢去,至于‘太平’、‘上清’、‘太清’三宫……笑笑接道:我两个是要去的,不过我两个想等看过白云洞之后再去。

那瘦全真双眉耸动,脸色一寒,摇头说道:两位施主原谅,白云洞由来谢绝参观,贫道不敢擅自放两位进去。

铁大道:我两个又不偷经,你怕什么?不错。

商二道:我两个既不信佛也不信道,‘三清门’中那些真经,对我两个形同废纸,一点用也没有,我两个连碰都不会碰一碰,两位真人大可以放心让我两个进去。

那瘦全真刚一摇头,还没说话。

铁大一咧嘴道:别是里头藏的不是经,藏的是人吧?瘦全真脸色大变。

顿时急道:贫道已经说过崂山之上,没阴瞎子这个人,二位奈何不信?傅少华走了过来,道:真人,我要直说一句……瘦全真转眼望向傅少华道:施主有什么教言,请说就是。

傅少华道:阴瞎子每半年上一趟崂山是不会错的,我三个也明知道那位阴姑娘就在这白云洞中,出家人不打诳语,真人奈何这般怕我三个见阴姑娘……那瘦全真待要说话。

傅少华没容他开口,接着说道:我三个要见阴姑娘并无恶意,对崂山所有‘三清’弟子也毫无敌意,真人何妨在和谐的情形下让双方见见面。

那胖全真细眉一掀,突然说道:贫道等说崂山之上没有外人,崂山之上就是没有外人,施主不必再多说了。

铁大道:这位真人说话好神气!那胖全真冷冷看了铁大一眼,道:那位也该知道,崂山之上不是任人轻扰的地方。

商二倏然一笑道:这位真人说话,更神气了。

那胖全真道:有贫道二人在此,任何人休想进白云洞一步。

铁大咧咧嘴道:真的么?那胖全真道:施主不信,可以试试。

铁大嘿嘿一笑道:倒让你说着了,我正有这意思。

他要抬手,傅少华伸手抓住了他,道:铁大,不许无礼。

望着两名全真道:二位真人之中,哪位居长?瘦全真道:贫道居长,这是贫道的师弟。

傅少华望着瘦全真道:那么,是和和谐谐,还是打打闹闹,全在真人一句话。

瘦全真道:如何办都好,贫道请三位速下崂山。

傅少华道:我可以告诉真人,我三个既然上了崂山,在没见着阴瞎子父女前,断无折下崂山之理。

瘦全真道:那么是三位寻衅取闹,责不在崂山,贫道就不便说什么了。

傅少华微一点头道:事出无奈,还要请真人原谅。

他松了抓住铁大腕子上的那只手。

铁大笑了,道:我要试试今天能不能进白云洞,我要连白云洞都进不了,别的地方就不必去了。

他这里话声方落,那胖全真突然冷笑一声道:以贫道看,施主还是下山去吧。

抬右掌五指往外一拂,乍看是摆摆手让铁大下山去,其实五缕强劲指风已袭向铁大胸前重穴。

铁大大行家岂有看不出来的道理,倏然一笑道:哟,三清弟子出家人,怎么嗔念这么大,意先动手了。

抬掌一对,砰然,胖全真身躯一晃,直往洞里退去。

铁大哈哈一笑道:真人,你不行吧。

跨步逼了过去。

只听那瘦全真道:无量寿佛,施主原谅。

单掌一递,取的是铁大的左肩井。

商二咧嘴道:真人,我闲着呢。

他突出一指点向瘦全真曲池。

这一指攻敌必救,逼得瘦全真顾不得再拦铁大,反手一掌劈向商二,商二仰脸一闪,右手指变掌,闪电递去袭向瘦全真,叭,地一声拍个正着。

商二这一掌有分寸,落手轻轻的。

瘦全真脸色如土,一稽首道:无量寿佛,施主绝技高明,贫道自知不敌,无力也无颜再挡施主,贫道告退。

飘身向右边山路掠去,去势如飞,也不管胖全真死活了。

那胖全真早就被铁大制住了,不是傅少华拦得快,他非伤在铁大那一双毛茸茸大乎之下不可。

如今一旦瘦全真走了,他也闪身出了白云洞纵跃如飞而去。

没人碍事了,铁大、商二在前,傅少华在后,三个人二前一后地进入了白云洞。

 没多大地方,走了没几丈已到了洞底,只见一排排的木架,木架上抄的全是一本本的道家真经。

再看看别无洞天,除了数不清的经册之外,的确没别的东西,哪里有人。

铁大看得直发愣道:难不成别有密室?商二道:看不出来。

傅少华皱着眉没作声。

铁大道:且把那些放经木架移开看看。

说着他就要迈步。

傅少华忙道:动不得,此处一如少林的‘藏经楼’,咱们闯进来已犯了崂山的大忌,且不可再动那些经。

铁大道:不搬开那些木架怎么找?商二回过头道:少爷,难不成他们早把阴瞎子的女儿移走了,要不然怎么仅派两个人在这儿看守,派的两个人又不是一流好手。

傅少华道:大概那两个没骗咱们,这儿现在真是个藏经所在。

只听一阵钟声随风传了过来。

傅少华眉锋一皱道:咱们惹上崂山了,‘三清’高手马上就到,咱们出去等吧。

转往外行去。

 三个人刚出白云洞,只见右边那蜿蜓上伸的山道上人影闪动,驰来五个道装全真。

三个人都有一双上好的目力,五名道装全真犹在几十丈高处,他三个已看的清清楚楚,走在后头的两个正是那胖瘦两名全真,前面则是三个长髯飘拂,肩飘鹅黄剑穗的老全真,步履之间,行云流水般,极从容,也极快速,显然这三保老全真一身修为已具相当火候。

商二道:这三个恐怕是崂山长一辈的高手了。

傅少华眼望着山路,没说话。

就商二这一句话工夫,那五名全真已然前三后两地驰到近前,一丈外收势停步,那瘦全真上前一步稽首道:禀三位师叔,就是这三位施主。

三个老全真两名清癯瘦削,一名虎目浓眉,六道目光如霜刃,打量三人,居中一名清癯老全真,语气带着冷意地开了口:三位施主为什么不听劝阻,擅闯崂山藏经重地?铁大低低说道:敢情是来问罪的。

傅少华道:真人谅必已听门下详报,我三人是来找阴瞎子的。

那清癯老全真道:找人就能不听劝阻,擅闯崂山藏经重地?三位是哪派弟子,这般蛮横不明理,不通礼。

铁大浓眉一扬道:好家伙,教训上咱们了。

商二道:真人这崂山是谁的私产么?那清癯老全真道:虽不是谁的私产,但崂山一派据此山已近百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商二道:既然不是谁的私产,任何人都可以上崂山来逛逛,是不是?那清癯老全真道:崂山一派并未禁止谁上崂山探幽揽胜,然而派中禁地应该有个限制。

商二道:崂山既然不是谁的私产,谁也无权将某处列为禁地。

那清癯老全真冷笑一声:强词夺理,足见蛮横,既然如此,贫道就不愿在口舌上多说什么了。

……真人,且慢。

傅少华一抬手,道:贵我双方,已然闹的不愉快,这大违我三人的初衷,贵我双方一无仇,二无怨,我不愿再闹得干戈大起,名山受累,不可收拾。

那清癯老全真冷然说道:那也容易,请三位随贫道‘上清宫’见崂山掌教请罪去。

傅少华道:真人这是强人所难。

那清癯老全真道:崂山立派以来,从无人登临藏经重地,崂山也不容人任意在崂山之上撒野,三位若不愿前去,贫道只好用强了。

傅少华淡然一笑道:崂山一派,当长春真人主事时,以谦恭名满武林,到如今不过几十年,怎么崂山三清弟子嗔念大发,完全昧于道家无争无为的戒律!那清癯老全真哈哈笑道:施主不思责已竟而责人,难不成三位上得崂山寻衅,擅闯崂山藏经重地,还有理么?傅少华道:我刚才曾经面告真人,我三人是上崂山找阴瞎子的。

那清癯老全真道:施主可曾在白云洞中找到了那姓阴的人?傅少华道:这倒未曾……那清癯老全真冷笑一声道:这就是了,施主还有什么话说?傅少华目光一凝,双眉耸起,道:真人,那阴瞎子在归化城外窃走我一物逃走,我找上崂山只为向阴瞎子索回己物,对崂山一派毫无敌意,崂山怎么一意掩护,让人为难?那清癯老全真道:这么说倒是崂山的不是了?傅少华道:那我不敢这么说,只是崂山若是懂得道理,就该让我见见阴瞎子。

那清癯老全真道:好啊,上门寻衅居然派起崂山的不是来了,施主你通礼明理么?傅少华道:多少懂点儿。

那清癯老全真一点头道:那么,贫道请教,不论崂山之上,有无阴瞎子此人,施主既来找人,是否该递帖先转掌教,向掌教求见此人?傅少华道:不错,是该这样。

那清癯老全真道:那么,施主三位是不是这么做了?傅少华道:真人不必责难于我,应该先问问贵门下,我初上崂山是什么态度,贵门下又是怎么应对的?那清癯老全真道:这个贫道已然听他二人说过了,他二人说崂山之内没有外人,这是实情实话。

 傅少华道:两位贵门下所说,是不是实情实话,出家人不打诳语,真人应该明白,我确知阴瞎子每半年上一趟崂山,他那女儿就居住在崂山之上。

 那清瘦老全真道:施主是听谁说的阴瞎子每半年上一趟崂山,他那女儿就居住在崂山? 傅少华道:不必听谁说,我自己知道。

那清瘦老全真道:无如贫道要告诉施主,崂山三清弟子,从未见过阴瞎子这个人,也没有什么阴瞎子的女儿在此居住。

傅少华道:这话是真人说的?那清癯老全真道:不错,这话确是出自贫道之口。

傅少华道:真人在崂山派中之身份如何?那清癯老全真道:贫道在崂山中是长一辈的。

傅少华道:老人的职司呢?那清癯老全真道:贫道崂山掌教座下,十大巡山之一。

傅少华淡然一笑道:不是我不相信真人的话,实在是以真人的身份说出来的话,不足让人采信,如若贵掌教也这么说,我三人扭头就走。

那清癯老全真冷笑一声道:没那么便宜,崂山不是任人要来就来,要去便去的。

傅少华笑笑说道:争强好胜,真人好一个三清弟子,那也容易,只要贵掌教说一声阴瞎子父女不在崂山,我在贵掌教面前认擅闯崂山之罪就是。

他是几经考虑,孤注一掷,他相信觉明老和尚不会骗他。

那清癯老全真一点头道:没想到施主是这么个爽快人,江湖轻死重一诺,好,贫道这就带三位见掌教去。

话落转身,他偕同那另两个老全真腾身往来路驰去。

那胖瘦二全真则没动,显然是留下来守护白云洞的。

傅少华道:是龙潭抑是虎穴,咱们今天必要闯上一闯,走。

一声走,三人腾身掠起,跟了上去。

一路之上,但见明椿暗卡遍布,俱是身背长剑的中年全真,禁卫森严,如临大敌。

一盏热茶工夫之后,前三后三,六个人抵达了崂山中枢重地。

这座上清宫建于宋时,论年代,是崂山仅次于太平宫的古刹,占地广大,建筑宏伟,红墙绿瓦,飞檐狼牙,屋脊连绵,殿广难数,不愧三清门中正观,崂山的中枢重地。

门前一片广场,石阶高筑近百级,那石阶上,正门前站着八名佩剑全真,剑浪飘飘,威仪慑人。

只见那清癯老全真迳自登阶进入了上清宫中。

那居左一名清癯老全真回过头来道:贫道那位师兄面掌教去了,三位请随贫道待客别院小坐。

他跟那虎目浓眉老全真带着三人进了偏门。

进门处是一个倒不算太大的院子,花木扶疏,云房几间,另有一个月形门通往正院。

到了待客别院,那瘦癯老全真刚要往云房中让客,只听云板响动,磬声频传。

那清癯老全真肃容,一稽首:掌教已临真武正殿,三位请跟贫道见掌教去吧。

偕同那虎目浓眉老全真,转身往那通往正院的月形门行去。

进正院处,是一个大天井,那两名老全真带路,从天井左侧往后走,过儿重殿宇,一座宏伟大殿矗立眼前,横匾三个大字:真武殿。

这座真武殿建筑极其宏伟广大,殿前四株占松,干可合围,浓荫蔽天,殿左右各跨一间偏殿。

真武殿门口两边各兀地站着十六名佩剑中年全真,个个神情肃穆,闭目静立。

那大殿门口站着另两名老全真,单掌立胸,也各闭两眼,脸上不带一点表情。

大殿里外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声息,单这气氛就够慑人的。

那两名老全真在石阶下施礼后进入了真武殿,然后退立两旁。

进真武殿再看,神座的黄幔遮着,不是香火,神案前中央地上,盘膝坐着一位脸色红润的老全真。

老全真约七十上下,但须发如墨,脸如鹤颜,长眉细目,极是威仪。

傅少华停身在几步外,冒然问道:可是掌教当面?那老全真一启细目光芒如电,上下一打量傅少华,微微动容,当即开口说道:不错,本座上一清。

傅少华上前一礼道:武林末学傅少华,见过掌教。

一清掌教微一稽首,道:不敢,三清门不比别处,还请三位施主地上委屈委屈吧。

傅少华一声:多谢掌教。

当即盘膝坐了下去。

商二跟铁大则侍立于傅少华身后。

一清掌教抬眼打量了铁大跟商二几眼道:这两位是……傅少华道:末学的护卫,铁英,商二。

一清掌教目光一凝,道:施主姓傅?傅少华道:末学正是姓傅。

一清掌教道:施主跟当年雄霸武林的‘铁骑会’有什么渊源?傅少华道:掌教知道‘铁骑会’?一清掌教看了铁大跟商二一眼道:‘铁骑’四卫威震武林,本座久仰‘铁骑会’中铁、商、巴、麻四位施主的大名。

铁大、商二微一欠身道:掌教夸奖。

傅少华道:末学继承先父遗志,现掌‘铁骑会’。

一清掌教道:原来是‘铁骑会’傅少主莅临,崂山弟子不知多有冒犯,本座也有失远迎,并当面恕罪。

傅少华欠身说道:岂敢,末学来得鲁莽,还请掌教海涵。

一清掌教道:既然傅少主莅临,本座相信绝不是傅少华无端寻衅,定然是崂山弟子傲慢无礼,本座定有责罪。

傅少华道:掌教这么一说,倒使末学甚是不安,末学擅闯崂山藏经重地,也有不是之处。

一清掌教深深一眼,道:傅少主令人佩服,不愧后起之英才,相信‘铁骑会’他日的声威,定然凌驾于令尊当年。

傅少华道:多谢掌教,末学所学肤浅,德薄能鲜,焉敢上比先父,日后武林之中,还望掌教多加照顾,多赐教益。

一清掌教道:傅少主忒谦了。

又是深深一眼,忽转话锋,道:听说傅少主莅临崂山,是来找一位阴施主。

傅少华微一欠身道:末学未先晋谒掌教,自知有亏礼理,还望掌教海涵。

一清掌教道:岂敢,本座深知崂山弟子之傲慢。

傅少华紧接着问道:请问掌教,阴瞎子此人是否每半年上一趟崂山,他那女儿是否住在崂山?一清掌教迟疑了一下道:傅少主面前,本座不敢打诳语,阴姑娘确实住在崂山。

傅少华呼了一口气道:掌教令人敬佩……一清掌教道:请问傅少主是要找阴施主,还是要找阴姑娘?傅少华道:末学找的是阴瞎子。

 一清掌教神情一松,道:傅少主来得不巧,半年之期未到,阴施主现在不在崂山。

傅少华道;掌教一派至尊,所言末学不敢不信,那么容末学见见阴姑娘…… 一清掌教微一摇头道:这个傅少主原谅,本座恕难从命,本座受阴施主重托,在未得阴施主允许之前,不敢擅作主张,让任何人见他的爱女。

傅少华没想到一清掌教会一口拒绝,呆了一呆,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只听一清掌教又道:傅少主来此是客,莅临崂山也是崂山增辉,请在崂山盘桓数日,容本座一尽地主之谊,崂山将以贵宾之礼待三位。

傅少华定了定神道:多谢掌教好意,既然掌教不允末学见阴姑娘,末学不敢多事打扰,请问掌教,阴瞎子何时才上崂山?一清掌教道:阴施主甫离崂山不过三日,傅少主要在崂山之上见阴施主的话,恐怕要等半年。

傅少华当即又是一怔,心念略一转动道:既然这样,末学等半年之后再来晋谒。

站起来微一躬身道:末学告辞。

一清掌教答了一礼道:本座近年来身罹微恙,不利于行,恕不亲送了。

一摆手道:三位师弟,代本座送客。

那三名老全真躬身答应,转身摆手。

傅少华二话没说,带着铁大、商二转身往外行去。

三名老全真也只送到上清宫外便停了步道:傅少主好走,恕贫道等不远送了。

傅少华不失礼,回身谢了一句。

走出了几步之后,铁大忍不住开了口,冷哼说道:好大的架子,在上者如此傲慢无礼,在下可想而知,难怪那两个年轻的这般蛮横。

商二笑笑说道:那一清老道也够奸滑的,他先问少爷要见谁,容得少爷说找的是阴瞎子之后,他却说阴瞎子不在崂山,还说什么阴瞎子刚下崂山,要在崂山见阴瞎子得等半年之后。

傅少华一直没说话,此时开口说道:我若是说要见阴姑娘,他仍会说受阴瞎子重托,在没得阴瞎子点头,不敢擅作主张,让任何人见阴姑娘。

铁大道:既然咱们明知道他耍奸施滑,干脆拉下脸来闹他娘的。

傅少华微一摇头道:不可,他在一个理字上站得很稳,他看准了咱们不是那不讲理的,我不能让‘铁骑会’那得之不易的声威毁在我身上。

铁大道:难道就暂时作罢了?傅少华道:恐怕只有暂时作罢了。

商二冷笑一声道:那老道绝不提‘血令’事,连问少爷为什么找阴瞎子都不问,足见他知道这件事,也足见他奸滑得可以。

铁大翻了他一眼道:你平日不就自夸心智么,如今该想个法子了吧。

商二道:看少爷那是怎么说了。

话声方落,只听背后有人高声叫道:傅少主请慢走一步。

三人停步回身只见那三名老全真一前二后奔电般飞掠而来。

铁大道:这是干什么,难不成那一清老道改变了心意了?商二道:不会吧……说话间三名老全真已然掠至,停步收势,那居中清癯老全真一稽首道:贫道奉掌教之命,特来请傅少主回转‘上清宫’。

傅少华凝目问道:贵掌教有什么事么?那清癯老全真道:掌教之命贫道等来追赶傅少主,请傅少主回转‘上清宫’去,并未说明为什么。

傅少华沉默一下道:三位先行,傅少华随后就到。

那清癯老全真答应一声,偕同两名老全真转身向上飞驰而去。

翻上上清宫前广场,只见上清宫前广场上站着十几个老全真,那一清掌教却站在最前头。

刚才他还说身罹微恙,不利于行呢,如今却出来了,这不是打自己的嘴么!按说,这是个讥讽损挖的好机会,可是傅少华是个厚道人,他轻易地放过了这机会,上前见了一礼道:掌教召见,不知有何教言?一清掌教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一双锐利目光紧盯在傅少华脸上,道:请问傅少主这趟莅临崂山,一共带了几位护卫?傅少华怔了一怔道:只有铁大、商二,掌教问这……一清掌教截口说道:那巴、麻二位呢?傅少华道:早在当年便失散了,至今不知下落,音讯毫无,掌教问这……一清掌教道:不瞒傅少主说,‘上清宫’后,阴姑娘居处被人潜入,伤了崂山两名弟子,阴姑娘也不见了。

傅少华突然一怔。

好啊!铁大叫了起来:敢情怀疑是咱们了。

傅少华定了定神,望着一清掌教道:掌教可是怀疑傅少华……一清掌教道:怀疑二字本座不敢说,不过事出蹊跷,也太巧,本座不得不请回傅少主来问问。

傅少华庄容说道:傅少华来此仅带二人,即使昔日人多也不屑为此,当望掌教明察。

一清掌教道:本座倒不是敢不信傅少主,只是……话锋忽转道:可否委屈几日,帮忙找寻一下……傅少华双眉一扬道:掌教的意思是在没找到阴姑娘之前,不许傅少华三人离开崂山?一清掌教道:本座不敢这么说………傅少华截口说道:掌教若是让傅少华帮忙找寻,傅少华可以点头,掌教若是在未找到阴姑娘之前,不许傅少华三人下山,傅少华恐怕难以从命。

一清掌教道:事已至今,本座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为来日向阴施主有个交待,只好斗胆委屈傅少主几日,只等找回阴姑娘,本座马上恭送傅少主离开崂山。

傅少华淡然一笑道:那么傅少华实难从命,铁大、商二闯道!铁大、商二双双答应一声,一个闯道,一个断后,护着傅少华转身便走。

只听身后一清掌教冷笑说道:崂山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派,但也不是任人来去的地方,在未找回阴姑娘之前,本座不相信傅少主你下得了崂山。

有他这一句话,那十余名老全真身形电闪,电一般地飘挡,困住了三人,挡住了下山路。

傅少华霍然回身道:傅少华此来全为找寻阴瞎子,不愿跟崂山为敌,掌教还请三思。

一清掌教道:本座做事向来不止三思,傅少主要是不愿启动干戈的话,最好随本座进‘上清宫’去。

傅少华道:在这种口吻、这种情形下,傅少华实难从命。

一清掌教道:那么傅少主就请闯闯这崂山剑阵吧,看看它的威力较诸武当剑阵,少林十八罗汉阵如何?傅少华淡然一笑道:今日我倒要领教领教……一抬手,道:铁大、商二,闯!他站在场中没动,铁大、商二却大步往下山路那边逼去。

铮然一响,十余名老全真背后长剑齐出鞘,剑身平举,剑尖前指,眼看一场惨斗在所难免。

蓦地里,上清宫里钟声大作,云板乱响,紧接着一条火苗窜起老高。

一清掌教脸色大变,怒笑说道:好,好,好,傅少华,你阴险诡诈,击东声西,劫走阴姑娘还罢了,如今竟放火烧我中枢重地,今日且放你下山,错过今日,崂山跟你誓不两立。

转身带着那十余名全真往上清宫扑去。

霎时间剑阵撤了,铁大直发怔,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傅少华向着上清宫望了一眼,上清宫里那刚才窜起的火苗已然压了下去,可还有烟,他道:走,咱们下山去。

三个人驰下了下山路,仍是铁大在前,商二断后,一路居然没再受阻拦,到了白云洞前也没见那瘦胖二全真的踪影。

飞掠下了上天梯,三匹健马在低头吃草,傅少华没立即上马驰离,站在上天梯下,皱着眉,直不说话。

铁大道:少爷,您在想什么?傅少华沉哼着说道:我在想是谁劫走了阴姑娘,是谁‘上清宫’纵火,给咱们这个从容离去的机会。

商二低着头若有所思,忽然在腿上拍了一巴掌道:有了。

铁大一怔道:什么有了?商二指着地上那与众不同的马蹄痕印道:这不就是么?傅少华双眉一展,点头说道:不错,是她,刚才怎么就想不起来?铁大也明白了,点着头道:我说她怎么那么好,还送坐骑给咱们代步,敢情这里头还藏着智呢,真是木头眼镜,瞧她不透啊!商二苦笑一声道:没想到竟栽她手里……话声还没落,从山边十几丈处一片树林里走出个黑衣壮汉,腾身掠到近处,一抱拳道:见过傅少主。

傅少华道:贵上高明,今在何处?那黑衣壮汉道:离这儿不远,敝上特命在下来请傅少主前往一会。

傅少华道:阁下带路就是。

那黑衣壮汉答应一声,转身飞掠而去。

傅少华苦笑一声道:走吧,看看她怎么说话去。

三人拉过坐骑,翻身上马,徐驰跟了上去。

越过那片树林,驰一处谷地,到了一个人高山洞之前,那黑衣壮汉回身说道:到了,三位请下马吧。

三个人刚下马,洞里走出了乌衣门那位黑衣人儿,她仍是那身装扮,出洞便含笑说道:这世界可真小,没想到在这儿又跟三位见面了,多日不见,三位好啊?傅少华绽笑说道:姑娘高明,傅少华佩服。

黑衣人儿一声轻笑道:傅少主夸奖了,咱们是洞里坐,还是这儿谈?傅少华道:客随主便,哪儿都一样。

黑衣人儿道:好一个客随主便,洞里坐坐去吧。

转身当先行进洞中。

这个洞很浅,里头宽窄也只能容下几个人,很干燥,也打扫的很干净,地上铺张兽皮,别的什么也没有。

傅少华跟黑衣人儿对面坐下,黑衣人儿仰脸望着铁大跟商二道:两位也请随便坐坐吧,出门在外,我也没办法招待。

商二道:姑娘客气了。

他跟铁大站在傅少华身后没动。

黑衣人儿也未再让,望着傅少华道:我派了个兄弟,在崂山‘上清宫’放了一把火,使得三位免于干戈,从容下了‘崂山’,不知少主何以谢我?傅少华道:姑娘这一把火不要紧,‘崂山’跟‘铁骑会’已然誓不两立。

黑衣人儿道:这么说傅少主是怪我?傅少华道:那倒不是,傅少华也不会那么不近人情,只是……黑衣人儿道:傅少主要是这么怕那些‘崂山’道士的话,我愿意上去作个说明,代傅少主洗刷洗刷。

 傅少华淡然一笑道:姑娘不必相激,倒不是傅少华怕谁,只是‘崂山’也是武林正途一脉,我不愿跟他们轻易为敌。

武林正途?黑衣人儿娇笑说道:只怕傅少主抬举他们了吧?傅少华道:难道不是?黑衣人见哼哼两声道:据我所知,虏贼爪牙遍布,这‘崂山’一脉就是那些虏贼爪牙中的一个。

傅少华目光一凝道:姑娘怎么知道?黑衣人儿道:是那位阴姑娘告诉我的,她说她被‘崂山派’扣为人质,用以要挟阴瞎子劫夺那半块虎符,阴瞎子好不容易夺得半张血令,‘崂山派’却又逼他去找那另一半,你说,‘崂山派’那‘上清宫’还不该烧么?傅少华扬了扬眉道:原来如此……黑衣人儿道:傅少主在崂山之上,那一再容忍错了。

傅少华目光一凝道:那位阴姑娘现在何处?黑衣人儿娇笑一声道:反正不在这个洞里,我会让傅少主见见她的,甚至我可以把她交给傅少主,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傅少华道:姑娘要那册各派秘技抄本?黑衣人见道:不错,鱼与熊掌不能兼得,阴姑娘跟那册各派秘技抄本,只能让傅少主择其一,而是任择其一,傅少主要哪一样都可以,但绝不能兼得。

傅少华道:姑娘高明。

岂敢。

黑衣人儿道:只能说我还不太笨。

傅少华道:姑娘忒谦了。

黑衣人儿道:傅少主不必再说客气话了,这儿仍是在崂山势力范围内,不宜久留。

傅少华道:姑娘任我选择的话,我要那册各派秘技抄本。

黑衣人儿一怔道:怎么,傅少主要那册各派秘抄本?傅少华道:不错。

黑衣人儿道:这一招我算差了。

傅少华道:那半块虎符本是贵门之物,理应由贵门从阴姑娘身上追出来。

黑衣人儿笑道:傅少主不也挺高明么?傅少华道:岂敢,比起姑娘来,我自叹不如。

黑衣人儿沉默了一下道:傅少主,那半块虎符原应是‘乌衣门’的,那册各派秘技抄本也是‘乌衣门’好不容易得来的,同是‘乌衣门’的东西,逼于情势,我却让你任选一样,傅少主你似乎不该太占便宜。

傅少华淡然一笑道:话是不错,但诚如姑娘所说,那是逼于情势,要不是逼于情势,姑娘绝不会让我任选其一的。

黑衣人儿格格笑道:傅少主真是我仅遇的一个对手。

傅少华道:姑娘夸奖了,我也只能说不太傻而已。

黑衣人儿笑道:傅少主忒谦了,以我看傅少主简直就是我的劲敌。

傅少华道,那是姑娘抬举。

黑衣人儿道:博少主就别客气了,这阴姑娘跟那册各派秘技抄本之间……傅少华道:我已经决定要那册秘技抄本了,不会有什么更改的。

黑衣人儿轻笑一声道:傅少主想必是认为自己的伤已经好了,不再怕任何人了,是么?傅少华道:那我不敢,其实就是我的伤还没好,也不见得就怕谁,对姑娘,我更不愿言武言敌。

黑衣人儿笑道:是么,为什么?傅少华道:姑娘一直对我很友善。

黑衣人儿道:傅少主也知道我一直表现很友善么?傅少华道:事实如此,我不能否认。

黑衣人儿道:那么,傅少主怎么好在这种选择上太占便宜呢?傅少华道:我这个人,由来是非分明,姑娘对我友善是一回事,这项选择又是一回事,两者不能混为一谈,我不能把各门派安危轻易交在某人手里。

黑衣人儿微一摇头说道:这倒有点亲兄弟,明算帐的意味,傅少主,我不会把各大门派怎么样的。

傅少华道:这个我相信,但至少各门派今后得低头听人家的,这一点,我相信各大门派都不会愿意。

黑衣人儿道:傅少主别忘了,我是为匡复大计,听听我的又何妨?傅少华道:姑娘,匡复大计是神圣的,姑娘应该循正途召募天下忠义之士,以充实自己的实力,能这样,相信姑娘登高一呼,必然天下齐应,也必然心悦诚服,协迫两字不是正途,也绝不能让人心悦诚月艮。

黑衣人儿道:傅少主,无论什么事,各人都有各人的一套作法……傅少华道:话虽不错,然而现在那册各派秘技抄本在我手里,我不能把它交给姑娘,让姑娘借以胁迫各门派去。

黑衣人儿刚要说话,傅少华接着又道:其实,以我看,阴姑娘本该是我的,姑娘抢先夺了去,并以之跟那册各门派秘技抄本放在一起让我作选择,姑娘已然点了便宜。

黑衣人儿摇头说道:我不这么想,阴姑娘住在‘崂山’之上,并没有注定谁该得到她,谁不该得到她,我以为谁快一步,谁着了先鞭就应该是谁的。

傅少华淡然一笑道:那么,我不把那册各派秘技抄本交给姑娘,并没有错。

黑衣人儿似乎为之语塞,她一时没能说上话来,旋即抬手往外一指道:我不妨告诉傅少主,这一带我已经布上了人,就跟当初我围杀虎口一样,傅少主的伤已经好了,我不会再有任何顾虑,不会再有任何不忍了。

傅少华毫不在意,笑笑说道:有姑娘在这儿,我何惧之有?黑衣人儿霍地站起。

商二及时开口说道:姑娘,可容商二说两句话?黑衣人儿对商二似乎还很客气,道:商护卫有什么话请尽管说。

商二道:谢谢姑娘,商二以为当今各帮各派嘴里说的是匡复大计,其实骨子里谁都是为自己,这是不对的,姑娘以为然否?黑衣人儿毫不犹豫,道:然。

商二也以为各帮各派倘能摒除私欲,合作无司,共襄盛举,共图大计,不但能汇成一股强大的实力,而且也牢不可破,倘如帮派不能摒除私欲,各为自己,除了谋赃遂虏贼之计外,还须防着另外各帮派,勾心斗角,明争暗斗,这样不但毫无力量可言,而且很可能让人各个击破,或让人坐收渔人之利,姑娘以为然否?黑衣人儿道:然,商护卫有什么高见,何不说明。

商二笑笑说道:倘若‘乌衣门’能跟‘铁骑会’携手合作,并肩江湖,相信那是一股很大的力量,声威足能让虏贼丧胆。

傅少华眉锋一皱。

 黑衣人儿道:商护卫这是有意结盟么?商二道:是的,只不知姑娘意下如何?黑衣人儿微一摇头道:目前我还不打算跟任何人结盟,而且我跟傅少主的意见也不合。

商二道:既然这样,商二就不便再说什么了。

黑衣人儿转望傅少华道:傅少主还有什么话要说?傅少华站起来摇头说道:我没有什么话说了。

黑衣人儿道:那么咱们且看鹿死谁手吧。

扭头往洞外行去。

铁大要拦,商二拿眼色拦住了他。

黑衣人儿出了洞,一阵蹄声响起,很快地远去了。

铁大叫道:商二,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让我拦她……商二摇头说道:放心,她不会阵兵洞外,强索那册各派秘技抄本的。

铁大道: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商二道:我说她不会就不会,不信你看着好了。

铁大哼了一声道:防着点儿总是好的。

大步出洞而去。

铁大那里出洞守望去了,傅少华这里冷冷开了口:商二,你做的好主张。

商二道:少爷怪我了?傅少华道:碰个软钉子,自讨没趣,够难堪的。

商二笑了,道:少爷,您以为她真不愿意?傅少华道:她说的已经够明白了。

商二笑道:这叫做忸怩作态,您明白么?这也就跟向姑娘家提亲一样,面对着如意郎,那是心里一百个愿意,她也要含羞低头,忸怩作态一番。

傅少华道:你倒挺会说的。

商二道:本来这样儿嘛,其实少爷,你不该怪我,要怪只该怪您自己。

 怪我?傅少华道:怪我什么。

怪得着我么?商二道:当然怪得着,没听她临走问了您一句‘傅少主,还有什么话说么’,那就是等您一句话,怎么说,我是个属下,说话不能算数,份量也不够,要是听您说句话,也有结盟之意,十有八九她会点头,偏偏您来了句‘我没有什么话说了’。

傅少华道:我为什么要有结盟之意;我碰不起这个钉子,丢不起这个人。

商二道:少爷,您不该闹意气,这不是叫您跟她求亲,而是为大局,为大计。

傅少华看了他一眼道:算了吧,商二,你的心意我还不明白么!商二赫然一笑道:其实,这是好事,如果‘乌衣门’跟‘铁骑会’既能结盟又能结亲,那是一段佳话。

傅少华道:商二,我不是早就说过,这是一厢情愿的事。

商二一拍胸脯:容易,只问您愿不愿意,要是您点个头,这件事包在我身上,要是折了冰斧,我便提头来见……只听铁大在洞外叫道:商二,快出来,有人来了。

商二一怔道:难不成她真会阵兵洞外,强索那册秘技抄本?举步行了出去。

出洞一看,只见远处来了一人一骑,马上是个黑衣壮汉。

这一人一骑之后,还有两名黑衣壮汉抬着一具软榻状物,健步如飞地跟在那一人一骑之后,那软榻状物之上似乎躺着个人。

商二两眼一睁道:这倒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

铁大道:什么,你说什么?商二道:‘乌衣门’的那位,把阴姑娘给咱们送来了。

铁大一怔,道:她把阴姑娘给咱们送来了,不会吧……咦,软榻上那个人是个女子,难不成真是……傅少华皱着眉锋前望,脸上的神色是一片迷惘,似乎猜不透那位黑衣人儿到底是何用心。

转眼间那一人一骑与那软具来近,那是具临时做成的软状物,两根去了枝叶的小树,穿在两件衣裳上,成了一具颇为舒服的抬人物。

软榻上躺着的,是个白衣少女,看她年纪约摸二十多岁,姑娘她长得很清丽,可是脸色苍白,没一点儿血色,也相当的瘦弱。

到了近前,那两个壮汉把软榻状物往地上一放,那马上黑衣壮汉抱拳开了口:奉我家主之命,给傅少主送来了阴姑娘,还请傅少主好生照顾阴姑娘。

话落,拉转,马头带着那两名抬榻汉子飞驰而去。

铁大怔在那儿。

傅少华站定在洞口既没动,也没说话。

商二定了神,迈步走了过去,近软榻一抱拳道:阴姑娘。

软榻上那白衣姑娘神色甚是平静,望着商二眨动了一下无神的美目,问道:你是……商二道:我叫商二,是‘铁骑会’傅少主的贴身护卫,阴姑娘请放心,我家少主当今英侠不会伤害你的。

扭头一招手道:铁大,过来,把阴姑娘抬进洞里去。

铁大如大梦初醒,忙走了过去,道:姑娘,我叫铁大,也是傅少主的贴身护卫。

白衣姑娘轻轻说道:有劳二位了。

铁大道:姑娘别客气,姑娘既然到了这儿,照顾姑娘那是咱们应该的。

跟商二抬起软榻往洞口走去。

傅少华始终站在洞口没动。

当铁大跟商二抬着软榻,打从他身边经过进洞的时候,白衣姑娘深深地看了傅少华一眼。

进了洞,铁大跟商二把软榻放在‘乌衣门’那位黑衣人儿没收走的那块兽皮上,商二指了指傅少华道:姑娘,这就是我们傅少主。

白衣姑娘眨动了一下美目道:傅少主。

傅少华道:不敢当,我叫傅少华。

白衣姑娘道:多谢傅少主派人把我从‘崂山’救了下来。

傅少华微微一怔,旋即说道:姑娘想必弄错了,救姑娘的不是我,是‘乌衣门’那位姑娘,姑娘想必见过她了。

白衣姑娘唇边掠过一丝笑意,看了傅少华一眼。

傅少华道:不,她不是我的人,她是‘乌衣门’的门主,跟‘铁骑会’毫不相干。

白衣姑娘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讶异神色道:可是她怎么说……傅少华道:她这么说,或许是想让姑娘安心。

 白衣姑娘道:傅少主的为人,她跟我说的很清楚,我只有感激,不会担心什么的。

显然乌衣门那位在这位白衣姑娘面前,美言了不少。

傅少华道:我不敢当姑娘这感激两个字,姑娘不是我救的,我不敢居功。

白衣姑娘那苍白的香唇边,掠过一丝笑意道:单听傅少主这一句话,就可以知道傅少主的为人了,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好聪明,好会说话的姑娘。

傅少华为之一怔道:谢谢姑娘。

白衣姑娘道:其实,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像我这个人,真是生不如死,拖累了家父近二十年,要不是怕家父伤心,我早就自己求死了,所以谁无论对我怎么样,我都能忍受。

傅少华道:我很同情姑娘的不幸……白衣姑娘道:谢谢你,这是近二十年来,我头一次听人表示同情,我知道,那是因为他们恨家父的关系,其实他们不知道,家父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尤其疼爱我,他老人家所以性情偏激怪异,那是他年轻时候受过刺激,家母不辞而别,我身罹怪病,还有他老人家的一双眼,使他老人家长年伤着心,要不然他老人家绝不会这样儿的。

傅少华道:天下父母心,由阴老为姑娘求医一事,便可见他的心性一班。

谢谢你。

白衣姑娘道:这也是我头一次听人没以坏字眼对家父。

  傅少华沉默了一下道:姑娘,我所以到崂山来……我知道了。

白衣姑娘道:是那位姑娘告诉我的,家父所以下手抢夺那半块虎符是为了我,也是逼于崂山的索求,还要请傅少主原谅。

傅少华道:姑娘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也不再讳言什么了,那块虎符本是无主之物,谁都可以下手抢夺,然而它关系重大。

白衣姑娘道:这些我都知道,那位姑娘告诉我得很清楚。

傅少华道:那么我请问姑娘,令尊现在何处?白衣姑娘道:家父前几天还在崂山,不过这一回他不会去半年,他老人家临下崂山的时候说过,少则五天,多则十日一定回来……傅少华道:这么说令尊一两天就可回崂山来了?白衣姑娘道:是的,不过傅少主不必再找家父了,据我所知,他老人家已经把那半张血令交给崂山了,当初说好的,只要他老人家能为崂山夺得那半块虎符,崂山便把我交还给他老人家,他老人家也以为我可以任他老人家带走了,谁知崂山背信食言,贪心不足,逼他老人家再夺得半张血令才肯放我……铁大咬牙说道:崂山这些杂毛该杀。

白衣姑娘道:看他们的作为,的确不像那无争无为的三清弟子。

傅少华道:姑娘确知令尊已将那半张血令交给了崂山了?白衣姑娘道:不会错的,我亲眼看见的,当时我在场。

傅少华道:据说崂山跟官家有关系,姑娘可知道这件事?白衣姑娘道:这个我不清楚,得问家父,我在崂山住了不少年,他们绝少让我见天日,对于他们的活动我一点也不清楚,就是整个崂山我见过的人都有限。

傅少华道:希望他们跟官家没关系,不然的话,那半张血令就可能已经不在崂山了。

白衣姑娘道:傅少主说的对。

商二忽然说道:据说姑娘原住在‘白云洞’。

白衣姑娘道:是的,可是后来他们觉得那儿等于是崂山的大门口,一上‘上天梯’就到了‘白云洞’口,他们认为让我住在那儿不安全,所以又把我移往‘上清宫’后一个石洞中,那儿较隐密,也等于是在崂山的后院里。

商二道:据姑娘所知,崂山一派共有多少人?白衣姑娘道: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我见过的人有限。

商二道:姑娘是不是已经告诉了‘乌衣门’那位姑娘,说令尊已经把那半张血令交给崂山了?白衣姑娘道:是的,我已经告诉她了,我觉得这无须瞒人,而且我更知道那半张血令关系重大,希望有人把它从‘崂山派’手里夺出来,我认为它无论落在谁手里,都比让它落在‘崂山派’手里要好。

 商二点了点头,道:姑娘说的是,只怕‘乌衣门’的那位已经采取行动了。

白衣姑娘道:真的么?商二道:必然的,姑娘,她不会迟疑的。

白衣姑娘道:那位姑娘很好,要是她能夺出那半张血令,我也可以放心了,同时家父的罪行也可以减轻不少。

商二看了傅少华一眼,傅少华没说话。

商二转过目光又道:姑娘这病,是什么时候发下的?白衣姑娘道:我这怪病是天生的,生下来就四肢不能动弹,对家父来说,这是一个打击,没多久,家母又离家出走,不辞而别。

商二道:听说令堂是亡故了。

白衣姑娘道:不,家母离家出走的,家父认为家丑不可外扬,所以对外总说家母亡故了,商二道:听说令尊为姑娘求过不少名医。

 是的。

白衣姑娘道:真苦了他老人家了,他老人家倾所有为我遍求名医,可是白跑腿,白花钱,这么多年来没一个能看出我是什么病,别说下手诊治了。

商二道:我家少主精医术,擅歧黄,姑娘可愿让我家少主给姑娘看看?傅少华看了商二一眼。

商二只装没看见。

白衣姑娘苦笑说道:谢谢各位的好意,我这病今生今世恐怕已经无望……商二道:有望,无望,看看何妨,也总是好的,说不定我家少主能医。

白衣姑娘转望傅少华道:那么麻烦傅少主了。

傅少华忙道:好说,我所学浅薄,能不能治,还不敢说,万一……白姑娘道:我明白傅少主的意思,我已经失望过无数次几近绝望了,就是再失望一次,那也不过是比无数次多一而已。

傅少华迟疑了一下道:姑娘请先让我把把脉。

白衣姑娘温柔而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那苍白而瘦的皓腕就在身边却不能动。

傅少华伸手搭上了她的皓腕。

把了一阵脉之后,傅少华把手移在白衣姑娘的手背上按了一下,问道:姑娘可有知觉?白衣姑娘道:我胳膊都有知觉,就是软绵绵的举不起来,跟脱了力一样,一点儿劲儿也施不上。

傅少华沉吟了一下道:姑娘请把头转过去,让我看看脑后。

白衣姑娘温顺地把头转向一边。

傅少华伸手按向姑娘的颈后,良久,良久才收回了手,他没有说话。

白衣姑娘转过头来问道:怎么样?傅少主。

姑娘,我作个大胆假设,对不对,我没有绝对的把握。

白衣姑娘美目微睁道:傅少主请说就是。

傅少华微一摇头道:姑娘这病不是天生的,很可能是姑娘刚出生的时候,收生的人不小心碰了姑娘的头,震动了姑娘脑中细嫩的经脉,使得经脉偏移,因而导致四肢不能动弹。

白衣姑娘美目一睁道:这是多少年来我头一回听见有人能说出我的病因。

傅少华道:姑娘,我这只是大胆假设。

白衣姑娘道:可是多少年来,那些名医没一个大胆假设的。

傅少华道:也许就因为他们是名医……白衣姑娘道:能治么?傅少主。

傅少华迟疑了一下道:姑娘,我仍是那句话,没有多大把握。

白衣姑娘苍白的脸庞上泛起了兴奋神色道:只要有希望就行了,傅少主不知道,多少年来我是多么盼望自己能伸手拿拿东西,下地走走……傅少华道:姑娘的心情是可以想见的。

白衣姑娘道:可是我一直遭到无情的失望打击。

傅少华道:最好姑娘现在就别存希望。

白衣姑娘点了点头道:我听傅少主的就是……顿了顿接问道:傅少主,我这病怎么治法?傅少华道:一时半会我还没办法下手为姑娘治病。

白衣姑娘微愕说道:怎么?傅少华道:姑娘这病要施针。

白衣姑娘道:要扎针。

傅少华道:是的。

白衣姑娘道:我明白了,傅少主身边没有金针。

傅少华道:不错,姑娘,我一不挂牌,二不悬壶,所以身上一直没带这些东西。

白衣姑娘道:我怀里有一盒金针,傅少主,请取出来看看合用不?傅少华怔了一怔道:姑娘何来金针。

白衣姑娘道:还是上次有位大夫忘记拿走的,说起来恐怕有两三年了,我看那一把把金针怪可爱的,所以让家父给我藏进了怀里。

傅少华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嘴里说着话,人却没动。

白衣姑娘冰雪聪明,嫣然一笑道:我不能动,只有请傅少主自己动手了,我是个半死的人,再说这也是从权的事,傅少主又何顾忌之有?一句话正说中了傅少华的心事,他脸上热了一热,咬了咬牙,伸手进白衣姑娘怀中摸出了一个小巧玲珑的檀木盒子。

他只觉自己脸上很烫,心也跳得很厉害。

再看看白衣姑娘,她那苍白的脸颊上也泛起了一抹红晕,她本就清丽,这一来更见娇美。

她闭着一双美目,那长长的睫毛一动一动的,此情,此景,醉人!傅少华强定了定心神,打开了那檀木盒,看了一眼之后道:还可以用……白衣姑娘睁开了眼,脸突然又一红,道:那就请傅少主动手吧。

傅少华向商二一抬手道:商二,把你的火摺给我。

商二掏出火摺子递过去,然后转身向外行去,铁大见商二一走,他也忙跟了出去。

傅少华望着白衣姑娘道:我得闭姑娘几处穴道。

白衣姑娘脸老是红红的,低低说道:傅少主请只管下手就是。

傅少华没再说话,抬手运指如飞,连点白衣姑娘前身四处大穴,白衣姑娘眼一闭,她睡着了,脸上的红晕也退了,又是一片怕人的苍白。

傅少华从盒子里取出金针,打着火摺子,烧过每一根金针,擦拭干净之后,拨开白衣姑娘的披散秀发,在百脑穴上缓缓扎进一针没出片刻工夫,白衣姑娘四肢之上共扎了九支金针,使得傅少华出了一头汗。

单袖刚擦掉头上的汗,洞外传来商二的话声:可是阴老当面?另一个冰冷话声立即传人耳中:不错,你是……商二道:我姓商……倏听商二改口说道:阴老别动手……傅少华站起行了出去,只见阴瞎子正扑向商二,奇快如风,攻势相当凌厉。

他当即说道:老人家别来无恙?阴瞎子立即收势住手,转过脸来道:你又是谁?傅少华道:老人家忘了,你我在‘昭君墓’前曾有一面之缘?阴瞎子哦地一声道:你就是那年轻人……傅少华道:不错,老人家可冤苦了我。

阴瞎子冷然一笑道:你不也冤苦了我?傅少华道:老人家何指?阴瞎子道:既然跟这姓商的在一起,你就该是‘铁骑会’的那位少主了,是不是?傅少华道:不错,我就是傅少华。

阴瞎子冷笑一声道:你不但也冤了我,如今还占了大便宜了,我没想到你居然能找到崂山来,我女儿呢?傅少华道:令媛就在我身后洞穴之中。

阴瞎子道:怎么没听她说话?傅少华道:阴姑娘现在不能说话。

阴瞎子须发一张,喝道:姓傅的,你把我女儿怎么样了?铁大冷冷说道:阴老头儿,你可别不知好歹,我家少主正在为你那女儿扎针治病呢。

阴瞎子一怔道怎么说,姓傅的,你在为我女儿扎针治病?傅少华道:不错,阴姑娘现在穴道受制,扎着九支金针,不能说话?阴瞎子威态稍敛,道:姓傅的,你会治病?傅少华道:略会一二。

阴瞎子道:我冤了你,你会替我女儿治病?傅少华道:我冲着阴姑娘,也冲着你为情势所逼,更冲着你已放下屠刀。

阴瞎子道:你知道我是为情势所逼不得已?傅少华道:阴姑娘全告诉我了。

阴瞎子威态全敛,沉默了一下道:年轻人,你……你能治么?傅少华道:不能治我就不会给她扎针了,这不是别的事,不能轻易乱来的。

阴瞎子道:你知道我女儿是什么病?傅少华道:刚出生时脑部受了震荡,因而经脉移位,四肢不能动弹。

阴瞎子道:不是胎里带的?傅少华道:不是。

阴瞎子道:年轻人,你可别治聋的给治哑了。

傅少华道:倘若令媛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傅少华偿命就是。

阴瞎子道:你十条命也抵不过我女儿一条命。

铁大两眼一睁,便要说话。

傅少华抬手拦住了他,道:人同此心,做父母的都会这么想,只是,老人家,在我爹娘的心目中,我的命也是无物可换的。

阴瞎子沉默了一下道:我等着了,只要你能治好我女儿的病,阴瞎子无以为报,剩下这几十年就交给你了,可是万一她有了个三长两短,年轻人,咱们总得死一个。

傅少华淡然一笑道:老人家,这一点我很明白。

阴瞎子道:年轻人,到时候了么?傅少华道:老人家洞外等着就是。

转身进洞而去,没多大工夫,他又出来了,道:老人家可以进去了,令嫒的睡穴老人家偏劳了吧。

阴瞎子道:年轻人,你跟我一起进去。

傅少华道:老人家,我是‘铁骑会’的会主。

好吧。

阴瞎子一点头道;就是你跑了,天涯海角我也非找到你不可。

行动如风,只见他一闪便没入洞里。

商二紧张地问道怎么样?少爷。

傅少华笑笑说道:剩下的就是调养了。

话声方落,一阵风过,洞里扑出了阴瞎子,他猛然跪落尘埃,颤声说道:傅少主,阴瞎子难报大恩……傅少华伸手扶起了阴瞎子,含笑说道:老人家这是折我,只老人家不跟我拼命,我也就知足了。

铁大叫道:少爷,您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手儿?傅少华道:在‘托托山’学的。

‘托托山’?阴瞎子大叫:傅少主是疯和尚的传人?傅少华道:不错,老人家也知道疯和尚?阴瞎子道:‘托托山’疯和尚我怎么不知道,他不是人,应该是神,是仙……傅少华道:我代家师谢谢老人家。

阴瞎子道:当日我不知道少主是疯和尚的传人,要不然我说什么也不敢冤少主,都怪我瞎了这双眼。

只听洞里传出那位白衣姑娘的话声:爹!阴瞎子一怔,忙道:瞧,我都忘了,小女请少主去一下。

傅少华迟疑了一下道:老人家,我不进去了,现在我把阴姑娘交给老人家……傅少主,不行。

洞里跌跌撞撞地扑出了白衣姑娘,她满脸是泪,颤声叫道:你,你不能走……阴瞎子奇怪,霍然一个大旋身过去扶住了爱女道:乖儿,你怎么出来了?白衣姑娘像没听见,张着手直叫:傅少主,你不能走……傅少华好生不忍,迎了上去道:姑娘……白衣姑娘颤声道:阴佩君这以后的日子是傅少主你赐给的,容我先拜谢。

软弱地往下一滑,就要跪。

傅少华伸手架住了她,道:姑娘,我当不起。

阴佩君美目之中泪光闪动,道:傅少主,无论如何你得受我这一礼。

傅少华道:姑娘,我绝对不能受你这一礼,当初我并没有把握,没伤害姑娘我已感万幸。

阴瞎子道:少主就不必再客气了。

傅少华道:老人家,咱们都不是世俗中人,拘这俗礼干什么,有这你推我让的工夫,咱们何妨坐下谈谈。

阴瞎子叹了一声道:乖儿,傅少主不受,那就算了吧。

阴佩君道:爹,那怎么行!阴瞎子道:乖儿,咱们记在心里不也一样么?阴佩君抬眼望向傅少华,深深一眼,点了点头道:说的是,您快扶我进去吧。

阴瞎子没说话,扶着阴佩君缓缓行进洞里。

进了洞,几个人环坐在那块兽皮上,铁大跟商二仍侍立在傅少华身后。

阴瞎子看了看傅少华,摇头叹道:少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傅少华道:老人家不必再说什么了……转望阴佩君道:姑娘现在觉得怎么样?阴佩君道:我手脚还有点酸软无力。

傅少华道:十几年的病了,是这样,姑娘要跟常人一样,至少得等一个月后。

阴佩君道:能这样我已经心里很知足,很知足了。

傅少华道:姑娘还是多静养吧,有阴老这位武学大家在旁照顾。

也许不用一个月姑娘就能行动如常了。

阴佩君道:少主,我不言谢了。

傅少华道:姑娘不必再客气了,当初我跟家师学武之余旁涉医术,就是为了救人……转望阴瞎子道:阴老,那半块虎符有下落么?阴瞎子摇摇头道:谈何容易!傅少华道:阴老已经把半张血令交给‘崂山派’了?阴瞎子道:惭愧,少主知道,我不得已。

傅少华道:阴老无须再自责了,据阴老所知,那半张血令如今还在崂山么?阴瞎子道:这个我就不大清楚了,不过少主放心,那半张血令一定从我手上追回来就是。

傅少华道:那倒不必,当时我是路过该处,适逢其会,其实那半块虎符跟血令,应该是‘乌衣门’的。

阴瞎子道:这个我知道,‘乌衣门’这次卷土重来,声势异常浩大,看样子对这天下,他们是志在必得。

傅少华道:阴老对‘乌衣门’知道多少?阴瞎子摇摇头道:知道些,但不多,谈起‘乌衣门’的崛起,江湖上有这么个‘乌衣门’,那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乌衣门’在江湖上立足也没几年,不过只几年工夫就风消云散了,从此消声匿迹,江湖上再不见到一个‘乌衣门’的人,曾几何时又现‘乌衣门’踪迹,声势之大,较当年犹甚,想想多年那莫名其妙的销匿,应该是暗中招兵买马,待机而动……铁大道:是有点像。

阴瞎子道:当年‘乌衣门’的门主,是个年轻后生,人长得不错,武学不俗。

更具雄才大略,曾几何时‘乌衣门’的门主变成个女的了,而是位年轻貌美的大姑娘,少主见过她了吧?傅少华点点头说道:见过了,而且还不止一次。

阴瞎子道:以我看。

论雄才大略,眼前这一位比当年那位犹甚,只不知她跟当年那位有什么渊源……商二道:不是父女,便是师徒。

阴瞎子笑笑说道:当然,离不开这两样……顿了顿道:如今‘乌衣门’的根据地,设在大漠里,究竟在大漠什么地方,没人知道,现在的‘乌衣门’比当年的还要神秘……傅少华道:当日,老人家是怎么知道‘乌衣门’送符接符的?阴瞎子笑笑说道:说穿了,不值一文钱,我是无意中听来的。

傅少华道:那半块虎符可是从虏贼中夺来的? 阴瞎子道:不错,那半块虎符来自‘甘陕总督署’。

傅少华道:这么说现在又物归原主了。

阴瞎子面有愧色,道:可以这么说。

傅少华道:那么,虏贼手里那半块虎符又是哪儿来的?阴瞎子摇头说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据我所知,虎符打头儿的来源是这样的,虏贼入关,明亡,吴三桂降清……商二道:这块虎符原是吴三桂的?是的。

阴瞎子点头说道:这块虎符原是吴三桂的兵符,在吴三桂降清之前,帐下有两个奇兵异士。

这两位一男一女,是一对情侣,相爱多年,但却因某种原因没能结成夫妇。

吴三桂降清,这一男一女,不愿再跟吴三桂,遂苍惶离去,据说走的时候又是一块儿走的,两个分离的时候,窃取吴三桂一块虎符,各沾血为书,虎符一人持一半,相约日后再见,只要两半块虎符相合,血书能并,无论谁在哪儿,就算是天之涯,海之角,也要马上赶去相会!铁大道:那当初何不一块儿走?阴瞎子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傅少华道:据说持半块虎符,可以请得一位胸罗万有的奇人,这位奇人是不是就是这两位中的一位?铁大道:怎见得?阴瞎子道:有一半虎符是‘乌衣门’从‘甘陕总督署’夺来的,可见那持另一半虎符的人落进了虏贼之手,要不然‘甘陕总督署’何来这半块虎符。

商二道:要这么说,即使虏贼握有那半块虎符血令也没用。

阴瞎子道:怎么,商老弟?商二道:老人家请想,这两位当初是在吴三桂降清的时候飘然离去的,可见这两位都不愿事清,既然这样,虏贼握有半块虎符血令会有什么用?阴瞎子道:话是不错,不过这两位之中若有一人落在虏贼手里,虏贼以这一位胁迫那一位,可就很难说了。

商二道:要照这么说,江湖上各门各派争这半块虎符血令就是白争白夺。

阴瞎子道:商老弟,这话又是怎么说?商二道:既然以这一位胁迫才能使另外一位就范,那么江湖上的各门各派,单凭那半块虎符血令,岂能请得动那位异人。

阴瞎子摇头说道:商老弟没弄清楚,也是刚才我没说清楚,当初他二位相约,见物如见人,即使有一个不在,那另一个见着另半块虎符血令之后,也要如同人在地尽一己之心,力辅保有那令符之人。

商二摇头说道:那似没用,固然见物如见人,可是那物总不如人,老人家可懂我的意思?阴瞎子呆了一呆,点点头说道:我懂,虏贼不会那么傻,若掌握着人不会再去流血拼命地去夺那物,很可能那持这半块虎符血令之人已然不在人世,虏贼得到的只是半块虎符血令。

商二笑道:照这么说虏贼永远请不到那位异人?阴瞎子道:商老弟是说,两位异人均不愿事清,若以一位胁迫另外一位,或能使得另一位就范,如今有一位已经不在了,即使持那半块虎符血令,也不能使另一位就范。

商二点点头说道:不错,我正是这意思。

阴瞎子:现在江湖的这一位,不知道另一位已经亡故了,是不?商二道:老人家的意思我懂,异人异行,这类异人都有他的独特性格,贤贞节操,即使他上了当,一旦发现那另一位,已然亡故,相信他就是死也不会事清。

阴瞎子点头说道:商老弟这话有道理!铁大道:那即使让虏贼拿去那半块虎符血令又何妨?商二道:你多明白阴!江湖上的各门各派就不用了,谁能掌握这半块虎符血令谁就能请得动那位异人,谁不想抢啊,再说,要是那半块虎符血令落在虏贼之手,那位异人就是死路一条,为什么不抢。

阴瞎子点了点头道:商老弟说的是。

傅少华道:老人家,照这么说,藏在虎符中的不是什么血令,而是一张互表心怀,互立盟誓的血书。

阴瞎子道:不错,少主,然而因为它是藏在虎符之中,不知内情的人也就把它当成血令了,以讹传讹,普天下之下却以为那是一纸血令。

傅少华点了点头道:的确是异人异行,但不知这位异人现在何处?阴瞎子摇头说:没人知道。

商二道:老人家,这就不对了,既是没人知道这位异人现在何处,那得半块虎符血令之人,何处合符合令去。

阴瞎子道:自然有办法合符合令,这位异人的所在,就在那半张血令之上。

商二呆了一呆道:是当初写下的? 阴瞎子道:不错。

商二道:糟了,那半张血令既已落在‘崂山派’手里,岂不……阴瞎子摇头笑道:这个商老弟可以放心,当初两位异人各写日后住处的时候,是以一种神奇药物写的,非五月五日正午大太阳曝晒下字迹不能发现,不到五月五日,谁也没办法知道这位异人住在何处。

商二呆了一呆道:有这种妙事儿?阴瞎子道:要不怎么能叫异人。

铁大道:要是五月五日那一天阴天呢?阴瞎子道:那就只好等明年五月五日了。

商二道:这种事简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铁大道:老人家,既然各人日后的住处各写在对方所持那半张血令上,那么这位异人所持那半张血令上,一定也有那一位异人所写的住处了。

 阴瞎子道:那当然。

铁大道:既是这样,这一位为什么不去找那一位呢?阴瞎子道:那谁知道,大半是五月端午节没碰上晴天。

商二道:那可难了,一年之中只这么一天,还得正午,也就是说一年之中只这么一刻……阴瞎子道:异人的脑筋跟咱们毕竟不同,他们想出来的事本就不会那么容易。

傅少华道:现在离五月五日端午也没多少日子了。

阴瞎子道:势必要在五月五日之前,把那半张血令追回来。

商二道:只怕‘崂山派’不会把它留在崂山。

阴瞎子站了起来,道:少主几位且在这儿等等。

我上崂山看看去。

 傅少华摇头说道:老人家不必去了,恐怕现在崂山之上已经没有人了。

阴瞎子一怔道:怎么,少主?傅少华道:阴姑娘是从‘乌衣门’那位姑娘处来的,那位姑娘必已知道老人家已把半张血令交给‘崂山派’了,既然这样,她岂会放过‘崂山派’!铁大没说话,电一般地窜出洞去,转眼间他已扑了进来,道:少爷没有错,崂山上已经起火了,火光都烛了天。

阴瞎子身躯一震道:这么说,‘崂山’一派已无噍类了,‘乌衣门’一向狠辣……傅少华道:只怕她无所获。

阴瞎子双目一扬:照这么看,他们一定往京里去了。

傅少华点点头道:老人家说的是。

商二道:少爷,咱们也要追上京么?傅少华还没说话,铁大已然点点头道:那当然。

傅少华没再讲话,显然他要说的也是这句话。

阴瞎子问道:少主真要上京么?傅少华道:老人家有什么高见?阴瞎子道:少主,京里不比江湖。

傅少华点点头道:我知道,那半张血令早在当日便经由崂山转到了虏贼手里,如今再加上‘崂山派’遭劫,京里必然戒备森严……阴瞎子道:我就是这意思,而且京里好手相当多,北京城本身就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物都有。

铁大浓眉双扬道:去会会他们不挺好么?阴瞎子摇头说道:铁老弟不知道,这时候江湖人恐怕连进城都不容易!铁大向来不服这一套,一听话就要开口。

傅少华情知阴瞎子不是夸大,当即说道:铁大,老人家说的是实情,这是显然易见的。

铁大道:咱们总不能不去啊,再说‘乌衣门’既然去了,他们也要进城,只要他们能进城,咱们也就能进城。

阴瞎子道:铁老弟这话是不错,当然,为那半纸血令,这一趟势在必得,只不过咱们得加倍小心,也许在半路上碰上鹰犬。

铁大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阴瞎子笑了道:铁老弟的脾气跟我当年一样,放心,此去上京有你拼斗的。

铁大咧嘴一笑,没作声。

傅少华道:老人家也要去么?阴瞎子道:当然,我已是‘铁骑会’的人了,少主所至,我自当追随。

傅少华道:老人家……少主。

阴瞎子道:阴瞎子只要决定一件事绝不会有所改变的,阴瞎子已莽撞半生,这后半辈子,少主你不让我活得值些?傅少华沉默了一下道:老人家一番好意,我却之不恭,我委屈老人家为‘铁骑会’护法。

阴瞎子一阵激动,道:少主,这职位太高了吧?傅少华道:我认为是委屈老人家。

阴瞎子突然单膝点地:那我就谢过少主恩典了。

一点即起,傅少华还没来得及阻拦。

铁大、商二双双说道:我们俩也该参见护法,阴老,我两个见礼了。

恭恭敬敬躬身一礼。

阴瞎子好不激动一手架一个,道:不敢当,不敢当,两位老弟别这样,别这样……忽然一叹说道:以前的譬如昨日死,以后的好比今日生,从现在起,阴瞎子这值得活的后半辈子有着落了……一顿又道:少主,现在就走么?傅少华道:既然要走,就事不宜迟。

阴瞎子道:那么少主几位请先行,我找个地儿安置佩君之后,随后赶到。

只听佩君道:爹不让我去么?阴瞎子道:乖儿,这不是去玩儿的,你怎么能去。

阴澜君道:那么爹打算把我安置在哪儿?阴瞎子道:九姑那儿,你愿意去么?阴佩君道:也只有九姑那儿能去,不是么?阴瞎子道:乖儿,别人我还信不过呢!傅少华道:老人家,这位九姑住在什么地方?阴瞎子道:就在山东,她是我一个出家朋友的妹妹。

 傅少华道:出家朋友,莫非‘云泉古刹’觉悟老和尚?阴瞎子点点头说道:正是,少主到‘云泉古刹’找过我了?我说少主怎么知道我在崂山?傅少华迟疑了一下道:老人家,觉悟和尚已然不在人世了。

阴瞎子一怔道:怎么了,少主,觉悟他……傅少华道:他死在虏贼鹰犬‘八臂玉哪咤’任天威之手。

接着他把经过说了一遍。

阴瞎子听得白了脸,颤声说道:没想到我在这后半辈子里添了这么一桩罪孽,我愧对故人……傅少华道:老人家,也是我……阴瞎子苦笑摇头道:少主别往自己身上揽了,多谢少主代我这位佛门至交报了仇,不然,我会让他们多赔几个……一顿接道:乖儿,你可别告诉九姑。

阴佩君正在流泪,闻言说道:我知道,爹。

阴瞎子叹了一口气,道:佛爷怎不睁睁眼,一个身在佛门的老好人他们也不放过……商二道:记得吕晚村事吗?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何况活人。

阴瞎子咬牙说道:杀不尽的虏贼……傅少华轻咳一声道:老人家,时候不早了!阴瞎子定了定神道:是,少主,我这就走。

傅少华道:要个人帮忙么? 阴瞎子忙道:多谢少主,两位老弟是您的护卫,一个不能少,这儿离县城不远,我只到县城雇辆车就行了。

傅少华道:那么我三个先走了。

只听阴佩君叫道:少主!傅少华道:姑娘有什么事?阴佩君道:我不会武,不能随侍左右了,少主保重。

傅少华道:多谢姑娘,姑娘也请保重。

阴佩君道:少主三位一路顺风。

铁大、商二道:多谢姑娘。

傅少华道:老人家一路之上还请小心,咱们这就别过,京里再见。

微一抱拳,转身往外行去。

阴瞎子要送,商二拦住他,道:时候不早,阴老也请上路吧。

阴瞎子道:那么我在这儿恭送少主了。

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去。

傅少华等出洞而去。

阴佩君呆呆地望着洞口道:少主走远了么?爹。

阴瞎子道:走远了,乖儿。

阴佩君泪珠往外一涌,霎时又是两行。

阴瞎子脸上掠过一丝喜色道:乖儿,爹眼瞎心不瞎,这要看你的造化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