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宅第黄瓦红墙,楼阁不下十余幢。
宅外花木扶疏,呈现着一片幽静和祥的仙气,大门上横挂一匾,上刻别有天三字,字体潦草而苍劲,浑然有致!这时,在那大门外的一株老松树下,有两个老人正在持棋对奕,左边一个白发苍苍,浓眉大眼,身穿五色彩衣,背插一把铁扫帚;右边一个童颜银髯,脑袋光溜溜,身着黄袍,手拄一支龙头拐,神态飘逸出尘,像极了画工笔下的南极仙翁。
紫衣少女扯着上官慕龙正欲悄悄绕过二老时,只听那模样像南极仙翁的黄袍老翁开声问道:小秋儿,你捉的那个少年是谁?他开口发问时,头并未抬起,两眼也紧盯着棋枰,似在凝神构思落点。
紫衣少女似乎原想避开二老,这一听黄袍老翁发问、不觉嘟嘴轻轻一跺小蛮鞋,无可奈何的微屈一膝,裣衽答道:老爷子,婢子捉到了一个偷桃贼。
黄袍老翁道:带过来我瞧瞧!小秋儿道:老爷子只管下棋,婢子带他去让小姐发落就是了。
黄袍老翁道:我说带过来让我瞧瞧!小秋儿不敢违拗,只得拉着上官慕龙走到二老身侧,黄袍老翁抬头把上官慕龙上下打量,含笑道:小子并非渔人,为何来此荒岛?上官慕龙看不出他有一点狐狸气,心下稍安,拱手一揖道:小可上官慕龙,来此仙人岛寻找一位老人,只因不知那桃子林是老丈的产业,一时忘情摘了几颗,就……就……黄袍老翁接口笑导÷道:就被狐狸精捉来了?上官慕龙嗫嚅道:是啊,请问老丈是不是……是不是……黄袍老翁又接口笑道:是不是狐狸精么?上官慕龙点头道:嗯,大概不是吧?黄袍老翁张口哈哈笑道:谁说不是,小秋儿没有露尾巴给你看么?上官慕龙红脸道:看了,不过……小可现在忽然想起来,那尾巴可能只是……只是一柄拂尘!黄袍老翁拂髯大笑,转望小秋儿道:哈哈,小秋儿,你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啦!小秋儿又羞又气,小嘴一噘,从裙里摸出一柄白拂尘丢还给黄袍老翁,扭身便往宅里飞奔,一忽儿就消失于宅院中了。
黄袍老翁哈哈大笑一阵,然后回望上官慕龙门道:小子欲找何人?上官慕龙正要回答,那身穿五彩衣的白发老人忽然开口大喝道:咄!你到底下是不下?每次输棋总要藉故东拉西扯,什么意思?黄袍老翁寿眉一皱道:瞎扯,谁说我输了?白发老人嘿嘿笑道:睁开眼看看吧,中央一条大龙生路缺缺,若是换了老夫,早就投子认输啦!上官慕龙在剑门关住了十多年,平日除了读书,就是和母亲奕棋娱乐,因此棋力颇高,这时看见他们起了争论,注目一看枰上,方知黄袍老翁持白子占了四个角,地域比黑子多,可惜中央一条大龙只有一个眼,情形很糟糕,若是活了便可大胜,死了却要大输,但看情形已无法硬做出两眼了。
黄袍老翁挺直上身,一本正经地道:你别慌,且容老朽再想想,无论如何非救不可!言罢闭目不动,有如老僧之入定矣。
上官慕龙望着那条大龙思考一会,忍不住开口道:扳一手打劫或许可活!黄袍老翁面容一动,睁开眼睛向道:如何扳?上官慕龙手指棋坪上的一个位置说道:这样扳一手,黑子如点进来,白子可扑入打劫!黄袍老翁面上闪过一丝喜色,接着皱眉故作沉吟道:这手棋老朽早就看出来,就怕劫不过他,唔……也罢,就跟你打劫试试!说着,拈起一子用力打了下去。
于是,你来我往,最后白棋牺牲一条小尾巴,粘劫活净,赢了!白发老人为之大怒,拂袖而起,指着上官慕龙瞪眼怪叫道:好小子,谁教你多嘴?上官慕龙登时涨红了险,连连作揖陪罪道:抱歉,两位老丈这盘棋下彩了么?白发老人怒吼道:没有下彩你也不能说,你不知道他每次赢了棋还要讲风凉话,最是气人不过!黄袍老翁举手连摇,哈哈笑道:慢来,慢来,你这鬼怪物怎可说是他教我的?像这样简单的一手棋,老朽还会看不出来么?再说,哈哈,你根本不是老朽的敌手……白发老人气得面色铁青,长袖一挥,气呼呼的走入宅院去。
黄袍老翁眉开眼笑的把棋子收入罐里,一面向上官慕龙问道:少年人,你说要找何人?上官慕龙拱手恭声道:小可要找一位三多老人。
黄袍老翁笑道:谁告诉你这里有三多老人?上官慕龙道:今年端午之夜,小可在九嶷山附近的一间百姓祠停留,其时家母也在祠内,原欲躲避仇人的追踪后为仇人发现,家母乃于匆匆离去时,授与小可一块‘九龙香王佩’,那上面写了这么一个怪字要小可猜……边说边蹲身在地上写出那个四字,接着说明以之射长恨歌一句山在虚无漂渺问,然后,再向上射忽闻海外有仙山之句,觉得三多老人可能隐居海外这个仙人岛如此这般,因此就来到此地……黄袍老翁注目倾听,听完,点了点头笑道:你可是‘上官天容’的儿子?上官慕龙答道:是的,访问老丈—一黄袍老翁继续点头笑道:老朽三十年前曾见过你父亲一面,那时他还是一个少年人,想不到如今已有了你这么一个儿子,哈哈……上官慕龙惊异道:老丈是—一黄袍老翁捻着银髯笑眯眯道:老朽正是三多老人!上官慕龙惊呼道:啊,真的?三多老人侧目讶笑道:怎地,有何不对么?是的,的确有一点不对,上官慕龙原是抱着很大的希望,希望能在这仙岛上找到九如先生的师弟—一三多老人,可是在他的想象中,三多老人应是一位很仁慈的清净无为的世外高人,而眼前这黄袍老翁的相貌举止,虽也十分合乎要求,然而桃子林中那个吊死的渔夫却给他一个极恶劣的印象,因为从刚才那个名叫小秋儿的丫环的神色上看,她并不是没有发现那桃树上吊着一个死人,但竟视若无见,由此可知那渔夫多半不是自己吊死的,换句话说,那渔夫极可能是死在这仙人岛上的人手里,那么,就算他不是死在三多老人的手里,以他三多老人的为人,岂可如此放任宅中人胡乱杀人呢?因此上官慕龙不敢相信眼前这位黄袍老翁就是三多老人,也不希望黄袍老翁是三多老人,他暗忖道:尽管‘九龙香玉佩’已被‘降龙圣手’夺去,而自己仍可从三多老人练武,但三多老人如不是一位正派的人物,自己宁可不学他的武功!是以他沉默了好一会之后,方才呐呐答道:是的,老丈请勿见怪,小可刚才在桃子林中曾见有一个渔夫吊死在那里……三多老人笑哦一声道:原来如此,你以为老朽杀了人是不是?上官慕龙道:小可还听渔夫们说,过去常有人来此摘桃子而没有回去……三多老人哈哈大笑道:只有两个没有回去,老朽听说他们对其父母不大孝顺,所以罚他们在此打扫庭院,不信等一下你可以看到他们!上官慕龙又道:然则那个吊死在桃林中的渔夫呢?话刚说完,蓦听宅院里又有个少女发出噗哧一声轻笑!三多老人转头笑喝道:燕儿,快给爷爷滚出来!又没有回音!三多老人无可奈何的笑了笑,回望上官慕龙道:你听她们的笑声,就该知道那不是一个死人!上官慕龙一怔道:哦,那不是死人?三多老人颔首笑道:是啊:那只是一具草人,她们是怕麻雀把桃子吃光,就用它来吓唬麻雀,哈哈,女孩子们总是小气一些!上官慕龙这才恍然大悟,不觉举手搔头皮,羞惭地道:这么说,您老人家当真是师祖‘三多老人’了?三多老人微笑道:如你再不信,老朽还有一面‘大千宝镜’为证!上官慕龙再也不敢不信,连忙口喊师祖跪拜下去。
三多老人伸手扶起他笑道:起来!起来!哈哈,老朽与外界隔绝三十年,不期今天还能见到天容师侄之子,你爹爹近来可好?上官慕龙低头垂泪道:家父已亡故十多年了!三多老人神色一凛,登时敛笑凝目问道:怎么死的?上官慕龙怆然道:家母说他是被人害死的……三多老人目露逼人精光,凝声道:详细道来!上官慕龙哪里能详细道出什么来,当下就从剑门关发现假坟开始说起,以至随病龙柴亦修上九嶷上观灯会,发现偷点灯的竟是自己母亲,以及获知金龙上官天容原是自己生父,后来母亲授九龙香玉佩嘱自己找师祖学武,说明武功练成后方能说出杀父仇人之姓名,当时因有人欲抢九龙香玉佩,遂与母亲分散,然后自己一路东来,途中曾有凌霄堡的红巾武士及弄月庄的武土化装接近自己而被杀,今天自己雇船出海时,又遇假海盗劫夺,最后九龙香玉佩反被降龙圣手抢去,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三多老人听罢,沉思不语,过了好一会后忽然转向宅中高喊道:老怪物!你出来一下!连喊三次,才见那个身着五彩衣的白发老人悻悻走出来,愠声道:什么事?三多老人笑道:老朽要派你一样事做!白发老人冷笑道:好啊,老夫就知道你姓冯的最是小气,才吃了你几天的闲饭就想找回代价,罢了,老夫就替你把这庭院打扫干净就走!说着,撤下背上的铁扫帚就要动手打扫。
三多老人大笑道:哈哈,你以为打扫这庭院就行了么?没有这么便宜的事!白发老人怒道:那你要怎的?三多老人含笑问道:先问你一事,你知道‘降龙圣手’其人么?白发老人目光一凝,颔首道:听说过,只是不曾朝过相。
三多老人问道:他是怎样一个怪物?白发老人沉吟道:据说武功极高,野心也很大,某些迹象显示他想取八龙之位而代之。
三多老人微笑道:武功比你如何?白发老人一愕道:这个老夫如何能知?三多老人缓缓道:那么,愿不愿意同他试试?白发老人凝然道:这就是你冯三玄要派老夫的工作?三多老人颔首笑道:正是,他现在躲在桃林中,你去把他扫出去吧!白发老人面容一动,立即抄起铁扫帚。
不声不响移步向附近桃林走去,行动看似缓慢,然而两个跨步便已闪入桃林里去了。
三多老人目送白发老人闪入桃林后,回首望着上官慕龙笑道:这个老怪物你大概不知道,几十年前,是武林道上令人闻名丧胆的家伙,号称‘五味怪侠毛扬尘’,手中三十六路铁扫帚厉害无比,囊中香、苦、酸、辣、臭,五味烟火弹更是叫人哭笑不得,以后你可以多多向他讨教几手……。
上官慕龙答应一声,接着急问道:师祖,您怎么知道‘降龙圣手’躲在桃林中?三多老人道:猜的,他既抢去了‘九龙香玉佩’,第二步行动当然想得到老朽的‘大千宝镜’,是以师祖相信他必然已跟踪你来到此地!上官慕龙恍然一哦,不由有些紧张起来。
三多老人轻叹一声,继续道:孩子,你刚才说的一切,师祖也不大明了,不过师祖愿意尽力使你达成愿望,惟有一点,那面‘九龙香玉佩’如不能抢回来,光凭你在师祖身上所能得到的武功,只怕无法出人头地……上官慕龙讶然道:为什么不能出人头地?三多老人道:原因是老朽师兄‘九如先生’的武功主攻,而老朽的主守,你能从师祖身上学去的只有‘挨打’和‘逃命’两种本领,此外师祖的攻击手法只有三招,这三招手法也不会比载于九龙香玉佩上的武功强……。
上官慕龙追问道:那三招是何种武功?三多老人道:掌法,名曰: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人山人海‘,好比程咬金的三斧头,不过这三招掌法也必须你练成’挨打‘和’逃命‘的本领才好练习!上官慕龙迷惑地道:什么叫‘挨打’和‘逃命’的本领?三多老人微笑道:所谓‘挨打’,乃是一种内功心法,名叫‘无相神功’,但较老朽师兄的‘九转归无心法’倒要高明一点,练成后可不惧任何歹毒的掌力;至于‘逃命’,乃是一种身法,名叫‘九秋蓬’,练熟后一经施展,普天之下敢说无人能困得住你!上官慕龙道:那么,弟子就先——话未完,近处桃林突现一条人影,一晃便至老松树下,原来是白发老人—五味怪侠毛扬尘回来了!三多老人面上始终带着笑容,抬目问道:如何?被他跑掉了么?五味怪侠老脸微赤道:正是。
老夫赶到岛边时,他已乘着一艘黑色帆船逃去了!三多老人笑道:不妨,他如不能得到老朽的‘大千宝镜’,那面‘九龙香玉佩’就等于废物,总有一天,他还会再来的!五味怪侠在棋枰边的蒲团坐下,目注上官慕龙问道:老冯,此子何来?三多老人刚要开口,忽见那个小秋儿由大门奔过未,朝三多老人裣衽道:老爷子,小姐说要代您传授这丑小子‘挨打’和‘逃命’的本领,他说老爷子若不答应,她就要回金华去了!三多老人一怔,忽然张口哈哈大笑,边笑边向上官慕龙挥手道:去!去!你快去见见她,她是师祖我第十六小儿所生的第十二小女儿,名字叫冯燕燕,由她传授你内功和身法,正是最恰当不过!上官慕龙听他说有十六个儿子,而他的第十六小儿,又生有第十二小女儿,不禁暗暗惊奇,心想照此计算,这位师祖的子孙只怕有数百人以上,怪不得他的三招掌法中有一把名叫人山人海,敢情他的掌法是以自己多福多寿多子孙而命名的;一时好奇心起,便想赶快进入宅院中看看,当下向五味怪侠施礼拜见后,就随着小秋儿走入院中。
一路行入,只见宅中各处空荡而幽静,只有两个中年家仆在打扫庭院,他猜想他们可能就是那两个不孝顺父母的渔夫,此外再不见一人,上官慕龙诧异地道:小秋姑娘,这里的人都不在家么?小秋儿道:除了我们小姐,其余的人你都见过了!上官慕龙愕然道:那么,刚才师祖说的……小秋儿接口脆笑道:不错呀,我们老爷子,有十六个儿子,一百五十四个孙子,二百八十二个曾孙,他们都分布在大江南北居住,每年老爷子华诞之日才来拜见一次!上官慕龙吃惊道:他们会武功?小秋儿笑道:不,我们老爷子不喜欢他的子孙在刀口上讨生活,所以一律不曾传授他们武功,只有我们小姐例外,因为老爷子特别喜欢她,而她也特别会撒娇,老爷子不知不觉就把武功传给她了!上官慕龙又问道:你的武功是你小姐教的?小秋儿浅笑道:嗯,她不教我还行么?上官慕龙奇道:怎么不行?小秋儿脸露狡黠之色,吃吃笑道:最初她也不肯教我,我就处处找她麻烦,譬如在她衣裳上偷偷放一条毛虫,或者端给她的菜肴里多放一点盐,弄得她哭笑不得,后来她没有办法只好教我了!她说到得意处,又吃吃娇笑一阵,然后问道:喂,丑小子,你怎么长得这样难看?上官慕龙摸了一把脸,笑笑道:大概没有洗睑的缘故吧?小秋儿噘嘴道:哼,像你这个样子,洗了脸也一样难看!上官慕龙笑道:这倒不见得……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一幢阁门外,小秋儿命上官慕龙站住,自己奔入楼阁大叫道:小姐,那个丑小子来啦!只听楼阁上有个冷冰冰的声音道:带他上来!于是,上官慕龙被带上楼阁精致的厅房,一眼瞥见厅房中背立着一个红衣少女,体态婀娜,看年纪不会超过十六岁,可是这时只见她两手插腰,模样像个雌老虎!小秋儿遥遥道:小姐,他来了!红衣少女头也不回一下,仍冷冷道:老爷子答应了没有?小秋儿道:答应了,老爷子说由小姐来传授他武功正是最恰当不过!红衣少女道:好,叫他行拜师之礼!小秋儿便向上官慕龙使了个眼色,上官慕龙觉得这位三多老人的小孙女冯燕燕,口气有点不善,好像自己前世缺了她什么似的,心里有些不快,当下硬着头皮朝她背影深深的揖道:小可上官慕龙拜见冯姑娘,请冯姑娘转过身子来好么?冯燕燕冷然道:先跪拜再说!上官慕龙抽了一口冷气,只是睁大了眼睛。
冯燕燕又冷冷的一字一字道:拜师父要三跪九叩首!上官慕龙失声道:但是冯姑娘只不过是代令祖父传授武功,且令祖父也非要小可拜你为师啊!冯燕燕道:我不管,我就要做你的师父,你非叩头不可!上官慕龙听她说得太骄横,不禁失笑道:哈哈,你的年纪比我小,做我的师父不觉难为情么?冯燕燕冷哼一声道:谁说的?岂不闻学不分老幼,达者为师。
你不会武功,我会,我就可以做你的师父!上官慕龙道:所言极是,但这里是仙人岛,管见以为不应讲究世俗之礼,小可心里尊敬你就是。
冯燕燕冷笑道:如此也无不可,不过,哈哈,常言虽说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可是我们女孩家都很小气,三天就想报了!上官慕龙听得满头雾水,讶问道:冯姑娘是说;我们之间有仇?冯燕燕道:正是!上官慕龙惊问道:仇从何来?冯燕燕娇躯徐转,现出一副俏丽娇憨的容貌,但却面罩寒霜地冷笑道:丑小子,看看我是谁?上官慕龙瞧清她的面貌之下,登时蹬蹬倒退两步,张目骇叫道:啊,原来是你!原来这个冯燕燕就是三天前在东阳附近因坐骑倒地,要搭车而被上官慕龙拒绝的那个红衣少女。
三天前,她偏巧在红巾武士及弄月庄武士被杀之后出现,上官慕龙当然以为她也是谋夺自己九龙香玉佩的人物之一,因此拒绝她搭车,想不到她竟是三多老人的孙女儿,如今她得了机会,自然要报仇泄恨了。
上官慕龙大感尴尬,拱手呐呐道:冯姑娘,关于那天的事,你愿听小可解释么?冯燕燕耸肩一笑道:不必解释,你有权力拒绝我乘车,现在我也有理由要你下跪拜,不是么?上官慕龙只觉一颗心往下直沉,深深感到这个姑娘相当棘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为之呆立不动。
冯燕燕跺脚气叫道:喂,你到底跪是不跪?上官慕龙搔搔头皮道:这个……冯姑娘请容小可考虑一些时候如何?冯燕燕咬唇沉思片刻,点了点头,转向小秋儿道:小秋,你带他去宾房让他考虑,让住我说的那个房间……于是,上官慕龙被带到了东厢一间卧房;这间卧房陈设并不劣,只是似已很久弃置不用,房中家具积满灰尘,蜘蛛网结满一室,肮脏已极!上官慕龙心知这是冯燕燕向自己‘报仇’的一个手段,当下故意表现得很不在乎向小秋地笑道:小秋姑娘,烦你打一盆洗脸水给小可好么?小秋儿瞪眼叫道:好呀,你刚刚来的人也想使唤我么?上官慕龙忙道:不不,你知道小可刚到此,人生地不熟,不知那儿有水可用,所以冒昧麻烦你一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说罢,连连作揖。
小秋儿被揖得开心了,于是含笑返身出房,不久便端来一盆洗脸水放到盆架上,上官慕龙打开包裹,取出一包药粉撤入盆水中,小秋地看了惊异道:喂,那是什么东西?上官慕龙微笑道:一种药粉!小秋儿讶道:洗睑用的么?上官慕龙点头笑道:嗯,家母告诉我说:假如有哪个姑娘骂你难看,你就用这种药粉泡入水中洗脸,立刻就会变好看了!小秋儿噘嘴道:哼,瞎说!要是有这样灵的药粉,我早就去买了!上官慕龙不同她多说,弯身淘水洗脸,转眼便把脸上易容膏全部洗脱下来,恢复了一副令女孩家心醉的英俊面孔!这情形,瞧得小秋儿脸色大变,她一声低呼,转身奔出卧房去了。
不一会,上官慕龙刚换好一袭文士装时,冯燕燕和小秋儿已双双出现于卧房门口。
无论如何,上官慕龙的恢复本来面目—一由丑变俊——对姑娘们总是一桩可喜的变化。
冯燕燕呆了半晌之后,略带责备的口气道:好,原来你以前面孔是假的—…。
上官慕龙长揖道:是的,家母怕小可遭遇危险,所以才这样做,如今小可已来到此地,自然应该恢复本来面目了。
冯燕燕嘟嘴道:你决定向不向我跪拜?语气平和,显然她刚才的凶焰已被某种东西溶化了。
上官慕龙含笑道:小可决定去请示令祖,如令祖认为小可必须向姑娘下跪,届时再照办便了!语毕举步使欲走出卧房。
冯燕燕连忙张开双臂拦住,讪讪一笑道:慢着,我有个折衷办法,你暂时不必向我跪拜,就算记帐好了,好不好?上官慕龙暗暗好笑,心知她已软化,便顾左右道:好吧,不过小可还得去见见令祖,小可觉得这间卧房似乎太脏了一点!冯燕燕忙向小秋儿叱道:小秋,谁教你带他到这间房子来的?小秋儿一愣道:是你呀,小姐!冯燕燕玉颊飞上两朵红云,顿足叫道:胡说!我明明叫你带他去东厢第一间卧房,你却糊里糊涂的带他到这间来,真是个笨丫头!小秋儿大感不平,委委屈屈地道:哼,难道是我听错了?冯燕燕杏眼一瞪道:当然是你听错了,还不快带他东厢第一房去!小秋儿有些欲哭无泪的样子,叹了一声道:是!上官公子,请随婢子来……于是乎,上官慕龙开始从冯燕燕勤练无相神功和九秋蓬身法,空暇时则陪她踢毽子荡秋千,还要陪三多老人和五味怪侠—一他是一位退隐江湖奇侠,因与三多老人私交甚笃,放经常留居仙人岛奕棋,因而忙得不可开交。
秋去冬来,匆匆三个月过去。
在这三个月中,一件预料会发生的事竟未发生,那就是降龙圣手并未再来仙人岛觊觎大千宝镜。
这时,上官慕龙的内功和身法已有一点根基,再加有一次五味怪侠毛扬尘因赢了他一盘棋,一时高兴之下,竟传授他一套惊虹剑法;据三多老人说;这套剑法放诸武林除水晶宫主人秃龙严公展的游龙剑法之外,已无一种剑法可与匹敌,因此虽是短短的三个月,上官慕龙的实力已可与一般武林高手一较长短了!严冬的一天晚上——月色昏暗,屋外狂风怒号,上官慕龙在大厅上正与五味怪侠毛扬尘奕棋,三多老人和冯燕燕坐在旁边作壁上观,这时棋枰上还只在布局阶段,三多老人忽然摇头道:不好,好像有一股血腥味儿!五味怪侠仰头抽着鼻孔嗅了嗅,面现一丝冷笑道:不错,味道还很浓呢!三多老人笑道:如此黑夜,不应有凶杀场面发生!五味怪侠侧望他问道:老寿打算怎样?三多老人垂目缓缓道:老朽希望能避兔!冯燕燕以为他们真在谈棋,因此表示反对,双手连拍膝盖叫道:你们杀得越凶越好,我就爱看杀棋!五味怪侠移目望她微微一笑道:老夫年轻时亦喜打杀剧烈的棋,如今年纪大了,倒觉令祖的看法有道理,能避免搏杀就尽量避免,或者寓攻于守,制敌于机先!冯燕燕抿嘴吃吃笑道:老爷子和我爷爷还不是一样臭棋一把,居然也敢讲大理论,等下杀起来不面红耳赤也就很难得啦!五味怪侠笑笑不答,由怀中摸出三颗形若鸡蛋的东西,右手疾抬一扬,三颗黑鸡蛋猛可分三路如电而出,穿破纸窗飞出大厅外面。
冯燕燕眼睛一直,骇叫道:啊哟,毛老爷子您打出臭弹干么?话声未了,大厅外忽而火光连闪,接着响起蓬!蓬!蓬!三声闷响,和一片脱口喊出的惊叫:不好,是五味怪侠的臭弹!哇!大家速退!三多老人和五味怪侠同时大笑而起,有如两道飞电掠疾出厅,一闪不见。
到这时,上官慕龙和冯燕燕方知来了敌人,两人立时由椅上跳起,双双掠向厅门正欲扑出之际,突遇一股带着奇臭的黑色浓烟迎面卷到,这股黑烟味臭如狐屁,上官慕龙一闻之下,心头一阵恶心,只觉腹中翻腾直欲作呕,大叫一声,忙不迭往后倒退。
冯燕燕一看徒弟不支,连忙将厅门关上,跳回问道:好徒弟,你怎样了?上官慕龙掩鼻叫道:我的天,好臭啊!冯燕燕拉起他往厅后一道门里跑,一面道:这是毛老爷子的‘臭弹’,他对付恶人就饷以这种臭弹—一咱们快到后面楼阁上看看!上官慕龙接口急问道:来了什么恶人,小师父?—一所谓好徒弟和小师父也者,乃是他们两人私底下的戏呼,多少带着一点亲昵之味——冯燕燕道:我也不知道,只怕是‘降龙圣手’率众来犯吧?上官慕龙吃惊道:如是,师祖和毛老前辈能不能打败他们?冯燕燕道:当然,普天之下还有谁的武功高过我爷爷呢!两人由厅后转上一幢楼阁,居高往下俯瞰,发现那弥漫在大厅四周的臭弹黑烟已渐渐被夜风吹散,此时但见那地上躺着四个黑衣人,而三多老人和五味怪侠正在宅门外与八个黑衣人拼斗,两人身如蝴蝶盘旋飞舞,将八个黑衣人逼得手忙脚乱。
上官慕龙低叫道:十二个!他们一共来了十二个!冯燕燕问道:这些‘黑衣人’你以前见过没有?上官慕龙摇头道:没有,我想他们一定是‘降龙圣手’的部下没错了!冯燕燕顿足道:可恨那些臭弹味道太难闻,要不然咱们也可以去捡几个便宜。
上官慕龙问她道:那臭弹味闻了会怎样?冯燕燕掩口笑道:上吐下泻!上官慕龙紧张道:啊!那我怎么办?冯燕燕笑道:你只闻了一点点,不要紧的!上官慕龙疑道:师祖和毛老前辈刚才也闻到了,他们怎么不怕?冯燕燕道:他们冲出大厅前已先闭住气,所以不怕!上官慕龙扼腕道:唉,你怎么不早说?否则刚才我也可以出去一展身手!冯燕燕笑道:我的好徒弟,你请仔细的看看,要想闭住气跟那些黑衣人打架,你还差很远呢!上官慕龙运目仔细观望,果觉那八个黑衣人,虽不敌师祖和毛老前辈,但是个个身手异常了得,忖度自己若下场参战,准是一个也敌不住,当下回望冯燕燕问道:你呢,小师父?冯燕燕柳眉一场,目望宅外那八个人轻蔑地道:我当然不怕他们了!上官慕龙笑道:我也不怕,问题是——冯燕燕忽抢口道:奇怪!怎么一位不见小秋儿——话未完,蓦闻后面一栋楼阁下传来小秋儿的惊叫:啊哎!不要脸,救命呀!上官慕龙一听就知小秋儿在浴室里,不觉大惊道:不得了,原来小秋儿在浴室里洗澡!冯燕燕花容骇变,转身便往楼下冲击,骏叫道:糟糕!咱们快去救她……。
两人如飞冲下楼阁,奔至浴室房外时,正听小秋儿在浴房中气急交迸的哭叫道:快把衣服还给我,你这不要脸的老贼!一个低沉的老人腔调嘿嘿狞笑道:衣服还你可以,只要你说出三多老人的卧室在何处!听到这声音,上官慕龙心头一震,疾忙刹住脚步,向冯燕燕低声道:他就是降龙圣手!冯燕燕拉着他跳到一面屋角下,轻声道:咱们先别动,瞧瞧他要怎样!上官慕龙着急道:这还用瞧?他要逼小秋儿说出师祖的卧室以便抢夺大千宝镜呀!冯燕燕颦眉道:你别急,让我想个法儿激他出来……上官慕龙也皱眉道:咱们干脆打过去,何必想甚么法儿……冯燕燕白他一眼道:你我都不是他的敌手,打进去也救不了小秋儿……刚说到这里,只听那降龙圣手开口吓唬道:你说不说,不说老夫就把你拉出水桶。
小秋儿叫道:你敢拉我,我就狠狠咬你一口!降龙圣手怪笑道:好,你咬咬看!听声音似已动手要提小秋儿拉出水桶,只听小秋儿发急地尖叫道:站住!再敢过来我泼你脏水,这桶水我已洗让身子,泼你一下,管教你倒八代霉!降龙圣手哈哈笑道:你泼吧,未出嫁的姑娘,洗身水只香不臭,哈哈哈……也不知房中情形发展到何种程度,旋听小秋儿骇声大叫道:老爷子,小姐,救命呀!降龙圣手桀桀怪笑道:你喊破喉咙也没用,那两个老家伙此刻正自顾不暇哩!救命呀!嘿嘿……上官慕龙一听就知里面情况已到相当危急的地步,情急之下,突然发出劲而宏亮的声音喝道:降龙圣手你出来!他模仿了三多老人的声音。
浴房中的降龙圣手似乎吃了一惊,只听他一声沉哼,竟由浴房门内抛出一堆女人的内外衣裳来,同时浴房左边的一堵木壁轰!的一声被击成粉碎,一条瘦小的黑影如电飞出,跃上一栋楼阁的飞檐,再一个晃身,顿时消失不见。
上官慕龙一怔,失声道:咦,他不是降龙圣手。
冯燕燕正欲腾身追赶,闻言也一怔,不觉刹住去势,诧声道:他不是?上官慕龙道:是啊,真正的降龙圣手身材异常雄伟,而这人身躯又瘦又矮,分明又是一个冒牌货……话刚说完,楼阁转角处人影一闪,五味怪侠毛扬尘倏然而至,他目注冯燕燕沉喝道:小丫头,怎么一回事?冯燕燕道:刚刚有个假降龙圣手闯入浴房,威胁小秋儿说出我爷爷的卧房,已被我徒弟吓跑了!五味怪侠神色凛然,急问道:往那一方向跑的?冯燕燕举手一指假降龙圣手消失的方向,五味怪侠一声不响,身形一仰,起如鹰隼冲空,一闪而没入黑茫茫的夜空中。
冯燕燕拉起上官慕龙叫道:快,咱们赶去看看!两人顿足欲起,忽听浴房中的小秋儿急叫道:不,小姐……语声焦急而又哀怨,似乎有话不能说,急得要哭了。
上官慕龙和冯燕燕这才想起小秋儿尚未脱离险境,两人连忙顿住身子,掉头一看,视线由那破壁洞口透入,只见那浴房里只有一个大木桶在冒着氛氛热气,却不见小秋儿的一点影子。
冯燕燕呆了一呆,开口喊道:小秋,你在哪里?浴房里一声哗啦,小秋儿的头突然由大木桶里的热水中冒出,她满脸通红,紧闭着眼睛高叫道:我在这里—一言未竟,扑通一声,又钻入热水里去。
冯燕燕骂道:傻丫头,你还不出来,老呆在水里干什么?上官慕龙以肘碰她一下,手指散落在地上的衣裳,尴尬一笑道:小师父,她没有衣服穿,不敢出来啊!冯燕燕恍然一哦,玉睑微晕,连忙伸手推他说道:正是,你快走开!上官慕龙微微一笑,拔步便往前面飞奔,经过厨房左侧,发现那两名仆人直挺挺躺在地上,趋前一看,知他们被点了穴道,当既运指为他们解开——点穴一门,在一般成名武师授徒的过程中,均视为应练的基本武功,故他早已在小师父的指点下学会了点穴功夫———一横身然后再拔步走向宅外。
奔出宅门,只见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十个蒙面汉子,个个呆瞪着一对眼睛,一看即知麻穴受制,只不见了三多老人的踪影!上官慕龙略一顾视,左脚一抬,正欲奔入桃子林到海边看看,忽听前面林中人语声响,三多老人和五味怪侠已双双飘步出来。
三多老人神态悠闲,哈哈笑道:这些人想夺‘大千宝镜’,那至少还得等上一年!五味怪侠讶笑道:怎么说还要等上一年?三多老人笑道:明年秋末是老朽大限之期,到那时老朽一躺入棺材中,自然就拿他们没办法了!二老对答至此,已走到上官慕龙跟前,上官慕龙听师祖说到明年秋末便是他老人家的大限之期,心中暗惊,但此时也不便追问,当下趋前施礼道:师祖,那另外三个敌人呢?三多老人含笑道:跳海逃去了,他们似乎宁可死在海中也不敢留在此地,好像把祖师当作吃人的恶魔似的!五味怪侠冷笑道:嘿,那假降龙圣手身手颇高,可能是首领人物,但他怕泄漏身份就应该把这十个人救走!上官慕龙开口道:那假降龙圣手的身材有点像一个人……五味怪侠目光一凝,问道:像谁?这时冯燕燕和小秋儿赶到,上官慕龙抬目看了三多老人一眼,迟疑半晌方才答道:他有点像我六师伯‘病龙’柴亦修,不过,也许不是……一听提到病龙柴亦修,五味怪侠便默然不语,三多老人亦自敛目沉默了良久,方始长叹一声道:唉,是或不是,咱们问问这十人即可明白!语毕,走到一个蒙面人身边,俯身伸手解开他的麻穴,含笑问道:你这位壮士,可愿回答老朽的问题么?那蒙面人不答也不动,两眼仍是直瞪瞪的,看似尚未舒过气来。
三多老人等了片刻,又含笑问道:如何,现在可以回答了吧?那蒙面人依然躺着不答不动。
三多老人见他毫无反应,不由仔细的打量他两眼,忽地脸色一变,一把扯下他脸上的黑巾,惊呼道:噫,死了?被扯下面巾的是个中年人,脸上七孔流血,嘴角尚在汩汩流出黑血,敢情刚死去不久。
这一变化顿时震动了老少五人,大家连忙动手把其余九个蒙面的面巾扯下,一看情形竟全部相同,个个都七孔流血,其中只有一个还没断气,二老立即动手施救,结果也没把他救活;五味怪侠早年以五味弹扬名武林,对于毒药一门亦是大行家,他用树叶蘸起一点黑血闻了一下,摇头叹道:这是一种极厉害的烈性毒药,可使人五脏断裂,怪不得救不活!三多老人轻叹一声,抬眼望着上官慕龙问道:孩子,你刚才来到此地时,有无发现别的敌人?上官慕龙道:没有,弟子来时只见这十人已躺在这里。
三多老人皱了皱寿眉,移望五味怪侠说道:老怪物,你是用毒的老手,可知道这十人是怎样中毒的?五味怪侠凝声道:毒由腹中发出,看样子这些人是预先服下毒药的!三多老人惊异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些人事先服下毒药,准备抢劫不成,便自杀而死?五味怪侠点头道:也许是的,但也许这些人自己也不知道服下毒药,哼!那个首领人物的手段倒真是够狠毒!三多老人叹道:如此一来,今晚这一群人的身份倒成了个谜……上官慕龙忽然想起七位师伯各人所属的部下其衣着都有标志,当下就动手解开蒙面人的衣扣搜查,哪知搜遍每具尸体也没见到一样什么标志。
冯燕燕道:别搜了,这些人准是七龙之一的部下无疑!三多老人不悦道。
小丫头别胡说。
这些人安知就不是‘降龙圣手’的部下?冯燕燕噘嘴道:若是「将龙圣手」的部下,刚才闯入宅中那人也不会自称降龙圣手了!二老和上官慕龙一想倒也觉得有道理,三多老人沉吟半晌,旋命小秋儿去叫两个仆人来掩埋尸体。
然后转向上官慕龙正色说道:孩子,师祖明天要考验你的内功和身法,现在你回房睡觉去吧!上官慕龙恭应一声,遂与冯燕燕回到院中。
他走到东厢卧房门口,正想向冯燕燕道晚安,冯燕燕却一把拉住他说道:不成,你现在不能睡觉!上官慕龙一呆道:为什么?冯燕燕一本正经地说:你跟我到后花园去!上官慕龙已摸熟她的个性,素知她最喜欢卖弄,此际要自己去后花园,若不跟她去,再问为什么也没用,于是点头一嗯,跟着她来到后花园。
冯燕燕双手一插腰,摆出一副师傅面孔问道:你知道我爷爷为何明天要考验你的功夫么?上官慕龙道:考验合格,便要开始亲授我「三多神掌」是不是?冯燕燕点首道:不错,所以我要你现在把所练的功夫全部练习一遍,要不,明天我爷爷若是看了不满意,让他数说我这个做师父的不会教徒弟,我可受不了!上官慕龙微笑道:你一向就有些懒惰,如今倒要我临时抱佛脚么?冯燕燕大怒道:瞎说,我几时懒惰过了?还不是你自己悟性太差,教一样忘一样,成天只会—一上官慕龙接口笑道:只会踢毽子,是不?冯燕燕不由有些尴尬,耸耸肩道:你踢毽子倒比我来劲!上官慕龙笑道:如今请吩咐下来吧!冯燕燕道:我想那‘无相神功’只能与日俱增,我爷爷大概不会太苛求,只有‘九秋蓬’身法一点也不能含糊,你就开始练习身法好了!上官慕龙含笑应了一声遵命!,随即展开身法练习,冯燕燕忽又摆手制止道:且慢,从头开始——何谓九秋蓬?上官慕龙道:即是九月的秋蓬!冯燕燕又问道:为何身法以‘九秋蓬’为名?上官幕龙道:九月风大,草蓬随风飘荡,风由哪道来,草蓬就往哪边倒,摇摆不定,曼妙多姿,故名!冯燕燕满意的一笑道:有诗为证么?上官慕龙怔了一怔,举手搔头道:我只记得曹植有一首吁嗟篇,诗曰:‘吁嗟此转蓬,居世何独然,长去本根逝,宿夜无休闲,东西经七陌,南北越九阡,卒遇回风起,吹我入云间,自谓终天路,忽然下沉泉,惊飚接我出,放归彼中日,当南而更北,谓东而反西,宕宕当何依,忽亡而存,飘飘周八泽,连翩历五山……\'曹植这首诗是以蓬来比喻自己的颠簸,若只形容草蓬,未免太夸张了一点……冯燕燕笑道:可是形容我们的‘九秋蓬’身法却一点也不夸张!上官慕龙一想不错,不觉兴致大起,登时展开身法飞舞起来。
但见他身如飘絮,时高时低,忽东忽西,俄而又像一片枯叶被劲风吹得老高,猛可又回旋而下,真个轻飘美妙,多彩多姿!冯燕燕瞧得满面惊奇,待他练习完毕,不禁失声道:咦,你进步很快嘛!上官慕龙兴犹未尽,暮然一个飞身闪到一株冬青树前,右掌挥处,一声喀嚓,竟将碗口大的树身当腰劈断,树身哗然倒下,激起一片蒙蒙尘烟。
冯燕燕惊叫道:这是‘无相神功’的力道,好呀,你可是背着我偷练的?上官慕龙含笑道:正是,只因为白天要陪师父您踢毽子玩,所以只好等您睡觉以后再来练习!冯燕燕生气道:哼,这样说来,若再让你练成三多神掌,岂非要超过我了?上官慕龙深深一揖道:这应是你做师父的光荣,不是么?冯燕燕其实并非真在生气,闻言也就转怒为喜,一扬黛眉吃吃笑道:好吧,总算没有枉费我一番苦心,不过,明天我爷爷若称赞你聪明,你可要说都是我教你的!上官慕龙忍住笑,毕恭毕敬地道:是,小师父!冯燕燕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一挥玉掌讪讪地道:好,回房睡觉去吧!第二天早饭后,三多老人把上官慕龙喊到大厅上,冯燕燕以一种光荣的姿态随同入厅,朝三多老人裣衽一福,娇声娇气道:爷爷,这几月以来,燕儿已尽力把‘无相神功’和‘九秋蓬’传授给他,只是燕燕没有教徒经验,若是他练不好,爷爷可得担待则个!三多老人拂须哈哈大笑道。
放心,爷爷不会称赞你!冯燕燕一嘟小嘴道:爷爷怎么说这个话,他脑筋笨得很,燕儿那敢指望爷爷称赞?三多老人笑道:既然如此,你昨晚说的「明天我爷爷若称赞你聪明时,你可要说都是我教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冯燕燕登时羞红了脸,那敢再停留,一跺小蛮鞋,举袖掩脸匆匆奔出大厅去了。
三多老人哈哈大笑一阵,然后转望上官慕龙道:孩子,师祖一向不大称赞练武练得好的人,不过昨夜看了你表演的内功和身法后,觉得你竟在短短的三月内能有如许成就,委实值得称赞,从今天开始,师祖亲自传授你三多神拿——你过去临摹过王羲之字帖没有?上官慕龙喜不自胜,但听他最后一句忽然问起书法一道来,不觉愕住,满脸迷惑地道:弟子曾临摹过他的‘兰亭集序’和‘乐毅论’,只是始终不及他那种庄严肃穆气象万千的笔力。
三多老人点点头,手指摆在桌上的文房四宝说道:你写出五个字给师祖瞧瞧——永成家风飞。
上官慕龙原是满腹疑惑,再听他说要自己写出永成家风飞五个字,心头更是一懔,原来书法中以这五个字最难写好,他以前虽曾写过,但总未去专心练习,此际因疑惑再加胆寒,实在全无把握能够写成,当下硬着头皮走近桌边,见案上纸墨均早就准备好,只得举轻若重的提起笔,就在纸上点下‘永\'字上面的那一点。
三多老人一见便摇头道:重来过,这一点点得太拘泥,一看就知你心里战战兢兢,你要把心情放松,再专心致志,然后任性发挥!上官慕龙羞得满面通红,连忙换过一张纸铺好,闭目摒去脑中杂念,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提笔潇然而落,随之走笔如龙的挥写起来。
眨眼挥就,自觉不坏,哪知三多老人看了仍不满意,皱着眉头道:飘逸有余,力道不及,以后还要多多练习!上官慕龙唯唯而应,心里却嘀咕道:你原说要教我三多神掌,这会却要我临摹王羲之的字体,岂非风马牛不相及么?三多老人似已看出他心中的疑问,不由微微一笑道:从今天起,你就专心临摹王羲之的书法,练习十二个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人山人海‘。
每天二十张,直到师祖满意为止!上官慕龙一听他念出三多神掌的招式名称,顿时恍然大悟,惊喜地道:啊,原来师祖竟是寓武功于书法之中?三多老人笑道:不错,师祖不妨先临空写一遍给你看!说着,掳袖出掌,就在空中一笔一划的写起来。
上官慕龙凝神观看,发现师祖手掌挥动如龙飞凤舞,所写的每一个字均极苍劲老到,轻重适度,俊逸处,如风飘雪舞;凝重处,似挥剑切玉,不觉瞧得目眩神驰,心神俱醉。
自此,上官慕龙天天临池挥毫,如是勤练了四个月,他每次写出的字已几可乱真,于是三多老人改教他以双掌临空挥舞。
半年之后,三多神掌已浑然而成。
这时已是第一年的暮秋,而在过去的十个月当中,虽曾有数起人偷入仙人岛来,但均属刺探性质,一被发现即仓皇而遁,其中从未发现降龙圣手的踪迹。
九月下旬,五味怪侠毛扬尘忽然离岛他去,三天之后,竟乘船载回一具棺材,而且居然把棺材运入大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