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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神功慑强敌

2025-03-30 08:03:38

台下那多人,都有温暖的感觉。

听在她们耳中,更是有莫明其妙的受用。

都星眸水漾渐渐定过神来。

那二十二个锦衣大汉,没有一人敢向他作何表示。

只有两个迅速地把刚才那两个被孙百幻用无常索命针打中死穴的锦衣大汉挟起闪入后台。

美少年悠悠地轻叹一声,充满了歉意道:都是我不好,如不是小生向那位……总台主乱出主意,请芳卿等出台献艺,何致受这些惊吓?小生至感不安,只好一揖谢罪。

说着,一收折扇,潇洒地向她们徐徐一揖,姿势从容,美妙,口中还道:各位娇娇恕罪……小生这厢有礼了。

坐在前排的美人首当其冲,被他这么一揖,逗得又好羞,又好笑,都红了脸儿,有的以袖掩脸,有的偏转身去,其他的,也低下了头,以袖掩口,忍住笑。

台下可乐了,由紧张骤变轻松,有人哈哈笑了起来,有人叫好。

后台扬起一声:姑娘们应该回礼才对。

她们一听,是么,大家本就对他有好感,被台后的人一言提醒,却半羞半喜地先后盈盈立起,向他福了一福。

靠近前面的,还娇声道:不敢当,奴家有礼了。

有的含羞带笑,明眸飞闪,对他偷瞟,迷人娇态,叫人心痒,也叫台下的人又羡又妒。

美少年满面堆欢,一双桃花眼,深情地一溜转,顿使她们都有他在看我呢的感觉。

他的目光,却深深地向后排两个半垂螓首,始终未抬头看他的美人凝注了两眼,目光飞闪,笑吟吟地一收折扇,道:各位芳卿,请坐好,不知哪些幸运儿,能消受卿等艳福?小生告退了!欠身退后两步,霍地回身,面对台下,朗声道:各位请吧。

潇洒地摇着折扇,便走向台口,似要下台了。

那班锦衣大汉都在发怔,却无一人开口。

猛听台后一声劲咳:公子请留步。

美少年闻声一怔,止住下台之势,转身回顾,道:是哪位招呼小生?台后沉声道:先谢过足下维持本台继续下去之情,足下惊才绝代,国士无双,为何老是空手下台,难道这多女娃,竟无一使足下当意……美少年轻声一笑道:尊驾是谁?何不当面指教?台后一笑道:足下何必王顾左右而言他?咳声相闻,何必见面,我在恭聆高见。

美少年哈哈笑道:阁下言重,恰恰相反,众美毕陈,群花争艳,皆是人间绝色,一代天香,只惜小生命薄,无福消受,只好让贤了。

台后讶声道:足下何意?令人不解。

美少年顿脚一叹:舍下,已有糟糠……台后接口笑道:足下错了,我辈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乃是常事……美少年忙摇手道:各人情况不同,家丑不足为外人道也!台后高声道:却是为何?美少年失声道:家有悍妇,不容二色!台后大笑起来:笑话了,堂堂男子,何能惧内?美少年似乎一惊,折扇坠落台上,忙俯身拾起,苦笑道:古人‘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地心茫然’,诚不欺我,小生一想到悍妇狮威,乃不觉折扇下坠……台下哄堂大笑。

那班美人儿也婀然一笑,百媚俱生,都向他盈盈注目,大约觉得他真有趣极了。

台后哈哈大笑道:真是奇闻!以足下之高明,尚受制于令正,可惜令正未来,不然,倒可使天下英雄,大开眼界,我们再晓以大义,我不信以天下之大,无人能使令正点头俯首?哈哈,可能足下夫纲不振,外强中干吧?这一招,不但损,而且刁。

天下男人,谁愿受此轻视,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更是难堪!果然,美少年勃然色变,折扇一收,敲在左掌心,仰面狂笑道:阁下,欺人太甚,辱我太甚,请出一会。

说着,人已向台后移步,是只等台后的人一出,他就要讨教了。

台后笑道:足下息怒,我不过据理推测,想当然耳,大丈夫顶天立地,岂容妇人骑在头上?除了此道不行外,无惧内之理,足下如无丈夫气概,是君家私事,外人无法置喙,就请火速回府,甘隶妆台伺眼波如何?美少年玉面涨红,目射厉芒,沉声喝道:阁下住口,如再不出面,勿怪小生无礼,要拆台了!台后一声大笑:足下不肯承认,也就算了,何必相逼,这是足下私事,自己明白就是,我们岂敢相强?尊夫人既如此利害,如向我们兴师问罪,说我们以色相诱,我们也承担不起,就算我失言了,足下请便。

美少年厉笑起来:阁下实在高明,小生十分佩服,看来,我要去此辱,非试个明白不可。

只是,小生个性古怪,如不要,就不二色,除了拙荆外,谁也不能动我之心,如要的话……折扇向美人们一扫,大声道:就要全部给我,阁下敢不敢一赌?台下起哄了,叫喊不绝:快赌!快赌!快出来睹呀!众女子先是一惊,继之大羞,个个低下头去。

台后冷笑一声:足下,我已再三忍耐,为何不知好歹?以天下之大,英雄之多,还怕没人上台夺美吗?足下便是英雄,死要面子,以为我不敢赌?美少年大喝一声道:你敢,就站出来!台后怒笑一声道:如何赌法?美少年吸了一口气,桃花眼涌起红丝道:由你出注好了,便是赌六阳魁首,小生也一句话,你敢吗?台后冷声道:有何不敢!只怕空劳神女意,为雨傍高唐!足下连令正一人也应付不了,何能消受这么多国色天香……美少年怒叫一声:匹夫利口,气煞我也!给我滚出来……话未落,人已向台后飞扑,比电还快。

那班锦衣大汉同时色变,即使想阻截,也来不及了。

只听台后轰轰巨震,一声冷笑道:足下只会仗着一身外强功力欺人吗?谁怕你,出去就出去!话落了,一条人影飞射而出。

美少年如影随形,也跟着飘落,只说了一声:好!难怪阁下嘴皮损人,果然也有几手,就这样办吧,我依台规选美,就以阁下为对手,如何?全场注目,只见出面的台后人,一身银灰色的长衫,连头套住。

露出双目,连五官也只可看出凹凸,当然不知俊丑或年纪大小。

只见他负手而立,好不冷傲,冷峭地哼了一声道:也好,我就与你赌一赌,但足下必须先做到二件事!美少年仰面道:说!就是二十件,小生也当一回事!银衣大汉道:第一件,依照台规,你必须先赢了我,才能谈到你应得的彩头,是吗?美少年嗔怒道:这何须说,废话!一顿,目光扫向台下,摇着折扇道:大家请听,如小生不能在三十招里赢这位‘台主’,小生立即自拍天灵,以示知耻!银衣人大声道:你如能赢我,当然可得一位美人,可别妄想全数照收。

美少年哼道:我本来,一个也不要,是你辱我,我就非都要不可!银衣人沉声道:已早有十八位名花有主了,十二钗已……美少年截口道:废话,小生如高兴,可以向另外十九人打个招呼,不干你的事!银衣人哈哈大笑道:说实话,你难道以为别人肯听你的?愿把到手的娇妻转让给你吗?美少年淡淡一笑:这又算得什么!是命要紧?还是女人要紧?银衣人一震道:好小子,你真想横刀夺爱,抢别人的人?人家可都是大英雄呀……美少年不耐道:这是我的事,只说你的第二件什么事?银衣人大喝道:好吧,你如想再要一位美人以上,就必须打败我后,当众问大家,有没人向你争夺?如果有人出头……美少年大怒道:原来如此,你放心好了,我替你说了吧,如我赢了别人,可以得一位美人,再看大家有谁不服?只管上台,如小生能赢了别人,就可由我再选一位,由此类推,只要我没有对手,大家都没话说,所有的美人就全部归我,是不?银衣人一挑大拇指,叫道:对!你小子想得好,以为台下无人吗?我替你担心,凭你小子再狂,也当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美少年刷地一收折扇,冷笑如刀道:本公子已忍耐太久了,你永远闭口吧!折扇入袖,衣袖一展,好像拍打灰尘似的,一摔水袖。

银衣人笑声立止,好像被水袖摔出丈外。

美少年轩眉一笑:还算不错!你也可算是道上一等身手,可惜碰到本公子,又出言不逊,是你活该倒霉,让你尝尝本公子的味道,知道辱人的结果也好!话落,身如行云,向银衣人连挥二袖,口中道:第四招了!银衣人目射寒芒,透出惊怒,双掌疾翻,连展三掌,阵阵奇寒酷热,两种相反的狂风如山涌出。

只听一阵破竹的声息,巨大的台柱起了一阵震撼。

银衣人竟连退三步。

美少年倏地哦了一声:我几乎忘了!话落,身形骤退,已到了那班美人面前,他一挥折扇道:有劳芳卿奏乐,各献所学,看小生为卿等赏心悦目,保证芳心大悦。

她们不由自主地含笑点头,笑声又起。

向银衣人一招手,叫道:到那边去,免惊美人!人已向空处掠出七八丈。

银衣人目光连闪,仰着面,好像在想起一件什么事?其实,他正向吊台急促传声:此子十分利害,奴才恐怕……不好应付?请示如何?福康安斩钉截铁地道:你表现极好,只管全力以赴,不论成败,都是一大奇功!银衣人传声道:谢过贝勒,尚仗照拂!福康安疾促传声:你快点!免他起疑!我们都在看着!银衣人定定神,一低头,似想到了要想的事了,疾如飘风,也向美少年掠去。

美少年轻摇折扇,十分悠闲地看着他,淡淡一笑:可是向天求救,祈告老天,留下你一命是吗?只要向本公子认输,自己打十个嘴巴,见血露牙为度,再磕三个响头,本公子就放过你。

银衣人暗暗心惊,迅忖道:这小子好狡猾,难道他已知道‘上面’的秘密?表面上是怕使那些小娘们受惊,移到这边来却是远离了吊台下,莫非他已知道上面有……对方说得好刻薄,能接受吗?只有一拼了,反正已经请示过啦。

他刚才已被美少年一连四袖,震得血气上涌,急于调匀真气,故意呀了一声道:本台主倒几乎忘了,你小子尚未照台规报出姓名,师门来历呢。

美少年失笑道:废话,你是明知故问,无非想换一口气,苟延残喘罢了,你只管调息,本公子对付你,游刃有余!银衣人暗叫道:好利害,看来,我今天真要走亥字运了!一咬牙,怒喝道:小子胡说!岂能说了不算……美少年笑道:好!小生姓吴,名念祖,出身滇南‘九灵庄’,即是少庄主,够了吗?你请吧!银衣人心生寒意,暗忖:是不错了!难怪这小子张狂,小小年纪,竟能强过自己几十年修为……当下,喝了一声:小子接招!双掌一扬,十二成功运足,吐劲。

美少年笑道:本公子就让你先尽力施展,如本公子一还手,你就完了!话声中,两袖一并,好像拱手,一分之间,裂帛有声!银衣人双掌力道,好像石投水中,被对方双袖一分,就把他的力道托向两边,激起数丈奇寒灼热狂风。

银衣人一咬牙,心想:如果我不下棘手,非败不可!虽说已诱这小子入壳,如败在他的手下,到底不光彩,至少要给这小子一点苦头吃,才算虽败获荣……毒念立起,故意作拼命之势,全力发出三掌。

美少年连挥三袖,口中笑道:第八招了!本公子让你十招,二十招内就要下手了!银衣人更是心惊,又是一阵破竹震耳声息,三记猛烈掌风,皆被少年袖风破掉。

银衣人杀机更急,猛向后撤身二丈,好像是被对手袖风震退,左手一封门户,右手已探向襟底——美少年目光一闪,大喝一声:你别自讨苦吃!兵刃、暗器,不足挂齿,任何神功,由你发挥好了……人已到了银衣人面前。

快得目不及瞬!银衣人大喝一声:好!双脚交叉飞出,正是无影穿心脚。

肩不沉,腰不曲,出脚如电,却是左脚踢胸,右脚踢腹。

美少年又似拍灰尘般右袖齐胸向下一摔,笑道:这算什么?银衣人仍是情急应变的发招!对方大袖一扬,他就半途收脚,闪电般倒纵八尺,再一顿脚,腾空而起,狞笑一声:小子看清了!他已利用纵身腾空的空隙,右手由襟底探出一把黑青落神砂,运足罡气,向对手打去。

同时,左手沉肘、缩肩、推动绷簧,刷地一声袖口张处,射出大蓬灰色蓝光!美少年哼了一声:找死!饶你不得!左袖一遮头面,向外一拂!右手刷地一声,又由袖底打开了折扇,潇洒地一摇!银衣人的大蓬落神砂全被他左袖拂落台上,台面立时斑驳大片,好像烈火烧过。

右手折扇摇处,百十支百孔黄蜂刺在美少年面前三尺突然倒射!全部打向由半空下坠的银衣人身上,而且更快更迅厉。

银衣人惊哦一声,双掌疾翻,打出两股寒热狂风,把还敬回来的黄蜂刺再反震回去。

不料美少年折扇连摇,被银衣人反震的黄蜂刺竟分成三层,再向银衣人射去。

银衣人手忙脚乱地,总算已落身台上,双掌连翻,人也向后倒射。

美少年冷笑一声:原来你有不少玩意,本公子也不耐了,就算十招吧!吧字刚落,身如幽灵,连晃几晃,竟到了银衣人背后。

银衣人是向后倒射,脚刚落地,右手已再探襟底,竟似不知对方已到背后?台下人也是看得眼花,到底旁观者清,一看美少年竟会在银衣人背后现身,性急的忍不住脱口叫道:到了背后了……银衣人右掌一伸,托出一物,刚狞笑出声,猛感不对!对面已无敌踪,刚霍地旋身,左掌出阴手,向后扫出。

美少年如影随形,紧贴在他背后,随着他旋身。

银衣人一掌落空,立知不妙,刚叫了一声:我认输……有掌一空,掌心托住之物已被美少年隔空伸手抓去。

另一掌已贴在银衣人背上,抓住一物的左手已按在头顶,笑道:不怕你不认输,你这个玩意把他压进你脑壳,好舒服的?银衣人倒抽一口冷气,全身好像脱力,骤然要软下来,抖声急叫:请留情……美少年冷笑道:你刚才为何不留一点情呢?罢罢,平生误我是多情,这个小铁蛋,你自己吞下去尝尝味道如何?银衣人一头冷汗,全身一抖,还未及开口,美少年的一手已按在他嘴上,冰冷的硬物如石,已塞入他口中。

银衣人惊魂出窍,他再狠毒,也凶威全敛束手待毙!美少年好像是对他耳语:原来是你呀,果然有几手玩意!放心,我控住了绷簧呢,也想留着玩玩,算是此行纪念……就随便意思一下吧……话未落,银衣人已惨哼出声!美少年竟把他罩着领面的银色布套裂开,掌上暗用阴劲,已把他满口牙齿震脱,奇痛攻心,满口是血!美少年把他一推,推着走,面对台下,却是一张一边黄如土,一边白如骨的怪脸。

加上嘴角滥血,就成了中间红了。

台下大声叫好喝彩。

那班锦衣壮汉脸都吓白了,却是个个目瞪口呆,如泥塑木雕。

美少年大笑道:各位,看到了吗?小生可不必自拍天灵了,这匹夫,嘴太坏,所以小生把他的拘牙拔光……台后扬起一声大喝道:足下已经赢了,请手下留情!却是两个老者,紧绷着脸,由台后飘身掠出。

大家只见银衣人连张嘴,面上抽搐着,冷汗如豆滚落。

美少年执住他的右手,哈哈笑道:真不好意思,既然有人讲情,就留下一半,阁下好好地去把狗嘴洗干净点,多练练左手,一样可以拿筷子夹莱的!说罢,放了手,把银衣人往两个老者面前一推,笑道:看在二位面上,小生只好认了。

银衣人一声不响,低头向台后窜去,真是丢人丢到家,无面目见人。

谁也不知道在执住银衣人右手时,已把他的右手五指像剪菜一样各剪断了半截,没有一点声息。

撤手时,水袖已下来,掩去了银衣人的断指及血,他自己一偏身间,已把五截断指收入袖底,掌心的血,也在袖中自行擦拭了。

那两个老者互看了一眼,一个拱手道:足下高明,好教老朽佩服,已经赢了本台主,请足下指一位姑娘。

美少年笑道:小生真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交了桃花运,推也推不掉。

缓步走向美人面前,作倾听乐声状,蛮悠闲地,啧啧称赞: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场第一部,岂止琵琶弹得好?简直个个都是值得请白居易再各填词一首!负着手,走过来,走过去,频频地看着她们,把她们看得乍羞乍喜,都有望他一指之意。

他的游移目光,停注在最后一排的两美身上,左看、右看,她俩并未看他,一位吹笛一位吹箫,似乎在自顾按指排韵,根本没把他放在眼中。

他嗯了一声,向二位老者笑道:坐列金钗十二行,这二位姑娘,小生想……左手老者接口道:正是,吹笛的十二钗已有主么……美少年望着向吹箫的一指道:就是这位好了,美人吹箫,别有风韵,使人未曾……右手老者点头道:足下真好眼力,这位姑娘就是十一钗,本安已……美少年拱手道:我已看到,别人无福消受,便宜了小生了,哈哈。

左首老者举手道:请入后台稍歇如何!美少年仰面道:不必了,只玩了十招,实在乏味,小生有言在先,该向大家打招呼了,能有好对手,才是大快事。

人已大步走向台口,一双桃花眼,细眯着,向三面缓缓地扫视一遍,朗声笑道:各位,小生有礼了,为争一口气,顾不得冒犯天下高明,哪位仁兄不吝指教,小生整襟恭候。

说罢,真的端端衣襟,拂拂衣袖,折扇又一展,摇起来了。

台下鸦雀无声,你看我,我看你,又四面张望,想看有谁上台去?真使大家失望,半响,不但无人上台,连接腔的都没有。

显然,美少年刚才露了几手,已经镇慑了全场!不懂武功的,固然莫明其妙,只知道这个美少年本事很大罢了。

如是道上人,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刚才已经看过了,银衣人有多高功力,多大能耐,虽不全知,多少也有个谱子。

美少年在台口却负手如散步来往,走来走去,不时又摇摇折扇,一连招呼了几次,仍是无人上台,他就不开口了,作倾耳聆听众美献艺状。

那两个老者,神色木然,不时互看一眼,沉着脸,不吭声。

郑思明双眉打结,似在沉思。

常修忍不住低声道:老二,你看,曾震天和霍平天都公然出台亮相了,连姓石的也吃了大亏,这小子可真不简单,你可想到他师承何人?有破解之法?郑思明摇头不语。

王思古道:老二,我越看越糊涂,先以为那小子真是怕老婆的都元帅,不是为色而来,谁知姓石的狗头,竟把他激出狐狸尾巴来了,以你看,这小子到底是打什么鬼主意?郑思明开口了:我正在分析,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故作姿态,为了出风头,耀武扬威,当众出头露脸,顺便想满足好名而又好色的私欲,他不是自承姓吴吗?十九是吴逆的孽种料……王思古道:如此,会影响我们的大计了?郑思明道:如他只是为了名与利,加上色,既已如愿以偿,就会满载而归,这不算什么,不过显得‘九灵庄’的利害罢了……顿了一顿,沉哼道:如果他们是针对弘历而来,必然人手不少,为何打草惊蛇呢?他已折了石磊!你想想,以姓石的地位可说是弘历数一数二的走狗驯奴,不值他十招一击,弘历能不惊心戒备?岂非失策?王思古道:有理,所以我说越看越糊涂啦,以此子之能,便是我们上台,也未必能有把握,那如何是好?常修道:管不了这么多!如这小子是为报祖仇及抄家株连之恨,当为仇而来,他尽可下手,功成不必在我,我们还要帮他一手才是,如果是另有卑鄙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们不能姑息养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有先全力把他干掉!郑思明道:我认为,弘历君臣,一定会对付这小子,我们大可坐山观虎斗,再看下去!顾一鸥摇头道:不可能!即使他们有此心,也无此力,连石磊都不行,其他可以想到……常修接口道:他们还有火枪队!顾一鸥点头道:这是唯一可用杀手,但现在,当着这么多人面前,他们是不会妄动的!何况,以那小子功力而言,除非打他一个不妨,如他有备的话,火枪队也未必有十分把握。

王思古道:那末,谁也把他没办法了!真是气人,我们费了多少心血,苦等了这么多年,就这么罢了,太不甘心!郑思明道:谁说就此罢了?我想,戚老大一向深谋远虑……顾一鸥截口道:恐怕不行!我们也没有想到‘九灵庄’这一班人马会来!更未料到这小子如此棘手,大大出乎估计之外,戚大哥再高明,也无法在意外中匆促有所对策!常修道:那小子刚才已指定要红儿了!等得‘花会’结束,难道叫红儿和真儿一溜了事?恐怕不妥吧?顿了顿,常修又道:何况,为了大计,两个丫头不惜受尽屈辱,就是为了查证弘历的停身实地,能利用机会接近,一击成功……郑思明截口道:不必担心,红儿与真儿都很聪明,必有应变脱身之计……顾一鸥蹙眉道:老二,我认为这点最可虑!就因为两个丫头太聪明,个性又强,如果她们不识利害,不甘无功而退,却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吗?郑思明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早已想过,必要时,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也得把两个丫头保护脱身!台上,由于太久的冷场,吴念祖已不耐烦了,也不知是他存心表示轻视?抑是兴头已过,不起劲了,懒洋洋地伸了一下腰,折扇一收,向曾天泽,霍天恩二人斜睨着道:真是遗憾,莫非天下人,没有一个来扬州的?也许是想‘考验’一下小生是不是‘大丈夫’?好吧,小生想歇息一下,请问能不能先选一位陪伴小生?曾霍二人互看一眼,对他这个问题,实在难以回答。

吴念祖仰面道:怎么样?是否二位有什么碍难之处?那就请二位台主陪小生玩玩,以遣此良宵如何?真是滑头,话中带刺,不显痕迹。

因台下这多人,竟无人敢于上台,如此拖延下去,实在叫人失望难耐。

那么,只好由台主敬陪了。

曾霍二人当然也知道自己有多大道行。

以他二人平日心性,根本不会把这小辈放在眼里。

可是,现在却大不相同。

他们亲眼看到吴念祖的莫测身手,以阴阳圣手石磊之能,尚且被他当作儿戏,生杀予夺。

曾霍二人自己估计,即使一身所学,与石磊各有千秋,但决高不出石磊多少,如果答应陪吴念祖玩玩,以他二人身份,必然是以一对一,简直是存心和自己过不去,把老命当儿戏了。

这一玩,小则栽在这里,又在弘历眼皮下,这个人哪里丢得起?大则把老命一下玩掉。

毕竟曾天泽反应得快,沉声道:请阁下谨守台规。

吴念祖一怔道:还有什么规定?曾天泽道:第一,台下各方英雄,可能随时上台,未到子夜封台之后,阁下没有提出这种非份要求的权利……吴念祖怒道:小生已经中了一彩,即是已有一美人属于小生,为何说是‘非份’?曾天泽道:第二,即使无人敢于应战,阁下也须等到封台后才可表示意见。

吴念祖淡淡笑道:就算你们有理,但小生请二位赐教,以免这样死气沉沉地叫人只想睡觉,也算是犯规吗?曾天泽老脸一红,笑道:老夫是说如果台下各方英雄确实无人敢于上台的话,在封台结束本次花会前,老夫当义不容辞,与阁下玩玩。

显然,老贼是想刺激台下的人出手,四平八稳,如果真正无人下台,拖到快到子夜时再说。

吴念祖长吁了一口气:好,一句话,反正快到三更了,小生十分遗憾罢了。

曾天泽目注台下,高声叫道:大家听到没有?各方英雄,都成了狗熊了吗?这句话,说得很重,充满了刺激的火药味。

吴念祖刚一轩眉,叫道:小生并无小看天下英雄之意……话未了,台下一条人影,由人丛中如箭升空,拔起丈许,双臂一振腰脚屈伸间,已划空五六丈,一式美妙的回旋,落在吴念祖面前。

有人打破了僵持的局面,台下当然表示起劲。

连曾霍二人也目光飞闪,大有面上飞金之概。

因为来人露了一手罕见的轻功,名为星垂平野。

霍天恩向曾老大传声道:老大,他起身时可是峨眉派的‘列子御风’?下落时,可是南岳失传的‘雁落平沙’?曾天泽只一点头,移进三步,向来人一抱拳,笑道:阁下不负众望,身手奇高,真是英雄本色,请依台规报名。

吴念祖也是面上掠过一抹惊愕,旋即拱手笑道:足下先声夺人,吴某真有快慰平生之感……来人气定神闲,微微一笑,目注吴念祖,沉声道:阁下就是台主?吴念祖道:不是!来人一扬眉,下巴一抬道:那么……曾天泽接口道:刚才大家都已眼见耳闻,阁下何以多此一问?来人震声大笑道:实不相瞒,区区本已元龙入梦,高卧百尺楼,只为‘秋’色恼人睡不得,刚刚来看热闹……曾天泽接口道:原来如此,老朽可再奉告大概。

来人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台下已经不耐,不知是谁,乱嚷道:要打就打,哪来这么多罗嗦。

来人似乎在循声找人,面对台下大家方看清楚了,都是一阵惊愕。

只见此人一半面白如玉,娇嫩如桃花,姣好如少女,由鼻部正中,笔直划分,另半边面,却是淡蓝色,在灯光下泛出青气,有点阴森慑人。

这个怪人,却始终向台下扫视着,好像查出什么人?以刚才那句叫声来说,不过是有急性的人表示不耐烦而已,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曾天泽干咳一声,自顾把吴念祖刚才的意思扼要述说了几句,又加重语气道:只要阁下有自信,老朽等也愿援吴公子的例,听凭高见。

显然,这老贼要扇火了,意思是暗示只要你有本事,能赢了吴某人,你也可以任意发挥,要如何就如何。

吴念祖刚一轩眉,桃花眼中异光一闪,向曾天泽看来。

那怪人果然似已闻言心动,哈哈一笑道:原来如此,果然有趣,不负此行了!目光如电,迅扫过四面,使人心头一紧,好像他这一眼之下,每个人都被他看到了!曾天泽沉声道:当然,听凭尊意,老朽无不从命。

怪人扬声一笑:好吧,恭敬不如从命,区区既已上台,就不管对手是谁,这叫当‘人’不让,此人非彼‘仁’也,乃是为了这些美人!拱手向美人们一揖,续道:区区之志不大,条件也不高,事无不可对人言,决不矫情,寡人好色,寡人好吃,如果侥幸得手,除了所有的美人,照单全收,所有的黄金彩头,全部笑纳外,久闻天下美味,也在扬州,而天下名厨,又多在扬州大富豪门,敢请另外把扬州各位名厨见惠,以快口福,于愿足也,别无他求。

他这一番话,把台下的人听得眉飞色舞,爆出如雷叫好之声。

曾天泽目光连闪,心头狂喜,仍故作严肃道:一句话,阁下如有本事,大家可以作证,别说这些小小条件,就是再加十倍,老朽一力担当答应,只怕……咳咳……阁下最好先估计一下……吴念祖已刷地一声,展开折扇,轻摇一下,冷声道:何必废话,请吧!那怪人一摔左右马蹄袖大笑一声道:好,人生最痛快的事,莫过于玩天下之绝色,享天下之美味,雄天下之财富,竟能无意中得之,大奇,好极,妙极。

吴念祖折扇一收,沉声一笑:阁下真有如许自信?怪人笑道:你明白就是,在区区看来,阁下不过朽木腐虫,区区举手之势,立成碎粉!吴念祖怒笑一声:好,阁下请。

人已潇洒地移开了脚步。

刚才吴念祖狂不可当,现在,却轮到这怪人骄不可言,两个目无余子,不可一世的人碰头了,看气势,竟是后来居上,吴念祖先落了下风。

为何?除了曾霍二人有点明白外,只有吴念祖与怪人心照不宣了。

因为,刚才吴念祖三摇折扇之际,扇面已满布罡气,三扇都是向怪人扇去。

在吴念祖罡气一扇之力下,便是石人,也会成为碎屑,一般江湖人物,无不当之立毙,或被扇飞数丈。

可是,那怪人只借一摔马蹄袖,就卷起如山的潜力,把吴念祖一连三扇之罡气全部化解,连衣角也没飘动一下。

吴念祖立时心中有数,知道遇到了罕见的劲敌,看对方年纪,大不了自己多少,一面心生毒念,一面还得故作从容。

他是极深沉狡诈的人,从来说得好,恶人就怕恶人磨,他狠,碰到比他更狠的人,也不得不傲气一挫,狂态尽收。

因为,在面对大敌之下,他知道,如果再在嘴上发强风凉就不智了。

如大话再说,赢了固然锦上添花,但感于自己刚才一狂,就惹来这个硬家伙,如果再狂,可能二而三,也不知台下到底有多少如此高手,岂非自讨苦吃?如果不幸失手,那就灰头土脸,栽到家,不但大欲落空,连刚才已得到的风光,也马上变成最大的讽刺。

因此,他只有暗凝神功,准备在手上求证明白,只要能占上风,等下再由嘴上加利讨回不迟。

他活动身形,是想先以静对动,弄清对方门户再说。

他知道,以对方刚才已露出的两手,至少非几百招才可分出高下,如妄想冒险出奇兵取胜,乃犯大忌。

他一面移步,一面已借折扇收卷间以独门传音招呼同党,授以应变机宜与万一打算。

怪人仰面一笑,也散步似的活开了脚步。

台下目光,一致集中在他二人身上。

连那班美人也充满了好奇与惊讶的心情,全神注意他俩,也忘了害怕,几乎忘记了手上的乐器。

十一钗和十二钗正在悄声交谈,喁喁不绝,目光凝注,也不离二人一举一动。

连吊台上的弘历等也被这怪人吸住眼光,忘其所以。

只有福康安目光连闪之下,靠近弘历几乎是耳语道:请皇上速回驾,奴才已看出兆头不佳!恰好,正当怪人向上一笑,把弘历吓了一跳,忙道:根据什么?福康安低声道:据奴才的观察,除吴家孽子意外赶来,功力奇高,已略知虚实外,刚上台者,至少一身所学不在吴某人之下,以此罕见高手,别说年青一辈中毫无所闻,便是逆党‘八友’,也未必有此身手,其他门派当然更没有,不论他们胜败如何,皆恐惊了皇上,奴才只恨天下之大,竟有许多不知道的事,为免万一,只好请皇上火速移驾!弘历颔首道:说得是,好像石磊曾提到姓戚的有一门下名叫什么的……福康安接口道:名叫卜星楼,奴才已略知此子情况,虽可称年青一辈中的特出人才,但绝无如此身手。

弘历沉吟了一下,决然道:朕躬自有主张,你们只管放心,孤非看个结果不可,也不虚此次南巡本意。

福康安心中大急,促声传声道:皇上保重……弘历挥手道:不必再说,孤自有主张!福康安目注三喇嘛,转扫了三勇士一眼,传声道:三位国师,额布,你们立即准备护驾回预定‘行宫’。

三个喇嘛和三勇士一怔,三勇士立即后退三步。

三喇嘛对看一眼,天龙一点头,转向弘历座前,刚沉声叫了一声:本座有请……弘历一摇手,道:国师请退,仔细看这二人身手,到底是何路数,朕躬也好开开眼界……一拂袖,目光移注下面。

天龙哪里还能说什么?只好向福康安苦笑一下,表示无可奈何。

福康安一耸眉,凝聚玄功向下面呆立逼视的曾天泽传声道:曾老,来人为何不按台规报名?曾天泽一震,曾老之称,还是第一次入耳,也许是福康安第一次对他如此礼遇,吸了一口气,扬声道:那位朋友且慢!尚未闻阁下报名,老朽洗耳恭听了。

吴念祖不屑地冷视了他一眼,那意思,表示对曾天泽的无知而蔑视,人家不会随口敷衍了事?何必多此一问。

但又不便说什么,反而想看对方如何说,准备能下手时就趁对方答话分神之际猛下杀手!那怪人一顿,立定身形哦了一声道:区区几乎忘了,这正是成名亮号的大好机会!岂可当面错过?曾天泽忙道:正是,老朽亦即此意。

一举成名天下知,大好机会!怪人大笑道:好一句‘一举成名天下知’!雁过留声,人死留名,区区‘卡怀明’字‘无上’,号‘心来’!要他报名,想不到,就是一大堆,连字带号都亮相了。

十二钗一怔,自己念着:卡心来?卡怀明?卡无上?十二钗先是一恼,继之一喜,嫣然一笑:难道是……一顿而止,又自摇摇头自语道:不可能!真奇怪!真奇怪!想不到人外有人,我们以为他已是天下同辈之翘楚……这姓吴的坏蛋一露面,就使人大出意外,看这姓卡的,似乎更莫测高深?十一钗闷着头,不作声了。

十二钗目光四扫台下,似想发现什么?谁也没注意她二人的反应。

曾天泽已沉声道:大名已经震耳,请问师承,年籍。

怪人哈哈笑道:家师本号‘无名老人’,因心怀‘日月’,一片‘光明’,晚年又自署‘日月居士’,区区现年二十二岁,随师习艺二十年了,因是孤儿,不明籍贯,家师说是山东一带人氏。

曾天泽满意地点点头道:够了,阁下请,老朽等拭目以待……吴念祖已折扇连摇,旋转间,平挥而出,口中笑道:又不是背三代履历,阁下未免太婆婆妈妈了……卡怀明双袖连展,怒笑一声:只会暗算的鼠辈!裂帛有声,一对马蹄袖如被刀削,各断下半截,飘落台上,竟深陷入木。

这是何等希奇?曾霍二人为之色变,连吊台上的弘历等都是一震。

天龙脱口道:好小子,两个都是够种!要知道,番僧是性直口快的,衷心佩服真正英雄,所以脱口赞叹。

原来,吴念祖趁对方说话时,凝足十二成内力,贯注扇面,以独门心法,在台下根本看不出他在做什么之下,已经连攻七招!卡怀明虽然心中有备,由于对手全力发挥,招式又奇诡无比,虽全力应变,仍是迫于守势之下,被断二袖,不禁怒骂出口。

台下的人当然看不到台上落下的断袖也能陷入坚厚的木板。

乃因双方都施展了最高的玄功,罡气所至,无坚不摧,一发之微,也不亚于钢针之利。

吴念祖虽震骇于对方能够在自己七记连环的七巧追魂之下不受损伤,但总算断了对手二袖,等于赢了一招,心中狂喜,哈哈大笑道:阁下,不过如此,该认输了吧!一拱手,道:承让,承让。

一伸折扇:好走,好走,恕小生不送,恭请下台。

又是一揖。

他这么一下子,可把台下的人都弄得一头露水,呆住了。

卡怀明目射奇光,厉声道:这算什么?吴念祖傲然仰面,以不屑的神色,大声道:朋友,吴某手下留情,未断尊臂,只削袖示警,还不识相吗?卡怀明仰天狂笑道:原来如此,真显得阁下脸皮之厚,心肠之黑,手段之辣……吴念祖怒喝截口道:胡说!还未正式动手,你就失去双袖,还不知耻?如再交手,连头不保,你敢……卡怀明大喝一声:你除了暗算外,还敢正式动手?你如有此本事,愿将六阳魁首奉送。

吴念祖刚要开口,折扇一指对方,叫了一声:你……卡怀明已移出三尺,只听卜地一声,三丈外的巨柱上,洞穿一洞,正是吴念祖的折扇指出之正面。

曾天泽沉声急喝道:吴公子,此非英雄本色!吴念祖怒嘿一声道:老匹夫胡说什么?他也恼羞成怒了,没有刚才得意洋洋,十分潇洒的风度啦。

曾天泽怒喝道:阁下自重些,暗算乃卑鄙行为!吴念祖冷笑道:你也知道?好么,刚才暗算‘无敌客’的是谁?此言一出,曾霍两人色变,福康安一震,目射凶光——也即证明吴念祖已知吊台上有人,而且是谁了!这还了得?台下的人,当然不知此中曲折,却已知道吴念祖是向卡怀明暗算,一齐呼叫起来:暗算不是好汉,再来过!姓卡的,打呀,快打!卡怀明微微一笑,大声道:姓吴的,是非自有公论,时光不早,我们就正式动手,见个真章吧!你要小心了!说罢,一吸气,缓缓扬起了右手。

他这一来,立时止住了台下的哄乱,静下来了。

也解了曾霍二人的惊窘,迫得杀机罩脸,准备向曾霍二人下手出气的吴念祖忙蓄势应变,口中怒笑道:只管请!也不知何时,郑思明等已经到了台下第一排的位置。

这时.郑思明一吁道:可惜,如果他沉住气,两个老贼一定先溅血横尸了!常修道:果然可惜!便宜这两个老贼多活一刻。

顾一鸥道:不然,我却最欣赏他这一点,光明磊落,决不投机取巧,乃难得的最好风度,做人如此,虽败犹荣。

快注意,那几个家伙不怀好意。

郑思明等向左右疾瞥了一眼,都各散开几步。

台上,卡怀明右手已平举到齐眉了。

左手已作问讯式,直立胸口。

吴念祖折扇藏袖底,双掌作抱太极式,好像很悠闲,却是目光暴射逼视着卡怀明,俊面在不住变幻,时红时白,可见内心之紧张。

这时,是吴念祖面对外,卡怀明背对外。

已是二更过后,离子夜大约一个时辰的时光,夜风瑟瑟生寒,却有不少观众在冒汗。

风吹台上二人衣袂,飘飘欲舞,二人的衣袂都像被风吹得满帆,外行人当然不知那是二人已凝足功力,罡气澎湃的兆头。

却可看到卡怀明断落的双袖,露出了叠折的水袖,原来他竟穿了二件外衫?外面是大清的服装,内面却是大明的儒服。

曾、霍二人竟一声不哼地移步到了台边,一左,一右,目光不时扫向台下,都是死沉着脸,同时,二十个锦衣大汉,又列成双层挡在美人们前面丈许处。

乾坤一击!如用在这时,真恰当不过了。

只见卡怀明右手一阵颤抖,举过头顶,突然狂风大作,准也没看到他已一掌下击。

同时,左手一抖,掌心外吐,飞射出一团罡气。

震耳大震,如打焦雷!吴念祖闪电出手,双掌巧出阴阳,左掌半推,谁也不服谁,没有半点取巧,实在也无法取巧,都是打着在这一招中分出谁高谁下,试出对手斤两主意。

只见曾霍二人同时扬掌护住门户。

那班担任保护美人们的锦衣壮汉,却是护花不周,靠外面的一排,有二个连退三步,嘴角溢血。

有三个连晃了几晃,白了脸。

有四个马步浮动,几乎跌倒。

还好,后面的一排在交差相错的位置吐掌护住了美人们。

满台尽是无形激荡的罡气,眼看不到,但靠近卡吴二人的八根巨柱,却已摇晃了几下,便知威力有多大了。

台下的人,却不知这些利害,只见吴念祖上身连晃,如被人猛打了一拳,有站立不稳之势。

卡怀明呢?却是后退了两步,才稳住了身形,咯噔一声,他脚下坚厚的梨木板裂开了尺许。

吴念祖好像寸步不动,可是,双脚已经陷入木中半寸许,一双薄底粉履几乎齐跟而没。

卡怀明哈哈一笑道:阁下很要面子,看来,非几百招不足见高下,时不我与,可有速战速决之法?吴念祖目中凶芒伸缩,压下上涌的心血,杀气腾腾地狞笑一声:阁下果然不错,真吾对手,但并未分高下,何惧之有,平分秋色,不如改为平分春色,你我各得一半彩头如何?卡怀明接口道:抱歉,区区个性,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决定一件事,不达目的不休!吴念祖厉声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你我如逞意气之争,必然两败俱伤,岂非辜负美人黄金?便宜了那些庸碌之辈,此非智者所为也。

他倒冷静起来了,所言也是事实,衡量轻重利害,吴念祖等于承认双方功力相若,大可平分天下,如果卡怀明要硬拼,也实无把握,能在一招之下,便可分沾一半彩头的便宜,聪明人看来,不失为最大收获,除了他,又有谁可做到?谁知,卡怀明竟舍如此好事不要,沉声笑道:我的脾气,就是这样,成功不必在我,非分存亡不止!台下一片叫好之声。

吴念祖先是目光连闪,神色连变,听到最后两句,怒色布脸,狞笑道:阁下,真要做天下傻瓜吗?难道吴某会怕了你?不过,生平不做愚不可及的事,你该好好再想一下。

卡怀明沉声道:那要看你……能否开诚相见了,一句话,可以决定我如何做!吴念祖似有所觉地,竟沉吟思索起来。

曾霍二人对看一眼,霍天恩冷声叫道:二位何必废话,真叫这么多人失望,大家都在等着瞻仰神功绝艺,大饱眼福呢,快到封台时间了,二位这出压轴好戏,不宜……话未了,吴念祖随手一挥,哼了一声:免开尊口,好吗?霍天恩双掌刚起,又自垂下,连退八步,已靠在巨柱上,神色骇怒,还未开口,曾天泽已哼了一声,喝道:老二……且看卡大侠对付他好了,阁下只会欺软怕……吴念祖折扇突展,哼道:你很硬是不?不怕的就站住!曾天泽如中鬼击,虽然想闪避,却连打踉跄,几乎仆倒。

吴念祖看也没看他一眼,淡淡一笑道: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以后开口前最好多想想……哼……一收折扇,敲着手,作思索状,却已向卡怀明传声道:老兄,好像也是有为而来?有心人也,请先惠教来意。

卡怀明也传声答道:阁下应先开诚实说,我认为可信后,当剖心相告。

吴念祖目光飞闪,传音道:老兄注意头上,大约也知道上面是谁吧?为免人家注意,我们可以见机行事,慢慢说……一仰面,沉声大喝道:姓卡的,您想好没有?卡怀明大笑一声:你如承认差了一筹,才可以商量!吴念祖大怒喝道:胡说!你别后悔!后悔是无用的!卡怀明笑道:我从来不后悔,无用的怕是你自己呢!吴念祖怒嘿一声:只有手下见分明的了,不是你倒下,就是我倒下!一顿脚,已活开身形。

卡怀明笑道:这倒干脆,还算痛快!大丈夫能有对手,亦是乐事!也活开了身形。

台下以为双方已经没有妥协余地,又要动手,这一来,就更好看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又叫起好来。

两人这一转步行功,身形越来越快,只见两条人影满台飘忽,分不清谁是卡怀明,谁是吴念祖了。

二人却正在互相传音交谈,吴念祖先开口:如小弟推测不错的话,卡兄可能与‘丹心八友’有密切关系?卡怀明心中一惊,迅忖:这家伙好厉害!真是不可小觑,成败大事,看来都在此人之转变上……口中却传声答道:也可这么说,无关宏旨,请先说肺腑之言。

吴念祖道:小弟是想……见机除去弘历,以报国仇,而消家恨!卡怀明心中一震,暗道:几误大事,还好!口中忙道:是由衷之言否?吴念祖道:如见疑,就一切不谈。

卡怀明忙道:如此,我们是同志了。

吴念祖道:老兄能见告上下吗?既是一家人,想无芥蒂。

卡怀明道:小弟卜星楼,家师乃八友之首!吴念祖心神一震,迅忖道:奇怪!听说戚长春有一弟子,但据四大护卫说,姓卜的虽算好手,并不强过戚长春,而小爷一身功力,便是戚长春也未必能高过小爷,为何……他念头电闪,口中却忙道:呀!原来是卜兄?戚大侠可好?令师叔,师姑可都已来了?卡怀明竟是卜星楼?他已答道:不敢相瞒,家师和各大掌门及近百高手,皆已云集此间!吴念祖暗暗心惊,暗叫:非好好先对付这小子不可!口中却作惊喜道:好极了!大功必成,无分你我,一同合力,马上就可当着这多父老面前,力歼贼酋,卜兄认为如何下手?卜星楼道:吴兄之高见如何?吴念祖道:小弟原准备如果可以的话,就趁此机会,突施奇击,立时除掉弘历,可收震撼天下人心之效,否则,就暂时忍一口气,等弄清楚他们藏身何处?再加刺杀!卜星楼道:为免牵累无辜,惊世骇俗,似乎此时此地不宜妄动,后者较妥当,不过,如果为了把握时机,突袭也未尝不可,则你我必须联手合作,庶可一击成功!吴念祖道:当然,卜兄只管指教,小弟一定尽力协助,先此致谢,小弟一定遵命行事!真客气,够谦虚了。

卜星楼心情一阵激动,暗忖:此人虽然阴沉,既已说明心迹,想灭家之仇,决不会认贼作父,即不能成事,亦不会败事,大可与他图大事……当下,忙道:不论弘历如何奸滑,我们已有布置,最迟在明夜,即可确定他们住处,明夜子时,请吴兄与所属到城西‘玉谷园’里会合,如何?吴念祖道:一定践约,今天可便宜这满虏了!言下,大有十分抱憾之意。

卜星楼道:成大事不在一时意气,何在乎一夜之隔?吴念祖道:小弟恨不得立挥博浪之锥,先破弘历之胆!卜星楼道:时已不早,我们就分个结果,免被他们看出破绽。

吴念祖道:好,小弟马上认输好了。

卜星楼也为对方诚恳的语气所感动,暗忖:此人到底不泯本性,我虽得恩师及孟婆婆、岳母等大力成全,于短时里骤增半甲子功力,本无争名夺色之意,不如索性成全他,只要能成大事,功成不在我!他自以为当机立断,忙道:不可!小弟愿输一招,为求避人耳目,不妨全力相搏,小弟在适当之时,即……二人因是传音交谈,虽不致影响灵活的身法,倒是很费真气,听得吴念祖心花怒放,不待卜星楼语竟,忙接口道:卜兄如此高谊,心照不宣,恭敬不如从命,誓当杀身以报知己……小弟要发招了!话落,狂笑出声:姓卡的,你小心了!身形乍现,左袖连拂,右掌连吐三掌,台下的人,只瞥见他水袖一卷,右掌一照而已。

卜星楼大喝一声:来得好!双掌疾吐,硬接,震天巨响过处,双方各退三步。

台柱又一阵摇晃,惊风狂卷全台。

吴念祖哼了一声:仍是半斤八两,打到明天,也难分高下!卜星楼接口叫道:刚才我已说过,最好速战速决!吴念祖狞声一笑道:我倒有个办法。

卜星楼道:请说。

吴念祖冷笑道:只怕你不敢!卜星楼大笑道:天下没有我不敢的事,只要你敢,便是下油锅,上刀山,也奉陪到底。

吴念祖嘿了一声:好!小生佩服你这份胆气与魄力。

卜星楼叫道:废话少说,干脆些,区区最喜欢痛快了当!吴念祖大声道:好吧,方式太多了,不过,在美人儿面前,总得斯文些——向那班锦衣壮汉一挥手:请拿蜡烛依照在座美人之数,同时点燃,随意插在台上。

他目注那位弹琶琵的美人含笑道:有劳玉手,你能奏白居易的‘商人妇’吗?商人妇者即琵琶行之别名也,教坊中人多知此雅名。

那美人正是金陵十二钗之首花见羞,闻言一垂螓首含羞半敛眉娇声道:弹得不好,请勿见笑。

吴念祖大喜道:那就有劳芳卿了。

花见羞的乌师忙先调弦,拉过门。

她纤指轻拭着丝弦,又用香巾调理一下,凝神静息,依着音律弹起了琵琶行。

台下都伸着脖子看,又侧着耳朵听,都奇怪吴念祖要耍什么花样?早有二十四个壮汉,由台后走出,每人双手执一上等红烛,都已点着火。

卜星楼始终负手旁观,一声不吭,却借此背向台下,先向金陵十二钗中的洪楚楚、甄怜怜传声了几句,只见她俩明眸连闪,脸上掠过异采,也不知她俩为何,有意无意地向上面瞥了一眼,旋即低下头去。

接着,卜星楼又向台下的妙手伯温郑思明扼要地把与吴念祖交谈的话告诉一遍,耳中只听到郑思明简短的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此人必须特别小心应付!接着,顾一鸥也传音了:卜贤侄,你的事,我是知道,好自为之,成败在此一举,也可说在你一人身上,台下有我们,不须顾虑!有此,已经够了,卜星楼当然明白,师叔们都把希望与重担交付给他,也等于信任他,越如此,他更感责任之重!他心中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误事!绝对不能误事!但是,自己已答允让吴念祖一招,也即要承担这次失败的后果,也等于说,如果吴念祖真的诚意合作,他即使受再大的委屈,再大的挫辱,也不介意,为了大局,他决不计较个人的得失成败,但是,如万一吴念祖有变……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激动,既然已相信别人,又何必多疑呢?大丈夫言必行,行必果,何能患得患失……那二十四个壮汉都是白骨殃神许汉忠紧急部署下,特选出的大内侍卫中的一等好手。

很热练地滴落烛油,把蜡烛放好,垂手听命。

确是随意插立,没有任何九宫,八卦等方位可循,吴念祖满意地一展折扇,向台下举起一手,再目注卜星楼,淡淡一笑道:姓卡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古来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君王多的是,小生为了美人,只好甘为蜡烛了……卜星楼不耐地一挥手,叫道:‘冲冠一怒为红颜’!是你们吴家的‘家教’,不必废话,请问如何比较?吴念祖面不改色,得意洋洋地道:简单极了,你听琵琶行已快到‘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时候,我们一同在烛上换掌,尽可各展绝学,但必须步步不离烛火之上,谁一脚踏熄烛火或站台上,就算输了!收起折扇,又一抱拳,道:请了!人已一脚跨出,这一跨步,就已到了东面三丈外的两支红烛上,好像凌虚站住,两支红烛的火光一动也没动。

台下先是一呆,继之疯狂的叫好不绝。

那些美人都忘了害怕,十分惊奇地凝眸注视着他。

曾天泽与霍天恩已经退入后台,却把那二十四个壮汉与锦衣大汉看得都是神色一变!单是这份轻功,已经出神入化,比蹑空虚步还要神妙。

吴念祖叫道:姓卡的,该干脆痛快些,琵琶行一曲告终为准,不可再延误。

又传声道:卜兄,这是小弟的好意,卜兄只要一失足,就可不露痕迹下台,小弟再为饰词,决不使卜兄难堪……卜星楼在众目投注下,哪能示怯,心头一凛,暗道:如非恩师等成全,今夜可栽到家了,哪里是姓吴的对手?一想到恩师等为了转注功力给他,又为了速成,施展了女蜗补天之法,都已成了如得大病的人,正在卧床休息,何等期望自己成功,自己岂可一念之仁,自愿认败?卜星楼呀卜星楼!能不自愧?但,话出如风,又当如何?他思潮电转,一声不发地一吸气,一式流云步,也已飘身立在两支红烛上。

台下彩声又起,轰叫如雷。

洪楚楚与甄怜怜都妙目波旋,幻出异彩,玉掌都捏了一手汗。

吴念祖一拱手,叫道:请!这一拱手间,已发出劈空罡气。

卜星楼也一拱手,人已移动身形。

双方立展所学,拳掌指如电交错,身形飘忽如风,快得又分不出二人面目,唯一不同的,就是不再像刚才那样惊风满台,劲气激荡的声势,四十八支红烛,一支也不见熄灭。

二人难道是在儿戏?不是的,可说是毫厘之差,生死立判的恶斗。

不过,他们是以最高深的玄功出手,已到收发自如的境界,才能做到只攻对手,不及其他的神妙地步。

旁观的二十四名大内高手暗抽冷气,以他们的功力,如果想使诈,任何一人只要暗弹一指,皆可把红烛打熄,但,这两个人,没有一个好惹的,帮谁都没好处,何况也弄不清双方身形,谁敢冒失?如果激怒了任何一人,他们有自知之明,别说二十四个再加一倍也不行!琵琶声越来越急,两条人影也已到了电掣星旋,不可忖度的神妙境界。

吊台上,弘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福康安一叹道:奇才,奇才,如果朕能得此二人中之一,从此高枕无忧也!福康安道:祸生不测,变在眉睫,皇上可知道吗?弘历不悦道:你为何老是危言耸听?福康安道:奴才只盼他们两败俱伤,否则,不论哪一个赢了,皆对咱们不利!弘历沉声道:吴逆之后,或有包藏祸心之虑,另一个,决无问题,如能得此人归心效忠,何惧姓吴的那班人哉?福康安道:奴才认为姓卡的最可怕!弘历怒道:康安,今天为何事事与为朕作对?你一身所学,比他二人如何?福康安应声接口:奴才不及此二人!弘历点头道:还算老实,莫非你有嫉才忌能之意?福康安道;奴才是这种人吗?皇上不妨看下去!弘历道:朕在看着啦。

福康安微笑不再开口,却已打了一个暗号?额布等三勇士已满面奇怪地悄悄走向了左面天桥。

接着,天龙等三个喇嘛也迅速离去。

可笑弘历大约是看出了神,只顾注目下面二人恶战,也许似故作不知,连头也没回,根本没有注意护驾的六人先后走开。

在彩台的后面,白骨殃神许汉忠已接到福康安的密令,照预定的第二计行事。

他换上了一身一般大户豪奴的装束,亲自以车夫姿态上了车杠。

那是一辆华丽的马车。

接着,四个壮汉,抬起了一乘紫呢大轿,许汉忠马鞭挥处,马车开动,四匹白马驰向东大街。

大轿继之移动,三个喇嘛和三个巨灵大汉各骑怒马,分布在马车之后大轿左右前进。

一车,一轿,到了东大街,突然分作二路,马车转折,驰向盐商巨宅密集的大丰坊。

大轿却沿着瘦西湖,向平山堂方向走。

三个巨灵大汉紧随马车而去。

三个喇嘛,却跟在大轿之后。

同时,三五一组的各色打扮的人,也陆续紧随在一车一轿之后出现。

时当子夜,虽是花会快成尾声之际,却正是台上最吸引人的时候,观众谁也不愿移开一步,都想看出结果,偏偏有人先走了,由于一车一轿皆由后台之后走的,谁也没注意,拥挤的人潮中,却有不少人在移动,分向两面散开,迅速离开人群消失在夜色里。

原来,四面八方,都在少林等各大门派及天地会好手的监视之下,丐帮所有的精英,包括十个分舵的舵主,都在韩魏才指挥下分为多条暗线,布置在每一条街道路边,真是摆下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一车,一轿,如此令人注意的目标,哪能瞒得过?车轮刚动,立时警觉,四面八方,都有暗号联络,连在台下第一排的郑思明等也立即知道了。

常修与王思古立即离开,只留下郑思明与顾一鸥负责照料现场。

五亭桥上,妙手换日韩魏才一听追风丐皇甫华的报告,立即判断马车中是福康安,大轿里必是弘历,或相反,只有集中人手,先把一车一轿截住再说。

至于那些三五成群的各色人等,既无自己人的暗记,必是大内侍卫的人假扮的保驾走狗。

他一面下令严密监视,一面命闪电丐立即飞报戚长春等。

在半里外的一座住宅里,戚长春、杨玉真、郎万昌、金宏、钟离明和一位须眉皆白,相貌清奇的老者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

那老者正是天地会会主浩然居士陈景行。

内室中,银发仙妪孟昭芳面如黄蜡,正在调息跌坐。

戚长春与杨玉真二人也是神色难看,如大病未愈,但仍能强振精神,凝眸端坐,似有期待。

闪电丐勿匆入内,扼要说明了已发生的情况。

戚长春为之动容道:想不到吴家之子,竟有如许造诣!杨玉真道:那厮既有‘九灵珠’在,当是已参透‘九灵经’秘学,或另有奇遇,不过经过我等输功,相信卜贤婿不会失手!弘历主仆仓促离去,以我看,不能等他们放人了,就此当机立断,下手!陈景行震声道:还有龚大侠及石掌门人等在他们手上,似乎……杨玉真斩钉截铁地道:纵虎归山,终留后患,必须把握这难得良机,如能得手,再及时数人,即使万一龚老大与石掌门人遭劫,也在所不计,‘扬州十日’,死了多少无辜?浩然居士默然住口。

昆仑处士戚长春沉吟道:杨道友不愧女中丈夫,大义所在,不计小我,只是,弘历主仆,奸诈百出,加上他们所属的那班小人,也不是简单的,能确定是他们主仆吗?杨玉真道:戚大侠认为有诈?戚长春道:这很难说,我有一种预感,似乎满虏气运未尽……杨玉真愤然道:戚大侠,此时此地,尚有犹豫,杨玉真不敢苟同!显然,对戚长春而言,这是最重的抗议了。

戚长春平静地如闲话家常:杨道友,我是有根据的,第一:弘历早派出死士,混进我们组织核心多年,虽经陈兄与文兄发觉,清除了,但以他们如此苦心积虑,实难保证已全部除尽,那么,我们的行动仍有万一泄漏之虑……浩然居士陈景行面有愧色,点头接口道:戚大侠说得是,家贼难防,老朽也不敢说已经把内奸斩草除根,所以,除了派出可靠的人手外,对此次行动,除老朽与文君老弟外,几乎全部守密,连派出的人手也只是奉令行事不知底细。

戚长春续道:第二,关于弘历是否海宁陈故相国之子?以前只是传说而已,经我们再三查证,也有几分可信,如此,同是汉人,杀了弘历,并无损于清廷大局!杨玉真一怔道:即使如此,弘历既然承继了清廷大统,杀之亦不过份,福康安更是不可轻饶,我们辛苦布置,为了什么?戚长春一叹道:杨道友,在‘少林’,我和大家谈论过,目的是想先把弘历生擒,查证确切后,再决定处理,能晓以民族大义,使他改奉大明正朔,兵不血刃最好,如不可教,再加处置不迟,因此,我才不惜委屈令嫒与飞红贤侄女,要她二人假扮乔装,再叫卜星楼化装成跟班,为的是能接近弘历主仆攻敌所不妨,能由他三人把弘历劫出固好,至少,也能弄清他的秘密住处以便我们下手接应,如此忍辱负重,为了什么?杨玉真道:这点,我知戚大侠的苦心弧诣,忍人所不能忍,为人所不能为,为了少伤无辜,可是,现在情况不同……戚长春笑道:吴家子意外赶到,固然打乱了我们预定大计,弘历主仆既已警觉,就此下手,岂非有违原意?杨玉真道:事急从权,应变之时,也不能顾到多所杀戮了!戚长春道:应当机立断,足见魄力,还有主要的一点,我敢断定一车一轿里不可能是弘历主仆!大家一呆,浩然居士陈景行震声道:戚大侠根据何在?戚长春微笑中透出凄凉。

各位请想一下,以弘历及所属之奸诈,会笨到这样!故意显暴目标插标卖首吗?杨玉真道:这必是他们自恃人手众多,以为我们不敢轻犯,还可诱我们上当?戚长春摇头一叹道:杨道友,他们和我们,都有估计错误之处,他们原是针对我们兄弟八人与‘天地会’而来,未料到各大门派与丐帮也会加入,实力已经相等,他们已经心中有数了,吴家之子又现身,他们一向不打没把握的仗,在未弄清楚我们真相以前,当然不敢硬拼了!杨玉真沉声道:如此,以戚大侠的估计,弘历主仆何在?戚长春点头道:有两点可能!第一是他主仆根本匿身未出!不知躲在什么隐秘之处?第二点,他主仆仍在看‘花会’!杨玉真与陈景行等面面相觑,久不吭声,难得修养的穷神活鬼跳了起来,叫道:戚老大,老化子一向相信你的话,所以不开口,既然这样说,还不快去‘花会’抓人,把整个台子拆掉!大转身就往外冲!戚长春叫道:钟离兄,现在不行了!钟离明止步回身道;为何?戚长春摆手道:请坐下来。

钟离明额暴青筋,吹着气叫:老化子快要憋死了!戚长春道:现在的问题,是火速通知郑老二,务必先合力擒住姓吴的和他的党羽,一面请韩掌门人火速传告大家,不准出手!杨玉真道:这是舍本逐末,恐怕不妥吧?钟离明叫道:抓姓吴的,还可说,叫大家放走弘历主仆,老化子第一个不服气!戚长春沉声道:钟离兄,你确定弘历主仆是在车轿中吗?钟离明一怔,叫道:先抓下来再说,反正可以除掉那三个番狗和那班走狗奴才,再包围‘花会’,把可疑的人一网打尽,不怕他主仆逃上天去!杨玉真也促声道:此法不错!能除去那些鹰犬,也不失为得计,何况,虚虚实实,难保弘历主仆不会利用我们心理弱点,真的大胆闯关了?钟离明得意地叫道:对!就这么办!戚长春沉声道:这是蛮干,徒然惊世骇俗,牵累无辜,纵然能把大内高手的人一概杀光,也只是汉人自相残杀,徒为弘历主仆暗笑而已!钟离明顿脚道:那怎么办?戚长春道:如钟离兄相信我的话,请照我刚才所言行事。

浩然居士陈景行点头道:我同意戚大侠的高见!杨玉真欲言又止,钟离明向闪电丐皇甫华一瞪眼,喝道:呆个什么,快去!呆在一边的皇甫华忙应声下楼。

钟离明道:老化子就直接找姓吴的小子去!话落,已经闪身穿窗而出。

花会,彩台上,琵琶声已如泣如诉,快要终曲。

台下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吊台上,弘历嘘了一口气,偶回头一惊,道:他们哪里去了?福康安微微一笑道:奴才叫他们走了!弘历惊怒之下,做声不得。

福康安一指,道:皇上请看!原来,左右飞桥上,已经火枪如林,都是一致对准台上。

弘历一惊,道:这是要……福康安接口道:奴才是要为了咱们万世基业,铁打江山,不得不如此,皇上该走了!弘历一笑起身,道:你就是这点讨人喜欢,只可惜……福康安接口道:可惜太狠点,不这样,咱们就是对别人仁慈,对自己残忍了!弘历道:好!好!依你依你,他们都走了,朕躬……福康安一手搀住乾隆右手,笑道:有奴才在,万安。

君臣俩迅速下了天桥,弘历在福康安的低语下,迅速换了衣服,穿上了一套便衣,却是一个乌师的,福康安吩咐霍天恩几句,又吩咐了曾天泽几句,霍天恩就立即换穿了一套乌师衣服,扶着弘历,隐入了暗门。

曾天泽咬牙发狠地走出台,咳了一声,扬声叫道:二位可以住手了,午夜已到,花会结束,二位平分春色,彩头各半好了!一摇手:你们退下!那班锦衣大汉与二十四个壮汉应声撤退,美人们和乌师们也纷纷起身,进入后台。

只有十一钗与十二钗走在最后,还频频回顾。

台下一阵喊叫。

吴念祖忙传声道:卜兄,你听到没有?‘上头’在移动了,弘历想开溜了!卜星楼会意,一咬钢牙,传声回答:好!吴兄只管下手!小弟照办!吴念祖狂笑一声:你小心了!掌出连环,一片惊风狂卷如山,卜星楼刚噢了一声:你怎么……原来,惊风过处,四十八支红烛全部熄灭了!这么一来,岂不是吴念祖先输了?吴念祖怪笑一声:你中计了!承让,承让……话出,手更快,左手折扇一抖,十三支透骨毒针已闪电射出,右掌疾探,已猛抓而出!卜星楼正当自露败象,想翻身下台之际,这一分神间,哪里防到对方会下毒手?惊怒之下,刚脚点台面,翻掌震落毒针,耳中响起郑思明的疾喝:退!他闻声知警,一收反扑之急势,仰面一倒,恰好避过吴念祖一抓之力,脚跟一用力人已平地倒射下台。

吴念祖是抓定这个机会,想把卜星楼立毙手下,瞥见卜星楼仰倒,以为已经中了毒针,哈哈狂笑道:你小子看错人,只怪自己瞎了眼……唉……卜星楼已倒射下台,他右手一抓落空,猛觉曲池、手三里一麻,便知有人暗算,右臂立时下垂,刚要运功冲穴,几处大穴连震,他立时摇晃欲倒!几声大喝,六个奇装老者刚飞身上台应变!火星闪处,砰砰大作!可怜,他们正在四面戒备之际,根本未注意头顶上,火枪由上而下,又是早经瞄准的,福康安一挥手之下,本是想连卜星楼一并毙死枪下,不料只差了一瞬,卜星楼已经倒射下台,枪声落处,吴念祖在穴道受制之下,有力难施,怒吼一声,首先倒地,继之,六个老者暴起丈许,也一一下坠,成了蜂窝。

台下一阵大乱,人挤人,哭叫惊呼一片,郑思明等刚分向四面,再向吊台与飞桥入口处集中飞扑,银芒乱闪,那班火枪手纷纷惨呼,栽落台上!是金针银丸陈婉若赶到出手了!福康安一见不妙,破壁而出,钻入人潮中溜了。

曾天泽却糊糊涂涂地倒了下来,他背心插了一支朱红小剑。

却是十一钗洪楚楚,实际是石飞红下的手。

大乱中,她和十二钗甄怜怜,实际上是杨小真,关心卜星楼,也向台下掠去……三天后,在金山寺的大雄宝殿里,济济一堂,正是昆仑处士戚长春和各大门派与天地会等共集一处,龚毅与陆姑娘,石振天,桑凌汉等都是被天目派玄清子、独目神鹰云九苍、七剑追魂黄鹤飞由平山堂后院救出,投帖求见,戚长春等急忙迎出,七剑追魂黄鹤飞抱拳大笑:黄鹤飞与二位师叔得悉戚大侠等已到扬州,何须再与姓曾的老贼守什么重阳之约?连夜赶来听命,先到‘平山堂’,却只发现几个鼠辈,被我们宰了,却巧遇龚大侠和石大哥,桑二哥,打听了半天,才知‘花会’已完了,得悉戚大侠等在此,正好来赶个大热闹!哈哈哈。

戚长春等大喜,石飞红忙扑入乃父怀中,喜极而泣。

杨小真也抢向太极血神龚毅,可惜的是,龚毅与石振天等,都被许汉忠废去了一身功力,又受了刑伤,已和平常人一样了。

杨玉真惨然地扶住龚毅,叫道:大哥,都是小妹不好……龚毅反而泰然地一笑道:掌门师妹,不必介怀,平安是福,我倒可以安享天年了。

石振天一手抚着爱女,一手拉着陆姑娘,向黄鹤飞笑道:黄掌门人,小女飞红在此,重阳之约……杨玉真含愧叫道:石亲家,看在小女与令嫒情同姐妹份上,杨玉真就这样拉门亲吧,别这么说,过去的事,皆是杨玉真一念不正,为了好名……七剑追魂黄鹤飞哈哈大笑道:都不必说了,黄鹤飞已全部明白,都是怪我性子太急,过去谁也不必提了,卜少侠立功最大,该讨杯喜酒喝吧,哈哈哈……钟离明怪笑道:包括了庆功酒,卜贤侄,这回没话说了,就决定重阳节成婚,我们马上发帖,传告天下同道,到九华山庄吃喜酒,顺便为立盟主之事……卜星楼拱手谦谢道:卜星楼年轻德薄,一念之仁,几乎误事,满虏未灭,何敢言功……话未了,钟离明大叫起来:好小子,就是要你将功折罪,准备将来呀,弘历逃过这次,逃不过下次,逃过我们这一代,逃不过我们子孙的手,来,大家先为大明重光,满虏必灭喝三大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