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少恒唔了一声,说道:可以这么说。
这就行了。
黑衣人向拾得儿问道:娃儿,你自己怎么说?拾得儿含着满口的肥肉。
他,使劲咽下之后,才含笑反问道:这位伯伯,要我说什么呀?也不知他是真的装傻,还是别有原因?他,一直是在大盅喝酒,大块吃肉,对于其它人的谈话,似乎漠不关心,但事实上,方才不关他的事时,他居然能插上咀,而此刻,当问到有关他切身的问题时,他却又茫无所知了。
黑衣人只好苦笑了一下道:娃儿,方才那位青衣大婶跟你说的话,还记得吗?拾得儿点点头,道:记得。
黑衣人道:我就是那位青衣大婶派来接你的,现在就跟我走,好吗?拾得儿道:我义母跟我说过,跟着杜伯伯后,就一切听杜伯伯的,杜伯伯叫我走,我就走,如果杜伯伯不同意,那我就……黑衣人连忙截口道:你杜伯伯已经同意了。
拾得儿目光移注杜少恒,道:杜伯伯,你真的同意我走吗?是的,杜少恒正容接道:你是具有武林中百年难得一见的,最佳资秉的人,也许我心中不愿意你走,但为了你的前途,却不能不让你走。
拾得儿傻笑着,没接腔。
黑衣人却含笑说道:杜大侠,事情就这样决定,吃完这顿饭,我就带他走。
杜少恒道:用不着这么急,我要先跟他义母见过面后再说;因为,阁下的来历是那么讳莫如深,以后如果他义母找我要人时,不但我脱不了干系,连司马大侠也会惹上麻烦。
黑衣人点点头道:这是实情,在下自不便勉强,只是,如果一时之间,找不到娃儿的义母呢?杜少恒道:那就只好暂时拦下了。
拦下是不要紧,黑衣人苦笑道:杜大侠,我不妨坦白跟你说,敞上此举,完全是为武林苍生着想,古墓中的情形你我都已亲自体验过了,天一门气候已成,平静已将近一个甲子的江湖,眼看即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杜大侠请想想看,放眼当今武林,谁具有这一份挽狂澜于既倒的力量呢?那自然是贵上责无旁贷呀!黑衣人道:不错,敝上是有此宏愿,但要想消弭一场江湖大劫,光凭一二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何况,敞上还有某些原因,暂时不便公开出面……所以,贵上才将希望,寄托在这娃儿身上?不错。
在下可以跟贵上面谈谈这问题吗?抱歉,敞上暂时不想跟任何人见面。
我也抱歉!在贵上与娃儿义母二人之间,我必须跟其中一人见上一面,才能让你将娃儿带走。
黑衣人苦笑道:好,就暂时这么决定,等我向敞上报告之后,再与社大侠联络。
接着,一举酒杯,道:咱们喝酒……正事一经谈妥,话题又转入较轻松的一面。
不过,杜少恒满怀心事,却是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所以,谈话最多的,还是那黑衣人,其次才是司马元,至于吃得最多的,那自然是拾得儿了。
四个人用的酒菜,拾得儿至少吃了三分之二,似乎意犹未尽。
身为东道主的黑衣人,只好吩咐堂倌再添酒菜,一面却向杜少恒笑道:杜大侠,你年轻时候,不论文事武功,风流韵事,都冠绝一时,如今正值英年,却为何忽然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杜少恒笑了笑道:阁下希望我说些什么呢?黑衣人道:只要你肯开口说话就行,不过,最好是谈谈你突然归隐,以及贵府合第失踪的事……司马元也附和着说道:是啊……与其把苦闷埋在心中——不如将它倾吐出来,也会感到轻松一点。
杜少恒苦笑一下,道:只要二位不嫌繁琐,我倒是愿意谈谈,不过,这儿不适合,还是回到司马元兄的住处再说吧!也好,司马元目注黑衣人笑问道:这位兄台,愿意光临寒舍吗?黑衣人冷笑点首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好!就这么决定。
司马元扭头向正在狼吞虎咽着的拾得儿笑道:娃儿快点吃,吃完好回去听你杜伯伯讲故事。
好的……拾得儿含着满咀菜肴,含含糊糊地答应着。
就当此时,楼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隐约地听到有人叫着:欲望香车……欲望香车就在门外……快去看欲望香车呀!司马元向杜少恒笑道:杜大侠不是还不曾见过那欲望香车吗?杜少恒点点头道:是的,一直是闻名而缘悭一面。
黑衣人也立即接道:欲望香车已很久未到洛阳来了,杜大侠既然不曾见过,可别放过这一个好机会。
司马元笑道:咱们这雅座是临窗的,打开窗子就可看到了……说着,他已打开窗门,俯身向街心瞧去,一面低声说道:不错,是欲望香车。
杜少恒,黑衣人也挤向窗口,只有拾得儿一个人还在据案大嚼着。
虽然已经是夜晚,但由于地面积雪之故,街心中的一切,却仍然看得清楚。
不错,停在太白酒楼门口的,就是传说中那辆硕大无朋的欲望香车。
车厢顶上有着厚厚的积尘,车轮上溅满了黄泥,显然是经过长途跋涉而来。
也由于刚刚停下来,那拉车的四匹神骏健马,还急促地喷着浓浓的白雾。
车厢的门窗,都是密闭者的,没法看到里面,究竟是一些什么人。
唯一与传说不同的,是车辕上的车把式,已不是千里独行侠周桐,而是一个女的。
那位女车把式,年约十五六,一身青色劲装,肩插长剑,显得英气勃勃,不让须眉。
不过,小妞毕竟是小妞,别瞧她煞有介事地,装成一副成人的模样,但那张稚气未脱的苹果脸儿,却充分地显示她还是一个小妞儿。
少顷,车厢内传出一个娇滴滴的磁性语声道:雪儿,为何不下去买吃的?那女车把式苦笑道:小姐,那酒楼门口,围着好多人,我进不去呀……车厢中的娇甜语声道:笨丫头,你不会叫他们让让路吗!是……!女车把式恭应者,柳腰一扭,已飘落酒楼门前,嫣然一笑道:诸位,借光,借光……酒楼门口虽然围着不少看热闹的闲人,但却立即纷纷退向两旁,让出一条甬道来。
多谢,多谢!女车把式娇笑着,一溜烟似地,钻进了酒楼。
那黑衣人向杜少恒悄声说道:那欲望香车所提出的问题,一直不曾有人答对过,杜大侠是否有意去碰碰运气呢?杜少恒轻轻一叹道:也许我可以答对,可惜我提不起兴趣来。
司马元插口笑道:既然自信可以答对,那咱们就下去试试着。
黑衣人拉者杜少恒的胳臂,道:杜大侠,咱们说干就干,走……于是,在黑衣人,司马元二人的簇拥之下,杜少恒有点不由自主地,向楼下走去。
拾得儿也刚好将加添酒菜,风卷残云似地,一扫而光,起身跟在后面,一面拍拍自己的肚皮,咧咀笑道:这一餐饭,真吃得非常过瘾……当这四位会过账,下得楼来,由大门口的人群中挤出时,那位买食物的女车把式,也捧着一大包香喷喷的卤菜,馋头之类的食品,抢先登上车辕,敲了敲车门道:素月,快将食物接过去。
一声娇应,车厢门随之而启,一只赛雪欺霜的皓腕,伸了出来。
就当女车把式将一包食物递给由车厢中伸出来的那只皓腕土时,真是说时迟,那时快,忽地一声,一条灵蛇,快速无比地,向那只接食物的皓腕,疾卷而来。
不!那不是灵蛇,是一条长达七八尺的长鞭。
变出意外,自然使得旁观人群发出一片惊呼!但他们算白担心。
惊呼声中,发出一声清叱:鼠辈我死!那突施偷袭的长鞭梢,已被女车把式抓住,车厢门又重行关闭,当然,那包食物也已经送到车厢中去了。
所有旁观的人,于眼花缭乱中,没人看到那突施偷袭的是什么人,也没人看清楚,那女车把式,是如何抓住那鞭梢的。
当然,现在都已看清楚了,那以长鞭偷袭的,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黑布包硕,中等身裁的中年汉子。
由于他的鞭梢被对方抓住,正以全力往回抽,但却有如蜻蜒撼石柱,一点作用也没有。
这情形,不但使那动装汉子挣得面红耳赤,下不了台,连旁观的杜少恒,也不由地暗中震惊不已。
至于那些旁观的闲人,更是轰然叫好,甚至鼓掌欢呼。
女车把式毕竟是稚气未脱,本来由于劲装汉子的偷袭,而脸罩寒霜的她,却因了旁观人的欢呼,而为之嫣然娇笑起来。
车厢中那娇甜语声又起:雪儿,你发什么呆?雪儿这才俏脸儿一整道:小姐,这个人如何发落?那娇甜语声道:先问问那厮来历,及有何企图。
是!雪儿左手仍然抓住对方的鞭梢,右手握着她自己的长鞭,目注那劲装汉子,沉声喝道:说!你是什么来历?你不配问!劲装汉子口中冷笑着,手上却冷不防地使劲一抽。
但他那冷不防的一抽,仍然没发生一点作用,而眼前鞭影一闪,脸上已出现一道血痕。
雪儿更是得理不饶人地,冷笑一声道:再不说,当心我宰了你!人小,语气倒是够大的!随着这话声,一个年约弱冠,身着白色长衫的年轻书生,缓步走向车前,向着雪儿况声喝道:丫头,放开鞭梢,叫你主人答话。
这位白衫书生,年纪和古墓中那位少主差不多,面目端正,皮肤白晰,也显得没戴人皮面具,但他脸上和目光中的阴沉,和语气的冷漠,却比目前这着肤如刺的寒风还要冷。
雪儿微微一怔之下,随即冷笑道:凭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白衫书生的脚下,像装有滑轮似地,忽然一幌而前,一把抓住那相持不下的长鞭中段,沉喝一声,道:撒手!如响斯应,长鞭到了白衫书生手中,如非是雪儿放手得快,连她的娇躯,也几乎要飞了出去。
白衫书生拨弄着夺过来的长鞭,冷冷地一笑道:就凭这一手,叫你主人说话行吗?不行。
唰地一鞭,向白衫书生疾卷而来。
她手中的软鞭,长达八尺以上,这使劲一挥,不但势疾劲猛,而且极尽奇诡之能事,使得白衫书生精目中异彩连闪,道:好!够劲儿!话声中,凌空一个倒翻,居然、毫发之差,避过了雪儿那凌厉的一击。
但雪儿的长鞭攻势是连环性的,一鞭落空,她己身随鞭进,清叱一声:狂徒躺下!鞭梢如灵蛇飞舞,成圈套状向白衫书生的颈项间套来,显得既准且狠而又绝到了家,因为,她的鞭式已将对力的退路封锁住,迫得那白衫书生除了硬接之外,轨只有束手就擒,遵命躺下的份了。
尽管双方交手这只能算是第二招,但在行家眼中,却也不难看出双方武功的深浅。
雪儿的身手之高,似乎与她的年纪不相称,很显然地,方才她手中相持着的长鞭被夺出手,那是由于最初那个劲装汉子容易对付,以为这个白衫书生也强不了多少,而心存轻视所致,上过一次当后,此刻,她算是使出真功夫来了。
至于那白衫书生,更是高明得令人莫测高深,在眼看那长鞭构成的圆圈即将套中他的颈项的间不容发之间,他竟然突施高明无比的缩骨神功,一下子矮了一尺有奇,不但避过了对方那要命的一击,而且边顺手抓住对方的鞭梢,朗笑一声道:丫头,要躺下,必须上床才有意思呀!雪儿俏脸一片铁青,使劲一挣之下,不但不曾将抓住对方手中的鞭梢挣脱,反而使得她的娇躯,向对方飞了过去。
白衫书生更是呵呵大笑道:妙啊!俏佳人,投怀送抱,真是善解人意呀……话没说完,车厢中忽然传出一声清叱:狂徒撒手!一把铁莲子,以满天花雨手法,超越雪儿娇躯之前,向白衫书生疾射而来。
白衫书生虽然身手高深莫测,也很够狂,但面对这一阵高明无比的暗器手法,却也不能不遵命撒手。
他,虽然已放开手中的鞭梢,全力应付那一阵铁莲子,但长衫下摆上,却还是被洞穿两个孔儿。
至于雪儿,也在对方放开鞭梢的剎那之间猛打千斤坠,在白衫书生身前尺许处停下来。
这剎那之间的变化,实在太快了,快得当事人的双方,在惊魂甫定之下,来不及有进一步的反应。
紧接着,车厢中传出一声娇喝,道:雪儿退下!雪儿挣了挣,然后娇应一声,狠狠地瞪了白衫书生一眼,才一个倒翻,退了回去。
白衫书生却邪笑道:丫头退下,小姐来,妙啊!但车厢中出来的,还是一个侍女装束的小妞儿,打扮与年纪,都跟雪儿不相上下,她,一出车厢,立即向白衫少年自我介绍道:我叫月儿,奉小姐之命,向你问话,你可得老实一点。
白衫书生贼忒喜喜地,邪笑说道:我本来是个老实人,但在漂亮的小妞面前,却会例外……月儿俏脸一沉道:说!你是什么人?咱们河水不犯井水,为何要存心生事?白衫书生含笑接道:小生姓曹,名子畏,与才高八斗,七步成诗的陈留王曹子建,只有一字不同,现年十九岁,尚未成婚……月儿截口沉叱道:谁问你这些!先报来历?是!白衫书生还是满脸邪笑:小生现任天一门总巡察之职。
总巡察有多大?这个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在本门中,只有门主才能指挥我。
唔!现在,说你无端生事的理由。
曹子畏笑了笑,说道:小妞儿好厉害的小咀……月儿截口冷笑,说道:真正厉害的,你还没有尝到哩!曹子畏邪笑道:是的,姑娘家最厉害的功夫,只有在床上才能领略到……月儿怒叱一声:狂徒找死……月儿……几乎是同时,车厢中传出一声娇慵无限的娇呼。
这一声娇呼,虽然是娇滴滴地,令人涉及遐思,但却具有莫大的威严,使得被曹子畏激怒得想要拚命的月儿娇躯一震,又停了下来。
车厢中的娇语又起:月儿,我只要你问问那厮的真正来意。
是!月儿恭应一声之后,才目注曹子畏沉声说道:狂徒,快点答我所问!曹子畏道:小妞儿,方才你那‘无端生事’四字,已等于坐实我的罪名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那你是存心找碴而来?可以这么说。
曹子畏冷然接道:从现在开始,天一门已正式公开活动,凡是江湖上黑白两道的朋友都必须立即表明态度……车厢中那娇甜语声问道:是如何一个表明法?曹子畏道:顺我者接受本门节制,逆我者只有死路一条。
车厢语声道:你此行目的,就是要我表明态度?曹子畏点点头道:不错,你这欲望香车出现江湖,已有一年以上的历史……但我们与人无争,与事无碍,跟任何门派,都谈不上恩怨。
但你们太过于神秘。
以往,本门在草创阶段,兼以不曾公开活动,所以一直不加闻问,现在,你却必须立即表明态度才行。
这是说,如果我不立即接受贵门的节制,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曹子畏邪笑道:对于漂亮的妞儿,我可以网开一面,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接受本门的领导,投入本门之后,好处可多哩!车厢中语声道:我不稀罕什么好处,也不容许有人无端生事,我也明白,你既然是有所为而来,当不是语言所能解决的事……曹子畏截口笑道:能拜领姑娘绝艺,在下深感无限光荣。
不过,在交手之前,我还要先问你一句话。
在下恭聆!你,在天一门中,自承是一人之下的身份……那是绝对不会假。
那么,我问你,如果你我之间,订有什么口头协议,是否算数,贵门门主,是否会承认?这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好!你听着,咱们互搏三掌,如果你赢了,我接受贵门节制,否则,以后就不得再找我的麻烦。
够意思,够意思。
曹子畏含笑接道:这条件我接受了,而且,别说是我败了,只要你能跟我打成平手,也算是你赢。
车厢中语声娇笑道:虽然说是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但我还须要保证。
曹子畏一怔道:你要什么保证?车厢中语声道:你这位总巡察,自然有代表你身份的什么令箭令牌之类的信件,我的意思是,当你打败时,你必须送一件信物给我,以后如果万一有贵门的人找我这欲望香车的麻烦,我可以省却许多事。
曹子畏禁不住苦笑道:姑娘好慎密的心思!也好自负!车厢语声道:咱们彼此彼此……好!曹子畏探怀取出一面两指大小,金光闪闪的金牌,含笑说道:这就是代表我这总巡察身份的令牌,希望姑娘能有本事赢过去。
接者,却是脸色一整,道:姑娘,该说的都已说明,芳驾可以出来啦!语声才落,突觉眼前一亮,香风拂处,一位美赛天仙的女郎,已俏立他面前八尺处。
她,眉目蛟美,肤色里白透红,那柔软而单薄的丝质粉红彩裙,在强劲寒风的吹拂下,更衬托出她的娇躯是那么纤秾适度。
尤其是那一撇刘海轻笼下的美目,就像是薄雾中的晓星,一闪一闪地,放射着惑人的光芒。
美!实在是太美了!不但使那些旁观的闲人为之目瞪口呆,曹子畏更是失魂落魄似地,有如泥塑木雕。
连在人丛中偷窥着的,那位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杜少恒,也为之心头狂跳不已。
杜少恒的心跳声,被旁边的黑衣人察觉到了,因而低声笑道:这小妞儿可真是天生尤物,连咱们杜大侠也为之古井重波啦!杜少恒苦笑道:兄台怎么寻起我的开心来。
黑衣人笑道:难道说,杜大侠的心头狂跳,是别有原因吗?杜少恒一时之间,竟答不上话来,而脸上的苦笑,也更为尴尬了。
幸亏那位美艳如花的红衣女郎,适时替他解围,她,朝着灵魂儿已飘上九天的曹子畏娇笑道:巡察大人,别拖时间了,请呀!曹子畏总算还过魂来了,只见他,如释重负似地,长长吁了一声,居然摇头幌脑地,朗声吟哦道:颠不刺的见了万千,这般可喜娘,罕曾见,我眼花缭乱口难言,灵魂儿飞上半天……唰唰地一声,红衣女郎展开一把预藏在衣袖中的香罗扇,遮住了大半边俏脸儿,很显然,她是被曹子畏的那一副酸劲儿逗笑了。
像这种冰天雪地的数九寒天,她穿着一身薄薄的丝质罗衫,已经够奇的了,都还带着一把折扇,算得上是奇之又奇。
一旁的月儿,忍不住娇笑一声道:别酸了!大总巡察,这儿可不是普救寺呀!曹子畏笑道:这儿虽不是普救寺,但你家小姐是崔莺莺,小生也算是张君瑞,而你,就算是那善解人意的红娘……说到这里,朝着月儿兜头一揖,道:红娘姊,小生这厢有礼了……红衣女郎忽然收了折扇,脸寒似冰地,哼了一声,道:姓曹的,你大概忘记此行来意了吧?没……没有啊!那你为何还不进招?曹子畏苦笑道:姑娘天仙化人,弱不禁风,大有乘风飘去之概,叫我怎忍心下手。
那你是自愿服输了?她,强忍着笑意,故意紧绷着俏脸。
是的,我愿服输。
那么,拿来。
她,伸出了手掌。
拿什么呀?他似乎还是有点儿魂不守舍。
拿那代表你身份的令牌。
可以……他的语声出口,人丛中忽然传出一个苍劲语声道:总巡察,不可以!曹子畏扭头怒叱道:少废话!接着,他拨弄着手中的令牌,目注红衣女郎谄笑道:既然服输,令牌自然要给你,不过,我希望姑娘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红衣姑娘道:说吧!能够回答的,我自然会回答。
曹子畏目光深注着问道:姑娘尊姓芳名,是否就是这欲望香车的主人?红衣女郎歉笑道:很抱歉,你这问题,目前还不到公开的时候。
曹子畏蹙眉问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公开呢?红衣女郎漫应道:能够公开的时候,自然会公开。
曹子畏苦笑着沉思了一下,毅然点点头道:好!给你!脱手将令牌投向红衣女郎手中,抱拳一拱道:在下告辞……话落,长身而起,飘落屋顶上疾奔而去。
就当旁观人群呆得一呆之间,红衣女郎已偕同月儿钻入车厢中,并娇喝一声:雪儿,咱们走!且慢!这突然插咀的是那黑衣人。
红衣女郎的语声道:什么人?黑衣人道:在下是过路人。
红衣女郎的语声道:有何指教?指教是不敢,我只想请问一声,欲望香车以前所提出有奖征答,是否有人答对过?没有。
现在还有效吗?有效。
红衣女郎的语声娇笑道:是阁下有意应征吗?不!是在下的一位朋友。
黑衣人扭头向杜少恒笑道:杜兄请啊!杜少恒显得意兴阑珊地,苦笑道:不!我现在已提不起兴趣了。
黑衣人也苦笑道:说得好好的,怎么又忽然改变主意。
司马元也在一旁敲着鼓边:是啊!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也不过是一句话的工夫呀!黑衣人又立即接道:答对了,乐得得一份奖品,答不对也不损失什么,这种便宜事,又何乐而不为哩!红衣女郎的语声也娇笑道:我也竭诚欢迎诸位前来应征。
在对方三人一吹一唱的情况之下,杜少恒可没法再坚持了。
他,神色漠然地,徐徐步向车厢前,那情形,就像他的脚上带着千斤重物似地。
黑衣人的脸上,由于戴者纱巾,没法看到他的表情,但司马元的脸上,却毫无掩饰地,浮现一片令人难以理解的神秘笑意。
可惜的是,杜少恒根本没注意到司马元那奇异的表情。
他,终于到了车厢前,显得目光呆滞地,说道:姑娘,你那有奖征答的问题,仅仅是‘女人是祸水吗’这一句问话?不错。
那么,我的答案是:女人不一定是祸水,有时候,男人也会成为祸水。
车厢内没有反应,司马元忍不住代杜少恒问道:姑娘,答对了没有?红衣女郎的语声娇笑道:恭喜诸位,已经答对了。
黑衣人道:那么,奖品呢?红衣女郎的语声道:赠奖时地另订,而且只能让得奖者一人知道,请记好……接着,以真气传音向杜少恒说道:请阁下明夜三更正,驾临白马寺天王殿领奖。
杜少恒点点头道:在下记下了。
告辞!目送那欲望香车溅雪疾驰而去之后,杜少恒显得意舆阑珊地,向两位同伴苦笑了一下,说道:二位,咱们走吧!一行四人回到司马元的住处后,酒醉饭饱的拾得儿,独自回房间歇息,其余三人都是各自一杯香茗,在小花厅中闲聊起来。
可惜啊!可惜,首先打开话匣子的是司马元,但是他这没头没脑的话意,却令人费解。
其余二位几乎是同声发问道:可惜什么呀?司马元笑道:可惜那个什么天一门的总巡察,竟然会临阵退缩,使我们没法看到那位红衣女郎,施展她的超绝武功。
杜少恒道:司马兄怎能断定那红衣女郎,会有一身超绝的武功?司马元道:这也算是见微知着,杜兄请想想看,一个侍女的身手,已是如此了得,那她们那位主子的高明,还用说吗!杜少恒点点头:不错,那两个侍女的身手,的确是够资格称为高明,只可惜她们所遇上的对手曹子畏,更是高深莫测,形成以下驷对上驷的局面,才使得她们的光芒,被掩盖住了。
唔……黑衣人那透过幪面巾的目光,凝注杜少恒,道:杜大侠也认为那个曹子畏临阵退缩吗?杜少恒道:按说,曹子畏有着高深莫测的身手,此外又显然是有所为而来,应该是没有临阵退缩的理由,其所以如此,恐怕是另有深意。
司马元抢先点着道:对,对!经二位这一分析,我也想通了。
还有。
黑衣人沉思者接道:据方才所看到的情形,加上我与天一门那位少主实际交手的经验,互相印证,则这个总巡察曹子畏的武功,显然还在他那位少主之上,这也是令人费解的事!是的,令人费解。
杜少恒苦笑了一下之后,才长叹一声道:少小离家老大回,想不到我一回到故乡,不但家破人亡,所遇上的人和事,也都是像谜一样,令人难以理解。
司马元含笑接道:既然没法理解,就暂时不必去想它,我想,还是先谈杜兄过去的一些风流韵事,以消此之永夜如何?对了,黑衣人也附和着说道:尤其是有关杜兄和尊府突然由江湖上失踪的事,更是人言人殊,莫衷一是,现在,正好由你这位杜家的主人翁,亲自予以澄清一下。
杜少恒注目反问道:阁下也是在目前这混沌局面之中,具有神秘色彩的一位,有关寒家事迹的澄清与否,与阁下想必也有切身的关系?黑衣人点首接道:杜大侠,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事情是有切身关系,不过,却不是在下本人。
是与贵上有切身关系?也许……可以这么说。
杜少恒轻轻一叹道:如所周知,年轻时候的杜某人,虽因本性刚直,嫉恶如仇,结了不少仇家,也因情孽牵连,不为人所谅解,但自信生平未曾作过亏心事,所谓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这是我个人引以自慰和自豪的,不过,事情演变到现在,即使我坦诚地说出来,也势将没法满足二位的欲望,因为,事实上有些事我自己也仍在暗中摸索中。
黑衣人道:那不要紧,就杜大侠所知道的,加以说明就行了,其余的,我们可以共同研究……司马元也附和着接道:是啊!所谓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多两个人用脑筋,总比一个人暗中摸索要强一点呀!杜少恒点首苦笑着:对,对……话锋一顿,才神色一整,道:现在,我向二位提供的,只是我个人为何突然离家出走的原因,也许二位都听人说过,我的元配汤紫云的故事吧?黑衣人点点头道:据说,你们还是中表联婚?是的,杜少恒苦笑道:亲上加亲的婚姻,却偏偏不容于家慈,说来这真是孽。
黑衣人道:杜大侠是孝子,为了顺从老母的意旨,不得不忍痛将汤夫人给休了?杜少恒回答的是一声长叹。
司马元也轻轻一叹道:这故事倒有点像爱国诗人陆放翁与唐琬的遭遇……爱国诗人陆放易与唐琬,也是中表联姻,感情特别好,依常情而论,这种侄女随姑的婚姻,婆媳之间,也应该是特别融洽才对。
奇怪的是,陆母却特别讨厌她这位侄女儿媳。
在封建社会中,不顺父母已构成出的条件,放翁为了顺从父母,只好忍痛将唐琬休弃,又因伉俪情深,难以割舍,于是,想出一变通办法,将唐琬藏之别馆,以便暗中往来。
不久,这把戏被陆母识破了,虽然二人早已闻风逃避,而不会被乃母当场捉住,但此种藉断丝连的关系,已不能继续下去了。
以后,唐琬改嫁给同郡的赵士程。
放翁三十岁时,游城南沈氏园,恰巧遇见唐琬夫妇,唐琬告诉赵士程放翁是自己表兄,并派人送去酒肴。
试想,此情此景,放翁能吃得下那些美酒佳肴吗?于是,他在墙上题了一阕传诵千古的钗头凤词: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唐琬看了,曾和一词,表示自己的一往情深,在这种新愁旧恨的夹击之下,这位薄命的少妇,无法支持,不久便在哀伤中死去。
这打击,对放公翁是太大了,所以,他毕生难以忘记,他晚年时曾有诗云: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棉!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陆放翁这一家庭惨剧,完全由其慈母一手造成,而又眼看心爱人儿折磨至死,而无所帮助,实在算是一宗罕见的人间悲剧。
也由于杜少恒与汤紫云之间的遭遇,大致与陆放翁唐琬相同,因而司马元才有此一番感叹。
黑衣人也轻叹一声道:老天爷也未免太恶作剧了,像这种惨剧,居然还让它重演。
司马元注目问道:杜兄,以后呢?那位汤夫人是否也曾改嫁?杜少恒幽幽地接道:以后,不知所终,不过,我断定她不会改嫁。
略为停了一下,又殷殷地接道:汤紫云被休以后不久,家慈又给我订了一门亲事,那就是迄今生死下落不明的上官倩。
上官夫人曾经给杜兄生过一位公子?不!如果她曾经替我生过儿子,二十年前,我也就不会离家出走了。
司马元道:那么,那位一同失踪的社公子,是……?不!那应该算是我的第三个拙荆所生,不过,我与她,却只有夫妻之实,而无夫妻之名。
黑衣人笑了笑,道:已有夫妻之实,并且还生过儿子,却无夫妻的名义,这倒又是一宗奇闻。
杜少恒苦笑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与上官倩成婚后一年,犹无所出,家慈望孙情切,乃四出求神问卜,并通请名医诊治,但所有的江湖术士与大夫,都断定上官倩不能生育,说来真是冤孽,上官倩既不能生育,而本性又奇妒,不许我纳小,家慈望孙心切,但对这位不能生育的媳妇,不但毫无怨言,而且婆媳之间,还特别投缘。
司马元也苦笑道:像这情形,的确只能归之于一个孽字。
黑衣人笑问道:那么,那位有实无名的第三位夫人,又是如何凑合成的呢?杜少恒道:那是我的一位姓曹的表兄,所想出来的馊主意,他告诉家慈和拙荆,他有一个三全其美的移花接木之计……黑衣人截口笑道:一计而能三全其美,这应该算是锦囊妙计呀……只是,不知是如何一个三全其美法?杜少恒苦笑着接道:所谓三全其美,是家慈可以达到抱孙子的愿望,拙荆不必醋海兴波,我也毋须纳妾。
这的确是妙计,只是我还是想不通,要如何才能这么皆大欢喜。
那就是花钱去临时找一个有宜男之相的女人……真妙!也真亏你那位姓曹的表兄,能想得出来。
司马元插口笑道:可是,像这样的人,也不容易找呀!杜少恒道:这倒用不着我们担心,我那位姓曹的表兄,早就代我物色好了,那是一位卖解的少女,人很美,年龄相当,也正是宜男之相。
而且,那位姑娘,只有一位老父,她的父亲虽然不答应,但她本人,却是一口就承诺下来。
黑衣人笑道:冲着你这位名满江湖的风流侠少,那自然是没得话说呀……杜少恒苦笑道:当时,双方言明,以白银千两为代价,生下小孩后,孩子归我杜家,女方却必须立即一刀两断。
既然是交易,那是当然啦!黑衣人含笑接道:那位卖解的姑娘,姓仟名谁,杜大侠还记得吗?当然记得,她姓石,名瑶姑。
如果杜大侠再见到那位石姑娘,还认得她吗?杜少恒长叹一声道:虽然事隔二十年以上了,但我自信,还应该认得她。
司马元接问道:既然石姑娘已经替杜大侠生过儿子了,那已经算是三全其美了,当时的杜兄,又怎会舍得弃家出走呢?这是孽,杜少恒苦笑道:人是有感情的动物,所谓日久生情,何况,我跟石姑娘虽然没有夫妻名份,但孩子都生下来了,自然会暗中滋生情愫。
司马元点点头道:不错,这也是人之常情。
杜少恒道:坏也就坏在这一点,孩子生下后的最初几个月,自然还需要生母的照顾,因此,石姑娘也暂时没有离去,不料,就在孩子生下的三个月之后,石姑娘突然反悔,将那千两白银还给寒家,她自己却带着孩子悄然开溜了。
啊……司马元与黑衣人同声惊呼着。
杜少恒接道:当时,寒家财雄势大,石姑娘年纪轻轻,带着一个孩子,自然逃不出我们的掌心中去,但不幸的是,首先找着她的,竟然是拙荆所派出的人。
当然,拙荆所需要的,只是孩子,但她没有用强抢,却是觑准一个机会,趁石姑娘偶然离开之际,将孩子偷了回来。
司马元接口道:这情形,石姑娘知不知道?杜少恒道:她不知道,但她可以想象得到,是谁将孩子偷走了……于是,她再度找上门来?是的,孩子是她的命,本来,她也在我身上浪费过太多的感情,但既然格于现实,没法和我长相厮守,就只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孩子去了,等于是要了她的命……一找上门来,可就够瞧的了。
杜少恒轻叹道:是的,但拙荆的手段,却使人言之痛心。
此话怎讲?拙荆偷到孩子之后,却是寄在她的亲戚家,也没有向家慈和我说明,反而以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加在石姑娘的身上,说她有一个年轻英俊的小白脸,此行准是跟那个小白脸私奔了……黑衣人截口接道:如果石姑娘是跟小白脸私奔,为何还会将千两白银还给你们?是呀!杜少恒苦笑道:但孩子是她的命,同时也是我杜家的命根子,孩子丢了,全家人都惶急得失去了理智,在当时那情况之下,不会有人去分析拙荆的话是真是假,而盲目地加以接纳的。
司马元,黑衣人都长长地叹了一声。
杜少恒也长叹一声道:当石姑娘找上寒家时,也正是我全家上下都失去理智之际,拙荆矢口否认偷到她的孩子,而且还狠狠地揍了她一顿,家慈也很不谅解,认为她是故意前来讹诈,而以恶言相加……黑衣人截口笑道:难道杜大侠也在一旁煽火?我当时不在家。
杜少恒苦笑道:以当时的情况来说,即使我在家,事实上也没法回护她的。
以后呢?她在悲愤莫名的情况之下,被拙荆赶出了大门,当时还正下着倾盆大雨。
司马元长叹一声道:那位石姑娘,也实在够可怜的了。
杜少恒目注案头摇曳不定的烛火,脸上肌肉扭曲着,没接腔。
黑衣人接问道:以后,杜大侠没有找过石姑娘?杜少恒幽幽地接道:找过,但我回家时,已经快近半夜,雨,仍然没停,但我由拙荆口中获知孩子已经找回,而孩子的妈却已在大雨中被赶走之后,立即派人连夜四出追寻,而家慈于获悉孩子确已被拙荆偷回之后,心中方甚为不忍,着令我务必将她找回来,但事实上她这一走,却如泥牛入海,讯息杳然。
一顿话锋,又苦笑着接道:二位请想想看,由于汤紫云的无辜被休,我一直在内疚神明,怎禁得起再一次严重的打击。
这就是杜大侠弃家出走的原因?是的,二位请替我想想看,我还能在那个家里呆下去吗!黑衣人接道:这些年来,杜大侠是否也在暗中找过汤夫人和石姑娘?杜少恒长叹一声道:当然找过,可是茫茫人海,要找一个毫无线索的人那有多难。
司马元注目问道:杜兄,三位嫂夫人,是否都会武功?杜少恒道:都会的,汤紫云、上官倩都出身于武林世家,说起来,倒是石瑶姑的武功最差。
黑衣人意味深长地一叹道:怪不得方才杜大侠回答那欲望香车的问题时,会有那种说法,原来那等于是杜大侠你自己现身说法呀!司马元也附和着说道:不错,女人不一定是祸水,有时候,男人也会成为祸水,以杜大侠本身的遭遇而言,倒的确是有道理的。
杜少恒苦笑道:岂仅是有道理而已,很可能那欲望香车的这个问题,就是针对我才提出的……杜兄此言,是否另有所本?我不过是有这种预感。
杜兄认为,那欲望香车的主人,可能跟你甚有渊源?唔……但愿我估计错误,也但愿我这个祸水,不致于引起危害江湖的劫难来。
这个,杜兄似可毋须多虑,欲望香车出现江湖,已一年有余,可从来不曾有过危害江湖的事迹。
黑衣人也点点头道:不错,真正可虑的,还是那个什么天一门。
杜少恒笑着,没接腔。
沉寂了少顷之后,黑衣人站起身来,道:二位,我不再打扰了,关于拾得儿的事,就照方才在太白酒楼中所决定,且等在下向敞上请示之后,再与社大侠联络……说到这里,抱拳一揖,道:在下就此告辞。
送走黑衣人后,杜少恒、司马元二人也各自回房安歇。
司马元替杜少恒安排的寝室,是这幢建筑中最后一进,寝室的窗外,就是一个小型的花园。
洛阳的牡丹,是天下闻名的。
此刻,虽然是隆冬季节,看不到牡丹花,却有着十来株腊梅点缀其间。
尽管隔着一层纸窗,但那股沁人心脾的淡淡幽香,却能透窗而入。
有着满腹心事的杜少恒,本来就没有睡意,闻到那股淡淡梅香之后,更是精神为之一振地,将纸窗推了开来,凭窗凝望。
窗外,一片粉妆玉琢,而最近的一株腊梅,就在窗前不足五尺处,当然,由于窗户已经打开,那淡淡的幽香,也变得较为冷冽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含着冷冽梅香的清新空气,脑子由一片混沌中,忽然想到了拾得儿……这个年纪轻轻,而人高马大的傻大个儿,也跟他在这两天当中,所遇上的奇奇怪怪的人和事一样,有着浓厚的神秘色彩。
不错,那的确是一块未经雕琢的浑金璞玉,其资质秉赋之佳,实为他生平所仅见。
那傻大个儿,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要借着一个当人的方式来跟着他?那股傻劲儿……不……其实,那不是傻劲儿,应该说是一种纯朴率真的本性才对……那股劲儿如果是故意装出来的,那么,那小子的表演功夫,就应该算是炉火纯青了……想到这里,他忽然心中一动,傻大个儿怎会没有一点声息?拾得儿的房间,就在他的隔壁,似此密尔咫尺,凭他的听觉之灵敏,绝不致于连一点声息也听不到。
因此,立即绕到隔壁房门口,举手轻轻叩了三下,却没有一丝反应。
推了推房门,房门是由里面闩着的。
于是,他又回到自己房间穿窗而出,到达拾得儿房间的窗口。
拾得儿房间的窗门是虚掩着的,室内却是空空如也。
这情形,自然使得杜少恒暗中为之一惊。
但他强定心神,仔细察看,证实拾得儿确是已入睡之后,又起身离去的。
窗外的积雪上,有着浅浅的足痕,浅到如不经意,还真不容易察觉出来,而且,他敢断定,那的确是拾得儿的足痕。
大雪已经停止,这些足痕之所以如此浅,决非由于新雪所掩盖。
那么,由这些表示轻功相当高明的足痕,不难想见拾得儿的武功,已具有很好的基础。
而且,由于拾得儿隐瞒了自己会武功的事实,也不难想见,他那仿似傻非傻的劲儿,也是伪装的了……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原因呢?沉思间,杜少恒已循着那浅浅的足痕,越过花园的围墙,循着一条僻静的小巷,向前走去。
忽然,一声娇笑,随风传来,道:傻小子,你怎么不说话啊?杜少恒闻声心动,原来那显然是天一门那位二夫人公冶十二娘的话声。
当然,十二娘口中的傻小子,也可能就是拾得儿了。
所谓上一次当,学一次乖,有着昨宵古墓中的经验,此刻的杜少恒,可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他,估量着话声来自十五六丈外的一处废园中,而且,拾得儿足痕也正是走向那废园。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尽量借着小巷两旁的围墙掩护,向那座废园淌进。
只听拾得儿的话声道:这位大婶,要我说什么呀?公冶十二娘的语声道:我要你跟我回去享福,难道还没听清楚?听清楚了啊!那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拾得儿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不答应?因为,我不认识你,我义母也没跟我说过……这时,杜少恒已到达废园旁边,由于已知道公冶十二娘已获得詹老怪的武学,比起他自己来,一身武功,只强不差,因而行动也更为小心了。
他,借着那废园围墙的掩护,由墙头残破处向园内屏息窥探着。
废园面积颇为宽敞,但由于遍地积雪,因而视界也非常辽阔,一眼就看出公冶十二娘正背向他,俏立于约莫七丈之外。
拾得儿则立于公冶十二娘对面丈许处,面向着杜少恒窥视之处。
与公冶十二娘并肩站立的是一个白衫书生,尽管看不到面目,杜少恒却能一眼就断定这白衫书生就是那个什么总巡察曹子畏。
一个公冶十二娘,已使得杜少恒不得不加倍小心,如今再意外地发现曹子畏也在场,因而不由使得仕少恒暗中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些,不过是杜少恒目光一触之下所获得的印象,但当他的目光继续向两旁扫视时,一颗本来就忐忑不安的心也更加跟着往下沉落。
原来这花园固然是荒废的,与这废园连接在一起的那幢古老巨宅,也显然荒废已久,四处都是断瓦残垣,那情景比这废园更为荒凉。
也就在拾得儿右侧四丈左右虚的一片废墟旁边,正有四男四女在安闲地作壁上观。
那八个男女,男的红色劲装,女的青色劲装,也正是杜少恒在北邙古墓中,所见到魔宫男女的装束。
杜少恒孤身一人,面对对方如此强大的阵容,怎教他不暗中感到焦急。
但事实上,他目前已无遐多想,只有硬着头皮在暗中听下去。
公冶十二娘听到拾得儿还有一位义母,似乎颇感兴趣地继续问下去。
但是拾得儿所答复的,也一如对杜少恒的答复,而且还连他如何跟着杜少恒的经过也说了出来。
公冶十二娘娇笑道:真绝,这么大一个人,竟然连自己的姓名来历都不知道……拾得儿也咧咀一笑道:我叫拾得儿,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拾得儿三字。
不能算姓名,而且叫起来也很蹙扭。
这有什么关系,人家知道我叫拾得儿就行啦!公冶十二娘注目问道:你既然是跟着杜少恒,怎会一个人跑到这儿来的?拾得儿摇摇头,说道:这些,我不会告诉你。
公冶十二娘道: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只要跟着我走就行了!我也不会跟你走。
你跟着杜少恒有什么好处,他自身都难保……跟着你有什么好处呢。
公冶十二娘娇笑道:跟着我的好处可多啦!除了生活起居有最好的享受之外,我还保证你三年之内,成为个顶尖儿的武林高手。
拾得儿仍然摇着头道:我还是不想跟你走……为什么?因为……我就是不想跟你走。
一旁的曹子畏忽然冷笑一声道:此时此地,可由不得你!公冶十二娘连忙接道:子畏,别吓着了他……拾得儿却咧咀笑道:我才不怕哩!以前,两头打架的大水牛,我都能把它们拉开,像他这样的学生,我只用一根指头,就可将他点倒啦!曹子畏倒并没生气,只是转向公冶十二娘苦笑道:娘娘,这小子是在装疯卖傻。
公冶十二娘道:看情形,可不像。
曹子畏道:不管他是真傻还是假傻,像这样材料,可绝对不能让他落入敌人手中。
你的意思是……?先弄回去,能为我们所用固好,否则……嘿嘿嘿嘿……那一阵阴森笑声,使得远在数丈外偷窥的杜少恒也为之毛骨悚然。
拾得儿更是为之打了一个寒噤,道:你这人真怪,笑得好难听啊!公冶十二娘目注拾得儿问道:娃儿,你是真的不肯跟我走?拾得儿点点头道:当然是真的呀!公冶十二娘冷笑一声,道:那我只好用强了!拾得儿一楞,道:什么叫用强啊?公冶十二娘说道:那就是,强迫你跟我走。
你是说要打架?不错。
拾得儿抚掌笑道:那好极了!来吧!说着,他居然卷起衣袖,摆了个迎敌的架势。
公冶十二娘扭头向四个红衣武士道:红衣五号六号,联手上!是!两个红衣武士恭应声中,已拔剑快步走向拾得儿身前。
公冶十二娘连忙喝道:笨东西!又不是叫你们去杀人,将长剑收起来!两个红衣武士恭应着,纳剑入鞘,其中一个向拾得儿喝道:傻大个,小心了……语声中,一左一右,取夹击之势,挥掌向拾得儿疾扑而来。
拾得儿还是那庄稼把式的架势,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凝神以待。
但见人影一闪,两个红衣武士已被拾得儿一手抓住一个,硬行向两旁推出。
也许是由于太过用劲了,拾得儿居然挣出一个声如裂帛的响屁来,不但使得公冶十二娘和四个女剑士为之噗哧出声,连暗中偷窥的杜少恒,也几乎笑出声来。
拾得儿自己也挣得面红耳赤,额头上青筋爆起地,苦笑着大嚷道:好家伙,你们两个的气力,比两头牛还要大呀……他,一手抓住一个人的肩头,使劲地向外推。
那两个红衣武士,除了尽力抵抗之外,同时还拳掌交加地,着着实实的,每一下都落在拾得儿的双臂上。
但事实却不能不令人骇异,那两个红衣武士全力击出的拳掌,拾得儿却若无其事地,承受下来。
而且,还咧着大咀,呵呵大笑道:妙啊!这一架,可打得痛快极了……曹子畏剑眉一蹙,沉声喝道:再上去两个!另两个红衣武士暴喏一声,疾扑而上。
也就在这当口,拾得儿忽然吐气开声,大喝一声,只见那两个红衣武士被他推得蹬蹬蹬……地,一连退了五大步之后,一屁股跌倒在雪地上,一时之间,居然龇牙咧咀地爬不起来。
拾得儿本人也好象脱了力一样,将两个敌手推出之后,就像一个醉汉似地,脚步跄踉疾冲而前,刚好与奉命增援的另两个红衣武士撞个正着。
那两个奉命增援的红衣武士,固然被撞得四仰八叉地,跌倒在地上,而拾得儿也收势不住,扑倒对方两人身上,口中连声嚷道:你们两个,干吗这样急呀?他,挣扎地爬了起来,一面拍者黏在身上的雪花儿,一面傻笑道:这不算,起来,咱们重行来过。
曹子畏的俊脸上,掠过一抹杀机,冷笑一声,说道:大个儿,别装蒜了!咱们比划,比划……公冶十二娘连忙传音说道:子畏,不许下杀手,也不可伤了他。
曹子畏冷然接道:我知道。
拾得儿目注曹子长,蹙眉问道:你也要跟我打架?不错!算了吧!我不想跟你打……如果我打伤了你,我义母会……少废话!听着,咱们还是比拳脚,以十招为限,我赢了,你跟我走,你赢了,我跟你走……不不……这场架,我不打。
公冶十二娘插口问道:为什么?你是怕了?胡说!拾得儿口沫四溅地接道:我拾得儿可不曾怕过人。
曹子畏冷笑着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敢跟我打架呢?拾得儿接道:我已说过,不是不敢打,我是怕你打败了,要跟着我呀!公冶十二娘笑问道:跟着你,有什么不好?拾得儿双手一摊,苦笑道:跟着我,我可没饭给他吃呀!曹子畏阴阴地一笑道:那不要紧,我不要你给我饭吃就是。
拾得儿咧咀一笑,说道:行,只要你不要我给饭吃,替我杜伯伯当个小厮,倒是挺合适的……曹子畏冷笑一声:小子接招!话出掌随,身如鬼魅,快似飘风,并未见到他迈开脚步,就像足下装有滑轮似地,一幌而前,一下子扣住拾得儿的手腕,披唇一晒道:你还有什么咒念……拾得儿右手脉门被扣住,全身劲力尽失,虽然他也曾本能地以左手击出一拳,却是没有一点劲力,只好以撒赖的口吻嚷道:不行,这不算数,你会使邪术……这剎那之间的变化,实在太快了,快得使暗中窥探着的杜少恒,连应变的念头都没转过来。
当然,由这一点,也不难想见,曹子畏的身手之高明,已到达什么程度。
但杜少恒毕竟是侠义道中人,此情此景之下,他已无暇计较在强敌环伺之下,自己是否有援救拾得儿的力量,更没想到自身的安危,大喝一声,一闪而前,道:放开他!曹子畏将拾得儿向前一带,冷笑着问道:凭什么?公冶十二娘也飘落在杜少恒的身前,显得花枝乱颤地娇笑道:杜大侠,你真沉得住气呀!杜少恒不由一怔,苦笑道:听这语气,你似乎早已察觉我的行踪?是的。
公冶十二娘抿唇媚笑道:二十年前,杜大侠是北六省中数一数二的年轻奇侠,但现在,你在武功方面,却顶多只能算是一个三流角色了。
杜少恒冷然接道:我不在乎这些……公冶十二娘显然无限风情地媚笑道:不过,我应该实话实说,在某一方面,你还算是一位顶尖儿高手……曹子畏对于他这位娘娘的骚态,似乎有点儿看不顺眼,只见他剑眉一蹙,向公冶十二娘问道:娘娘,这小子如何处置?公冶十二娘道:先点住他的穴道,我们还得提防他的什么义母前来抢救……一声冷笑随风传来:好意思!语声来自那断瓦残垣的废墟中,却是闻声而不见人。
公冶十二娘注目问道:什么人?也算是老朋友……两道幽灵似的人影,缓步而出。
不错,对公冶十二娘而言,的确算得上的老朋友,因为,其中一人,就是连杜少恒也还不知其来历的那位黑衣蒙面人。
不过,此刻的黑衣人,却有了同伴,那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矮个子,脸色苍白,不带一丝血色,显然是戴着人皮面具。
黑衣人的适时出现,使得杜少恒暗中如释重负似地,长吁了一口闷气。
因为,尽管他方才不计本身安危地冲了出来,但他有自知之明,不但知道自己没力量由对方手中救人,甚至连他自己,也将会陷了进去。
也因为如此,他才僵立那儿,显得进退维谷地,一脸的苦笑……公冶十二娘看清了对方之后,也娇笑道:是啊!对你我而言,这洛阳城似乎是太狭小了一点……黑衣人转向曹子畏冷哼一声道:年轻人,看你身手不错,却为何要难为一个不懂武功的大娃儿?曹子畏注目问道:你就是曾经在古墓中大显身手的一位?黑衣人傲然点首道:不错。
你身旁的这一位呢?是我的朋友。
你们两个,一个戴者面妙,一个戴者人皮面具,倒是够神秘的……少废话!我叫你放开那娃儿!遵命。
曹子畏朗笑一声,随手将已被他点了三处大穴的拾得儿向公冶十二娘身前一扔,道:娘娘,请接着。
曹子畏与公冶十二娘之间,相距不足二丈之间,当拾得儿那像段木材似的身躯被扔向公冶十二娘身前时,速度快如离弦急矢,一闪而前。
为了提防半途有人抢劫,公冶十二娘更是飞身迎上接取拾得儿,因而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无形中显得更加缩短了。
但事实上,杜少恒度德量力,不够力量抢救,仍然静止原处,那两个黑衣人也并未采取行动。
不过,就当公冶十二娘的手掌即将抓住拾得儿的肩头时,拾得儿那僵硬得像一段木材似的身躯忽然活动开来,凌空一个倒转,不但以毫发之差,避开了公冶十二娘的手掌,而且一脚踢在她的香肩上,踢得她一个踉跄,当场倒退三步,而拾得儿却已借力飞身,飘落那黑衣人身边,咧咀傻笑道:对不起呀大婶……拾得儿这一手,不但玩得非常漂亮,也实在太意外了,意外复使现场中这剑拔弩张的形势,一下子给冻结起来,一齐将视线投向拾得儿。
半响,公冶十二娘才向曹子畏问道:子畏,你没点他的穴道?曹子畏苦笑道:谁说的!公冶十二娘蹙眉道:小子年纪轻轻,竟已练成了移筋易穴的上乘功夫?曹子畏冷笑一声,道:我绝不让他活着离去!黑衣人笑道:煮熟了的鸭子,都会飞掉,你还好意思吹大气!我懒得跟你斗咀!跟着呛的一声,曹子畏已亮出肩头长剑。
慢着!公冶十二娘制止住曹子畏之后,目光移注黑衣人问道:这娃儿是你的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