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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浪子多情

2025-03-30 08:02:14

醉,如何?但不醉,又如何?但愿长醉不复醒,醒来原是一场醉。

不是我喜欢醉,只是非醉不可。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  *  *双双和冬冬忽的卷开翠帘,转了进来。

她们并没有换厚一点的衣裳,反而穿的更轻更薄。

双双扶起了醉倒在地上的司徒三坏,道:司徒公子,你怎么先醉了,你已答应过我,要好好的陪我喝上几杯的,你怎么可以先醉?司徒三坏当然不能说话了。

双双看着他星眸半开,微张嘴唇的醉酒表情。

她的眼眸间,不禁露出了笑意。

她向冬冬瞟了一眼。

冬冬挽起了一样倒在地上的潘小君道:潘公子,我知道你没有醉,你装醉的样子,真可爱,连我都差点让你给骗了。

潘小君当然不是装的,当然是真的喝醉了。

双双见司徒三坏没有反应。

冬冬也见潘小君没有回应。

她们二个不约而同的做了一个动作。

――将他们推倒在地上。

双双拍了拍手道:幸好我们没有让‘头鬼’失望,总算用药让他们醉了。

还好‘头鬼’想好了这一步,不然他们实在真的厉害,竟然能从‘头鬼’的迎风一刀斩下活着走回来。

冬冬整了整发饰道:那个大坏蛋也很厉害,竟能避开‘神木先生’的旋风十八刀。

双双道:这些不干我们事,我们只要完成组织交待的任务就好。

冬冬道:不错。

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冬冬又道:每人赏一刀?不。

双双道:只要将他们带到‘舞春楼’就好。

冬冬道:舞春楼?双双道:是的。

冬冬吃吃笑了起来:真想不到这二个坏蛋,死到临头还能艳福不浅,看来他们死了也会是个风流鬼了。

*  *  *司徒三坏还是看见自己在飞。

他不但亲了嫦娥仙子一口,也赶走了那个贼眼碌碌的伐木吴刚。

因为他看不惯吴刚,偷看嫦娥仙子的表情。

他甚至亲眼目睹,自己挽着嫦娥仙子的玉手,双双于飞入洞房,引路的还是那只会捣药的小白兔。

一阵丝竹声乐响起,他急欲张开眼睛,享受眼前的欢乐。

只可惜他看到的并不是月宫。

――而是一座阁楼。

楼内白窗虚掩,翠帘半卷,有一只小白鸟,写意自在的飞过窗前。

司徒三坏忽然想到,即使这里不是月宫,也没有嫦娥仙子,那么总也有个人间的女人,陪在身旁也是好的。

但是,他忽然发现,倚在他身旁的并不是女子。

――潘小君。

他瞪着潘小君,潘小君竟也正在瞪着他。

唉!司徒三坏忽然叹了口气:一个人倒楣的时候,还是应该赶快找个洞,藏起来的好。

潘小君并没有说话。

因为他听到,一阵丝竹乐声已响了起来。

琴声幽柔,音动莺燕。

司徒三坏张大了眼睛道:莫非是捣药的玉兔妹妹,领了一班红銮翠顶,来迎接我了?潘小君似乎对司徒三坏的白日梦没有兴趣。

他望向窗扉半掩的楼阶下,几个身穿红裳绣花的小姑娘,挽着长发,枕着香荷胸包,曼曼盈盈的走了上来。

珠帘半卷,却怎也隔绝不了花翠珠红。

她们伸进一条腿,再撩手拨帘,一双粉黛朱颜,不约而同的探了出来。

司徒三坏张大了老大的双眼,怔怔的似乎连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潘小君忽然咳嗽。

*  *  *我是莺莺。

一个娇小,但腰很细,腿很白的女孩,半开星眸的浅浅笑着。

我是燕燕。

另一个脸如春桃,羞红半掩,抿着朱唇,嫣然微笑。

莺莺、燕燕话未说完,已朝司徒三坏和潘小君的身旁坐了下来。

司徒三坏呆住了。

司徒三坏怔怔的,吱吱唔唔:……这……这……莺莺忽然掩着小嘴,轻轻拾起了,她们端来的盘子上的一颗小葡萄,一口送进了司徒三坏的嘴里。

司徒三坏眼睛张的更大了。

他只觉得一阵幽香,似有若无的自莺莺的手臂间传来,透过他的鼻心,沁入脑门,一股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风情,如海浪般的柔柔波动着。

司徒三坏开始坏了。

你是莺莺?司徒三坏飘飘然的道:好,很好,告诉我,我最喜欢听夕西下时,远山的黄莺出谷声了。

司徒三坏连说话也忽然变得甜了起来。

莺莺半掩朱唇,噘着嘴:你真是坏死了,你才听人家说几句话,就说喜欢听人家的声音。

莺莺虽然噘嘴,却一点也没有噘嘴生气的样子。

她拈起一颗葡萄,又送进司徒三坏嘴里。

潘小君瞪着司徒三坏的陶醉模样,不禁皱起了眉。

但他更应该担心的是自己。

公子,难道我不好看?燕燕也噘起了小嘴,秋波频送的向潘小君眨眼睛:要不然你怎么一直看着别人?好看,好看,你长的很好看。

潘小君咳嗽着:老实说,打从你拨帘入室后,我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

燕燕双颊绯红,轻轻的推了潘小君一把。

她垂着头轻语道:我本来以为你是个老实人,原来你也不太老实。

司徒三坏忽然大笑,他向燕燕道:你看他的眼睛怎样?燕燕看着潘小君的眼睛:很亮,我从来就没有看过这样的眼睛,似乎让人一看,想想忘记都很难。

我不妨告诉你好了。

司徒三坏倒头大笑:那就是所谓的‘贼眼’你说这样的眼睛,你还会不会认为他老实?燕燕忍不住吃吃笑着:现在不会了。

潘小君几乎要一拳,送进司徒三坏的嘴里巴。

但他一握拳头,忽然发觉自己身体的力量,竟已完全使不出来。

潘小君显得吃惊了。

他已发现全身力量,已消失殆尽,别说握拳头了,就连站起来都成问题。

潘小君一脸冷汗。

他已想到了那只白色观音净水尊瓶。

双双和冬冬呢?这又是一个陷阱!*  *  *司徒三坏喝了很多酒。

司徒三坏,坏,很坏,司徒三坏又开始坏了。

再喝一杯。

莺莺软软的倚在司徒三坏身旁,送上醇酒满杯。

――今朝有酒,干杯难以尽欢。

醉卧香枕,笑看流水花落。

司徒三坏仰起脖子,一口倒进胃里。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司徒三坏忽然陶陶然的问。

莺莺柳动眉梢:谁?司徒三坏像是飞在云端:我就是大名鼎鼎的‘司徒三坏’。

莺莺似乎第一次听过这么奇怪的名字。

三坏?莺莺转着眼珠子,吃吃笑着:哪三坏?司徒三坏忽然抓住莺莺的手臂,咬了一口:手坏,脚环,嘴巴坏。

你好坏,好坏。

莺莺笑得更可爱了:你实在是坏死了。

莺莺玉臂轻送,又一杯倒进司徒三坏口里。

*  *  *燕燕躺在潘小君身上,细细的发丝,轻柔的如柳动杨梢。

潘小君难以掩饰写在脸上的愁眉深锁。

再这样喝下去,迟早他们要喝死的。

他想到了,美人,醇酒,欢笑,只不过会让他们更快的崩溃。

我已经醉了,不能再喝了。

潘小君看着燕燕道。

我都没醉,你怎么可以先醉?燕燕举起碧玉对杯,送进潘小君嘴里,共饮杯鱼的娇声道。

燕燕眼角锨过一丝锋芒,恶毒的锋芒:你听到隔房的声音没有?潘小君道:丝竹入耳,曲声动天,似乎很热闹。

曲声动天?燕燕笑道:公子你果然不俗,她的声音的确好听的很。

潘小君道:谁?燕燕道:她的声音不仅好听,舞更是名动四方。

潘小君似乎想起了一个人。

燕燕看着他又道:她可是江南第一美人。

潘小君心已凉一截。

燕燕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潘小君的双眼,已如跌入万丈冰冷深渊。

燕燕眼里闪着怨毒锋芒,一字一字,缓缓的说:江南有名蝶,春来舞四方,一曲上天厅,繁花尽失色。

潘小君人已冰冷。

燕燕道:她的人不但长的好看,舞跳的好看,歌也唱的更好听,你应该也去看看的。

潘小君脸色冰冷的道:蝶舞。

燕燕佯装吃了一惊:你也知道她?潘小君没有等她把话说完,一股内心澎湃汹涌的激荡,竟使得他站了起来。

他跌跌撞撞,冲出门外。

鹅黄色丝带,轻飘飘的如蝴蝶穿梭花丛。

蝶舞一曲,舞动天厅,曼歌轻吟:黄昏西阳西下,我也想摘几枝花给你。

我费了很多时候,才把它系在我的衣带里。

衣带却松了,连花都系不起。

花散了,飘向风中,落入水里。

江水东流,花随着水浮沉,一去不理。

我的衣袖里,却只剩下淡淡余香一片,低回不已。

潘小君倚着门帘,抓着珠翠,眼里已充满了不相信与悲伤。

但这一切又是自己亲眼所见,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无可奈何。

蝶舞是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的。

这又是一件阴谋,一件极可怕的阴谋。

蝶舞和这件可怕的阴谋间的关系是什么?潘小君连想都不敢去想。

他内心一阵翻绞,几乎要将刚才喝进胃里的酒,吐出来。

他实在想不到会是蝶舞。

他似乎还没有发现他对蝶舞的感情,已超乎他自己所能想像。

*  *  *三个听歌的男人,纷纷的举杯拍手叫好。

他们有的送酒给蝶舞喝,有的拿果子给蝶舞吃,有的摸蝶舞的衣裳,有的甚至拉起蝶舞的小手。

蝶舞绝艳的脸庞,却一点表情也没有。

因为她看见潘小君在看着他。

蝶舞姑娘,你唱的很好听。

一个大胡子,眯着眼睛,抛出一叠崭新的银票道:再唱几首,再唱几首。

另一个削瘦商贾打扮的中年人,也不甘示弱的掏出了更大叠的银票,摸起了蝶舞的小手道:我喜欢看你跳舞,再跳一曲,再跳一曲。

另一个肥胖臃肿的丑陋的胖子,竟摸起了蝶舞的小腿,笑眯眯的道:你不必唱歌,也不必跳舞,你只要能乖乖的躺在我的怀里就好。

三个人都似已色迷心窍的几近疯狂。

潘小君再也忍受不住了。

他忽然冲进酒席间,一把打翻了桌子,狂吼大叫道:出去,出去,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他武功全失,拼着全身仅剩余的一点力气,虽然翻开了桌子,自己也倒在直。

一桌酒污,已溅在他身上。

哪里来的废人无赖?胖子叫了起来,竟一拳打在潘小君腹上:你这个样子,也想叫我们滚?滚?削瘦商贾,双眼亮了起来,他一脚趺开潘小君:该滚的是你。

大胡子看着自己一身的酒菜,一怒之下,将酒杯砸向潘小君:大爷我的衣服难得洗烫整齐,全让你这冒失鬼弄脏了。

三人一顿的拳头相向。

潘小君倒在地上;嘴角已沁出鲜血。

他实在想不到,他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他冷笑,冷冷的笑着,眼睛里似已模糊黯淡。

走。

胖子临走,踢了他一脚:这个人莫非是个疯子。

疯子?谁是疯子?司徒三坏忽然笨醉醺醺的冲进来,高举双手道:是哪个疯子敢打我的朋友?司徒三坏连脚都站不稳了,何况举起拳头要打架。

他一个醉步,还没出拳,已先倒在地上。

胖子瞪着他,忽然踹他一脚:又是个疯子。

大胡子索性赏了他一个耳光:原来疯子也有同伴的。

打完后,砰一声,便怒气冲天的打开门,全都走了出去。

*  *  *蝶舞一脸冰霜的看着倒在地上的潘小君和司徒三坏。

她的脸甚至连个表情也没有。

她那空空洞洞的双眼,似已仅剩下躯体。

她冷冷的整了整发饰,站起身来,转身就要走。

潘小君抓着椅角,咬着牙,道: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女人。

蝶舞心似已掏空,双眼似已无魂,慢慢走出门外: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女人。

潘小君听得咳嗽,竟咳出血丝。

他大笑:我早该想到的,我早就该想到的。

剐、君抓着司徒三坏的脚道:走,我们再去喝几杯。

司徒三坏鼻子都被打肿了,但他还是大笑: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朋友,竟然连快要死了,也想喝酒,好,我一定陪你喝,就喝到死为止。

潘小君抹着嘴角的鲜血:我们就比比看谁喝得快,这一次我绝对要赢你。

司徒三坏勉强的撑起身来,却又倒了下去:比就比,谁怕谁,我样就来比一比,看谁先喝死。

桌上的酒果然很多。

多的已足够让他们喝死。

潘小君喝,潘小君醉,潘小君醉了又醒,醒了又醉。

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一瓶瓶酒坛子,让他拿了又扔,扔了又拿。

但愿长醉不复醒,醒来原是一场梦。

并非他喜欢醉,只是非醉不可。

他喝的愈多,蝶舞的身影在他心里就愈深。

他不相信蝶舞是阴谋者之一,更不相信蝶舞是那种女人。

但是他愈不相信,心里就有一种声音,一直不停的告诉他不得不去相信。

他对蝶舞的情意,竟让他自己也无法相信是那么的浓。

这是不是他又自作多情了?潘小君不禁呕吐,吐出的是一堆比酒浓的苦水。

吐完后,他的人也已昏沉。

*  *  *一道阳光从纱窗密缝照进来,照在潘小君脸上。

潘小君慢慢的张开眼睛,他发现自己已倒在一间小屋子里。

司徒三坏肿着让人打红的鼻子,嘴角还残留着昨夜的鲜血,一动也不动的倒在他身旁。

他忽然伸出已发麻的双脚,踢了踢司徒三坏。

他发现司徒三坏没有回应。

他很想伸手过去探探司徒三坏的鼻息,但他的手再怎么伸,也无法伸的那么远。

他唯一能探得到的是身旁摆满的酒。

司徒三坏是不是喝死了?潘小君眼里充满悲伤无奈。

虽然他和司徒三坏一见面就是斗嘴,但是他们之间的情谊,是旁人无法了解的。

司徒三坏若是死了!也就是他害死的。

潘小君垂着头,咬着牙,忽然冷笑。

这完全是个圈套,打从开始就是个圈套,对方要他死,几乎费尽心思,无所不用其极,几乎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现在只差一步而已,这一步就是要让他自己死!――自己喝死。

他想到这里,已决定不再喝。

但是他能不喝吗?他的弱点已完全暴露出来,现在对方已紧抓住他这一丝弱点,进行残酷的摧毁。

潘小君看着窗外温暖和煦的阳光,狈阳竟已西沉。

最后一道采霞,很快就要收起来了。

这时他的眼睛忽然发亮。

他抬头的角度,透过半开窗门,刚好可以看见一座高高的小楼。

高楼里窗子也是半开的,里面正闪动着几条人影。

潘小君的眼睛已由明亮转为黯淡,甚至已变成空洞。

他的心开始刺痛。

一阵阵锥心之痛,甚至比刀剑刺入还痛苦百倍。

因为高楼内,正是蝶舞和昨夜那三个丑陋的男人。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女人。

蝶舞的话,又在他脑海里盘旋,就像一阵噩梦,挥之不去,招之复来。

他伤心的看着蝶舞在阁楼里歌舞的倩影,就像是看着他自己在出卖自己的灵魂般的苦痛。

自己所爱失,在自己面前做着这些事,竟无可奈何。

潘小君咚一声,倒在地上,摸起酒瓶,又开始喝酒。

每喝一滴,他的心就刺入一分。

喝的愈多,他的心就痛的愈厉害。

他已要完全崩溃。

啪的一声,酒瓶已从他手里,滑到他脚下,破了。

司徒三坏竟然没有死,他似让这声音吵醒,他慢慢张开醉眼道:我怎么还没有死?他痛苦的转过脸,已看见潘小君倒地上,双手颤抖的要摸酒瓶。

司徒三坏笑了:我一直以为我是个醉猫的,看来真正的醉猫是你,而且是只大醉猫。

潘小君侧着头,抹着嘴角,又倒了几口。

司徒三坏像只濒临死亡的死猪,四肢朝地软趴趴的伏在地上,笑着:不过,我临死前,能看见名动天下的潘小君,竟然像只死狗般的蜷曲在地上,总算也是值得了,总算死得也算开心了。

司徒三坏话未说完,已捧着那被胖子踹了一脚的腹部,痛苦的呻吟着。

他呻吟的笑着:好,很好,好极子,我司徒三坏只要还能活着不死,我就一定要把那三个人,抓起来吊在树上,活活的打死。

司徒三坏的双眼,茫茫然的,已瞧见了窗外对面那座高楼内的情形。

他拖着杀猪似的声音大笑:原来蝶舞也是那种女人,也只不过是个婊……他的话还没说完,潘小君一瓶酒砸在地上。

虽然力量很少,但还是听得见泥瓶易碎的声音。

潘小君咬牙:喝,再喝,我们不是说过,要比比看谁先喝死。

喝?司徒三坏大笑:喝就喝,我司徒三坏喝酒,从来就没有怕过。

*  *  *不是不沾杯,只是未到断肠时。

杯尽思却更浓,断肠人已断魂。

潘小君人已断魂。

阁楼内的人呢?蝶舞呢?蝶舞又何尝愿意独自憔悴?密室并不大。

双双、冬冬二人披着薄如蝉翼的轻羽,走到配有虎形铜环门前,停了脚步。

双双拉起铜环,叩声,三急四缓。

她们等了一阵,嘎一声,双门已半开。

二个人恭葆敬敬的垂着头,缓缓走进密室。

双双低头慢步,恰巧可以看见左右二排的蒲团上,各有许多盘膝而坐的双腿。

她们甚至可以很清楚的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因为除了她们二个的步履声外,室内似乎连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寂静的,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可以知道它的位置。

静的可怕。

双双心里暗数着自己踏出的脚步,已是第二十步了。

双双忽然停住。

抬头。

一个人说。

双双、冬冬就抬头。

双双抬起头后,最先看见的是墙上用笔墨写着的大忍字。

字写的苍劲刚猛,如同让人觉得是一幅猛虎啸风图。

壁字底下是一个大蒲团,蒲团上一个头带斗笠的黑衣人盘膝而坐。

双双、冬冬同声道:见过头鬼。

头鬼道:他们?双双道:他们现在已经跟死了差不多了。

头鬼道:你们?冬冬道:我们现在每隔半个时辰,就送进二十瓶酒。

头鬼道:她们?双双道:蝶舞和‘猪木三兄弟’每隔一个时辰就饮酒歌舞让他看。

头鬼道:走。

双双、冬冬垂下头,转头就走。

头鬼忽然道:停。

双双、冬冬就停。

头鬼道:带来。

双双垂着头道:是。

*  *  *双双、冬冬走出密室后,星空万里间刚升的第一道月光,已照在她们脸上。

三月晚春夜色,已经有很深的诗意了。

双双踏着星光道:头鬼折磨人的方法,真是残酷极了,若要是我,我一定会受不了的。

冬冬看着她道:若要是你,你会不会喝酒?双双道:我一定会喝,而且会喝死。

冬冬数着繁星道:不晓得他喝死了没有?双双语寄月夜:但愿他不要真的死了。

冬冬面有惊色:……你……你说什么?双双低头无语。

冬冬已了解她的意思:我们虽非真是姐妹,但在一起久了,你心里想什么,我就算不能完全猜出来,也有八、九分了。

她又道:你是不是喜欢上他?双双头更低了:打从他要我们衣服穿多一点,我就对他的印象好了不少,并非我喜欢他,只是觉得像他这样的男人,真是很特别的。

冬冬翠眉深锁:的确是特别,光是他对蝶舞姑娘的情意,就已令大感动。

双双无语。

冬冬忽然眉开道:司徒公子呢?你认为他如何?司徒三坏?双双似乎一想到他,抿着嘴就想要笑:这个人整天嘻嘻哈哈的,像个无行浪子,天塌下来,地牛翻身,都似与他无关,他甚至连自己的生死也不在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他这样的人。

他的确是个浪子,不但坏,而且坏的可爱极了。

冬冬捂起嘴,忍不住笑了:坏的甚至让人觉得没有他,人生便会无趣极了。

他确是有趣极了。

双双也笑了:不过一个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就成为一个浪子的,他的背后一定有不少不为人知的心事,也就是让他成为浪子的原因。

冬冬眨眼眼睛:看来你对他们二个好像了解不少?双双道:我只是觉得他们二个很特别,这样的人是不应该死的。

冬冬忽然皱起眉,喃喃的道:但是他们已非死不可了。

的确非死不可。

双双眉锁:‘七月十五’列为第一个要杀的人,怎能不死?*  *  *院深,庭寂。

点点繁星落阶廊。

双双、冬冬打开屋门,迎面而来的是一阵浓烈的酒臭味道。

――酒本来应该是香的,但是它如果让人的肚子里装得太多,就会变成是臭的。

至少现在双双、冬冬捂着鼻子,就觉得很臭。

双双像个瞎子摸着黑,找到了藏在角落里的火折子,嗤一声,引起火,点亮了桌上残蜡。

火刚一亮。

一声惊叫!冬冬忽然见鬼似的,跳起了脚。

她看见司徒三坏披头散发,像鬼一样的倚在桌脚下,他的脸爬满胡须乱发,鼻梁肿得像让蜂虫给蜇了,嘴角冒着白色泡沫,死鱼般双眼,惨白的可怕。

冬冬以为他死了。

你可不可以叫好听一点?司徒三坏竟然还没死,还能说话。

真正吓人并非是死人,而是活死了。

冬冬颤抖的跌出几步:……司徒……司徒公子……你没死……死?司徒三坏张着死鱼突眼:你们莫要忘了我是谁,我是坏蛋,大坏蛋,坏人怎可能轻易就死了。

双双、冬冬颤身的抓着桌角,说不出话来。

司徒三坏话却很多。

老实说,你们做的实在太好了。

他说:我司徒三坏一生中只有我骗人,从来还没有人能骗我,没想到却栽在你们手里,老实说,我已经认了。

想必你们是来杀我们的?他又说。

双双道:……我……我们……司徒三坏忽然笑了。

但是他的笑声并不好听,像死人的声音:你们不必说,我也知道的,不过在我死之前,我有二顶要求。

冬冬道:我们……司徒三坏打断她的话:第一项,那三个和蝶舞饮酒的和乐的是什么人?双双道:他们是东瀛人,三个是兄弟,叫‘猪木三兄弟’。

猪目?司徒三坏实在笑的不好听:好,好极了,不管他是猪目也好,牛目也罢,只要我司徒三坏还有活着的一天,我就一定会打得他们满地找猪眼。

冬冬道:日木头的木,不是……第二,就是你们不要杀我的朋友。

司徒三坏又打断她的话:他是潘小君,是名动天下的‘小君一剪’,他不能死,要死,也应该是我死。

他又忽然道:过来。

冬冬就走过去。

司徒三坏道:拿出你的杀人利器。

冬冬颤颤的道:我没有。

没有?司徒三坏道:好,也没关系,你看见桌上的酒瓶子没有?有。

你杀过人没有?没有。

没关系,我来教你,你拿起瓶子,杯子底沿朝我,朝我的脑袋上用力敲下去,最先你会看到我的头壳碎裂,接下来脑肠子滚出来,然后热腾腾稠稠的脑浆溢出,这个时候,你还可以顺便沾沾手指,尝尝像猴脑一样的补品,我敢保证一定很补。

接下来,你再拾起破瓶子,一扎,扎进我的嘴巴里,再搅上几搅,你就会看见我的牙齿已血淋淋的掉出来了,这人时候你再拉出瓶子,你就恰可见到我红红的舌头留在瓶口,但千万记得,舌头留起来,以后还可以用来引引恶狗。

司徒三坏道:记住了?冬冬听得已倒胃的满口苦水:记住了。

司徒三坏道:好,请快出手。

冬冬道:但,我们来,不是要杀你们的。

司徒三坏忽然怔住。

冬冬看着潘小君道:头鬼要见他,我们是来带他的。

司徒三坏道:你为什么不早说?冬冬道:你一直不停的说,我没有机会插口。

司徒三坏本来是想吓吓她们,让她们不敢出手。

唉。

司徒三坏道:一个人若是倒楣到了极点,最好连话都应该少说。

潘小君倒在瓶堆中,他整张脸白皙的就像地狱牙鬼,身体曲卷的如一条卧在阴沟里,垂死挣扎的流浪狗。

他慢慢转过头。

死鱼般的凸眼,已发着亮光。

*  *  *他要见我?他道。

双双眼里似充满哀伤:是的。

潘小君忽然笑了。

――冷笑冷的可怕。

他道:走。

他当然已无法走路,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

双双、冬冬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撑起了潘小君。

双双头更低。

她不忍去看他的模样:我们也是不得已的,组织交待的任务,我们不敢不听,你要恨我也好,怨我也罢,错只错在,你是潘小君。

潘小君笑的凄恻:……潘小君……他仰头散发大笑。

司徒三坏双眼已成死灰色。

他看着她们架着潘小君走出门外。

司徒三坏忽然仰天大笑:你不会死的,你是潘小君,是名动天下的潘小君。

司徒三坏双眼里,竟泛起泪光。

浪子无泪。

浪子不该有泪。

但是他忽然举起酒瓶纵声高歌:浪子多情,刀无情。

小君一剪,剪不断青丝万千。

天涯人,不归路,浪子匆匆是过客。

杯莫停,酒莫空,今朝失意无语问苍天。

情关深锁独憔悴,怎么也不堪不破,闯不过。

司徒三坏放歌一曲,豪气干云,却已泪眼潸潸。

(潇湘子提供图档,xie_hong111O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