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豪知道失言了,苦笑一声道:小妹……你怎么?李鸾道:我的命就那么苦,你就那么嫌我么?眼圈儿猛地一红。
李燕豪忙道:我没有,小妹,我怎么会嫌你。
李鸾道:这么说你不嫌我?李燕豪道:我从来没有嫌过你,小妹,我不是那种人。
李鸾道:那你为什么不要我?李燕豪道:小妹,事关终身,我总觉得你应该慎重,应该多考虑。
李鸾道:我会随便把自己的终身交给个人么,我要不是那么慎重,当初我就不会跑到江湖来了。
李燕豪道:小妹,咱们俩认识……李鸾道:我不说过么,我认识那一家可算很久了,我从小在他家长大的,可是我就不喜欢……羞死人了,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肯点头,我看我还是死了算了。
李燕豪陡然一惊,伸手抓住了李鸾的皓腕道:小妹,你可千万别……李鸾哭了,哭着道:可怜我从小就没了爹娘,长大后又跑到江湖上抛头露面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碰见个自己喜欢的人,厚着脸皮委身,人家又推三推四的不要,我还有什么脸活着,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李燕豪道:小妹,你这番好意我感激……我不要你感激。
李鸾道:我只要你对我跟我对你一样,我只要你点个头。
李燕豪暗一咬牙道:小妹既然这么对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有这一句话,突然只闻李鸾哭得更厉害了!盼了好些日子,到今天才盼到这句话,有你这句话,我就是死也甘心了……李燕豪道:小妹,你住住声,收收泪,听我说。
好不容易,好半天李鸾才住了声,拿手绢儿擦擦泪,道:你说吧。
李燕豪道:我刚才说过,我暂时不能成家……李鸾道:我不也说过么,我愿意等,就是等到白了头,等到老掉了牙我都愿意!李燕豪道:谢谢小妹,只是万一井三姑娘还在等我……李鸾道:她真要还没嫁,你只管要她,别管我了。
李燕豪道:我不是这意思,我既然点了头,说什么我不能辜负小妹这番情意,我只说要委曲小妹你……李鸾道:我明白了,我愿意,我已经知足了。
李燕豪一阵激动,手紧了紧,道:谢谢小妹……别谢我了。
李鸾轻轻抽回了手道:说来倒是我该谢谢你,从今后我是你的人,我生是你李家的人,死是你李家的鬼,谁也改变不了我……举起手绢儿又擦了擦脸道:你歇着吧,我这就到‘天桥’跑一趟去……李燕豪忙道:天都黑了,这么晚了……你哪儿知道。
李鸾道:上‘天桥’就得这时候去,大白天里是找不到什么人的。
她站了起来道:我去打听打听那位三姑娘,顺便也打听打听井三姑娘,你歇着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李燕豪跟着站起道:你一个人……李鸾道:又不是去打架,放心,这儿我来过,熟得很,迷不了路的,我也不是三岁小孩儿,谁也拐不走我。
拧身出门而去。
望着李鸾那刚健,婀娜的背影,李燕豪心中泛起一丝异样感受,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儿。
他走过去掩上了门,转回来刚坐下,一阵轻捷步履声到了门口,紧接着门上响起几声轻微剥落。
李燕豪抬眼问道:哪一位?门外那人应道:这位爷,我是客栈的黟计。
李燕豪哦,地一声道:原来是小二哥—请进来吧,门没拴。
门开了,走进来个人,中等身材,穿一件长袍,步履很轻快,眼神也很足,不像个客栈伙计。
这中等身材汉子进屋掩门,望着李燕豪道:请问,可是李燕豪李爷。
李燕豪站了起来,讶然说道:不错,我就是李燕豪,有什么事么?那汉子从袖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道:这儿有您一封信,是位姑娘放到柜台上的。
把信往李燕豪手中一递,没容李燕豪说一句话,转身就走,好快,一眨眼工夫已出了滴水檐。
李燕豪要叫时那汉子已到了院子里,拐个弯儿就不见了。
李燕豪怔了一怔,收回目光落在信封上,信封上没写一个字,拆开信封,抽出信笺再看,一张素笺,隐隐透着醉人的幽香,还没来得及看信,一张小纸片飘落了地。
拾起那片小纸片一看,李燕豪猛然一怔,赫然是半张藏宝图,这是……李燕豪连忙展开信笺看,素笺上龙飞凤舞数行狂草:窃君之物,感君一路相伴相护,心有不安,今特遣人奉还,望君慎藏之。
同行李氏女,乃前洛水之滨所遇闯贼余孽轿中女,居心叵测,望君慎防之,勿为所惑,勿堕温柔陷阱之中。
京畿非善地,不可久留,如无他事,望君速速离此,妾有不得已之苦衷,自能不亲趋前相见赔罪,深望君谅之,知名不具。
就这么几行字,看得李燕豪胸气激荡,心头狂跳。
敢情是那位三姑娘。
这半张藏宝图是他被窃那半张没错了。
三姑娘窃之于前,还之于后,她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如她所说,感一路相伴相护之情,于心不安么?不管怎么说,她总是完璧归赵地把半张藏宝图送还了,这不容易。
京畿非善地,不宜久留,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再在这儿等下去,会对他有什么不利么。
最使他震动的莫过于同行李氏女,乃前洛水之滨所遇闯贼余孽轿中人这一句。
弄了半天,竟跟个闯贼余孽为伴走了这么远的路。
汉贼不两立,居然还跟它称兄道妹,居然还跟她订了终身。
李燕豪心里升起一种羞辱以及被戏弄的感受,这,够他受的。
他这里正自心火上冒,轻盈步履响动,院子里走来了李鸾,李燕豪收起那半张藏宝图,让那纸素笺仍留在桌子上。
李鸾进来了,没看见桌上有张素笺。
李燕豪忍不住心头火,道:回来了?李鸾刚嗯一声。
李燕豪他接着又道:怎么这么快?李鸾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心里惦念着你呀。
李燕豪口里淡然一笑道:我荣幸!李鸾道:瞧你说的……娇媚一瞥投过,忽觉李燕豪脸色不对,一怔道:怎么了?李燕豪没说话。
李鸾还待再问,一眼瞥见桌上那封信,讶然说道:这是谁……李燕豪抬手一推信道:你拿去看看。
李鸾拿起一看,脸色倏变:好哇,她竟先发制人了,好不厉害……是么?李燕豪道:比起她来,姑娘并不逊色。
李鸾抬眼说道:燕豪,对你,我是真心……李燕豪一翻手,把那半张藏宝图投在了桌上,道:为这个吧,要你可以拿去。
李鸾脸色一白,道:燕豪,我不是……够了,李燕豪冷然说道:你不用再多说什么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剩下的路你自己去吧,告辞。
收起藏宝图庄外行去。
李鸾横身一拦道:燕豪,你听我说……李燕豪淡然说道:姑娘的话我已经听够了。
一闪身,轻捷异常地窜了出去。
李鸾直叫,李燕豪就不回头。
李燕豪走得不见了。
李鸾无力地扶住了门框。
她混身发颤,而且觉得混身发冷。
突然她一个转身扑倒在炕上……李燕豪出了客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转个身往城外行去。
正走着,迎面来了一顶软轿,两个人抬着,走得飞快。
李燕豪没留意,他没心情看别的。
突然,一个清脆甜美的话声传入耳中:三少。
李燕豪一怔停步,四下看看,这回他看见了,一顶软轿停在身边不远处,轿帘掀开了一条缝,轿里探出个乌云螓首,那张娇靥乍惊还喜,一双美目睁得老大。
这是……李燕豪瞧直了眼!三少不认识我了,姑娘开了口:井家的井兰三姑娘。
李燕豪心里猛地一跳,一颗心像是要脱腔而出。
他跨一步到了轿边,再一细看,可不,是井兰,井三姑娘一点儿没变,只是较以前成熟多了。
李燕豪忍不住一阵激动,叫道:三姑娘!井兰道:三少什么时候到京里来的?李燕豪道:我刚来。
井兰美目流波,转动了一下道:三少,这儿说话不方便,咱们找个地方聊聊去。
她挪身下了轿,吩咐两名轿夫道:你们两个先回去吧,待会儿我自己回去。
两名轿夫答应一声,抬着轿子走了。
井兰穿一身紫缎裤褂,宽窄合身,仍是那么娇小玲珑,站在李燕豪面前,让李燕豪闻见一种醉人的幽香。
井兰望着他道:三少住哪儿呀。
李燕豪道:京华客栈。
井兰道:那就到客栈里坐坐去。
李燕豪一想李鸾还在那儿,忙道:三姑娘,那儿人杂得很。
井兰美目一转,嫣然笑道:说得也是,那就另找个地方,有家茶馆儿离这不远,就到那儿坐坐去吧,请跟我来。
说完,她转身往前走去。
李燕豪不好意思跟她走并肩,脚步放慢了些,落后了一步,心里这么想:分别这么多年,正想找不着的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井兰仍是那么美,较以前成熟了,看样子她这些年过得很好,只不知道她嫁了没有……井兰玲珑剔透,也是个有心人,李燕豪不好意思跟地走并肩,她却有意地把脚下放得很慢,恰好跟李燕豪走个并肩,美目一转,轻轻地开了口:三少从什么地方来的?李燕豪道:西淀。
西淀?井兰讶然说道:三少到西淀干什么去了,那儿有朋友么?李燕豪勉强笑笑说道:是的。
刚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已经到了茶馆儿门口,是个小茶馆儿,座儿挺雅的,没什么人,恰好。
两个人在里头找了付坐儿,要了一壶上好的香片,等到伙计走后,井兰抬眼凝注,深深一瞥:三少近来好么。
李燕豪道:好,谢谢三姑娘,三姑娘好。
井兰道:我瞧三少的身子比以前壮多了。
李燕豪笑了笑,没说话。
井兰道:还住在‘大明湖’边儿上么?李燕豪心里一疼,道:不,我早就离开家了。
井兰轻哦。
一声道:没想到三少真听了我的。
李燕豪笑笑,没多说什么。
井兰道:老爷子安好。
李燕豪心里又是一疼,道:老爷子过世了。
井兰那甜美的笑容为之一凝,道:怎么,老爷子,什么时候的事?李燕豪道:就是三姑娘搬家那头一天晚上。
井兰美目睁得老大?就是我约你出来的那天晚上?李燕豪点了点头道:是的。
井兰道:那怎么会……我看老爷子好好儿的……李燕豪难掩悲痛,道:我回去后才发现的,老爷子跟我两个哥哥都让人害了。
井兰尖叫说道:什么,老爷子是让人害……连忙抬手掩上了檀口,四下看看,还好,茶馆儿里没几个人,都在谈笑着,没人留意。
井兰忙低低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三少。
李燕豪含悲忍痛把当夜悲事说了一遍。
井兰听得脸色发白,一双美目睁得大大的,道:这是谁这么心狠手辣,这是谁这么凶残,老爷子这么大年纪,这么好个人,怎么……眼圈儿一红,连忙低下头去。
李燕豪心里也很难受,可是他不能让人陪着难受,当即叫道:三姑娘……井兰擦擦泪,抬起了头,道:三少,可知道是谁么?李燕豪摇头说道: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
井兰道:没一点线索么?李燕豪道:线索倒是有,只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找到一点头绪……他从怀里摸出了那枚制钱儿,道:这是从老爷子手里掉出来的。
井兰道:这不是枚制钱儿么。
伸手就要去捏。
李燕豪道:小心,三姑娘,割手。
井兰吓了一跳,忙把玉手缩了回去。
李燕豪道:这东西利得很。
井兰道:三少,这是……李燕豪道:这东西是江湖上用的暗器,专破穴道,破横练,并不常见。
井兰道:这么狠,怎么拿这种东西当暗器。
李燕豪道:江湖上是无奇不有的。
井兰道:三少,只能知道这东西是谁的,不就知道害老爷子的是谁了么。
李燕豪苦笑说道:是这样,只是我问过不少人,没一个知道江湖上谁惯用这种暗器。
井兰道:只要有人用,总会找出来的。
李燕豪道:三姑娘说的不错,只有慢慢找了。
井兰扬了扬眉道:老爷子这么个好人,竟让他们……善有善报,恶有恶果,天理昭彰,丝毫不爽,就是三少找不着他,相信他也会遭报应的。
李燕豪道:但愿如此了。
他捏起那枚制钱儿,又投进了怀里。
井兰沉默了一下道:那……这么多年来,三少是怎么过的?李燕豪没隐瞒什么,他这个人也不懂隐瞒什么,把这多年来的情形说了个大概。
静静听毕,井兰一双美目中的色彩让人难以言喻,深深地看了李燕豪一眼,也不知道是怜惜还是心疼:这么多年来,可苦了三少了。
李燕豪淡然一笑道:也没什么,三姑娘说得好,一个男人家需要闯练,需要磨练,不能老仰仗父母,也不能老呆在家里……井兰道:三少如今自己站得住了,站在人眼前让人觉得跟座山似的。
李燕豪笑笑说道:三姑娘夸奖了,只能说我不像以前那么软弱了,不会像以前那么没出息了。
井兰道:一块钢必须是经过炉冶,必须是经过千锤百链的,我为三少贺。
李燕豪道:谢谢三姑娘,说来都是三姑娘给我的鼓励。
井兰笑了笑,笑得有点羞涩,道:我可不敢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李燕豪道:当日三姑娘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井兰看了他一眼道: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李燕豪道:记得,三姑娘单名一个兰字。
井兰道:我的小名儿呢。
李燕豪道:妞儿。
井兰娇靥飞红,啐地一声道:轻点儿,我可不愿意让别人听了去。
李燕豪入目那娇模样,心头震动了一下,赧然笑了笑,没说话。
井兰红着娇靥,咬了咬下嘴唇儿,似乎有点迟疑什么,终于问:三少成家了么?李燕豪心里一跳,道:没有,我要钱财没钱财,要人没人才,谁肯跟我,这多年来东飘西荡,涉身于江湖恩怨,时刻在风险之中,我也不敢拖累人家。
井兰看了他一眼道:才不过几年不见,三少说话怎么生份起来。
李燕豪道:三姑娘知道我说的是实情实话。
井兰摇了摇头道:那也不尽然,钱财身外物,要从这一点着眼,那未免俗气,也不是真爱情,姑娘家找的只是可靠的好人,人好心好比什么都好,那不是敌国的财富可以比配的,你说是不。
李燕豪道:话是这么说,不过……井兰道:不过什么?李燕豪赧然笑笑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井兰没再问,沉默了一下,低低说道:我现在还跟我娘住在一起。
这句话谁不明白,这就是说还没婆家,小姑独处尚无即,还没嫁。
李燕豪哦,了一声,没说话,他能说什么?井兰飞快地瞟了他一眼道:我两个姐姐都嫁了,嫁的都是官宦家人,而且都是权门,有不少人给我提亲,我都没答应,我觉得没一个合适的,也没一个看着顺眼的。
李燕豪道:三姑娘眼界高。
井兰道:那也不是,主要的是我觉得跟他们没缘份,我也不喜欢,只要是我喜欢的,那怕就是个要饭化子我也嫁,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我不能随便把终身交给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李燕豪没说话,他不便接口。
井兰话锋转了道:三少这趟到京里来是……李燕豪道:纯是江湖上的恩怨,我来找个人,要件东西……井兰道:找谁,江湖上的人?李燕豪不愿多跟井兰谈江湖事,点了点头道:是的。
井兰道:找着这个人了么?李燕豪道:可以说找着了,她已经派人把东西送还了我。
井兰道:三少打算在京里呆多久?李燕豪道:我本来打算就要走的……井兰道:怎么,三少就要走了?李燕豪道:是的。
井兰道:看来刚才三少说的是假话。
李燕豪怔了一怔道:三姑娘是指……井兰道:三少不是说,我当夜跟三少说的话,三少都记得么?李燕豪道:是啊,我确实记得。
井兰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含叹地道:还说记得呢,现在记得为什么来了就要走?李燕豪道:记得三姑娘要我到京里来找三姑娘,要给我在京里找份差事。
是啊。
井兰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走,凭我爹在世时候的交往,找份差事不是件难事,现在更容易了,凭我大姐跟二姐的关系,可以给你找份很好的事,你这身所学不愁没用场。
李燕豪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井兰道:想说什么,不愿意靠关系,不愿意让人说你靠个女人?李燕豪道:那怎么会,三姑娘念旧,这份好意我感激……井兰道:那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我家在京里,你找份差事也可以在京里长呆下去,这不是挺好么。
李燕豪沉默了一下道:三姑娘,在外头闯了这么多年,我觉得我不适合官家……井兰道:你是说你不愿意在官家当差做事?李燕豪微一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井兰道:为什么?李燕豪道:我的性子不适合……井兰道:不愿意居人之下,不愿意听命于人。
李燕豪道:这也是一个原因……井兰道:那容易,我给你找个不必听命于人的差事……李燕豪笑笑说道:三姑娘,除了皇上,哪一个不得听命于人。
井兰呆了一呆,皱眉说道:瞧你说的,那……这样好不,你就在京里住着,吃住我给你想想法……李燕豪笑笑说道:谢谢三姑娘的好意……井兰道:不能让人说,你让个女人养活着?李燕豪怎么好点头,他道:那倒不是,只是三姑娘知道,我还有事,我得踏递江湖找那害老人家以及两个兄弟的凶手。
井兰道:这我知道,只是你准知道那凶手在江湖上?李燕豪道:江湖人不在江湖上在哪里?那可难说,井兰道:说不定他已经躲进官家了,这是常有的事,江湖人在江湖上呆不住了,往官家一躲,吃有粮拿有俸,既不愁吃穿,也不怕谁再找他,不是挺逍遥,挺自在的么。
李燕豪道:话是不错,这种事也的确常见,只是官家也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井兰道:有什么不容易的,你在外头闯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么,官家专收这种人,要不官家哪来那么多的好手。
李燕豪心里动了一动,道:我可以在京里呆一个时期,但我却不能长住,要是在京里找不着那凶手,我还得到江湖上去找去。
井兰道:那也行,你多住一天我都高兴。
娇靥突然一红,低下了头。
李燕豪心头为之一跳,道:谢谢三姑娘。
井兰低着头道:想当初咱们俩是那么分开的,这么多年来一直盼着你,现在你好不容易来了,我怎么能让你走,你也不应该那么忍心。
李燕豪心里有着一种异样感受,拨弄着桌上的茶杯,没说话,他实在不好接口。
井兰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低:你知道,我还跟从前一样。
李燕豪心头猛地一震道:谢谢三姑娘。
井兰瞟了他一眼道:你就只会谢我么,经过这么多年的闯练,你还跟多年一样的软弱么。
李燕豪心神震颤,道:三姑娘的好意……井兰道:怎么样?李燕豪道:我懂。
井兰道:什么时候懂的。
李燕豪道:早在当年就懂了。
井兰道:那么,事隔多年后的今天,你说怎么说。
李燕豪道:三姑娘,我跟当年没什么两样。
井兰道:当年你够气人的,什么都没对我说过。
李燕豪吸了一口气道:三姑娘,当年我还有个家,事隔多年后的今天,我却一无所有。
井兰道:但总还有个你。
李燕豪道:居无定所,东飘西荡,刀口舐血,风餐露宿,孑然一身的江湖人。
井兰道:我刚才怎么对你说的,没听懂么,只要有你这么个人,已经是很够了。
李燕豪一阵激动道:那么,我谢谢三姑娘。
井兰眼圈儿一红道:打‘大明湖’边儿一直到如今才盼着你这句话,真不容易啊,至少,我这么多年没嫁,现在你该知道为什么了,我的终身就在这儿托付你了,今后我的心是你的,人也是你的了,你要记住,也要相信,我永远不会变,那怕是一丁点儿也不会。
李燕豪道:三姑娘情重,我感激。
井兰道:当年我选上了你,到现在我仍是选上了你,不知道我这选择对不对,至少我自己认为我没选错。
李燕豪目光一凝道:三姑娘这话……井兰道:现在天晚了,我得回去了,明天我会再出来,到那时候我再告诉你……顿了顿道:明天晚上我到京华客栈找你去。
李燕豪忙道:‘京华客栈’的住处我已经退了……井兰道:那有什么关系,再住进去他们还会拒你于门外么?这样吧,李燕豪道:这家茶馆儿对门儿有家客栈,我就住在这一家……井兰往外一看道:老京华么也好,我走了,明儿晚上上灯的时候我再来。
她站了起来,随手丢下两个制钱儿。
李燕豪没抢着付帐,两杯茶钱抢来抢去那多见外,他道:我送三姑娘几步。
井兰摇头说道:还是让我自己去吧,你初到京里来,不熟,万一为送我找不着回来路那就糟了,你去歇着吧,我明儿个就来了。
转身往外行去。
李燕豪听了他的,只送到茶馆儿门口,眼望着那无限美的身影不见,心里有种异样感受,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看看井兰走得不见了,他迈步就要往对街走。
突然,身左不远处响起了几声叱喝:揍他,娘的,缺胳膊少腿儿的还当贼。
别,打坏了人要吃官司,干脆送他进衙门去。
李燕豪扭头一看,只见一家卖小吃的门口围着几个人,掳胳膊卷袖的,模样儿都挺凶。
他迟疑了一下,当即走了过去。
近前一看,先看见地上滚着两个包子,都沾上土了,又看见一个既瘦又脏的穿着更破烂的老头子躺在地上,身边儿一把拐棍儿,缺条胳膊断条腿,怪可怜的。
李燕豪扒开了一个看热闹的人,伸手挡住了那个拳头要落下的人,问道:别打人,怎么回事?那人指着地上残废老人道:这贼化子偷包子。
李燕豪道:有话好说,怎么能随便打人,这位老人家是上了年纪的人,受得了你这拳脚么,打坏了他官司你打么。
那人一怔,李燕豪接着说道:两个包子多少钱?那人道:一个钱儿一个……李燕豪伸手递过一块碎银道:这两个包子算我的,剩下的包子给这老人家拿走。
那人连声应是,接过碎银转身进去了。
李燕豪俯身扶起了那残废老人。
那残废老人老泪纵横,嘴张了几张才蹩出了一句:这位爷,谢谢您……李燕豪道:老人家不用客气了……说话间刚才那汉子捧着一大包包子走了出来,鞠躬哈腰地双手交给了李燕豪。
李燕豪接过那包包子道:老人家住在哪儿,我送您回去。
那残废老人忙道:那怎么敢当,谢谢您,不用了,我能走。
李燕豪道:老人家不方便,没个人送您怎么个拿东西?那残废老人道:不要紧,我能背,劳尊驾给我背上好了。
包包子的是块包袱皮儿,这就好办了,李燕豪给这位残废老人背好,随手又塞给残废老人一块银子道:我身上没带多少,这点儿老人家拿去用吧,够用些日子的。
说完了话,转身就走。
只听残废老人在身后叫道:这位爷请您等等,您贵姓啊。
李燕豪充耳不闻,直往对街行去。
他进了老京华客栈但进了一进后面的一间上房里,洗把脸,喝了口茶刚坐下,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想起了洛阳白马寺那位大愚老和尚给他的那片树叶,树叶上用针扎成的四句话:若问子身世。
只往京里寻。
一家百口尽遭劫。
独留残缺不全人。
这儿不是京里么。
刚才那老头儿不就是一个残缺不全的人么。
不管他是不是大愚和尚所说的,那个残缺不全的人,可是他也总是一个残缺不全人。
他霍地站起,往外就跑,等他跑出了老京华客栈,抬望对街,对街已然恢复了平静,那残废老人走得没了影儿了。
他三脚俟两步地又赶到了对街,问问行人,没人瞧见那残废老人往哪儿去了?再找那卖小吃的问问,他也没留意,不过他说那老头儿常在城里待多少年了,不愁碰不上。
既然不愁碰不上那就行了。
想起了有关自己身世的这件事,李燕豪又想起了谭老爷子交给他的那卷东西,想起了谭老爷子当年捞起他的所在庆丰闸,那地方,他该去看看,而且现在就该去。
于是他问明了路径之后,快步行去。
往东,出东便门三里,他到了庆丰闸(二闸)。
二闸跟什刹海一样,是京里一般平民的游乐地,在东便门外三里处,是护城河所说的第二水闸。
第一闸正在东便门外,往来行人嚣杂,故从一闸到二闸间,水深而阔,清流萦碧,离树连天,确是个好去处。
这地方春则细柳拂岸,秋则芦获飞雪,常有很多八旗子弟在这儿浮画舫,放风筝,试快马,每属盂兰盆会,东城一带人士多在此放河灯,万点珠光荡漾于二闸之间,游艇来往竞驰,颇极一时之胜。
李燕豪站在二闸水岸,望着夜色中的流水,想想当年自己就在这条河水上飘流,心里有种异样的感受,他再看看流水方向,他皱了眉,且皱得很深。
这二闸之水,源出自昌平山地,会双塔玉泉清水而流入三海护城河,东流出东便门称为大通桥,至通州之石坝计共四十里。
要看流水方向,当年的他应该是从西边流过来的。
从西边流过来的不可能是从双塔,玉泉一带下的水。
因此从那一带下水,必须先流向三海护城河才流出东便门外,但三海内连直胜,中间还穿过金鳖玉栋山,内宫重地,禁卫森严,哪有不被人发现的道理。
既然没有不被人发现的道理,那就不会有一种可能,自己是被人在宫城里或者是宫城外东边这一段水域里放下水的。
要是在宫城外东边这一段还好,要是在宫城里,自己岂不成了在宫城里出去的人么?换句话说,自己是在宫城里被人放下水的,那自己十有九九就是宫城里的人,这又怎么好。
他正愁紧眉锋,但愿自己不是在宫里被人放下水的,只听一阵得得声响从身后傅了过来。
扭头一看,心里猛地一跳,夜色中走来个人,缺条胳膊少条腿,还柱根柱拐棍儿,身上还背个包袱,不是刚才那残废老人是谁。
正愁踏破铁鞋无觅处,谁知得来全不费工夫,这真是歪打正着。
李燕豪忙追了上去。
这时候那残废老人也看见了李燕豪,一怔停步,道:怎么,您住在这儿?李燕豪微笑说道:不,老人家,我不是京里的人,我是来这儿看看的。
那残废老人道:那么巧,刚才在城里,您走得快,我又没办法追,正愁找不着您呢……顿了顿道:这儿晚上没什么好瞧的,我就住在前头不远一间破房子里,你要不嫌,就过去坐坐。
李燕豪道:不了,我也正愁找不着你老人家……那残废老人一怔道:怎么,您也正愁……有什么事儿么?李燕豪迟疑了一下道:老人家,这件事我不知道从何说起,我还是说吧,我是个孤儿,在襁褓中的时候,被一个好心人从‘二闸’水里捞起,因之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残废老人道:那么您找我……李燕豪道:有位奇人,对我说了有关我身世的四句话,他说:问子身世,且往京里寻,一家百口尽遭劫,独留残缺不全人。
那残废老人道:我明白了,您贵姓?李燕豪道:我姓李。
姓李,残废老人一双眼盯的李燕豪紧紧的。
李燕豪道:是的,老人家,十八子李。
残废老人道:您今年……李燕豪道:老人家,我廿五了。
残废老人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李燕豪一阵,道:李爷,告诉您一件事,我在这‘二闸’住了廿五年了,我所以住在这儿,是为等一个人,这个人跟您一样,也姓李,只是我不知道我等的跟李爷您是不是一个人。
李燕豪心里一震跳动道:老人家,那个姓李的是个怎么样的人?残废老人沉默了一下道:这件事要从廿五年前说起,我站不了太久,您要是方便就请到我那住处坐坐去……李燕豪一点头道:行,我去,我搀着老人家走。
那残废老人不肯,表示当不起,李燕豪非搀不可,残废老人自然蹩不过李燕豪,他叹了口气道:你是个善心肠的好人,我是个可怜的残废人,苍天要是有眼,就该让您是我等的那人。
残废老人的住处离二闸不远,不过百来步。
远处那是一间破草房,冬天挡不住风,雨天挡不住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草,算是铺。
进了屋,两个人摸着坐下,残废老人道:我买不起灯油,所以连盏灯都没有,您可别见笑。
李燕豪道:老人家,人在难中,还客气什么,我是个江湖人,也随便惯了。
残废老人道:咱们闲话不说,您急着要想听的,我急着要说的,但愿您没白听,我也没白说……顿了顿道:廿五年前,在这东城有大户人家,一家近百口,有房子有地,仆婢成群我就是这户大户的一个老仆人,有一天,一个人打从东城过,正巧我那主母上‘妙峯山’上香还愿回家来,门口下车的时候,让那位王爷瞧见了,没多久,这大户人家出了事,我那主人指为叛逆,一家近百口都被捉进牢里,这时候那位王爷出了面,说能救我主人一家百口,唯一的条件是我那主母跟他当侧福晋去,我那主母为救一家百口只有点了头,后来放人了,我只落得这个样子,可是别的人我一个也没瞧见……李燕豪道:想必是被他们杀了?那谁敢说啊。
残废老人道:反正我是没见别的人就是了……顿了顿道:我那主母被逼跟那位王爷走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只那位王爷不知道,我那主母也不敢让那位王爷知道,因为这不是他的骨肉,反之倒是他一个仇人,一旦他知道我那主母有身孕之后,必不会让我那幼主活在人世,这件事我清楚,我那主母也知道利害,我知道我那主母会想法子,也知道唯一送出我那幼主的法子是经由这条河,于是我就在这儿住下,一住廿多年,至今未见我那幼主顺水流出,也不知道我那幼主是已经顺水流出被人拾了去呢,还是苍天没长眼,让我那幼主留在宫城里……李燕豪道:老人家,那一家也姓李?残废老人道:是的。
李燕豪道:老人家可记得我刚才告诉老人家的那四句话?残废老人点头道:那对,但还不够,要是我那主母放出了幼主,她不会不在幼主身上留个什么记号,我老实……李燕豪探怀摸出那块皮,递了过去道:老人家请看看这个。
残废老人接过那块皮,掠掠身说亮处看了一看,抬眼说道:李爷,这是……李燕豪道:当年我顺水漂流的时候,藏在我身上的唯一东西。
那残废老人身躯忽颤,暴睁的一双老眼扑簌簌排落老泪两行,道:少爷,是您了,您就是老奴要等的人,这块皮正是那王府的东西,少爷不见这块皮上还有那家王府的戳记么。
打从当年便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如今一旦获得揭晓,李燕豪反倒很平静,他吁了一口气道:老人家,没错么?那残废老人老泪纵横道:应该不会错,东西是那家王府的东西,足证您是从那家王府里漂出来的,上面写说您姓李,这还会有错么?李燕豪道:这么说我是那李姓大户之后?那残废老人道:是的,您就是老奴的少主。
李燕豪道:老人家,我爹他老人家的名讳是……残废老人道:主人讳德山,字少康。
李燕豪道:我娘呢?残废老人道:主母娘家姓秦,别的老奴就不知道了。
李燕豪道:老人家,我爹已经遭了毒手了,是么?残废老人道:当年只有老奴一人,被他们放了出来,主人跟其他的人,老奴一个也没看见,放出来的老奴一个,被他们折磨成这个样子,其他的人可想可知了。
李燕豪道:老人家,这多年来苦了你了。
残发老人道:少爷可别这么说,老奴就是为李家粉身碎骨也是应该的,可怜只可怜主人这一家近百口……长叹一声道:总算苍天有眼,让老奴碰见了少爷您,这廿多年,老奴总算没白等,就是现在咽了气也瞑目了。
李燕豪安慰了残废老人几句之后道:老人家,以你看,我娘她还在那家王府里么?残废老人迟疑了一下道:这个老奴不敢说,已经廿多年了,侯门深似海,咫尺之隔如天涯,谁知道里头是个什么情形。
李燕豪道:老人家可知道这是哪家王府。
残废老人摇头道:这个老奴不清楚,当时老奴只知道是个亲王,但究竟是那个亲王,老奴却不清楚,这廿多年来,老奴也曾不断的打听,可是没处问,您知道老奴这么个残废人,又是这么个打扮,谁肯跟老奴多说一句,不赶快躲开就算是好的了。
李燕豪沉默了一下道:老人家,这就是我家里遭变的情形了,是不是?残废老人道:还有,少爷,主人有房子有地,房子在东城,地在‘六合屯’……李燕豪摇头说道:老人家,这些都是其次的事,请告诉我,我家除了我爹我娘之外,还有些什么人?残废老人摇头说道:除了主人,主母之外就全是下人了,那时候主人跟主母年纪还轻,还没所出,您是他二位的头一位少爷。
李燕豪道:这么说我没有兄弟姐妹。
残废老人道:没有。
李燕豪沉默了一下道:老人家,苦了你廿多年,李家生殁俱感,我无以为报,只有为老人家养老聊表我这份谢忱……残废老人忙道:少爷,这老奴可不敢当,主人待老奴恩厚,老奴虽粉身碎骨也不可言报,休说等廿多年,就是等上一辈子也是应该的,这廿多年老奴并没白等,能等着少爷,老奴这心事也就了了。
李燕豪道:老人家不必多说了,目前我有事在身,不能随时照顾老人家,我这儿有点银子老人家先拿去用,虽然不多,好在老人家只有一个人,应该够老人家过一阵子的,先请在这儿委曲些时日,等我事了后再接老人家去奉养。
说着他掏出两锭银子塞入残废老人手中,道:老人家,时候不早,我须回去了,改天有空我再来看你。
不容残废老人推拒,也不容残废老人开口,站起来行了出去。
那残废老人在他身后直叫,李燕豪又来个充耳不闻,那残废老人叫了几声也就不再叫了。
李燕豪加快步履,刚走出没多远,只听身后二闸方向传来砰然一声水响,他扭头一看,只见二闸水波动阵阵,岸边摆着白花花两块东西,正是那两锭银子。
李燕豪马上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身躯猛震,心胆俱裂,闪身扑了过去。
李燕豪的身法不谓之不快,然而等他扑到那两锭银子的摆置处,水面波动已静,碧水深阔,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怔在了二闸边,双泪无声行落而下。
这是李燕豪生平第三次落泪,头一回是为谭老爷子父子,第二回是为那彭千里,这一回是为这位苦等他廿多年的忠实老人,这三位,都对他有大恩。
久久,李燕豪方始蹩出一句:老人家,你这是何苦,为我李燕豪苦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又……老人家,我这里跪送了。
说着,他双膝跪落了地。
他拿起了两锭银子,噗通,噗通丢进了水里。
水面又起波动,一个涟漪,又一个涟漪。
很快地,二闸水又平静了,静得没一点波纹。
李燕豪缓缓地站了起来,向着深深的二闸水投过一瞥,转身离去。
泪,还没干。
对他有恩的人一个连一个去了,他怎么能不伤心。
李燕豪不打算留在京里,更不打算厕身官家,贡献一己之心力。
他打算今晚上见过井兰之后就走。
可是碰见了他李家那位忠义老仆之后,他的打算为此而改变了。
无他,那是因为他认为,要想找出那位亲王,要想寻访他的生身母,唯一的办法就是藉井兰之助厕身官家。
无可讳言,这是一条最佳的捷径。
他枯坐老京华客栈静静的等。
日暮天黑了,上灯的时候到了,北京城里到处都上了灯,然而客栈后院灯光里那进进出出的,都是些不相干的陌生人,独不见井兰。
初更到了,井兰没来。
李燕豪有点不安了。
二更到了,仍不见井兰的倩影。
李燕豪坐不住了,他站了起来,可是只站起一下子,他又坐了下去,他想去找,可是上哪儿找去?三更过了。
四更到了,井兰没来。
看样子,井兰是不会来了。
为什么没来不得而知。
李燕豪曾做了几种推测,可是这几种推测很快地就又被他自己推翻了。
他不敢冒然下断语,事实上确也如此,在没获知真实原因之前,的确无法下断语。
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九,变化之大也往往出人意料。
昨天,井兰求他留下来,他没答应。
今天他想留下来,想藉井兰之助厕身官家,然而井兰这条路却轻易地断了。
他在老京华客栈里多住了三天,那是因为他还存一线希望,然而三天过后他才明白是白住了,那仅存的一线希望也断了,井兰她仍没来。
一点影儿也没有,便是差人这个信儿或这个信儿也没有。
李燕豪一颗心往下沉,渐渐的冷了。
第四天一早,他出了老京华客栈。
他刚离开老京华没多远,一个中等身材穿着不错的汉子匆匆忙忙奔进了老京华,很快地他又从老京华里奔了出来,四下张望了一阵,然后又匆匆忙忙的走了。
这汉子刚走,老京华又来了一拨人,廿多个汉子,打扮俐落,只要是路过北京城的人,一看就知道是那个营里吃公事饭的爷。
这廿多个汉子,一到老京华附近就散开了,十个围住了老京华,十个闯进了老京华。
这一下,热闹了,路人都驻足看上了,可没一个敢进老京华里,上自掌柜,下至伙计,都慌了手脚,吓得脸发白,混身打哆嗉。
可是没一会儿,这廿个汉子又一阵风般走了,老京华里人心惶惶,一时半会儿平静不下来。
没多大工夫,消息传出来了,老京华里落了个江洋大盗,可是他漏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