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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扑朔迷离

2025-03-30 07:46:29

李燕豪脸上一热,忙道:我怎么敢不相信二师兄……兄弟!陈慕南笑笑说道:你对我不作任何隐瞒,我对你也不作隐瞒,‘三青帮’的这位帮主你认识,也很熟,而且你认识他还在我认识他之前,兄弟,还记得吧,比你早一步进‘玉皇观’的那个‘济南城’中富家子?李燕豪一怔,道:二师兄是说黎玉?陈慕南一点头道:没错,兄弟,就是他。

李燕豪叫道:怎么说,二师兄,黎玉他,他就是‘三青帮’的帮主……陈慕南点头说道:是的,兄弟,如今领袖‘三青帮’,纵横于江湖之间,没人不怕,没人不恨的就是当年那位‘济南城’中的富家子。

季燕豪诧异欲绝的道:黎玉他会是‘三青帮’的帮主?他会是‘三青帮’的帮主?陈慕南道:没想到吧,兄弟。

李燕豪道:的确,二师兄,我没想到,做梦也没想到‘三青帮’的帮主会是他。

陈慕南淡然一笑道:世间事变幻无常,一个人一生的际遇也不定,当年‘济南城’里的富家子,谁又会想到他有这么一天会领袖江湖邪恶,成为‘三青帮’的帮主,我也想不到,只怕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就跟兄弟你没想到我会摇身一变,成了‘三青帮’的右护法一样……李燕豪道:二师兄,大师兄也在三青帮‘?陈慕南道:是的,兄弟,小师弟当了帮主,我们这两个做师兄的岂能置身事外,不闻不问,怎么说也该为小师弟跨跨刀!李燕豪道:这么说大师兄该是‘三青帮’的左护法……陈慕南一点头道:一点没错,兄弟说着了,我们这两个做师兄的一左一右,为小师弟既卖力又卖命,恐怕要等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才能挂冠求去!李燕豪看了陈慕南一眼道:二师兄,有一句话我不该说,大师兄这位左护法能胜任愉快,这右护法一职对二师兄恐怕不太合适。

陈慕南淡然一笑道:兄弟,你如今该相信‘三青帮’的帮主绝不认识那位大和尚,也应该不会有嫁祸之嫌了吧。

显然,陈慕南是有意顾左右而言他。

李燕豪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二师兄,恕我直问一句,二师兄是不是有什么隐衷?陈慕南道:兄弟,你所说那第二件事是……李燕豪双眉一扬,道:二师兄刚说过,我对二师兄不作任何隐瞒,二师兄对我也不作任何隐瞒?陈慕南微微一笑,笑得勉强,道:兄弟,我不瞒你什么,只是我人在‘三青帮’里,有些事牵涉到别人,我不便说!李燕豪道:我问的是二师兄自己的隐衷。

陈慕南道:我没说么,有些事牵涉到他人,我不便说,兄弟该知道,我这个人从不在背后道人长短的。

李燕豪道:二师兄既然这么说我就不便再问了,我的意思是说,二师兄要有什么不得已之处,我愿意伸个手,这是我义不容辞的事……陈慕南微一点头道:兄弟,你的意思我懂,好意我心领,行么?李燕豪还待再说,陈慕南已抬手拦住了他,道:兄弟,不瞒你说,我不能在‘开封’久待,过不多久就得走,说你那第二件事吧,只要我能帮得上忙,那是一句话。

李燕豪没再说话,半晌才道:二师兄,我把话说在这儿,不管二师兄愿不愿意,我一定让二师兄远离自己不愿待的地方,远离自己不愿做的事!陈慕南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激动神情,深深看了李燕豪一眼道:谢谢你,兄弟,只是你误会了,也弄错了,我人既然在‘三青帮’里,还有什么勉强,什么不愿意的……李燕豪扬了扬眉,道:二师兄,我不愿多说,请听我这第二件事,二师兄,我要向‘三青帮’的帮主要几个人,也就是说我打算从‘三青帮’里救几个人……陈慕南哦地一声,道:兄弟要的是谁?李燕豪道:‘开封城’里有个盖铁腿,二师兄可知道……陈慕南一点头道:我明白了,兄弟是要盖明的老少么?李燕豪道:不错,二师兄,还有‘独山湖’边上有个‘史家寨’!陈慕南目光一凝,道:兄弟也要史姑娘史翠屏?李燕豪道:是的,二师兄!陈慕南凝望着他道:兄弟,你跟盖明是朋友,有交情?李燕豪道:我跟他认识没两天,可是一见如故,十分投缘,他拿我当知己,我敬重他是个英雄。

陈慕南微一点头道:那是惺惺相惜了,英雄爱英雄,豪杰重豪殿,这是难免的,兄弟,你跟那位史姑娘呢?李燕豪当即把史家寨的事说了一遍。

听毕,陈慕南含笑说道:看似这颗念珠害惨了兄弟你,其实兄弟你因祸得福,也可以说这颗念珠救了你,给你太多太多的好处……微微一顿,接道:我还当史姑娘是兄弟你的什么人呢,既然你跟史姑娘只有这点关系,那就……话锋忽转,道:兄弟,这个忙我无能为力,爱莫能助……李燕豪道:我知道,二师兄身在‘三青帮’……不,兄弟,陈慕南道:我只能告诉你盖明那老少三口被押在什么地方,可是我没有能力把盖明老少三口要出来交给你……李燕豪道:我不敢奢望,也明白二师兄的苦衷,只要二师兄把这老少三口的所在告诉我,我就感激不尽了!陈慕南道:说什么感激不尽,怎么说你我师兄弟一场,兄弟,盖明那老少三口并不在开封……李燕豪没说话,静等着陈慕南的下文。

陈慕南看了他一眼,道:兄弟,‘三青帮’除了总坛之外,外面共有十二个分坛……李燕豪道:我知道,‘三青帮’那十二处分坛,是以‘十二地支’为名!陈慕南讶然说道:兄弟怎么知道?李燕豪道:二师兄忘了,我在‘独山湖’‘史家寨’碰见个‘三青帮’姓莫的小胡子?陈慕南哦地一声笑道:那姓莫的是‘子坛’的一个巡察,分坛的巡察跟总坛的巡察职司不同,分坛的巡察等于是个包打听,他姓莫,单名一个全字,出身北六省绿林,有一身很好的小巧软功夫,兄弟知道,干他这个差事的非有一身小巧软功夫不行……李燕豪没说话。

陈慕南话锋忽转,道:兄弟,‘三青帮’在洛阳设了一处分坛,那就是排在子坛之后的‘丑坛’……李燕豪道:多谢二师兄,但不知‘三青帮’的子坛在什么地方?陈慕南道:山东,南七北六,除了河北之外,每一省有一处分坛,兄弟不必再去找那位史翠屏史姑娘了,我说句话兄弟也许不信,就算你现在找到她,拿轿子接她只怕她都不愿意离开‘三青帮’的子坛。

李燕豪哦地一声道:为什么?二师兄。

陈慕南笑笑说道:以后你总有机会碰见她的,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事关别人,我不便说!李燕豪道:二师兄,她有一身血仇,她的一家老少近百口,都惨死在‘三青帮’的手里。

陈慕南道:我知道,兄弟,我比你清楚。

李燕豪还待再说,陈慕南忽然欠身站了起来,道:兄弟,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咱们以后再谋后会吧!李燕豪情知他是不肯再说什么了,略一沉默,跟着站起,一抱拳,道:二师兄这份情我永远不会忘记……陈慕南的手落在他肩头上,含笑说道:怎么说咱们曾经是师兄弟,说什么情同兄弟,临别我劝你一句,能别招惹‘三青帮’还是别招惹‘三青帮’,‘三青帮’也不是那么一个单纯的帮会。

李燕豪道:谢谢二师兄。

他没再说下去。

陈慕南何等老练,还能看不出李燕豪的心意,他微微一笑,道:兄弟,我明知是白费,可是你我师兄弟一场,这话我不得不说。

李燕豪道:我知道,二师兄,我是箭在弦不得不发。

陈慕南道:那我就不再说什么了,前途珍重,兄弟,咱们后会有期。

他拍了拍李燕豪的肩头,转身往黄河边上行去。

李燕豪清晰地感到,他这位二师兄的手仍是那么热,那么有力,这就是他这位二师兄永远让人敬重,让人感动的地方。

望着冻慕南那渐去渐远的背影,他扬声说道:二师兄也请保重,小弟不送了!‘没见陈慕南回头,却听陈慕南的话听清晰地传入耳中:多谢兄弟,跟二师兄还客气么,兄弟,你也请吧。

李燕豪听得心头为之一震,陈慕南说这话的时候已近黄河岸,距离他站立处至少也在卅丈以上,可是逆风,他说的话居然能清晰地传入耳中,足见二师兄在这不见面的几年中修为精进了不少,这位二师兄如此,那位大师兄跟那位黎玉又不知怎么样呢。

他望着陈慕南登上双桅大船,望着陈慕南低头进舱,一直望到那艘双桅大船离岸顺流而下,他才满怀怅然地离开了黄河边儿上的演武场,才走了两步,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陈慕南只告诉他‘三青帮’的丑坛设在洛阳,却没告诉他‘三青帮’的丑坛设在洛阳什么地方。

转身看,顺流水急船快,陈慕南坐的那艘双桅大船已然出了五十丈外,而且船在河心,远离河岸!※※※※※※洛阳是中国著名的六大古都之一,历为东周、北魏、西晋、魏、隋以及后唐七朝的建都之地。

从周公营洛邑一迄隋唐共达九三四年,较诸北京的六百年,南京的四O 九年,开封的一九五年,杭州的一五三年等,堪称为历史最久的第一古都。

洛阳,除了在军事上右掌虎牢,左控关中,北望燕云,南凭江南之外,宗教上佛道二教皆以洛阳为宗之外,值得一提的是洛阳文风。

史载洛阳人才蜚出,文风特盛,开拓疆土,立功绝域的班定远,大文豪、大政治家的贾谊,唐初之卢照邻,骆宾王,王勃,杨雄,武则天时的东方虬,宋之向,高宗时的李白,杜甫,张说,裴度,贺知章,刘禹鍚,白居易等诗中名人多傲游于此。

或终老此乡,再如崛起于伊洛之间的二程之学,其他如文彦博、司马光等文史之一代宗师,道学、玄学的张载、邵龙皋,左思的三都赋‘立使洛阳纸贵当时文风之盛,可见一般。

值得一游的,洛阳有座名列中原第一古刹,香火鼎盛的白马寺,远近之人,几经过洛阳,无不先游白马寺。

大晌午里,头上的日头能晒出人的油来,这时候午饭刚罢,人们不是树荫下打盹,便是躺在过堂风里纳凉,白马寺的善男信女香客少,游人更少。

就在这时候,白马寺前顶着大日头来了个人,是李燕豪,他打量了一下眼前庄严宏伟的禅林,随即就步上台阶,进入寺门。

刚进寺门,一名像貌清秀的小沙弥挡在眼前,合什躬身,问道:施主是来随喜参禅,还是……李燕豪浅浅答了一礼,道:小师傅,我来找个人。

那小沙弥道:但不知道施主找的是哪一位?李燕豪道:有位‘大愚’和尚,可是长驻贵寺?那小沙弥抬眼凝目,道:施主要找‘大愚’和尚?李燕豪微一点头道:是的,小师傅,还望小师傅引见。

那小沙弥站着没动,道:施主是‘大愚’和尚的……李燕豪道:我是‘大愚’和尚的朋友。

那小沙弥一摇头道:施主原谅,‘大愚’和尚来到‘白马寺’近廿年,从不见一位俗客,小僧不敢做主。

李燕豪凝目问道:小师父进‘白马寺’多久了?那小沙弥道:有劳施主动问,小僧进‘白马寺’已有三年了。

李燕豪笑笑说道:那么小师傅不知道,十年前‘大愚’和尚就在这‘白马寺’会见了一个俗家客人!那小沙弥一怔道:十年前?李燕豪道:是的,小师傅,十年前!那小沙弥道:十年前小僧尚未蒙我佛慈悲,这件事小僧不知道,不过小僧知道‘大愚’和尚一再告诫‘白马寺’的上下,他不见任何俗客。

李燕豪微微一笑,翻腕自袖内取出那颗念珠递了过去,道:辛苦小师傅一趟,请小师傅把这颗念珠交给‘大愚’和尚,就说这颗念珠的主人要见他,然后见不见我再听一句话,行么?那小沙弥迟疑了一下道:这个小僧可以效劳。

双手接过那颗念珠,一躬身,就要走。

突然一个清脆话声传了过来:小师弟,什么事?随着话声,里头走出个年轻和尚。

这年轻和尚望之只有十八九,长眉细目通天鼻,耳垂肩,两手特大,像貌奇古像是那大殴里的燃灯古佛。

李燕豪看得一怔,不由对那年轻和尚多看了两眼。

那年轻和尚步履极是轻快,转眼已到近前,那小沙弥上前一步,微一躬身,双手奉上那颗念珠,道:寻师兄,这位施主要见‘大愚’老师伯。

和尚还姓俗家姓,这岂非天下奇闻。

李燕豪不由又对他多看了两眼。

那年轻和尚一见念珠,两眼奇光暴闪,伸手接过念珠,向着李燕豪一欠身道:贫僧寻问天,敢问施主贵姓。

李燕豪忙一答礼道:不敢,我姓李。

那年轻和尚道:施主这颗念珠何来?李燕豪道:授自一位佛门中人,他自称‘痴和尚’。

那年轻和尚道:施主要见‘大愚’和尚?李燕豪道:正是,不知师傅可否引见?那年轻和尚道:施主请跟贫僧来。

转身往里行去。

李燕豪知道大愚和尚一见那颗念珠非破例见他不可,却没想到这年轻和尚能做主,呆了一呆,忙跟了上去。

那年轻和尚带路,过了两重殿宇直到白马寺后,白马寺广纳十方,香火鼎盛,前面庄严肃穆,点尘不染,这白马寺后院却颇为荒凉,一个大院子,白杨十几株,青石小径一条,那青石小径两旁的杂草却长到了脚膝。

院子东西两边摆着十几个半人高的大缸,在那几十株白杨树之间,座落着一栋破茅舍,顶斜墙歪,窗户两个,破门一扇,看样子一阵风过能吹塌它。

那年轻和尚带着李燕豪走青石小径直趋茅舍,到了茅舍之前,那年轻和尚突然双膝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的一拜,然后站起身来对李燕豪道:施主请稍候。

忽听那茅舍之中传出个有气无力的苍老话声:不必进出费事了,带他进来就是。

那年轻和尚高应一声转回身来道:施主请跟贫僧来。

迈步走过去推开了那扇破门,低头走了进去。

还没进茅舍,李燕豪就看见那茅舍内墙根,正对着茅舍这扇破门盘坐着一位古稀老僧。

老和尚身材矮小,瘦得皮包骨,老脸上,一双白眉垂到了面颊,那一双眼皮松垂得都几乎盖住了眼。

老和尚的一双手放在两个膝上,那双手十指既瘦又长,简直就剩了骨头,指甲长有数寸,望之吓人。

那年轻人一进茅舍便合计侍立在老和尚身侧,神色异常之庄严肃穆,李燕豪跟着进入,一阵潮湿之气扑鼻,他连眉都没皱一皱,进门便躬下身躯:晚辈李燕豪,见过大和尚!那年轻和尚上前一步双手呈上那颗念珠,道:这位施主身怀‘菩提珠’……老和尚没接,连眼也没睁,便有气无力地问道:你是他的传人?李燕豪恭声答道:是的,大和尚。

老和尚道:他怎么收了你这个徒弟,跟我一样也惹上一身冤孽,自误飞升!李燕豪道:晚蜚不知道大和尚何指?老和尚道:你当然不知道,你要知道的话,世上就多了一个‘大愚’了,你要见我有什么事?李燕豪道:晚辈听家师说,洛阳‘白马寺’有他一位莫逆,路经此地,特来拜望,给大和尚请个安。

老和尚轻哼了一声道:拿去。

没见他动,却见一片黑忽忽之物,从他那破袖之中飞出,直向李燕豪飘去。

李燕豪没看清楚那是什么,匆忙间也来不及多想,连忙出双手接住,接在手里他才看清那是一片树叶。

刚看清那是一片树叶,只听老和尚说道:送他出去!那年轻和尚恭应一声,立即转望李燕豪,躬身道:施主请。

李燕豪呆了一呆,道:大和尚……那年轻和尚又一躬身道:施主请。

李燕豪只得咽下了要说的话,转身走了出去,出了茅舍他皱了眉,眉头刚皱起,只听那年轻和尚在他身后说道:施主不必怏怏,施主的来意家师已尽知,所询也已有指点。

李燕豪心中一动,忙抬手把那片树叶拿在眼前,树叶上以针孔刺成几行极其细小的字迹,非凝目细看看不出那是什么字,但当他看完那一行行的字迹之后,他又皱了眉。

那年轻和尚似乎随时在望着他,他眉头刚皱起,只听那年轻和尚又在他身边道:难懂么,施主?李燕豪道:‘若问子身世,且往京里寻,一家百口尽遭劫,独留残缺不全人。

’这似诗非诗,似偈非偈的四句我懂,可是这后两句‘苍天垂怜有情人,红叶题诗佳话留’……那年轻和尚截口说道:请问施主除了身世之外,还问什么?李燕豪迟疑了一下道:一件小事,本不该多扰大和尚,我有几个朋友为‘三青帮’所掳,听说‘三青帮’一处分坛设在‘洛阳’……那年轻和尚微微一笑道:贫僧奉知施主有关当年的一段风流韵事人间佳话的一首诗:一联佳话随流水,十载幽思满掌怀,今日却成鸾凤友,方知红叶是良媒。

‘……李燕豪两眼一睁,道:据傅唐僖宗时,仕人于佑在御河外拾有题诗红叶一片,于乃另题一叶投御河上流飘浮入宫,宫女韩夫人得之,大乱后,宫女流散,韩夫人巧适于佑,后于佑无意中于奁粧中见其当年题诗红叶,始悉拾红叶者即韩夫人,师父说的可是这段风流韵事,人间佳话?那年轻和尚含笑点头道:正是,施主。

李燕豪一抱拳道:多谢师傅指点。

转身往外行去。

刚走两步,突又转身回来问道:刚才师傅说,‘大愚’大和尚是师傅的……那年轻和尚含笑说道:家师。

李燕豪哦地一声道:原来是寻师兄……那年轻和尚道:不敢……说话间已到后院门口,年轻和尚停步说道:施主走好,贫僧不远送了,半年后江湖道上再谋后会。

李燕豪入耳一句半年后江湖道上再谋后会。

有心要问,那年轻和尚却已转身走了进去,他只好咽下已然到了嘴边的话,转身往前走去。

片刻之后,他到了洛阳皇室遗迹中仅存的西宫之前。

这西宫原为三国魏都的所在地,当时建有翠微宫及芳林园,到了晋朝,石崇曾筑金谷园以藏其爱妾绿珠,到的隋阳帝时,更大兴土木筑宫称紫宛,唐时的上阳宫也在此。

李燕豪经那年轻和尚一语解疑之后,顿悟三青帮的分坛丑坛是设在这皇室遗迹中仅存的西宫。

可是当他如今站在这旧时的宫宛之前一看,却不由呆了一呆,怔住了,这旧时的宫宛不见一点残破陈旧迹象,全是完好的,全是新的,敢情有什么人鸠工修茸过,而且大门口横匾四个大字:黄家大院。

那里是皇室遗迹仅存的西宫,分明已成了人家,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家大户。

这会是三青帮‘分坛丑坛的所在么?李燕豪站在那黄家大院‘的大门口正自发怔,只听车辆声响动中,一个坦胸露背的中年汉子,推着一辆小车走了过来。

他忙迎上前一抱拳道:请问一声,这儿不是旧时的‘西宫’么,什么时候住了人家?那中年汉子翻了他一眼道:早啦,早在多年前就住了人家了,你没看见门头上那四个字么,‘黄家大院’,听说这个姓黄的是个退休的官儿,一到‘洛阳’就看上了这处‘西宫’,一张名帖递到衙门里,这‘西宫’马上就成了‘黄家大院’,据说这还是衙门里拿银子雇人重修的呢,喏,黄家的人出来了,你问他们吧。

推着车走了。

李燕豪扭头一看,只见黄家大院那紧闭的两扇朱红大门开了,从大门里出来了一顶软轿,两人高抬,软轿挺华丽,挺气派,轿子后头跟着三个人,这三个人二刚二后。

前面的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留着小胡子的瘦高中年汉子,穿着挺讲究,像个有钱的大爷。

可是神态与气度却不像那么回事儿,他那个人跟他那身衣着根本就不相衬!后面的两个,都是卅多近四十的中年汉子,一式青色的大褂,打扮像下人,可是那神态举止却显得粗俗,而且眉宇之间都有一股骠悍戾气。

这三个亦步亦趋,神态之间甚是恭谨地垂着手跟在轿后,刚下大门口的台阶,忽听软轿里传出一个悦耳动听的清脆话声:别远送了,你们回去吧!那瘦高小胡子立即欠身恭应道:是,三姑娘走好,属下不远送了。

没再听见软轿里那悦耳动听的清脆话声。

李燕豪只听那软轿里的悦耳清脆话声颇为耳熟,心中念转正在遍搜记忆,入耳一声属下,他心里一跳扬了眉。

就在这时候,那顶软轿已来到他近前,只听那前面轿夫轻喝说道:闪开,没见轿子过来了!李燕豪脑子里正在盘旋着那颇为耳熟的悦耳动听清脆话声,及那瘦高小胡子的一声属下,他没有多想,也没有多理会,向后一滑步让了开去。

软轿擦着他身边走过!轿夫那一声轻喝引来了那瘦高小胡子跟那两个青衣汉子的目光,那瘦高小胡子看李燕豪一眼,目光颇为锐利,也带着点阴鸷,然后他转身登阶进了黄家大院。

瘦高小胡子进去了,那两个青衣汉子却并肩向着李燕豪走了过来,李燕豪心知已招人动疑,这时候走反倒不好,他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转眼间那两个青衣汉子走到近前,两对炯炯目光一打量李燕豪,左边那青衣汉子问道:朋友有什么事么?李燕豪道:我来这儿找个人……左边那青衣汉子道:朋友找的是‘黄家大院’哪一个?李燕豪抬眼望向大门头上那块横匾,道:怕是我找错了地了,我那位朋友姓李,不姓黄。

左边那青衣汉子道:‘黄家大院’里也有姓李的!李燕豪哦地一声道:贵府上有几位姓李的?右边那青衣汉子道:一个。

李燕豪道:但不知贵府上这位姓李的大名是……左边那青衣汉子道:你那个朋友叫什么?李燕豪道:他两字燕豪,燕赵的燕,豪杰的豪。

左边那青衣汉子道:那就不对了,‘黄家大院’里那个姓李的不叫李燕豪。

说完的话转身要走。

李燕豪轻咳一声道:这位,我请问一声……左边那青衣汉子已然转过身去,闻言又转了回来,一双颇为犀利的目光凝望着李燕豪,没说话。

李燕豪道:请问这‘洛阳城’里,还有另一处‘西宫’么?左边那青衣汉子道:另一处‘西官’?没听说过,据我所知‘洛阳城’里就这么一处‘西宫’,那是因为当年皇上只建这么一处!李燕豪眉锋微皱道:这就不对了,我那位朋友明明告诉我他住在这儿,怎么这儿会是‘黄家大院’……目光一凝,接问道:请问,贵府上是什么时候搬到……搬?那右边青衣汉子道:早啦,好几年前这儿就成了‘黄家大院’了。

李燕豪哦地一声,勉强笑笑说道:那不是我找错地儿了,便是那位朋友没说清楚,谢谢,打扰了。

一抱拳,他转身要走。

那两个青衣汉子却比他还快,转身登阶进了黄家大院,砰然一声,关上了两扇朱门。

李燕豪并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黄家大院门口,打量了黄家大院一阵,又低头沉吟了一下,这才迈步而去。

黄家大院那两扇朱红大门又开了,刚才跟他答话那青衣汉子走了出来,步履飞快,向着李燕豪走的方向跟了过去。

李燕豪一路走,一路想,由于大愚和尚那两句话,再加上他所见黄家大院那三个人的神态举止跟所说的话,他判断这黄家大院必是三青帮‘的丑坛所在没错。

既然知道了三青帮的丑坛所在,他就预备采取下一步行动了,大白天里究竟不方便,他不愿意惊世骇俗,更不愿意惊动地方宫府,只有等到夜晚了。

这时候晌午刚过,最多不过午时,要等到天黑,至少也得再等上两三个时辰,与其无所事事的到处闲逛,不如找个地方歇歇,坐等天黑。

心念及此,立即往前面不远处一家茶馆走去,进了茶馆,要了一壶上好的香片,自酙自饮地喝了起来。

一壶上好的香片刚喝了一杯,茶馆里并肩走进两个人来,两个步履稳健的中年汉子,各穿一身黑色裤褂,袖口卷着,打扮挺俐落,两个人腰间鼓鼓的,一看就知道是藏着家伙。

大概是茶馆的老主显、常客,这两个一进茶馆,掌柜的满脸堆笑,亲自迎了上去,欠个身,熟络地道:您二位许久没来了,今儿个是什么风呀,那儿坐,今儿个喝壶什么?那两个黑衣汉子之中,左边一个一摆手道:今儿个不坐不喝,有公事。

嘴里说话,脚下停也没停地向里走了过来。

李燕豪没在意,一直等到两个黑衣汉子穿桌过椅走到他所坐的座头前,他才觉出不对,他刚放下茶杯,左边那黑衣汉子开了口:站起来。

好神气。

李燕豪怔了一怔道:二位是………左边那黑衣汉子道:叫你站起来,你就站起来再说。

李燕豪讶异地站了起来,他刚站起,那左边黑衣汉子伸手便向他腰间抓来。

李燕豪又一怔,侧身出手,横掌一挡,道:阁下这是干什么。

左边那黑衣汉子脸色一变,冷然一声道:不错,有两下子,难怪你敢到‘洛阳’来,干什么,你自己明白,跟我们俩到外头谈谈去吧。

李燕豪道:到哪儿去都行,只是我要弄清楚,二位是干什么的。

左边那黑衣汉子冷冷说道:‘洛阳’衙门里的,明白了么。

李燕豪呆了一呆:‘洛阳’衙门里定然找错了人,我一不犯法,二没犯禁,二位……右边那黑衣汉子冷笑一声道:好一个一不犯法,二没犯禁,这话你别在这儿说,到衙门里说去。

李燕豪道:二位是不是弄错了……左边那黑衣汉子道:错不了的,爷们儿吃的是什么饭,多少年了,爷们儿这双眼瞧人十拿九稳,‘洛阳城’人这样多,爷们儿怎么单跑到这家茶馆来找你。

李燕豪一点头道:那好,咱们把话说清楚,我犯了什么罪,触犯了那条王法?左边那黑衣汉子道:何必问,自己干的什么事,自己还不明白,再说不知道也行,跟爷们儿走一趟,到了衙门里你就知道了。

李燕豪微一摇头道:抱歉,我没工夫,在我没弄清楚我犯了什么罪之前,任何人别想让我动。

右边那黑衣汉子眉一掀,冷然说道:好大的口气,我不信。

一劈胸一把抓了过来,居然也出手如风。

李燕豪笑笑说道:像阁下还差点儿。

抬手一封,那右边那黑衣汉子那只手正碰在他手上,他没动。

那右边黑衣汉子却往后退了两步。

左边那黑衣汉子惊怒叱道:好啊,你敢拒捕。

他探腰一抖,一阵叮当响,一条链子枪拉在手中。

他这二兄家伙,那右边黑衣汉子也亮了兵刃,右边黑衣汉子腰里藏的兵刃是一口缅刀。

江湖上会使用这种软兵刃的人不多见,想来这黑衣汉子身手不凡,内功也不弱。

茶馆里的茶客原还想看热闹,一见这阵仗吓得慌忙离座走避,纷纷夺门而出。

李燕豪索性又坐了下去,淡淡笑道:二位打算动家伙,二位要不顾忌这是茶馆的话,尽管向我身上招呼就是,不过我要提醒二位一下,刀枪没眼,留神它反噬伤了自己。

右边那黑衣汉子吃了亏丢了丑,心中羞怒火气大,冷笑一声缅刀抖得笔直,翻起一刀闪电般向李燕豪右肩削到。

李燕豪稳坐没动,容得缅刀近身,他突然桌座下出腿,一脚正踹在右边黑衣汉子的右腿膝盖上。

只听右边黑衣汉子大叫一声踉跄而退,右腿膝盖受创,他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不远处一付座头上,撞得桌子一歪,哗啦啦茶壶、茶杯碎了一地,他及时想再站起来,只怕他能在那儿坐上一会儿了。

剩下这黑衣汉子脸色大变,惊喝说道:好大胆,居然敢伤官吏,这场官司你是吃定了。

链子枪一抖,叮当声,那尖锐的枪尖直向李燕豪咽喉点到。

李燕豪双眉微扬,道:阁下好狠的心,好辣的手。

说着话脚下一动,这黑衣汉子眼见同伴吃亏,只当李燕豪又故技重施,吓得脚下往后一退,李燕豪上头出手如风,抬手一把抓住了那把链子枪。

那黑衣汉子大惊,沉腕猛然一扯,他及时扯回那把链子枪,也及时扯动李燕豪,却把他自己带得脚下踉跄,往前一冲。

李燕豪趁势沉腕,那黑衣汉子便一下冲到桌前,他应变不慢,也挺机警,慌忙撒手松了链子枪,倒纵而退。

李燕豪笑了,把那把链子枪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

那黑衣汉子一见李燕豪站起,同伴也不顾了,翻身要往外跑。

李燕豪轻喝说道:站住,你要是敢迈一步,我就拿你这把链子枪招呼你那一双腿。

那黑衣汉子还真怕,硬没敢迈一步。

李燕豪道:转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那黑衣汉子真听话,乖乖地转了回来,脸却白了。

李燕豪目光一凝,道:刚才话没说清楚之前,我不跟你两个走,现在话没说清楚之前,你两个一个也不许出这家茶馆大门一步,告诉我,你两个真是‘洛阳’衙门里来的?那黑衣汉子壮着胆道:这还错得了么,谁敢冒充官方,不信你闷问这家茶馆的掌柜,他认识我们俩。

那茶馆掌柜早吓成一堆,李燕豪没问他,望着那黑衣汉子道:既然两个真是衙门里来的了,我更要弄清楚,我犯了哪条王法,哪条禁,要你两个来抓我。

那黑衣汉子迟疑了一下道:有人到衙门里告了你……李燕豪哦地一声道:有人到衙门里告了我,谁,他凭什么告我,我犯了什么罪。

那黑衣汉子还没说话,只听茶馆门外头有人说道:你犯了什么罪你自己明白。

随着话声茶馆门外大步走进一人,赫然那是黄家大院的青衣汉子。

李燕豪一怔,旋即笑道:原来是‘黄家大院’的黄管家……那青衣汉子冷然点头,道:不错,就是我。

李燕豪道:我不明白我究竟犯了什么法,阁下最好把话说清楚些。

那青衣汉子冷然说道:前些日子我们‘黄家大院’遭了贼,今儿个你跑到我们‘黄家大院’门口探头探脑地,你犯了什么法这还用问么。

李燕豪淡然一笑道:阁下,你我眼里谁也揉不进一颗砂子,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也明白你是干哪一行的,江湖上有江湖上的规矩,江湖上也南江湖上的办法,何必搬出官家来打头阵,试问咱们在江湖上跑的哪一个吃这一套。

那青衣汉子脸色变了一变,还没有说话。

茶馆门外又突然进来个人,是刚才抬软轿两名轿夫中的一名。

他一进茶馆便冲着两名黑衣汉子说道:我们三姑娘说,这是一场误会,二位请回吧,衙门里自有黄爷前去说话。

那两个黑衣汉子似乎对这轿夫代传的那位三姑娘的话奉如懿旨,连忙答应两声,一个扶起一个要走。

李燕豪这:差爷请把链子枪带走。

那使链子枪的黑衣汉子脸一红,回身一把抓起链子枪,没再多留一会儿,扶着他那同伴扭头走了。

南个黑衣汉子出了茶馆的门,那轿夫望着那青衣汉子道:这儿没你的事了,你也别在这儿多待了。

那青衣汉子居然听一个轿夫的话,答应一声低头走了出去。

那轿夫支走黄家大院的青衣汉子之后,向李燕豪一抱拳,客气地道:阁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燕豪道:尊驾有什么见教?那轿夫道:不敢,我家三姑娘要见见阁下。

李燕豪呆了一呆,道:我跟三姑娘素味平生,缘悭一面,她要见我……那轿夫道:阁下见着我家三姑娘之后就知道了,我家三姑娘的座轿离这儿不远,阁下可要前去见见。

李燕豪有点犹豫,那轿夫笑笑又道:阁下昂藏七尺之躯,须眉大丈夫,难道会怕一个女孩不成。

李燕豪淡然一笑道:我这个人生平最怕激,阁下请带路。

那轿夫没再说话,一抱拳,转身走了出去。

轿夫带路,出茶馆顺大街往前走,走没多远又拐进了一条街,这条街走还没一半又折进了一条小胡同里。

一进胡同,李燕豪就看见那顶从黄家大院出来的那顶软轿停放在胡同里,另一名轿夫垂手站在轿前。

转眼间到了轿前,带路的轿夫对着那低垂的轿帘一躬身,恭谨说道:禀三姑娘,人到了。

软轿里有着片刻的静默,然后,突然地,那悦耳动听的清脆话声传了出来:我一个女流,下轿相见有所不便,还请阁下别见怪。

这话声听来仍是那么熟。

李燕豪道:好说,姑娘不必客气,姑娘要见我,不知道有什么见教。

轿中人道:岂敢,阁下是姓……李燕豪道:李,十八子李。

轿中人似乎有点错愕,道:李,阁下姓李?李燕豪道:是的,姑娘。

轿中人轻轻哦了一声:原来是李爷……李燕豪道:不敢当姑娘这称呼。

轿中人道:我听李爷的口音好像是北方人,李爷的府上是……李燕豪道:河北。

轿中人道:是嘛,我听出李爷像北方人,李爷从哪儿来。

李燕豪道:我从‘开封’来。

轿中人道:那不算远,李爷这趟到‘洛阳’来是……李燕豪道:容我先问一句,姑娘跟‘黄家大院’是……轿中人娇笑一声道:李爷问得好,足见高明,我不愿瞒李爷,‘黄家大院’是‘三青帮’的一个分坛,我跟‘三青帮’颇有渊源,这答覆该让李爷满意么。

李燕豪淡淡一笑道:姑娘的气度跟作风愧煞须眉,姑娘既以坦诚相对,我不敢以虚假对姑娘。

我所以从‘开封’到‘洛阳’来,是来找‘三青帮’这处分坛要人的。

轿中人哦地一声道:原来李爷是来找‘三青帮’要人的,但不知李爷要找‘三青帮’要什么人。

李燕豪道:‘开封城’里有位‘铁腿’盖明……轿中人‘哦’地一声道:我明白了,李爷找‘三青帮’要的是盖明的老少三口,可是?李燕豪道:是的。

轿中人道:我要请问一声,李爷跟盖明是……李燕豪道:朋友,认识不过几天,但一见如故,十分投缘,他当我是个朋友,我敬重他是个英雄。

轿中人道:这叫英雄惜英雄……李燕豪道:江湖末流,世间一名庸俗,当不起这英雄二字。

轿中人道:李爷忒谦,为朋友两胁插刀,以我看,若说真英雄,盖明远不及李爷。

李燕豪道:姑娘言重了,交朋友本就是这么一回事。

轿中人话锋忽转,道:李爷是听谁说盖明的老少三口,被押在‘洛阳’这‘黄家大院’的?李燕豪心念电转,道:姑娘,我鼻子底下有张嘴……轿中人道:我就是问李爷谁告诉了你?李燕豪道:‘三青帮’里有个姓袁的人……轿中人道:据我所知,‘三青帮’里,姓寞的人不在少数,这个人多大年纪,长的是什么样儿?李燕豪道:这个姓袁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颈儿,据他说他来自‘三青帮’总坛。

轿中人哦地一声道:我知道他是谁了,不错,‘三青帮’总坛之中确有这么一个人,不过据我所知,他并不知道盖明的老少三口押在‘洛阳’……李燕豪道:事实上盖明那老少三口押在‘洛阳’这句话,确是他说的。

轿中人道: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会说。

李燕豪淡淡一笑道:姑娘,世上虽有不少比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可是那姓袁的,却是个十分惜命的人。

轿中人轻笑一声道:我没想到‘三青帮’里,尤其是‘三青帮’那总坛里,竟有这么个怕死的人……顿了顿,接道:我可以告诉李爷,只不知道李爷信不信,盖明那老少三口已经不在‘洛阳’了,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移往‘三青帮’总坛……李燕豪道:姑娘方才曾以坦诚相告,我不敢不信。

轿中人道:我可以派一个轿夫带李爷到‘黄家大院’去,有我的轿夫陪着李爷,谅他‘黄家大院’的人不敢阻拦,李爷可以遍搜他‘黄家大院’……李燕豪道:谢谢姑娘的好意,那倒不必……轿中人道:李爷既然相信那就好,在这儿找太麻烦,李爷一个人,请李爷转告盖明,想要回他的老少三口并不难,只要他为‘三青帮’多尽点心力,到时候‘三青帮’自会毫发不损地还他那老少三口,别再麻烦朋友了,那不但徒劳无功,而且对他跟他那老少三口都没好处。

李燕豪淡淡一笑道:姑娘刚才说过一句话,为朋友两胁可以插刀。

轿中人道:这么说李爷非要要回盖明他那老少三口不可了。

李燕豪道:事实如此,我不愿否认。

轿中人道:我可以告诉李爷,诚如李爷所说,盖明在‘开封’地面上是个人物,他对‘三青帮’还有大用,‘三青帮’是不会轻易放他那老少三口的,他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低头为‘三青帮’尽心尽力,别作他想。

另一条路是为他老少三口准备后事,以我看他不会愿意走这一条路,李爷也不会愿意让他走这条路,是不?李燕豪双眉微扬,道:诚然,姑娘,不过我以为他还有一条路可走。

轿中人道:李爷以为他还有那一条路可走?李燕豪道:找一个‘三青帮’的入,用这个人来换取他那老少三口。

轿中人娇笑说道:李爷替他选择的路,主意倒好,只怕难以行通,要知道份量轻的‘三青帮’看不进眼里去,份量重的劫起来却又不容易。

李燕豪道:以我看找个份量够的并不难。

轿中人道:那是李爷的看法,我不敢苟同,要知道在‘三青帮’里凡是份量较重的人,他就不好对付,再说他身边总是有几个护卫的。

李燕豪扫了垂手侍立在轿前的那两个轿夫一眼道:这两个想必就是姑娘的护卫了?轿中人道:李爷好眼力,他们名虽轿夫,实际上他两个的身手绝不在‘三青帮’一个堂主之下。

李燕豪道:我要领教一下。

轿中人话说得很平静,道:李爷,我是一个女流。

李燕豪道:为朋友,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轿中人轻轻一叹道:看来我这是没事找事,好吧……一声好吧刚出口,垂手侍立轿前那两名轿夫突然闪身欺了过来,行动如风,四掌挥起,势若奔电,立即把李燕豪罩在掌力之下。

李燕豪看得心头一震,暗道:这女子不是虚言夸大,这两名轿夫的身手足列江湖一流,果然不在那姓袁的瘦老头儿之下……心中念转,不敢大意,双臂凝力两手一左一右击了出去,只听砰,砰两声,他击得两名轿夫立足不稳退回了轿前,他自己却也震得身躯微微一晃。

这是李燕豪自跟那位奇僧痴和尚学武艺成以来,头一回遇着劲敌,也是头一回碰见能震得他身躯晃动的人。

只听那轿中人道:我似乎低估了你……那两个轿夫各扬一声冷叱,闪身又欺了过来,这回虽是仍四掌挥动,招式狈前,但攻势不同,威力大增,满天掌影带起忽忽掌风,势若排山倒海,掌力未到,劲气已然逼人。

李燕豪猛提一口真气,容得掌力沾衣,脚下突然微退一步,两个轿夫,招式立即用老。

李燕豪身随意动,陡然欺进半步,双掌击出,十指如钩,电一般的向着两个轿夫劈胸抓了过去。

那两个轿夫招式用老,勿忙间变招不得,眼看就要伤在李燕豪这高绝的一招之下,毕竟两个身手不凡,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各自哼了一声硬生生各转一个身形后挪半尺,堪堪避过了这一招。

不先制住这两个轿夫,休想擒那轿中人,任何人这一点都明白,李燕豪岂容他两个逃出去,轻叱一声:留神!身形飞旋,霍然来个大转身,砰然一声,右臂一飞肘撞在那右边轿夫的肚子上,左掌一把正扣住左边轿夫那右肩井。

右边那轿夫额头冒汗,抱着肚子蹲了下去。

左边那轿夫脸色铁青,吡牙咧嘴只是动弹不得。

李燕豪点到为止,淡然一笑,松了扣在左边那轿夫肩上的五指,道:我侥幸。

一声暴喝,那抱着肚子蹲下的轿夫突然腾跃而起,掌中扣着一对奇形兵刃,直扑李燕豪。

只听轿中人轻喝说道:回来。

那名轿夫硬生生收势抽身垂下身形,脚下一沾地立即退回轿前。

轿中人接着说道:你也忒不知天高地厚,人家李爷手下留情,要是那一肘撞在你‘命门穴’上,你还能腾扑么。

那名轿夫低着头没说话。

轿中人又道:你也退回来。

那另一名轿夫一声没吭,立即退了回去。

他两个突然俱被轿中人喝退,但四道厉芒外射的目光仍紧紧盯着李燕豪,一眨不眨,尤其右边那名,掌中仍紧紧扣着他那奇形兵刃,大有预备全力殊死一拚之概。

李燕豪视若无覩,望着那低垂轿帘道:姑娘请下轿吧。

轿中人轻笑一声,缓缓说道:李爷不该那么急,我这两个轿夫虽然不敌,可是还有我哪,李爷请接我几招试试。

只见轿帘一掀,一缕指风破空射出,袭的是李燕豪胸前重穴,隔空点穴已属不易,隔着层轿帘认穴那么准更是不易,这轿中人一身修为较诸两名轿夫已不知高出多少。

李燕豪看得心头一震,脚下滑步,侧身躲闪,那缕指风擦胸而过,丝然有声,看威势足能洞石穿金。

李燕豪刚躲过这一缕指风,轿中人一声娇笑道:李爷留神,还有这个呢。

轿帘再掀,李燕豪只觉红光一闪,凝目细看,那是一线红丝,灵蛇一般向着他脖子袭到。

李燕豪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一时没敢冒然出手,既不敢冒然出手就只有再躲,他身躯后仰,脚下微退,刚躲过,岂料那线红丝像有灵性一般,忽折而下,直向他璇玑穴点到。

李燕豪大吃一惊,匁忙间没有选择,身躯左旋,右掌抬起,凝八成真力向着那线红丝拍去。

这一掌应忧极快,那线红丝没躲开,被李燕豪拍个正着,按理说李燕豪这一掌功凝八成,就是根钢丝也非断不可。

岂料理虽如此,事却不然,那线红丝仅仅是向一旁荡了一下,竟没有应掌而断,不但没有愿掌而断,反而借那一荡之势,丝头折转正绕在李燕豪那右腕之上。

李燕豪心头猛震,正待抖腕,只听那轿中人娇笑说道:李爷,你大意了,也来不及了。

轿中人话声甫落,李燕豪猛觉腕上一紧,不但奇痛澈骨,腕上跟上了一道箍一般,而且血脉不适,半身软得酸麻。

轿中人娇笑又道:李爷,你既是盖明的朋友,我看你不如去跟盖明那老少三口做个伴儿吧。

随着她这话整,李燕豪只觉一股巨大的靱力袭上身来,自己一个身躯大有随之前冲之势。

危急之间,他暗一咬牙,下盘暗施金刚不倒千斤坠,然后强提一口气,反手一把抓住那根红丝。

他这一抓住那红丝,腕上紧箍之力顿减,腕上紧箍之力一减,血脉顿告畅通,右半身那酸麻之感也立告消失。

李燕豪吁了一口气,也换了一口气,双眉扬处,手上用力,一边缓缓将那根红丝后扯,一边仔细审视那根红丝。

他看清楚了,那根红丝细若人发,酷似蚕丝,但远比一般蚕丝为靱,而且闪闪发光,一般蚕丝虽然也有光泽,却远不及这根红丝来得亮,他立即悟出这是一根天蚕丝。

就在他悟出这根红丝是一根珍贵异常罕见的天蚕丝的当儿,那顶软轿之中传出一声薄怒轻叱:你放手。

李燕豪淡淡说道:姑娘为什么不放手?轿中人道:我不……李燕豪道:那姑娘势必出轿不可。

轿中人冷叱一声道:只怕未必!轿帘猛然一掀,一道银光疾若奔电,直取李燕豪咽喉要害。

李燕豪双眉微扬道:姑娘,区区暗器奈何不了我。

左掌一挥,那道银光立即走斜,笃!地一声射进胡同墙上,那是一枝小巧玲珑的银质凤钗,远比一般凤钗短小得多。

那枝银质凤钗被震斜飞入墙,轿中人又是一声怒叱:你敢毁我的钗儿……李燕豪道:我若不出手它就要射进我的咽喉了,鲁莽之处,还望姑娘谅宥。

说话之间,那根红丝已然被扯得紧的不能再紧了。

轿中人话锋忽转冰冷,道:你再不放手,我可要施煞手了。

李燕豪淡然说道:彼此敌对,理应如此,姑娘尽请施为就是。

轿中人厉叱说道:你……砰然一声,轿帘猛掀,黄影闪处,那软轿之前已多了个人,那是位体态娇小玲珑的黄衣大姑娘,杏眼桃腮,瑶鼻檀口,美艳动人,只是这时候他那煞白的娇靥上笼罩着一片煞气寒霜,望之令人生懔。

黄衣大姑娘出轿,李燕豪猛然一怔,脱口叫道:兰姑娘,是你……可不是么,这位黄衣大姑娘可不是当日大明湖边那位临别还千叮咛,万嘱咐,嘱咐他上京里去找她的井家兰姑娘?黄衣大姑娘也是一怔,但他那娇靥上煞时又是一片懔人的煞气寒霜,道:你叫谁兰姑娘?李燕豪惊喜地道:兰姑娘,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大明湖’边谭家的……黄衣大姑娘冷然说道:谁认识你是谁,我不是什么兰姑娘,你认错人了。

李燕豪怔了一怔道:你不是兰姑娘?你不是井家的……井家?黄衣大姑娘冷笑一声道:你别张冠李戴,错把冯京当马凉,我姓金,不姓井!转过身去道:咱们走!登上软轿垂下了轿帘。

那名轿夫动作飞快,一前一后抬起软轿向着胡同那一头飞步而去,转眼间出了胡同没了影儿。

李燕豪站在那儿没动,别说拦了,他连一句话都没说,只因为他怔住了,只见他两眼发直,呆呆地,好半天才喃喃听他说道:她不是兰姑娘,她不是兰姑娘……也许是我弄错了,可是她怎么跟兰姑娘长得那么像,世上有长得那么像的人么……她姓金,不姓井,她的确不是井家的兰姑娘,只是她的话声怎么听来这么耳熟,难道说世上也有连话声也这么相像的人么?……他呆立好半天,思潮汹涌,胸气澎湃,良久良久才趋于平静,他皱起了眉,望着那已然空荡的胡同,自嘲一笑,转身要走,忽然觉得腕上缠着东西,抬手一看,竟是那根红丝,那黄衣大姑娘适才还为它下轿,如今居然丢下它走了。

一阵淡淡幽香钻入鼻中,那是眼前这根红丝散发出来的,这使得他心神为之一震,红丝犹在,黄衣人儿已渺,他竟又微有怅然之感,心里像少了件什么东西。

想丢了它,又舍不得,抬它把它缠了缠藏进了怀里。

出胡同,拐两号大街,李燕豪又来到黄家大院之前。

这时候天色已近申牌黄家大院那两扇朱红大门紧紧地关闭着,里头静悄悄地,听不到一点声息。

李燕豪心念略一转动,走过去登阶扣了门环。

门环砰砰然,才一响动,两扇朱红大门倏然而开,敢情大门是虚掩着的。

门开了,里头仍是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动静。

一个意念自李燕豪脑际掠过,他心里一跳,闪身扑了进去。

片刻工夫不到,他又从黄家大院走了出来,他双眉扬得高高的,只因黄家大院里空空的,摆设什物犹在,只是看不见一个人影。

不用说,人跑了,三青帮的这处分坛撤了。

是为他而撤,还是另有原因?这不得而知。

他没在黄家大院找着一个人,也没找到一点藏人押人的蛛丝马迹。

难道真如那黄衣大姑娘所说,盖明那老少三口已早在半个月前被移往三青帮总坛了。

那么陈慕南告诉他的又是怎么一回事?他了解陈慕南的为人,对他,不能说的事陈慕南宁可不说,但绝不会有虚假。

那只是盖明老少三口被移走的事,连陈慕南也不知道了。

如今只有找上三青帮总坛去了。

可是三青帮总坛在何处?他不知道,他也忘了问陈慕南。

想到这儿,他心里突然一动,他想起陈慕南曾经说过,南七北六一十三省,除了河北之外,每个省有三青帮一处分坛,这是不是意味着三青帮的总坛设在河北?洛水之门应该是,要不然南七北六一十三省,为什么单单河北一省没设分坛。

一念及此,他心里一阵狂跳,立即步下台阶离开了黄家大院。

当李燕豪离开了黄家大院的时候,一顶软轿从黄家大院旁边的一个小土屯后转出,只听轿中人轻轻说了一声,跟着他。

两名轿夫抬着软轿,步履若飞,往李燕豪走的方向跟了去,转眼间没了影儿……※※※※※※洛水之神,名曰宓妃……曹子建这篇洛神赋‘字字珠玑,传诵千古。

曹子建所说的洛水,就在把洛,瀍,伊,涧四河完全包括在城垣之内的洛阳城里。

而曹子建笔下的洛神之庙,也就在天津桥畔的洛水之滨。

如今,李燕豪就站在这天津桥畔的洛水之滨,可是他的目光并没有盯在那名传遐迩,脍炙古今的洛神庙上,而是直直地前望着。

他站立之处,紧临洛水,他面前,站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穿裤褂,脚登草鞋,一双裤腿高高卷起,头上还戴着一顶大草帽。

只见李燕豪跟那中年汉子说了几句话之后,跟在那中年汉子之后下了土坡到了洛水边。

洛水边停泊着几艘小船,中年汉子跳上居中的一艘,李燕豪也跟着上了那艘小船,那中年汉子到了船尾抽起插在岸上的那根篙,一点河岸刚要撑……只听土坡上传来一个脆朗话声:喂,船家,等一等。

土坡上匁忙地下来个人,好俊逸的公子爷,瘦瘦小小的身材,长皮白肉嫩,真可以说是面若傅粉,唇若涂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巧玲珑的鼻子,简直无一不俊,无一不美,说他是粉粧玉琢的毫不夸张。

公子哥儿他穿的很气派,绸质长袍小马褂儿,一身行头全新,手里还拿柄摺扇,那双手十指尖尖,根根似玉,柔软得像没骨头,简直赛姑娘家的纤织玉手。

俊公子哥儿一口气跑到河边,脸红红的,上气不接下气,直挥汗,直喘,他抬着手问道:船家,你这条船往上去还是往下去?他是冲着李燕豪坐的这条船说话。

那船家立即应道:是往上去。

俊公子哥儿两眼微微一睁,道:往上去,上哪儿去呀?那船家道:要过‘黄河’……俊公子哥儿两眼射出喜悦光芒道:总算没白赶,正好,我也要过河,渡我一渡。

说着,往船边走了过来。

那船家忙道:这位公子爷,对不起,我这条船让这位爷包了,你找别的船吧。

俊公子哥儿忙道:我知道,我所以跟你这条船,就是想有个伴儿……随即转望李燕豪,一脸企求色地含笑说道:这位兄台行个方便好么?小弟头一次出门儿,想在路上找个伴儿,好有个照应,船资多少我给……俊公子哥儿人长得俊,长得俊的人就占了那不让人讨厌的便宜,瞧他那付模样儿,就是铁石人儿也不忍不点头。

李燕豪迟疑也没迟疑一下,当即含笑点头:出门在外,谁都求个方便,我正感旅途枯寂,兄台请上来吧。

俊公子哥儿闻言,连连称谢,他个子小,也显得文弱,对这么由岸上到船上那举步一跨有点怯,手往前一伸,望着李燕豪窘迫笑笑说道:兄台请拉我一把。

李燕豪义不容辞,伸一只手把俊公子哥儿拉上了船。

这一把拉得李燕豪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除了这异样的感觉之外,他还觉得这位俊美阔少身子好轻,拉他一把毫不费力,因之不由多看了俊公子哥儿两眼。

这两眼看得俊公子哥儿那小脸儿一红,他红着脸窘迫笑笑说道:我从小就胆小,这也是头一回出门……敢情他是误会李燕豪笑他大男人家胆子小了。

李燕豪忙道:兄台误会了,我是……是什么,他没说下去,迟疑了一下改口说道:这一带还好,往上走一近河口只怕风浪要大些,我看兄台还是进舱里坐坐吧。

俊公子哥儿忙道:多谢兄台好意,不急,不急,待会儿再进不迟……只听那船家在船后叫道:这位爷,开船吧?李燕豪扬了扬手道:开船吧,能快最好快一点。

那船家答应一声,一篙把船撑离了河岸。

逆水行舟大不易,但这船家似乎是撑船能手,这条小船在他一篙一篙之下行驰得并不算太慢。

俊公子哥儿冲着李燕豪一笑说道:我没想到兄台这么好说话……兄台贵姓。

李燕豪道:不敢,我姓李。

俊公子哥儿道:原来是李兄,我姓贾,‘洛阳’本地人。

李燕豪道:贾兄。

俊公子哥儿道:不敢,李兄也是本地人么。

李燕豪道:不,我是河北人。

俊公子哥儿哦地一声道:我听说燕赵多慷慨之士,难怪李兄是这么一位轩昂不凡的人物。

李燕豪笑笑说道:贾兄夸奖了,也唯有这中州所在才配有贾兄这种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人物。

俊公子哥儿眨了眨眼:李兄笑我文弱怯懦。

李燕豪笑道:贾兄误会了,我怎么敢?俊公子哥儿扬了扬眉道:说什么温文儒雅,说什么风度翩翩,我宁可像李兄昂藏七尺,须眉大丈夫气慨,省得让他们一天到晚笑我大姑娘似的……李燕豪倏然一笑,没说话。

俊公子哥儿脸一红,道:李兄,我单名一个玉字。

他这是抛砖引玉,李燕豪那有不懂之理,再说人家已作自我介绍,他又怎么好不把那两字示人?李燕豪当说道:我两字燕豪。

俊公子哥儿贾玉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李兄真不愧燕赵豪雄。

李燕豪道:夸奖了,贾兄才真正人品似玉。

贾玉笑了,好白的一口牙,颗颗晶莹,居然也酷似姑娘家的皓齿:李兄真会说话……李燕豪道:我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

贾玉两眼之中奇光一闪叫道:好一个字字由衷,字字发自肺腑,李兄令人有一见投缘,惺惺相惜之感……一顿改口说道:李兄莫怪交浅言深。

李燕豪道:岂敢,人贵率真。

贾玉道:李兄,我虽然生性胆小怯懦,可是有时候不免稍露狂态,还望李兄……李燕豪截口说道:贾兄客气了,休小看了这一字狂,也别过于贬抑这一字狂,这一字狂意味着洒脱豪迈,正文士本色。

……贾玉话锋忽转,道:李兄过河,是要回‘河北’去?李燕豪是要到河北去,而非回河北去,可是他不愿多解释,再说他刚才也告诉过贾玉他是河北人,当即点头说道:是的。

巧啊,贾玉一拍手,笑道:我也是要往河北去,这一下子跟李兄做伴儿做到底了,没想到这一趟出门能碰上李兄这么一位不凡人物为伴,不但不嫌旅途枯寂,而且让我有路程过短,船行太速之感。

李燕豪也觉得这位公子哥儿不但人品俊逸,谈吐不俗,让人有乐于亲近之感,更难得他率直纯真得可爱。

当下他由衷地说道:我有同感!贾玉两眼一睁道:真的么?李兄。

李燕豪道:我这个人不擅虚假,能交上贾兄这么一位朋友,该是我的福缘,我的造化。

贾玉一听这话,太为高兴,兴致勃勃地刚要说话,小船突然一晃,吓得他连忙伸手抓住了李燕豪,道:看来李兄没说错,船还没有到河口就已见风浪,等到河口那风浪还不知道有多大呢,咱们舱里谈去,好么?两手相握,李燕豪又一次地有了那异样的感受。

贾玉话虽是在征询李燕豪的同意,可是他没等李燕豪说话,便拉着李燕豪矮身进了舱。

船小舱小,也只能容下两三个人,两个人盘膝对坐舱中,离得好近,中间只有那么一指缝隙,令人有一种挤的感觉。

贾玉小脸儿红红地,笑着说道:这是我生平头一遭儿坐船,没想到这生平头一遭儿就坐上这种小船儿,挤在这小船舱里倒挺好玩儿,真可以说是别有情趣,现在有条大船让我换我都不换。

李燕豪道:虽然往‘河北’去一定要过‘黄河’,可是从‘洛阳’到‘黄河’岸仍有一段陆路好走,贾兄为什么不走陆路。

贾玉微一摇头道:李兄不知道,我原也打算走陆路到‘黄河’边上,然后再雇船渡河的,只是近来这一带不大安宁,路上不好走,听说近年来出了个叫什么‘三青帮’的一伙盗匪……目光一凝,望着李燕豪问道:这‘三青帮’李兄听说过么?李燕豪点了点头道:听说过。

贾玉道:听说他们烧杀劫掠,无所不为,是真的么?李燕豪道:据我所知,丝毫不假,我亲眼看见过他们的恶行,‘山东’‘独山湖’旁有个‘史家寨’全寨近百口,个个横尸,没留下一口,只有一个史姑娘幸免于难,但被他们掳了走,恐怕那遭遇比死强不了几分。

贾玉哦地一声道:有这种事,李兄是亲眼看见他们行凶的?李燕豪双眉微扬,微一点头道:不错。

贾玉飞快看了李燕豪一眼,皱着眉头道:这‘三青帮’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组织,这么猖獗……李燕豪道:正如贾兄适才所说,是一伙盗匪,要是正正当当的帮会,岂会烧杀劫掠,无所不为?说得是,贾玉点了点头道:李兄说得是,只是,各地的地方官府衙门是干什么的,难道就装聋作哑,不闻不问,难道就不能发兵发卒剿灭它么?李燕豪道:倒不是地方官府衙门装聋作哑,不闻不问,也不是不能发兵发卒剿减它,以我看是各地方昏弱无能的贪污官吏太多,有官匪勾结情事……贾玉道:官匪勾结,不会吧,各地方昏弱无能的贪官污吏太多倒是实情实话,至于官匪勾结,我认为不太可能,哪一个这么大胆,那一个不顾前程,不要脑袋了?李燕豪道:我就碰上过官差替他们打头阵,出面阻拦找他们麻烦的人的情事。

贾玉哦,地一声道:李兄碰见过这种事情?在什么地方?李燕豪道:就在‘洛阳’!就在‘洛阳’?贾玉吓了一跳,忙道:不会吧?据我所知我们‘洛阳’的这位父母官是个挺正直,挺贤明的好官,他怎么会……李兄,别是那些官差衙役蒙蔽上司,私通盗匪,收受贿赂,或者他们也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三青帮’里的盗匪,错把盗匪当良民,把良民当成了盗匪吧。

李燕豪道:这也不无可能,只是身为地方父母官,连良民盗匪都分不清,那还谈什么治理地方,保护百姓……说得是!贾玉点头说道:李兄说得极是,只是在各地方之中,总有几个真正能治理地方,保护百姓的贤能吧!李燕豪道:话是不错,只是怕这些贤能也拿这一伙盗匪无可奈何。

贾玉道:怎么,那是为什么?李燕豪道:三青帮是由一些臭味相投的江湖败类所组成,他们每一个都能高来高去,甚至来无踪去无影,拿一般兵勇对付他们怎么能收效,再说他们势力颇为庞大,区区千儿八百人马无济事,调动大部份兵马又显得劳师动众,小题大作……贾玉道:但能剿灭这一伙盗匪,宁静地方,使得百姓生命财产不再受损害,劳师动众也值得,小题大作又何妨?李燕豪笑了笑道:贾兄,可惜你我不在官家,手掌兵权。

贾玉倏然笑道:说得是,说得是,李兄好风趣。

天色渐黑,河上风也渐渐大了起来,有风就有浪,小船经不起风浪,渐渐地摇晃了起来。

贾玉的确生得文弱怯懦,一张小脸都吓白了,伸他那双白嫩嫩的手,抓住了李燕豪的手,直道:李兄,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莫非已经到了洛河了。

李燕豪道:不会那么快,大概是天黑风劲河浪大……贾玉忙道:天哪,还没到‘洛河’口就这么大的风浪,要是到了‘洛河口’那还得了,我还是跟李兄坐在一起吧?说着他就要挪身过去!李燕豪含笑说道:贾兄,小船在风浪中行驶,最忌讳的便是一边重,一边轻……贾玉身子刚挪动,一听这话吓得没敢再动一动,着急地道:那怎么办,真要命,早知道有这种罪受,我宁可冒碰上‘三青帮’之险,也要走陆路……李燕豪含笑说道:贾兄不必惊怕,有我在这条船上,这条船绝翻不了的。

怎么?贾玉两眼一睁,道:李兄会念定风咒。

李燕豪失笑说道:那我岂不成了茅山老道了,贾兄放心就是,这条船要出一点差错,请唯我是问就是。

贾玉道:只怕到个时候想问也来不及了。

听这话好像是谁硬把他拉上船似的。

李燕豪没在意,笑了笑,没说话。

贾玉忽然扬声说道:船家,你这船上可有灯火?只听那船家在船尾应道:有,就在舱顶上,一摸就摸着了。

贾玉伸手一摸,可不是么,一盏风灯就挂在他头顶附近,他一边摘风灯,一边说道:点上灯,驱散点儿暗,免得它这么慑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可以看清楚点儿。

李燕豪不禁失笑。

火石火摺子就塞在风灯边上,打着了火摺子,点上了灯,贾玉这才显得平静些。

然而灯刚点着,贾玉刚趋平静,只听夜色里随风传过来一声沉喝:喂,河里那船,靠过来。

贾玉听得微微一愕道:这是谁,这么粗声粗气的……李燕豪心里有点明白,可是他没敢明说,道:谁知道。

贾玉当即问了船家一声。

船家在船尾应道:不知道,天又黑,看不清楚。

贾玉道:怎么,那话声是岸上传过来的么?还没听见船家答应,便又听那粗声粗气的话声传了过来:喂,撑船的,你聋了么,再不靠过来老子一箭把你射下河里喂王八去,快靠过来。

糟了。

船家惊声叫道:两位爷,咱们碰上劫船的了。

贾玉一哆嗦,急道:怎么,这条水路上还有劫船的……话声未落,李燕豪突然拉着他的手往旁边一扯,贾玉坐不稳,身子一歪躺了下去,只听砰然一声,一枝羽筛破窗而入,射中的地方正是贾玉刚才坐的地方的背后,要不是李燕豪拉他一把,他非来个一箭贯胸不可。

贾玉明白了,惊叫一声往李燕豪身边便躲,混身直颤。

船家在船尾叫了起来:糟了,岸上放箭了,岸上放箭了。

李燕豪双眉一扬道:船家,把船靠过去!没听见船家答应,贾玉叫了起来:李兄,你……你糊涂了,咱们跑还怕来不及,怎么能靠过去,那不是往虎口里送么?李燕豪道:船在河面往哪儿跑?洛河河面不够阔,就是到了对岸也出不了强弓的射程,咱们要不靠过去,就成了箭靶,三个人一个也逃不过羽箭穿身……娘的,老子不赏你一箭你还不靠过来呢……那粗声粗气的话声又传了过来,听起来已近多了,想必那船家已把船靠了过去。

贾玉哆嗉着道:人要倒霉平地都会栽跟头,躲一枪挨一刀子,这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李燕豪道:贾兄不是怕坐船么,咱们走一段陆路不正好么。

贾玉不悦地道:李兄未免风趣得过了些,到这时候你还说风凉话。

李燕豪道:贾兄误会了,我说的是实话,在河面上咱们没机会,上了岸就不同了。

贾玉道:有什么不同,羊落进虎口里,还能幸免么。

只觉船身一震,随听外头有人喝道:喂,撑船的,你这船上还有别人么?话声近在咫尺,敢情船已靠了岸。

只听船家抖着嗓门道:有……有……李燕豪一拉贾玉道:走,贾兄,出去吧,别等他们催了。

当先矮身钻出舱去。

他这一出舱,舱里贾玉也不敢待了,连忙跟了出去,紧紧贴在李燕豪身后站着,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那模样儿好可怜,瞧得人心疼。

果然不错,船是已靠了岸,靠岸处,有一小片芦苇丛,两盏风灯在风里直晃,下站着两个黑衣汉子,一壮一瘦,但是一脸的凶恶骠悍色,那黑衣壮汉子腰间挂着箭囊,左手里还拿着一张铁背弓。

哈,没等讲就出来了,挺识趣的嘛,那黑衣壮汉子扫了李燕豪跟贾玉一眼,望着那船家道:还有么?那船家早就吓得面无人色,哈着腰,垂着手,一付可怜像,本难怪,长年来往水上的老实人,那见过这个。

他闻言忙道:这位爷,没……没有了……那黑衣壮汉子回手向身后一捞,从地上拔起了一只矛,右手持矛,噗,噗,地在船舱上扎了几下,他满意了,回手又把那根矛插在了地上,望着李燕豪跟贾玉喝道:下来,还等什么?李燕豪没说话,伸手探怀摸出一块碎银送向船家道:船家,这是我俩个的船资。

船家畏缩着望着李燕豪,没敢伸手。

那黑衣壮汉子伸弓一栏,冷冷说道:别客气了,留着等下了船交给我吧。

李燕豪看了他一眼道:朋友,水上生涯不容易,行船的挣的是辛苦钱。

那黑衣壮汉子一怔,旋即笑了,笑得狰狞,道:不赖,你是我碰上头一个敢说话的……脸色一沉,道:娘的,你哪儿吃草了!唰地一弓抽了过来!李燕豪岂怕他这个,抬手抓住了那抽来的一弓。

黑衣壮汉子脸上变了色,哈!地一声道:我走眼了,敢情你还是个练家子,朋友,咱俩较较劲儿。

猛地沉脸一扯,他想把李燕豪扯下船去。

李燕豪像在船上生了根,挺立一动未动,道:你是要张弓,还是要你那条命?黑衣壮汉子冷笑一声道:大爷两样都想要。

他把那张铁背弓猛往前一送,转身两只手拔起地上那根矛,劈胸就扎,他这一扎倒也颇见劲道。

只是玩这一套也还差得多,李燕豪抬弓一格,格开那根矛,飞身下船,抡起一弓抽在那黑衣壮汉子脖子上,黑衣壮汉子一声没吭地倒了下去。

那黑衣瘦汉子一见情势不妙,拔腿就跑,然而他没快过李燕豪,李燕豪把那张铁背弓往前一递正套在他脖子上,硬生生把他拉了回来。

那船家儍在了船尾巴上。

早在李燕豪收拾那黑衣壮汉子的时候,贾玉就张了嘴瞪了眼,这时候他魂魄归窍定过了神,叫了声:天爷,李兄,你会武呀。

乐而忘形,三不管地跳下了船,差点没一跟头栽在地上,李燕豪那空着的一只手伸过去扶住了他,道:贾兄,麻烦你付一下船资。

顺手把那块碎银递给了贾玉。

贾玉付了船资,那船家连谢都忘了谢,唯恐稍迟地一篙撑开了船,顺水而下走了。

这里李燕豪望着跟前那黑衣瘦汉子,冷冷说道:说,你的来路。

那黑衣瘦汉子还强撑,没理李燕豪。

李燕豪把弓往怀里一带,那黑衣瘦汉子撑不住了,两只手一扳弓背,一抓弓弦拚命往外扳,道:松松,松松,我是‘三青帮’的……贾玉两眼奇光一闪。

李燕豪冷然说道:果然是‘三青帮’的,这种身手也敢拦路劫船,你是哪个分坛的。

那黑衣瘦汉子道:我,我是‘洛阳’分坛的。

贾玉扬了眉。

李燕豪道:敢情你是‘洛阳’分坛的,那最好不过……蓦地一阵沙沙步履声传了过来,有人往这边走了过来。

那黑衣瘦汉子张口要叫,李燕豪左手一指,一指点倒了他,然后抬掌灭了两盏风灯,一拉贾玉,双双躲向了那片芦苇丛后。

转眼间夜空中出现了个人影,那人影还在十多丈外便问道:老沙,得手了么?这老沙不知道黑衣壮汉子跟黑衣瘦汉子之中的那一个,不管那一个都没反应。

来人倒也机警,一听河边没反应,立即停在十多丈外扬声又叫了两声,当然,河边仍是寂静,空荡,没有反应。

来人叫了两声未见动静,似乎已知不对,转身要走,但他刚转过去又转了回来,目光炯炯四下一扫,探手入怀摸出一物,往上一抖,只见一道光华冲天而起,到了半空中突然爆为一蓬,烟火般煞是好看。

李燕豪躲在那片芦苇后看得清楚,他附在贾玉耳边低低说道:此人机警,他要走没走,想是怕人跟踪,如今他打出信火召同伴了,咱们且等他们都到了再说。

贾玉不知道是已知道李燕豪会武,而且身手不凡,抑或是习惯了,不再怕了,没见他再哆嗦,只见他偎李燕豪很紧,他那矮小的身躯差不多整个儿地偎进了李燕豪怀里。

只听他道:李兄对付得了么?李燕豪道:应该不难,只不知道他召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只觉一阵轻淡幽香随风钻入他鼻中,起先他没在意,可是夜风一阵阵,那轻淡幽香不断,这才使他留了意。

只一留意,他立即发觉这阵阵不断的轻淡幽香是来自怀里这位贾兄的耳后,他皱了皱眉,心想,怎么一个大男人家抹得一香一气的……转念一想是了,这位贾兄文弱怯懦,这种人多半带点脂粉气……心念及此,他不由往贾玉的耳后看了一眼,他只觉得这位贾兄的耳朵小巧玲珑,肌肤既白又嫩,欺霜赛雪又像羊脂,可惜夜色太黑,他也没仔细看,不然他定然能在贾玉耳垂上发现一个耳孔。

蓦地里一阵衣袂飘风声疾传而来。

李燕豪听得心头一震,他从这阵衣袂风声上,已听出来人身手不弱,足列江湖一流,他忙收心定神,透过芦苇缝隙向那人影站立处望去。

一条人影疾若奔电,如飞射落那黑影身旁,紧接着衣袂飘风声大作,四面八方传来,转眼间人影一个连一个如飞射落,仔细算算,加上那先来的那黑影共有十个之多,只是双方距离太远,夜色又黑,看不清面目。

李燕豪皱了眉,道:人不少啊。

贾玉道:李兄有把握么,要是没把握,咱们……李燕豪道:现在再想脱身,恐怕来不及了。

只见先来之人跟那九个指指点点低低说了几句,随见一名身材瘦高的黑影,目射精光向着芦苇丛里望了过来。

李燕豪心头一震,道:他们已经发觉这儿躲了有人了,贾兄且躲在这儿别出去,我能击退他们那不必说,要不然的话我也会把他们引离此处,贾兄只记住,千万别出去,也别弄出声响……只听一个冰冷话声传了过来:哪位高人在此,何妨出来见见?李燕豪道:我要再不出去,他们就会过来了。

提着那张铁背弓,站起身走了出去,隐隐听贾玉低低说了声:李兄小心!他没有答理,大步往那堆人站立处走了过去。

李燕豪一现身,那十人之中立即有人闪身欲动,却被瘦高人影抬手挡了回去。

李燕豪转眼走近,一走近他立即看清楚了那十个人的面目,除了两个老者之外,其余八个都是三四十岁的黑灰壮汉,一个个眉聚戾气,目射精光,一看便知是身手不凡的凶暴人物。

那两个老者,一个瘦高,一个瘦小,俱是一脸狡猾阴险相,这两个老者的长像在李燕豪眼里颇觉眼熟,心念转动只一想,他立即想起这两个老者是谁,当即扬声说道:董化成,毛复,你两个何时加入了‘三青帮’。

这两声叫得那两个老者俱是一怔,那瘦高老者目射疑惑,诧声说道:恕董某人眼拙,朋友是……李燕豪道:董化成,你还记得彭老么。

瘦高老者董化成道:那个彭老?李燕豪道:彭千里彭老。

董化成脸色陡然一变,道:你是……李燕豪道:你既然没忘记彭千里,就该还记得我。

董化成目光一转,哦地一声怪笑说道:我想起来了,你是跟彭千里一起那个大难不死的小子,可是?李燕豪道:你好记性。

那瘦小老者毛复呵呵一笑道:老夫也想起了,山不转路转,小子,咱们又碰面了,这世界可真小啊。

李燕豪冷冷说道:这世界的确太小了些,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今夜会在这‘洛水’之滨碰上了你两个。

董化成目光一凝,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李燕豪道:先别管我是什么意思,答我问话,据我所知,你两个是闯贼李自成当年八卫士中的两个,什么时候你两个又加入了‘三青帮’?董化成道:老夫两个加入了‘三青帮’谁说的?李燕豪一扬手中铁背弓,道:你可认得这张弓?董化成道:认得,如何?李燕豪道:那持此弓之人跟你是什么关系?董化成道:是老夫跟前两个听差跑腿的奴才。

李燕豪道:据他说他是‘三青帮’中人,来自‘三青帮’‘洛阳’分坛。

董化成哈哈一笑道:他或许是‘三青帮’中人,老夫跟毛老二却仍是闯王部属,如今扶保少主逐鹿中原,以振昔日整威并图霸业。

少主?李燕豪道:闯贼还有儿子么?董化成道:天不灭李,当年闯王归天之际,幼主由老夫几个辅保杀出重围,平安无恙,今已成长,领导群雄,登高一呼,天下齐应……李燕豪道:彭老就是因为不肯再跟你等同流合污,所以你两个迫杀了他,可是?董化成一点头道:不错,彭千里那老头儿不识时务,不知好歹,当年背叛闯王,如今又不肯辅保少主,当然不能容他。

李燕豪道:我明白了,你两个是闯贼遗孽,如今仍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但翼毛未丰,不敢公开行动,只在暗地里偷偷摸摸做那邪恶勾当,却又让‘三青帮’背这个黑锅……董化成哈哈一笑道:那叫背什么黑锅,‘三青帮’的所作所为远甚于老夫这班人,纵然多添上一两椿又何妨。

李燕豪冷冷一笑,还没说话,毛复突然说道:小子,老夫问你一句,老夫跟董老大跟前那两个听差跑腿的奴才,可是已毁在了你手里?李燕豪道:那持弓之人的弓在我手里,你还多问什么。

毛复怪笑一声道:小子,当日你跟彭老儿在一起,老夫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路数,果然没错,老夫这双眼没瞧错,今日你又来坏老夫等的好事……李燕豪冷冷说道:那只能怪你两个那一对奴才不长眼,打劫到了我头上。

毛复道:小子,士别三日,令人刮目相看,你的胆子可比当日大得多,不管怎么说你毁了老夫两个人是实,你知道了老夫等的秘密也是实……李燕豪道:你要杀我灭口?毛复哈哈笑道:小子,你颇有自知之明……那正好。

李燕豪微微一点头道:你两个要杀我灭口,我要找你两个索还彭老那笔债,今夜咱们就藉这洛水之滨作一了断。

一横掌中铁背弓,凝神不动。

毛复笑道:好,好,好,老夫等要杀你,你也要杀老夫等,今夜这‘洛水’滨看谁倒霉,双袖一摆,就要欺前。

一名黑衣壮汉突然说道:毛老,杀鸡焉用宰牛刀,这小子让属下收拾吧。

双掌往腰里一摸,大步走了过来。

李燕豪看得清楚,这黑衣壮汉掌中扣着一对飞轮!黑衣壮汉在李燕豪身前丈余处停步,道:亮你的兵刃。

李燕豪道:你视而不见么?黑衣壮汉脸色微变,道:你就用这张弓?李燕豪道:在我手里,就是一根芦草也能杀人。

黑衣壮汉没再说话,脚下一点地,闪身欺到,双掌一错,飞轮双分,一左一右攻向李燕豪两侧太阳穴,上手便是煞着狠招。

李燕豪抬手一弓挥了出去,只见弓影两个,分别迎向那左右袭来的两个飞轮。

黑衣壮汉冷哼一声,微退半步,撤腕收招,两个飞轮一碰,金铁交鸣,火星四射,双掌再分处,满天轮影罩向李燕豪。

这黑衣壮汉在这一对奇形兵刃上,甚见造诣,双轮翻飞起忽忽劲风,偶而双轮扣击,那金铁交鸣之声也足以乱入耳目,每发一招一式无不大异武学常规,虚虚实实,颇令人难以捉摸。

这种奇形兵刃本不好使,可是只要能使,以两轮互相为辅,威力极大,也甚是霸道歹毒。

五招过后,那黑衣壮汉突然一招类似童子拜观音的招式,双轮一合乍分,那左手飞轮恰好挂住李燕豪掌中长弓。

他一声冷笑,左轮回带,右轮前递,一招两式,诡异异常,他想凭左轮,靠腕力,把李燕豪身躯带得往前一倾,右轮同时递出袭向李燕豪心口。

他这一招两式不可谓不歹毒,然而李燕豪何许人,岂会被他扯动,上他这个大当,当下右臂凝力也猛回一带,同时左掌递出攫向黑衣壮汉的右腑。

岂料那黑衣壮汉腕力真不弱,只听砰!地一声,两个人谁也没扯动谁,弓弦却倏然而断。

那黑衣壮汉没李燕豪站得稳,弓弦一断,他马步晃动,身躯往后一仰,李燕豪绝不迟滞,沉腕出弓,电一般地点向他的咽喉。

那黑衣壮汉显然没想到李燕豪应变那么快,大吃一惊,回轮封架已然来不及了,他毕竟身手不弱,身躯索性后仰,脚下一用力,脱弩之矢般倒窜了出去。

李燕豪冷笑一声,右腕倏沉,长弓一抖,那断了的弓弦灰蛇般缠上黑衣壮汉双腿,他再抖腕,那弓弦是牛筋制成,坚靱异常,黑衣壮汉应手飞起,吧哒一声摔在两丈以外。

两个黑衣汉子射落那黑衣壮汉身边,那黑衣壮汉翻身跃起,神态怕人,满口牙一挫便待再扑。

只听董化成冷然喝道:回来。

那黑衣壮汉当真听话得很,凶态尽敛,头一低,转身退了回去,那两个黑衣汉子冲董化成一躬身道:董老,属下两个愿……董化成一抬手,拦住那两个黑衣汉子话头,两眼精光闪射,望着李燕豪开口说道:小子,你这身功夫是跟谁学的,记得当日你连老夫一巴掌都接不住,怎么几年不见……毛复怪笑一声道:董老大,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士别三日,令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你也真是,这小子若似是昔日那样,他岂能伤得老沙两个。

董化成道:说得是,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小子,答老夫问话。

李燕豪道:这个你就不必管了,反正今夜的我不同于当年的我就是,你两个过来试试吧。

毛复嘿嘿一笑道:你没听老夫那下属刚才说的话么,杀鸡焉用宰牛刀有他们在何用老夫两个出手。

董化成冷哼一声道:毛老二说得是,统统上,剁他。

那八个大汉,连那使飞轮的在内,恭应一声一拥腾跃扑来。

李燕豪双眉微扬,冷笑说道:怯懦无耻的东西,驱他人送死,就凭这样充当闯贼的卫士么。

说话间那八名大汉已然扑到,就在这当儿,远处夜空中突然冒起一道耀眼光华,冲天直上九霄。

倏然董化成一声沉喝:回来。

那八名大汉硬生生收住前扑之势,脚一点地,倒射而回。

那八名大汉刚退回,远处夜空中出现两点灯光,奔电般向着洛水之滨射来。

这两点灯光的出现处,在三十丈之外,但一转眼工夫却已到了二十丈内,快速惊人,董化成跟毛复还有那八名大汉一起躬身下去,状至恭谨。

灯光来近,李燕豪看清楚了,那是一顶鹅黄色的软轿,四人高抬,比洛阳城所见那黄衣大姑娘的气派还大。

软轿前两边并挂一盏琉璃灯,尽管风力颇劲,驰行极速,而那盏琉璃宫灯的灯焰却只晃不灭。

软轿前五尺处,一左一右,两个妙龄少女,着青色劲装,一个怀里捧着一柄斑烂长剑,一个双手之中擎着一个其色金黄,上绣一条银龙的三角小旗。

软轿近十丈,董化成,毛复齐声说道:属下等恭迎姑娘。

十丈距离,转眼而至,四名轿夫一起停住,那四名轿夫穿黄衣,个个身材瘦小,肤色黝黑,脸色死板板地,没一点表情,看上去不像中原人!只听轿中傅出一个,娇慵无力,听来令人荡气回肠的甜美话声:董老,毛老少礼。

董化成,毛复齐声说道:谢姑娘。

这才站直身形。

接着轿中传出一声轻咦!那娇慵无力的甜美话声道:这是干什么呀,跟人打架么?董化成跨前一步,把事情详详细细禀报了一遍,他倒也能据实作答了,并没有无中生有,多生是非。

轿中人静静的听,容得董化成把话说完,她轻哦一声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呀,这是小事儿嘛,也用得着拿刀动杖地拚命呀,唉,你们真不听话,都让我烦心死了。

董化成低头没说话。

两条人命在她眼里居然是小事,她话说得不温不火,轻柔异常,完全跟个没事入儿似的。

话声未顿,轿中人那轻柔话声又起:就是这位么?董化成道:回姑娘,是的。

轿中人道:让我跟他说两句话,我请教,你这位贵姓?李燕豪心知这话是冲着他说的,轿中人问得和气,他不便不答,当即说道:李,十八子李。

巧啊,轿中人道:咱们是同宗,一家人嘛,一家人怎么好你死我活地拚杀呀……李燕豪眼见轿中人的气势,再一听他姓李,立即推断这轿中人必跟那闯贼李自成有渊源,当即心里就泛起了一种厌恶感。

话声微顿,轿中人接着说道:刚才听董老大说,你多年前曾跟彭老在一起过,有这回事么?李燕豪道:这是实情实话。

轿中人道:那么现在彭老呢。

李燕豪道:何不问你那两个下属。

轿中人道:我对你那么和气,你怎么好这么对我啊。

李燕豪没说话。

轿中人又道:我知道彭老已经不在人世了,我是问他的遗骸……李燕豪道:这个不劳姑娘操心,人死人士为安,我把彭老埋了。

谢谢你!轿中人道:彭老的善后本来是该我料理的,可是那时候我不在中原,唉!我早就对他们说过,彭老既不愿意再跟大伙儿共事,那就算了,人各有志,凡事也勉强不了,谁知道他们就是不听……李燕豪冷笑一声道:姑娘如今说这话,不嫌太迟了么。

说得是啊。

轿中人道:我本来是不想说的,免得让人家说我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是多么难受……李燕豪冷冷一笑,没说话。

轿中人接着说道:你跟彭老有什么渊源么?李燕豪道:谈不上渊源。

轿中人道:那你为什么要替他报仇呀?李燕豪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当日我无力阻拦,如今我既然有这个能力,就应该为他索还这笔债……轿中人道:这么说你是激于义愤。

李燕豪道:可以这么说,彭老他也对我有恩。

轿中人道:原来如此啊,直说不就是了么,干什么绕这么大弯儿呀,杀人偿命。

欠债还钱,这话是你说的,董老跟毛老杀了彭老,你要他两个偿命还债,那么你杀了我两个下属,我又该怎么办呢?‘李燕豪道:姑娘尽管找我就是,不过我可以告诉姑娘,贵属拦路劫船,我这是出于自卫。

轿中人道:话不能这么说呀,彭老怎么说他是背叛,按理,按律他也该死……李燕豪双眉一扬道:姑娘既然这么说,那只有……那只有什么?轿中人截口说道:那只有手上见真章,拚个你死我活了,是不。

李燕豪点头说道:不错,我正是这个意思。

轿中人轻轻一叹道:江湖上的人为什么老爱动辄拚命,逞那匹夫血气之勇啊,难道江湖上一定得这样,永无个休止的日子么,唉,难怪人说江湖生涯,刀口舐血,武林公理绝,强存弱亡了,我这个人生平最讨厌厮杀殴斗,最怕见那头破血流,皮开肉绽的血淋淋事儿,你别看我这个丫头抱着剑,那只是用来防身的,却从不伤人,这口剑跟了我十多年了,连一点血都没沾过,我看这样吧,我不找你要我那两个下属的债,你也别再向董、毛二老说什么要为彭老报仇,彼此间的这点怨一笔勾消,你看好么。

李燕豪道:这是姑娘一厢情愿的事。

轿中人道:怎么,你不愿意?李燕豪道:当年我曾面对彭老遗体说过一句话。

轿中人道:那是句什么话呀?李燕豪道:我但能学得一身武艺,一定会替他报仇雪恨。

轿中人道:这算是誓言么?李燕豪道:应该算是。

轿中人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有息事之心,怎么你没有宁人之意,这冤冤相报的血腥厮杀何时解得了啊,一般人只知道报私仇,却不知道了公恨,放着该杀的人不杀,一味地自家人厮杀拚斗,让人怎么能不痛心,又怎不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李燕豪淡然一笑说道:姑娘只知道以大义责人,可曾以这两个字问过自己?轿中人道:问我自己什么?李燕豪道:姑娘跟李自成有什么渊源?轿中人道:那是先父。

李燕豪呆了一呆道:我知道姑娘跟他必有渊源,却不知道他还有姑娘这么一个女儿。

轿中人道:现在你知道了。

李燕豪道:不错,现在我知道了,想当年令尊起兵作乱,烧杀劫掠,无所不为,陷百姓于火水之中,害得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后来率贼犯京,逼得先皇帝自缢殉国,因而导致吴三桂引清兵入关,社稷易帜,山河变色,这都是令尊一人的罪过,姑娘今日还有什么颜面以大义责人。

董化成,毛复怒叱一声,闪身欲动。

轿中人道:又来了,难道你们这么好杀嗜斗么,我不许。

董,毛二人立即垂手低下头去。

轿中人轻叹一声道:你说的不错,先父集天下之大罪于一身,只是正如你所说,那是先父一人的过……李燕豪道:那么姑娘就不配谈什么公仇,说什么痛心。

轿中人道:为什么不配,你知道我跟我哥哥招纳天下有志之士,江湖忠义豪雄,是为了什么。

李燕豪冷笑一声道:应该是李自成阴魂不敌,死灰复燃,除了为满足自己的私欲外,我想不出别的了。

轿中人毫不动气,仍然用她那轻柔话声说道:你错了,我跟我哥哥所以招纳天下有志之士,江湖忠义豪雄,一心一意为的是匡复,想藉收复河山慰先皇帝在天之灵,减少先父一点罪孽。

李燕豪道:我怎么听董化成刚才说,你兄妹图的是霸业。

轿中人道:不会吧,董老,你说过这种话么?董化成有点惊慌失措,迟疑了一下道:回姑娘,像他这种人跟他谈大计……你错了,董老。

轿中人道:匡复无类,有道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山凡我汉族世胄,先朝遗民,无人不能谈大计,无人不能参与大计,往后不可这样。

董化成欠身说道:是,多谢姑娘训示。

轿中人道:你听见了么?李燕豪道:我字字悉入耳中,听得很清楚。

轿中人道:那么你愿不愿意摒弃私怨?‘李燕豪道:只要你兄妹当真只为匡复,就是不共戴天之仇我也可以摒弃,无如……轿中人道:无如什么?‘李燕豪道:无如我不相信你兄妹当真是为匡复。

‘轿中人轻轻一叹道:我说了这么多真心话,谁知道你一句也没听进去,让人相信可真不容易啊,其实,但得仰不愧,俯不怍,就不在乎世情之毁誉褒贬,可是这件事有关私怨,也为不使同类相残,我却要做的让你满意,这样好了,这件事暂时搁置一下,你可以冷眼旁观往后看,要是我兄妹当真为的是匡复……李燕豪载口说道:我可以摒弃私怨,但倘若我发现你兄妹言行不一,为的是满足私欲呢。

轿中人道:董,毛二老任你索债,我绝不阻拦。

李燕豪道:你我一言为定。

轿中人道:一句话也就够了,我虽是个女流,也知道一诺千金。

李燕豪没再说话,转身要走。

只听轿中人说道:慢一点。

李燕豪转过身来道:姑娘还有什么事?轿中人道:你要上哪儿去?李燕豪道:那是我的事,姑娘就不必过问了。

轿中人道:我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同意不。

李燕豪道:那得等我听过之后才知道。

轿中人道:要想观察一个人,必须要靠近他,最好是能跟他在一起,你以为对么?李燕豪道:那不见得,要看那被观察之人是否知道,假如他知道暗中有人观察他,他必然会掩过饰非,装得一本正经。

轿中人道:即使他有趋邪向恶,却不敢轻迈一步,这不也很好么!的确,总比没人就近监视,可以为所欲为的。

李燕豪呆了一呆,一时没说上话来。

轿中人道:我兄妹礼贤下士,求才若渴,凡我汉族世胄,先朝遗民,只要怀一腔热血,有志于匡复大业,我兄妹一概欢迎。

李燕豪一时难于作答,仍没说话。

轿中人又道:你放心,你那位朋友我也一视同仁。

李燕豪心头一震,道:我那位朋友……轿中人道:我指的是稳坐芦苇后,至今没露面的那位。

敢情她知道芦苇丛后有个人,而且听她的口气她早就知道了。

董化成,毛复比轿中人早到,贾玉躲在芦苇丛后他二人茫然无觉,而轿中人一到这洛水之滨就知知道芦苇丛后躲的有人,足见轿中人一身修为不但比董,毛二人为高,而且高出许多。

李燕豪心神再次震动,由不得他装糊涂不承认,他道:姑娘好敏锐的听觉。

‘你夸奖了。

轿中人道:既然是你的朋友,就必然也是位不凡人物,请他出来让我见见好么?李燕豪忙道:我这位朋友不是武林中人……‘轿中人道:武林中颇多高士,武林之外也不乏贤才,是不是要我自己下轿趋前相请?‘李燕豪还没答话,忽听贾玉在那片芦苇丛后说道:怎敢劳动姑娘玉趾,理应由我趋轿前拜见。

李燕豪扭头一看,只见贾玉已从那片芦苇丛后站了起来,迈开洒脱步履一摇一晃地走了过来。

轿中人一声轻叹说道:果然是位不凡人物,好俊遥的人品,今夕何夕,连周两位高士,我此行不虚……李燕豪一见贾玉行近,双臂立即凝足功力,低低说道:这不是闹着玩儿的,贾兄怎么……贾玉微一摇头,截口说道:既然让人家知道,再躲着岂不显得太似怯懦小气,我不愿让一个女流笑这昂藏须眉七尺……向着软轿微一拱手,道:区区贾玉,遵芳谕出来拜见,姑娘何以教我?不敢!轿中人轻柔说道:看阁下这身打扮,我该称阁下一声公子,妥当么?贾玉道:不敢当姑娘这称呼,姑娘只叫我一声贾玉,于愿已足。

轿中人轻笑说道:贾公子好会说话,足见谦和,听说贾公子不是武林中人。

贾玉道:我这位李兄没有欺骗姑娘,我的确不是武林中人,我出身‘洛阳’书香……的确。

轿中人道:贾公子一身书卷气,‘洛阳文风甚盛,地灵自是人杰。

贾玉道:姑娘过奖了。

轿中人道:我是个女流,下轿多有不便,贾公子可否走近来谈谈。

贾玉微微一怔,李燕豪立即说道:姑娘有什么话尽管说,我这位贾兄站在此处听得见。

贾兄?轿中人轻笑一声,道:我没想到你这位朋友是这么一位好朋友,真叫人羡煞妒忌。

贾玉望着李燕豪道:李兄,天色不早了,咱们还要赶路……说得是。

李燕豪只当贾玉是外表镇定心里怕,微一点头,向着软轿说道:天色不早,我二人还要赶路,董、毛二人暂时交给姑娘……轿中人轻笑说道:阁下!贾公子所以急着走,是有道理的,你急着走可为了什么?贾玉轻轻一扯李燕豪衣袖道:李兄,咱们走吧。

李燕豪点头答应一声,左手拉着贾玉,右手一横掌中铁背弓,就要走。

立听轿中人轻声说道:有件事我看阁下八成儿不知道。

李燕豪本来是要走的,闻言停步未动,道:什么事?贾玉道:管它什么事呢,她是有意缠着咱们,快走吧!李燕豪没等轿中人答话,迈步就走。

贾玉脚下更快,恨不得拖着李燕豪跑。

轿中人那里开了口:姑娘不必如此,他不是个糊涂人,迟早会看破你的!贾玉身躯陡然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