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节,丹桂飘击!但在终年积雪的云南大雪山颠,不但飘不到半丝丹桂清香,而那皑皑积雪,却凝得更厚更坚,使这巍巍峻峭的山头,成了一片银灰色的世界!可是,在这寒风刺骨,冷气裂肤的雪地上,却有五个人盘膝围坐一起,对月传怀,共赏佳节!这五个人当中有三位老叟以及两位轻纱覆面,分穿紫、白色罗裳的女子。
此时,三位老叟中,一位身穿古铜色长衫,精神矍灼的老叟,方自举杯邀月,却忽然一声长叹,拿开了就近唇边酒杯,感慨地说道:中天月色虽好,只可叹山河蒙垢,恐怕莽莽神洲,仅有我们坐的这场雪地,还尚比较干净,可是……他话尚不曾说完,便被一位白眉黑发,鹰鼻鹏眼的黄衣老叟一阵震天狂笑盖住。
这一阵狂笑,只笑得在座之人,莫不愕然停杯,待得黄衣老皇笑声一止,另一位玄衣老者已自含笑问道:周兄!尤兄方身感怀,周兄何故发笑?黄衣老叟闻言,目注玄衣老者,正色问道:裘兄,我们共饮之初,曾有什么规定?黄衣老叟怪笑几声,道:这不就对了,谁教尤老怪物擅自破坏规定,作出这样大煞风景的神情口吻……目光一转,瞅着长衫老叟,冷冷说道:老怪物,你说是不是该打,该罚?长衫老皇把眼睛一瞪,说道:万里河山尽为胡虏盘踞,我辈孤臣孽子,难免时兴救国之思,对月感怀,也是人之常情,莫不是你在这雪地上坐得久了,连心肝五脏都冰冻了吗?黄衣老皇冷笑一声,方欲把唇相稽,一旁的紫衣女子已自娇笑一声,接口道:两位老前辈不要再斗口了,再说下去岂不是更要大煞风景了吗。
黄衣老皇转头笑道:然则冷姑娘又有甚高论?紫衣女子笑道:高论却不敢当,晚辈之意,理时已不早了,也应该找个地方歇息才是,莫不成就在这雪地上坐以待旦?黄衣老叟怪笑道:且不要说我们这三个老怪物,就是凭你和宇文姑娘的功力,就在这雪地坐上个三天两夜,又有何妨?那白衣女子闻言,娇笑道:老前辈之言虽然不惜,晚辈和冷姊姊固然可以在这雪地里坐上三天两夜,但却不要忘了裘老前辈……玄衣老者摇手笑道:老朽的事还不要紧,宇文姑娘请勿多虑!黄衣老叟神色一正,目注玄衣老者道:裘兄,你在那‘鬼杖仙翁’屠远志遗骸中搜出来的解毒药丸,究竟还剩几颗了?玄衣老者伸手入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摇了一摇,苦笑道:不多,只剩一粒了!黄衣老叟不由白眉紧蹙,默然不语。
其余诸人也都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原来,这三老两少,黄衣老叟便是毒手神医周白眉,长衫老叟是追魂学究尤南豹,玄衣老者正是改邪归正,誓为反清复明大业效力的六抓神鹰裘仲达,那紫衣女子是冷冰心,白衣女子不用说便知是宇文琪了。
自从北天山丹心峡一战,清廷鹰犬自相残杀,全军覆没之后,群侠在丹心峡主日月神幡朱润波派遣之下,离开丹心峡分赴各地联络志士,共谋恢复大汉河山的大业。
毒手神医周自眉等一行五人,则远下西陲,一方面访寻隐伏于草莽间的遗民志士,一方面并设法寻觅灵药,替冷冰心宇文琪恢复被毁的容貌,井为六爪神鹰裘仲达解去隐于脏腑中的慢性奇毒。
一路上,五人搜遍了西南几省的名山大川,历尽了穷山恶水,竟然毫无所获,幸亏六爪神鹰裘仲达在埋葬鬼仗仙翁屠远志之时,在屠远志的遗骸中搜出那瓶每过一月必须服食的特制解药,方得暂时保住性命。
如今瓶中仅剩下一粒解药,换句话说,六爪神鹰裘仲达的性命,也只有一个月的时光可活,怎不教大家的心情之突然沉重起来?六爪神鹰裘仲达缓缓藏好玉瓶,神色凝重地环扫了众人一眼,突然仰天发出一阵狂笑!毒手神医周白眉等人被他这阵笑声,弄得莫明其妙,不由一齐愕然相顾。
六爪神鹰裘仲达笑了半晌,才止住笑声说道:诸位不必为我担忧,我虽然只有一个月的寿命,但我要在惨死以前,好好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追魂学究尤南豹双眉微蹙,关注地问道:裘兄打算怎样干一番惊天动的事?六爪神鹰袭仲达寿眉微轩,豪情万丈地慨然道:我已放弃寻求解药的念头,决定要利用这一个月的光阴,独闯北京,见一个胡虏便杀一个胡虏,我要直杀进宫廷大内,把满酋玄烨的狗头砍下来,替一干为民族尽节的成仁志士出一口恶气!毒手神医周白眉静静听完,神色一整,道:裘兄雄心万丈,豪气干云,确令人钦佩至极,不过兄弟对袭兄此举,认为有些不当!六爪神鹰裘仲达瞪目道:以我一个月的有限生命搏取振奋大汉人心之机,有何不妥?毒手神医周白眉道:你休要以为‘鬼杖仙翁’屠远志所率领的一干清廷鹰犬,以及号称满洲第一勇士的铁三胜,已在北天山‘丹心峡’一战中死亡殆尽,便认为满酋玄烨手下,已无能人了吗,我相信……六爪神鹰裘仲达不待毒手神医周白眉话完,已自轩眉狂笑道:周兄也把我‘六爪神鹰’看扁了,休道‘鬼杖仙翁’屠远志及铁三胜已死,就算他们尚在人间,我凭着满腔热血与民族正气,又有何畏惧,又有何……追魂学究尤南豹摇手道:裘兄豪气干云,令人钦佩,但可否听兄弟一言?六爪神鹰裘仲达止住笑声,道:尤兄有话请讲!追魂学究尤甫豹道:方才周兄说你此举有些不妥,只不过针对裘兄而言,便兄弟想来,裘兄此举非但不妥,而且是罪大恶极!六爪神鹰裘仲达霍地跳起来,手指追魂学究尤南豹,嗔目叫道:讲讲讲!我为什么会罪大恶极?你若说不出个道理来,瞧我与你干休才怪!追魂学究尤南豹含笑道:裘兄稍安毋躁,兄弟自然大有道理!六爪神鹰裘仲达幸幸坐下,忿忿道:快说!追魂学究尤南豹正色道:裘兄还记不记得‘丹心峡’朱峡主交付与我们的任务,以及大家决定今后如何进行倒清复明的大计?六瓜神鹰裘仲达点点头道:我怎会不记得!我们今后进行的大计是秘密联络志士,养精蓄悦,等待时机,而我们的任务则是访寻有志恢复河山的遗民志土,并设法利用江湖帮会,进行说服工作与周密布置,待时而动嘛?追魂学究尤南豹道:难得裘兄记得这样清楚,须知我们这光复河山的大计与所负的任务,最重要的是一个‘密’字,以免在事机未成熟前将胡虏惊动,使他们有所防备,并使我们有被各个击破的危险……话声微顿,神情一肃,沉声又道:如今裘兄欲凭一己之勇,独闯虏庭,岂不是正好令胡虏提高警觉,万一给我们来个先发制人,这样一来,我们的复国大计岂不是被你破坏了?那时候裘兄你就是民族的罪人了!这一番话儿,只说得六爪神鹰裘仲达满面通红,垂头不语!宇文琪在一旁看得大是过意不去,轻咳一声,含笑对毒手神医周白眉道:周老前辈!你不是曾经在裘老前辈那里,拿了一粒解毒丸吗?不知你把其中的成份研究出来没有?毒手神医周白眉捻须笑道:我若不能将那颗药丸的成份研究出来,我这块‘毒手神医’的招牌,岂不是要砸了吗?众人闻言,俱不由精神一振,宇文琪大喜道:那么,老前辈就快点将药料配齐,炼成丹丸,好救裘老前辈目前之厄!毒手神医周白眉摇头道:这几个月来,我虽然已将所需的药料搜集了差不多,但尚差两样至今还不曾找到,所以……宇文琪急急插咀问道:是两样什么药,这般难找?毒手神医周白眉道:一样是‘九叶龙须菊’,一样是‘三色凤尾草’。
追魂学究尤南豹闻言,蹙眉道:这两样药草的名字,在我博览的群书中,好像还不曾见过有所记载哩!毒手神医周白眉笑道:你虽然自称博学多闻,但严格说来,实在未必见得!追魂学究尤南豹双眼一翻,道:谁知道这两种药儿的名称,是不是你自己命的名!毒手神医周白眉嘿嘿一笑,方待反唇相讥,宇文琪已接口说道:两位老前辈且莫斗口,周老前辈何不将这两样药草的形状说出来,我们立即分头去找一找好吗?毒手神医周白眉道:这两样药草,‘九叶龙须菊’及长于盛夏,‘三色凤尾草’是生在隆冬,绝对无法在同一时间觅得,何况……话尚未完,忽然在凛冽的寒风中飘来一阵略带辛辣的香味!毒手神医周白眉色然而喜,失声叫道:想不到!想不到!居然会有奇迹,诸位快随我来!叫声中,人已腾身而起,朝寒风吹来的方向飞掠而去!追魂学究尤南豹等人虽不明白他话中含义,但见他这般兴奋和匆遽,料知事情,必非寻常,遂一齐纵起,各展轻功,随后追去……众人的轻功都已达踏雪无痕之境,加以走的又是下坡路,故此迅如狂风扫雪地眨眼工夫便离开山颠,落至怪石瞬峋的山脊。
追魂学究尤南豹脚下一提劲,跟上了毒手神医周白眉,高声问道:你捣的什么鬼?有什么奇迹?毒手神医周白眉一面飞驰,一面答道:方才那一阵辛辣香味,便是‘九叶龙须菊’的花香,这不是奇迹是什么?追魂学究尤南豹道:既已闻到花香,那生长之地必不在远,你还这般着急用什?毒手神医周白眉冷哼一声,道:你知道什么,那‘九叶龙须菊’平时并无香味,仅在行将调谢的刹那,方始发出辛辣的香味,我们若不快点追踪去找,等到花谢香清,便难以发现的了!冷冰心在后面笑道:纵是花儿谢了,我们也可以看得到,照老前辈的说法,难道那花儿谢了便钻入土中不成?毒手神医周白眉摇头道:那倒不是,我只觉得其中大有古怪!追魂学究尤南豹诧道:什么古怪?毒手神医周白眉道:我方才已说过,那‘九叶龙须菊’是生长于盛夏,如今已近深秋,怎会开花?何况近日来我们几乎已经搜遍了这大雪山的一丘一壑,根本没有发现过这种奇花……冷冰心接口道:也许方才吹来的香味,老前辈弄错了!毒手神医周白眉摇头道:我生平还不曾作过任何错事……追魂究学尤甫豹冷笑道:那么,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了?毒手神医周白眉道:所以我就觉得奇怪……说话之际,飘荡在寒风中的辛辣香味突然消失,毒手神医周白眉愕然住口,止步,举目四下一掠,蓦地咦了一声!身形疾掠而起,直向十数丈外雪地上的一个黑点扑去!众人情知有异,忙一齐随后纵过去,定晴看时,只见雪地上,蜷伏着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看约五十上下的老者。
此人脸色已呈淡青,双目紧闭,咀唇乌黑,僵然不动,胸肩之间,血迹斑斑,但已冻结成冰,左手却紧提住一朵颜色灰白的花儿。
这时,毒手神医周白眉已俯身将此人的左手五指扳开,将花取出,十分惋惜地说道:这朵便是‘九叶龙须菊,只可惜……’六爪神鹰裘仲达忽然发出一声诧呼道:咦!这人不就是清廷黑衣铁卫的左队领班,‘辣手诸葛’鄢或么,周兄,他死了投有?毒手神医周白眉瞿然道:我心中一时懊丧,几乎误了大事!言罢,双手齐扬,掌齐施,连拍带点,在这黑衣老者身上拍点了二十八处穴道!然后将他扶起,盘坐在地上,功力微凝,双掌抵住了此人的命门要穴,急声道:尤兄,裘兄连助我一臂,运功抵住他的‘丹田’、‘涌泉’两处穴道!追魂学究尤南豹与六爪神鹰’裘仲达忙依言各伸右掌,分别接在黑衣老者的丹田、涌泉两处穴道上,将本身真气缓缓转了过去。
约莫过了半盏热茶工夫,只听黑衣老者呻吟了一声,缓缓张开眼帘,但当那两道无神的目光触及六爪神鹰裘仲达时,僵硬的面孔,突然抽搐了一下,啊了一声!呐呐道:裘兄!你……你……居然未……死……皇……蓦地一声惨叫,张咀喷出一股黑血,四肢略一抽搐,便寂然不动!毒手神医周白眉长叹一声,废然撒手,道:好厉害!好阴狠的功夫!六爪神鹰裘仲达一手揪住毒手神医周白眉的肩头急声道:周兄,他到究还有没有救?毒手神医周白眉摇头道:此人身受极重内伤,五脏已然离位,厚我打算用‘逼血归宫北斗’手法,以及由我们三人深厚内力,使他性命暂时延长一两个时辰,怎料弄巧反拙,反而使他死得更快!六爪神鹰裘仲达讶然道:此人在一班清廷鹰犬之中,武功造诣仅略逊我半筹,周兄,他究竟被什么内家真力所伤,竟然伤得这般厉害?毒手神医周白眉又复摇头道:我只知道他是被一种极为阴柔的内家真力所伤,至于这种内家真力的名称,以及属何门何派,在我的记忆中,一时还无法想出来……话声微顿,目注追魂学究尤南豹道:尤兄博学多闻,见多识广,大概可能看出一点头绪。
追魂学究尤南豹笑道:周兄又要点我的戏了,其实你不知道的事,找我也投有用。
口中虽是谦逊,但禁不住好奇地伸手在辣手诸葛鄢或的身上到处按了一遍,又撞开死者眼皮,仔细瞧了一会,摇头苦笑道:幸亏我话先说明,否则便要当场出丑的了!宇文琪接口道:方才周老前辈不是正愁尚差两样药草难找,无法为裘老前辈配制解毒之药吗,如今已得到一样,还不……毒手神医周白眉苦笑一声,截口道:宇文姑娘,这朵‘九叶龙须菊’一经凋谢,便失去效用……宇文琪哦了一声,道:莫非老前辈想从此人的死因下面,推测这朵‘九叶龙须菊’的来处吗?毒手神医周白眉点头道:正是!莫非姑娘已有头绪了么?宇文琪摇头道:晚辈才疏学浅,那能识尽天下武功……忽听冷冰心失声笑道:我倒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毒手神医周白眉等人闻言一喜,齐声道:什么办法?冷冰心指着雪地上两行凌乱的足印,道:这足印必然是死者所留,大概他受伤后奔到此地时,功力已然耗尽,故此脚步歪斜,在雪地上留下了足印,我们何不循着足印的方向找去,说不定会有所发现,岂不胜伴在此地劳神去猜想嘛!追魂学究尤南豹鼓掌笑道:对!对!倒底姑娘家心细,比我们这几个糊涂强多了,走吧!衣袂飘飘,当先循着寻地上的足印,展开身形,急驰而去。
冷冰心跟在后面,娇笑道:老前辈且慢捧我,假如空跑一趟时,我可受不了!毒手神医周白眉一面飞驰,一面笑道:姑娘不必过谦,其实这办法我们应该早就想到才对……说到此处,忽然咦了一声.停下来道:裘仲达呢?怎未见他跟来?众人一齐停住,回头望去,却见六爪神鹰裘仲达面有喜色地飞奔而至。
毒手神医周白眉笑道:裘兄莫非有什好消息?六爪神鹰裘仲达摊开手掌,掌心中赫然有一个小玉瓶,笑道:我忽然想起,那鄢或既然会寻到这‘九叶龙须菊’,大概也是与周兄一样,已经将那解毒药丸的成份研究出来了……追魂学究尤南豹笑道:于是你便联想到他的身上,也许带得有解毒药丸,遂故技重施,打起死人的主意来了?六爪神鹰裘仲达笑道:不错,我在他的衣囊中搜了一搜,果然搜出这个玉瓶,瓶中并还居然剩了两粒解药!宇文琪娇笑道:恭喜老前辈又可以多得两个月的时间了!六爪神鹰裘仲达闻言,不由苦笑了几声,于是,众人又复展开身形,循着足印的方向奔去。
眨眼之间,众人已奔下山脊,转入一道山峡。
地上积雪渐薄,足印也逐渐整齐而模糊起来。
追魂学究尤南豹首先停步,举目将四周形势打量了一眼,道:那‘辣手诸葛’鄢或,显然是逃到这里,伤势才突然加重,故此往后的足印方才始这般凌乱和加深,而我们这一路奔驰,少说也有二三十里,可见他的功力,委实不弱,否则便难支持这远路程的了。
毒手神医周白眉喟然叹道:其实这也是天佑善人,倘若他就在这里倒下,我们又怎能闻到那‘九叶龙须菊’调谢时出的香味!追魂学究尤南豹蹙眉道:他临死时对裘兄说的话儿,似乎有什么重大事情要讲,只可惜不曾说完,不知裘兄能否推测出一点头绪?六爪神鹰裘仲达摇头道:这种没头没尾的话,怎能猜得到是什么童思!宇文琪接口道:他说的最未一个字,似乎是个‘皇’字,我猜可能是指那满酋玄烨而言,只不知他到底要说什么?六爪神鹰裘仲达点头道:宇文姑娘猜得极为合理,我想,‘辣手诸葛’鄢或此人,在一片清廷鹰犬中,平日甚得玄烨信任,并且极工心计,说不定他业已知道在‘丹心峡’一战,‘鬼杖仙翁’屠远志和一干黑衣铁卫的死因,故而企图出来,寻觅药物炼制解药,以谋脱离玄烨掌握,但却不知我已弃暗投明是以乍见我时,才仍称皇上,只可惜他突然死去不然的话,当可从他口中得到一点消息。
毒手神医周白眉轩眉道:事已过去,不用再说了,我们还是仍照前计,先为你寻找解药,至于满虏有何动静,以后自会晓得,事前推测,徒乱人意。
走!话落,当先朝山峡中飞掠而去。
追魂学究尤南豹等人也有各展身形,随前景物顿暗,并且地上的足印也愈来愈淡,仅前进了三五十丈,雪地上已无痕迹可寻。
众人停下来略一商计,以山峡仅只一条,足印虽无,但方向总不会错,遂又复向前奔去。
沿途上,众人各自运足目力,分向两边搜索,希冀能在这山峡中,发现九叶龙须菊的踪迹。
可是,奔驰了二三十里,却未有任何发现,而顶上清光突现,眼前豁然开朗,业已将这条邃长的山峡走完!奇峰挡道,去路是一分为二!众人不得不停下来,又复一番计议,最后,决定将人分成两拔,追魂学究尤南豹与六抓神鹰裘仲达向右,毒手神医周白眉则带了冷冰心和宇文琪取道左首的山径。
双方约定,不论有无所获,必须于次日中午时分,返回此地集合,再定行止。
商议已定,遂互祝好运,分袂而去。
话分两头,且说毒手神医周白眉与冷冰心、宇文琪三人,齐展轻功,向左方沿着盘绕于峰腰的山径奔去,沿路上并各运目光,朝左右搜寻。
谁知飞驰了百数十里,依然毫无发现,而地势已愈降愈低,由山腰落至平地。
根据毒手神医周白眉的游历经验和记忆,估计此时他们的位置,大约已在大雪山与高黎贡山之间,此地虽属平地,但地形依旧十分崎岖险恶,反较在山上时难走得多。
又走了一阵,月落墨沉,已将近黎明,光景骤然变得十分幽暗。
毒手神医周白眉停下来说道:跟前这般黑暗,再往前走也走不出个名堂,况且我们奔跑了半夜,也该歇息,歇息。
我们就在这里坐一会,等天亮再走吧。
冷冰心和宇文琪自是点头赞同,三人遂就地盘膝坐下,各自运功调息。
东山背后,隐现一抹鱼肚白色,三人也由定中醒转,但见遍地氤氲,山雾渐起。
三人略一活动四肢,便一齐站起身末,各运目四眺,却发现一幅奇景。
原来,在他们面前的脚底下,竟是一条颇为深阔的峡谷,俯首瞰视,在云消雾彀之中,隐约可见谷底林立着无数嵯峨怪石!奇景当前,宇文琪首先叫好!毒手神医周白眉含笑道:走来走去,想不到竟走到这地方来了,二位姑娘想不想下去看看?宇文琪道:这是什么地方?老前辈曾经到过吗?毒手神医周白眉道:下面的无数怪石,便是滇省八景之一的石林,我昔年为了采药,曾游过一次,但并不是从这里下去而已。
冷冰心皱眉道:晚辈看地形势,坡度甚为徒峭,下去不难,上来便恐怕颇为不易哩!毒手神医周白眉笑道:不难不难,有我识途老马,保险领二位从另一康庄大道出去便了。
说完,大袖飘飘,当先飞纵下去。
冷冰心和宇文琪也各展轻功,随后纵落峡谷。
毒手神医周白眉到谷底,举目一望,拊掌大笑道:不坏!不坏!我们落下的位置,恰好是在这古林的入口,二位姑娘大可从头到尾,一窥全貌的了!冷冰心、宇文琪凝目望去,只见面前矗立着无数奇形怪状的巨石,有的似猛兽怒踞,态势骇人,有的似美人俏立,风致嫣然,也有似夜叉张臂,也有似孤云出岫,说不尽的奇、诡、清、秀、雄、峭、玲、珑!宇文琪失声赞道:造化之神奇,若非目睹,真令人难以置信!毒手神医周白眉笑道:姑娘且慢称赞,等进入石林之后,你才知还在后头呢!冷冰心娇笑道:老前辈,这许多奇形怪状的石头,都是天然生成的吗?毒手神医周白眉笑道:若非鬼斧神工,难道世间还有这如天地造化之奇的人吗?令冰心蹙眉道:晚辈似乎觉得这些怪石,摆列的位置,好像大有文章,并不像是天然生成的哩!毒手神医周白眉笑道:这也难怪姑娘有这想法,昔年我乍到此地之时,的确也以为这些怪石,是什么阵圈的摆列,可是游过之后,方知大谬不然。
宇文琪娇笑道:冰姊也是太过小心了,就算这些怪石是个阵图,难道还难得住周老前辈的胸中绝学吗!毒手神医周白眉笑道:姑娘休捧我,我只是实情实说而已。
冷冰心略一沉吟,又问道:老前辈,这片石林大约有多深?毒手神医周白眉想了想,道:大约有一里的光景便可走完。
冷冰心又复问道:走出石林,又是什么地方?毒手神医周白眉道:出了这石林,地势便翘然下陷,成了一个深不见底,宽阔几乎和返峡谷相齐的坑穴。
冷冰心道:坑空的那一边呢?老前辈走过设有?毒手神医周白眉摇头道:坑穴那一边,理应是大片寸草不生的砂砾之地,故此没有过去看……话声微顿,忽地皱眉目注冷冰心,缓缓反问道:姑娘一再追问,莫非有什怀疑的地方?冷冰心道:晚辈想起那‘辣手诸葛’鄢或,他临死之时,手中尚紧捏着那朵‘九叶龙须菊’,可见他所受的重伤必然是为了此花之故,假如我们目前搜寻的方向不错的话,则他获得‘九叶龙须菊’的地方,一定是非常凶险,老前辈认为对吗?毒手神医周白眉沉吟道:姑娘的看法自然极为有理,不管怎样,我们且通过这片石林,到那边去看看再说吧!说完,当先走进石林而去。
这时,晨雾渐浓,那无数嵯峨怪石隐现雾中,愈显得凶怪陆离,不可名状!三人一面缓步前行,一面仔细欣赏,不知不觉已深入了十余丈,在浓雾腾涌之间,眼前突然巨石如山峰重叠,竟然无路通行!毒手神医周白眉咦了一声停步道:怪事!果然被冷姑娘说中了,这片石林怎的忽然变得古怪起来了!宇文琪讶然道:昔闻诸葛武侯的八阵图,也是以石堆布列而成,中项鬼神莫测之机,莫非这片石林也是一样?冷冰心伫立四望,摇头道:不对不对,那八卦阵图,我从前也曾教练蛇儿排过,大略还懂得一些什么休、伤、景、社的门户,但眼前这景况,却又有点不像!宇文琪道:那么,冰姊已看出是什么阵式了?冷冰心摇头道:妹妹艺出‘中州双绝,门下,怎倒问起我来了?宇文琪苦笑道:我恩师她老人家却不曾教过这些东西哩!毒手神医周白眉忽然嘿嘿怪笑道:我从大处着眼,倒险些被这障眼法儿瞒住了!冷冰心和宇文琪齐声惊喜道:老前辈已看出这是什么阵式了吗?毒手神医周白眉大笑道:这哪里是什么阵式,二位姑娘只管跟我走就是了!说完,大踏步,竟对直朝浓雾中重叠成山峰般的巨石走去!冷冰心和宇文琪的心中虽然不无怀疑,但也只好硬着头皮随后跟去。
说也奇怪,当毒手神医周白眉明明已将要和那山峰般的巨石撞上之际,只见浓雾翻涌,山峰便立时倏告失踪!毒手神医周白眉怪笑连声,更不理会,脚步加快,依然朝前走去……一路上居然畅行无阻,平平安安地便领着冷冰心和宇文琪,通过了这片石林!这时,雾气更浓,三数丈外,已无法分辨景物!毒手神医周白眉遥指前面,说道:大约再过去数十丈,便是那深不见底的坑穴了,可是雾气这般浓密,我们怎样过去,倒是个大问题哩!冷冰心含笑问道:方才老前辈怎看得出那是障眼法儿的?毒手神医周白眉微笑道:姑娘昔年追随你先师在‘乌蒙蛇穴’中隐修时,大概也曾听说守苗蛮族中,有一种专司跳神的巫师,精通各种迷人的幻术吧?冷冰心恍然道:原来如此,晚辈小时确曾听先恩师说过,可是,据先恩师说,这种并非全是幻术,其中确有厉害的,竟可以咒人立毙,入水不溺,人火不燃的真功夫,我们还真的不可忽视哩!毒手神医周白眉大笑道:姑娘大可放一千万个心,这种骗人的障眼法儿,我们只要抱着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的态度来对付,相信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话犹未了,陡听哄的一声巨响,前面的浓雾中,突然火焰冲天而起!三人不由大吃一惊,忙定睛看时,只见那火焰的范围,几乎扩及峡谷两边的峭壁,火苗高达数丈,对浓雾逼得四散消逝,热力灼肤,仿佛面对一座极大的烘炉!陡听火海中又是一阵嘶嘶之声,火光中倏地现出神宫大道,妄行者死,八个绿幽幽的大字!毒手神医周白眉嘿嘿怪笑道:说到曹操,曹操就到,我倒不信世间真有鬼画符去!我们上去看看这究竟是什么邪门!冷冰心皱眉道:这火虽然古怪,但势力逼人,恐怕不见得幻术吧!毒手神医周白眉闻言,双眉连连轩动,忽然从地上拔了一把野草,插手朝火焰掷去!三人距离火焰冒起之处大约有十余丈之遥,但这一把野草在毒手神医周白眉一掷之下,其势有若离弦劲弩,笔直射入火中!只听哄然微响,那一把野草顿时化作飞灰,同时,那神宫大道,妄入者死八个大字,也倏然而灭!至此,也不由得毒手神医周白眉紧蹙着两道白眉,犹疑莫决!这时,峡谷中的浓雾,已差不多被这火焰的势力逼散殆尽,三人方始看清这火焰,竟是从一个宽阔几与峡谷相齐的坑穴中熊熊喷冒出来!冷冰心道:周老前辈,这坑穴便是方才你说的那一个吗?毒手神医周白眉点点头道:正是!冷冰心又道:老前辈从前来这里的时候,可曾见这坑穴冒火吗?毒手神医周白眉摇头道:没有!冷冰心蹙眉道:那么,老前辈可知这火是怎样冒出来的吗?毒手神医周白眉摇头苦笑道:姑娘可把我考住了!宇文琪秀眉一扬,道:管它是怎样冒出来的,难道这把火便将我们吓住了不成!毒手神医周白眉又复摇头道:这把火当然吓不住我们,但要怎样才能安然通过,却是一项极伤脑的问题,宇文姑娘可有什么妙法吗?宇文琪紧咬着下唇,想了一会,笑道:我有一个最笨的法儿,不知使得使不得!毒手神医周白眉笑道:姑娘冰雪聪明,想出来的法儿,哪有笨的道理!冷冰心也笑道:妹妹是不是打算用壁虎功,游龙术,从这峭壁上飞渡过去?宇文琪点头笑道:我想除此之外,恐怕巳没有别的办法了!毒手神医周白眉笑道:使得使得!宇文姑娘这法儿虽然多费点气力,但也颇为安全可靠!说时,人已朝峭壁下走去。
冷冰心叫道:火中既已现字示警,我们还须留神对方在壁上设伏暗算!毒手神医周白眉大笑道:姑娘无须多虑,且让我替你们开道!大袖一挥,身形平空直拔七八丈,轻轻贴在峭壁之上,施展奇功,宛似壁虎,迅若潜龙,在峭壁上横渡过去!冷冰心和宇文琪也各自提气轻身,飞上峭壁,随后贴壁飞渡!三人一面凝神戒备,一面尽展生平鲍学,鱼贯贴壁飞渡,竟然乎安无损地便越过了数十丈火炕的范围!可是,他们也被那熊熊火焰的威力,灼得脸红耳赤,汗流浃背,委顿不堪!当三人飘身落地之际,那猛烈的火焰,竟然刹那之间,倏地落入坑穴之内,消失不见,只余下缕缕热气,袅袅空际!三人情知这种现象,必是有人在暗中操纵,当下,也懒得理会,各自盘膝坐下,略为调息,便起身向前走去!一路上,果然应毒手神医周白眉所说,是一大片寸草不生的砂砾碎石之地,可是,走了两三里路之后,景况却突然一变!只见一片湖荡,横互路前,峡谷也到此为止,湖岸边,绿荫遍地,隐隐传来阵阵噪耳蝉声!湖水深碧,一平如镜,却不见舟楫往来!毒手神医周白眉皱眉哺哺道:奇怪!奇怪!冷冰心不解道:有什么奇怪?毒手神医周白眉道:姑娘,你觉得我们周围,有没有风?冷冰心笑道:我们衣袂飘飘,证明风并不小,老前辈为什么明知故问?毒手神医周白眉道:既然有风,为何湖水如此平静,岂不是奇怪吗?冷冰心哦了一声,道:果然有点奇怪,但老前辈方才连说两声奇怪,还有另外有什么怪事?毒手神医周白眉目注对岸,道:现在已是深秋,照道理说应该草木调黄,更不应该有蝉鸣树梢,但对岸却分明是一片盛夏景况,这岂不又是一桩怪事?冷冰心点头承认,却加以分辩道:老前辈之言,固然有理,但天下之大,由于地理气候之故,也许会有这种异乎寻常之事也说不定!宇文琪笑道:周老前辈不是说过,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吗?我们要渡过这敷十丈湖水,难道还需要乘船不可?毒手神医周白眉皱眉道:凭我们的功力,踏水渡过湖去,自是毫无问题,但我认为这湖中之水都大有文章,不同于普通之水,姑娘若是不信,不妨拽点轻而易浮之物丢入湖中试试看!宇文琪似信不信地举目四顾,发现地上除石块砂砾以外,竟找不到一点质轻易浮之物,遂从怀中取出一幅罗帕,潜运功力,扬手拂入湖中!一幅罗帕,疾飞出七八丈,方才轻飘飘地飘落湖水面上!哪知,一幅比纸还轻的罗帕,刚一接触水面,竟似乎突然变作石块一般,连浪花都投有溅起一点,便倏告沉入水中!宇文琪目瞪口呆,作声不得,半晌,方才长吁一声,道:这样看来,我们除非胁生双翼,否则便只有望水兴叹的了!毒手神医周白眉呵呵一笑,道:姑娘一言惊醒梦中人,我们虽未能胁生双翼,但我却有飞渡之法!宇文琪、冷冰心不由大喜,齐声道:老前辈有什么妙法,能使我们凌空飞渡?毒手神医周白眉笑道:我这法儿说来极为简单,但实行起来却甚为不易……话声微顿,又道:二位尽力一纵,能够纵出几丈?冷冰心、宇文琪齐声道:大约可纵到七八丈远!?毒手神医周白眉道:在空中以物借力呢?冷冰心、宇文琪二人略一沉吟,道:大概也差不多!毒手神医周白眉便吩咐二女在地上捡了几块卵石,自己也捡了十二块,分握手中,道:当我纵起在空中,便向后撺出两块石头,二位立即跃登石上,同时将手中石块掷向我的脚下,当我借着那石块之力,再向前纵之时,第二次的石块石头又同时掷出,二位必须看准确,借着第一块石头之力,跃在第二块石上,同时又向我掷出第二块,如此这般,我们在交互支援接替之下,便可以飞渡这片湖水了!冷冰心、宇文琪听罢,各自会意点头。
当下,三人走至湖边,毒手神医周白眉大袖一挥,疾掠而起,飞出十丈左右,双手往后一扬,拂出两块卵石!冷冰心、宇文琪二女早将真气调匀,莲足轻点,便自曼妙无比地一齐飞出七八丈远,然后双双足尖一点迎面飞来的石块,同时将手中卵石照准毒手神医周白眉的脚下掷去,然后娇躯又复借着足下石块之力,朝前纵起!如是,在交互支换的奇绝方法以下,果然毫无费力地便将这数十丈宽阔的湖面飞渡过去!三人同登彼岸,相视一笑,便各自凝眸向前望去。
此际,群山背后,涌现起层层淡淡的朝霞,大约已是辰初光景。
只见前面尽是参天大树,虬枝苍郁,绵互于大片平原上,林中丛莽怒生,幽暗异常,更不知其纵深有多少里,仿佛为这片平原构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阵阵知了!知了!之声,振人耳鼓,林中更不时传出几声虎啸猿啼,显得这座原始森林,意为险恶!同时,气候也变得异气燠热,恍如置身盛夏!宇文琪首先失声道:真想不到一湖之隔,气候便差得这样远!到底是什么缘故?毒手神医周白眉摇头道:是何原故,我也不知道,除非尤老怪物在此,或许可以解答得出!冷冰心抬头望了天色,道:我们是继续前进,抑或是退回去会合尤、裘两位前辈再来一探究竟?毒手神医周白眉略一沉吟,道:据我的看法,这所谓‘神宫大道’,似乎已快要抵达终点,老实说,我这时的好奇心已达到极点,我要把这神宫的所在找出,并一睹其中的主人究竟是个什么人物,老朽仍以继续前进为是!冷冰心、宇文琪齐声笑道:老前辈之言,晚辈深有同感!毒手神医周白眉道:何况尤老怪物和裘仲达如果不见我们回转,自然便会循我们所经的路线寻来,正合兵家所谓前呼后应之妙,我们不必多虑,且走近前去看看有没有入林的路径吧!三人遂一同举步,走近森林边沿,拨开那高与人齐的耸莽,仔细一找,竟找不到任何能够进入森林的路径!宇文琪皱眉道:既无路径,莫不成真要披荆,斩棘,开道前进吗!毒手神医呵呵一笑,道:无路入林,乃是意料中之事,但二位可曾看出这森林中的每一株巨树,其生长的位置,都大有文章哩!冷冰心和宇文琪两人,不由微觉一怔,双双闪目朝林中仔细瞧去。
这一瞧之下,果然发现林中的树林,片看起来,似乎杂乱无章地随处生根,但仔细细观察时,方才看出其中大有文章!二女师出名门,虽然年纪尚轻,未能尽涉天下奇学,但多少总算也曾略窥门径,是以细心察看之下,立时看出森林中每一株巨树所生长的位置,莫不暗合九宫五行之数,遂不胜骇异,一齐回阵看着毒手神医周白眉诧道:老前辈,这森林中的每一株树木,最小的也有百年以上,难遭在数百年前便有人按着‘九宫’‘五行’的位置栽种不成?毒手神医周白眉点点头道:林中树木并非天然生长,乃是极为明显之事,不过,其中排列的位置,却并不尽如二位所看到的‘九宫’‘五行’。
冷冰心和宇文琪玉颊微红,赫无齐声道:晚辈才疏学浅,尚祈老前辈不吝赐教!毒手神医周白眉摇头苦笑道:我仅仅看出其中不只是‘九宫’‘五行’的阵式,至于真正奥妙之处,我实在也看不出来!冷冰心道:那么,我们该怎么办?毒手神医周白眉略一沉吟,笑道:林中无法通行,我们干脆来个踏枝飞渡如何!冷冰心、宇文琪齐声称妙,当下,由毒手神医周白眉领头,飞身纵上树梢,齐展绝顶轻功,踏着树梢,飞掠而去!三人上了树梢,方才看清这片森林,纵深竟达十余里之遥,若非他们具有一身上乘功力,便简直难以凭着一口丹田真气,安然纵树梢之上飞渡!饶是这样,三人也足足花了一盏茶的工夫,方才抵达尽头!谁知,就在他们正待觅地飘身下降之际,却被眼前一幅景象,惊诧得几乎提不住一口丹田真气,坠落林中!毒手神医周白眉忙一打手势,命冷冰心和宇文琪一同止住身形,倏然隐入浓密枝叶中,凝目窃视!原来森林的前面,乃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山谷盆地,在接近森林之处,矗立着许多坍塌了的房合,从那些房舍的地基判断,依稀可以看出在未坍塌以前,必然是一座座建筑极为宏伟的巨厦!在这废墟之中,正有百数十个腰间仅围着一块破布,赤身裸腿之人,忙碌地运石搬土,修建屋宇。
这时,正有十几个人从远处飞奔而来,每人的双手分托着一块数尺厚的巨石,健步如飞,到达废墟,便将巨石掷给建屋之人,然后转身朝来路奔去。
那些建屋之人接住巨石之后,立即各用一双肉掌,将这些形状大小不一的巨石,像斧砍刀削一般,削成整齐划一的方块!巨石重达数百斤,而那些运石之人竟能一手托着一块,奔驰之际,脚下却是点尘不扬,这种神力轻功,已足够惊人,更何况那些建屋之人竟能以掌代斧,将巨石削成方块,若非内外兼修,功力绝顶的一流高手,如何能够办到!但令毒手神医周白眉诧异的事情,却是发现这许多够得上武林一流高手资格而身为苦工之人,一个个只愿埋首作工,并无一人发出声音,更无人互相交谈,同时,在人群当中,有几个身着苗人服装,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手执皮鞭,往来巡视,见有工作稍慢之人,便毫不客气地挥鞭抽去,而挨打之人尽管痛得满地乱滚,却不敢有丝毫反抵,挨打完了之后,便又慌忙加劲工作。
这幅景象,只看得毒手神医周白眉等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惊诧之中,更是大感不解!这是什么地方?这许多身具上乘功力之人,为何甘作苦役?按理说,他们的功力仍在,大可以群起对那几个老妇人反抗,而为何这般驯服?这几个老妇人是谁?她们既能役使这许多身具上乘功力之人,那么,她们的功力岂非更高得难以想像?毒手神医周白眉等人惑然不解以下,遂各将目光,移向远方。
只见废墟后面,乃是一片极为广大的花园,围中繁花如锦!再望过去,遥见殿阁高耸,也数不清有多少高楼大厦,气象宏伟至极!毒手神医周白眉看罢用蚁语传音对冷冰心和宇文琪道:看这情形,我们可能已到达‘神宫’了,不人虎穴,鄢得虎子,我们下去看看,见机行事便了!冷冰心,宇文琪点头会意,遂一同长身而起,各展独门绝顶轻功身法,凌空飞越十丈树梢,飘然降落地上,举步朝废墟走去!距离渐近,方才发现那许多作苦工之人,面目犁黑,神情呆木,对他们的出现,亦恍似无睹,依然埋首工作,看也不看一眼!再瞧那几个苗装老妇时,却令毒手神医周白眉及冷冰心、宇文琪俱不禁为之又是一愕!原来这几个苗装老妇人,个个的身上只披一件翠羽云肩,下身穿一条不能再短的翼叶裙,光臂赤足,丰乳粉脐,以及圆润的大腿,完全裸露无遣!更奇的是她们的头上虽是鹤发鸡皮,脸上皱纹满布,但自颈以下,裸露在外面的每一寸肌肤,竟都是欺霜赛雪地白嫩无比!冷冰心大为惊奇之下,悄用蚁语传音道:老前辈,这几个苗女是不是戴着人皮面具?毒手神医摇了摇头,也用蚁语传音答道:现在还看不出来。
冷冰心又道:老前辈见闻广博,可知那些作苦工之人为何这般摸样?毒手神医周白眉道:他们若非受药物所制,便是心神丧失,才会如此。
冷冰心道:其中可有老前辈素识之人?毒手神医周白眉微摇了摇头。
这时,那几个苗装老妇亦已发现了他们,其中有一个立即收起皮鞭,迎了过来,含笑问道:三位汉客是否从‘神宫大道’而来?她说的是纯正汉语,而且莺声呖呖,悦耳非常,闻之几令人不敢相信是出自鸡皮鹤发的老苗妇之口!同时,尽管毒手神医周白眉等人的目光如何锐利,竟丝毫看不出对方是否戴着人皮面具!同时,毒手神医周白眉开始以为对方既已发现他们贸然闯来,必会严词厉色相向,谁知竟大出所料,不由怔了一怔,随即行礼含笑答道:不错,老朽和舍侄女正是‘从神宫大道’而来!苗装老妇闻言,满布皱纹的脸上,立时掠过一丝诡笑之色,旋即含笑还礼道:三位驾临,不知有何贵干?毒手神医周白眉庄容答道:我等在山中迷失路途,致误闯‘神宫大道’,来此实在并无目的!苗装老妇哦了一声!含笑道:原来三位是迷途至此,算来也是有缘,敢请移驾至敝宫一游如何?毒手神医周白眉笑谢道:姑娘不怪我等擅闯宝地之罪,我等已觉万幸,怎还好意思打扰?苗装老妇似乎对毒手神医周白眉称呼的那一声姑娘,极为受用,脸上的皱纹一展,满腔堆欢,笑声道:无妨,敝宫主人极为好客,尤其是三位能安然通过‘木’、‘水’、‘火,、‘土’四关,显见身手不俗,敝宫主人必更欢迎.三位无须过谦了!毒手神医周白眉含笑道:既然如此,我等就进宫谒见主人,面致擅入宝地之歉也好!苗装老妇脸上又复掠过那一丝诡异之色,笑道:既蒙老丈俯允,便请随小女子前往便了!言罢,转身领路。
毒手神医周白眉暗地对冷冰心和宇文琪一打眼色,示意留心戒备,然后一同举步跟着苗装老妇,穿过这一片废墟,朝花园走去。
一入园中,但见遍地俱是奇花异草,嫣红姹绿,香风中入如醉,恍如置身花山花海,目不暇接!花丛中,不时发现有身穿苗装的白发妇人,三三两两地在种花锄草。
园中通道,俱是以五色云石铺成,四通八达,密如蛛网。
毒手神医周白眉留心细察以下,发现每一条通道,竟然暗合天星躔道,不禁暗自骇然,忙用蚁语传音,吩咐冷冰心和宇文琪注意所行经的路线,以防不测!一路上,绕过数不清的花坛,行了顿饭光景,方才走出这片花园,迎面是一条宽达三丈,用五色云石铺成的大道,笔直通至一座巍峨大殿。
大道当中,矗立着一座高达五丈的白石牌坊,牌坊中央,嵌着艳神宫三个金色大宇!踏上大道,穿过牌坊,来至大殿前面,毒手神医周白眉目光触处,镇静的面容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激动的神色!原来,在大殿的丹墀下面,也有一座花坛,坛中栽着数十株叶色深红,状似手掌的异卉,枝头盛开着数百朵大如酒杯,胡色金黄,花瓣细如须发的奇花!这正是他们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九叶龙须菊!毒手神医周白眉自从由辣手诸葛鄢或的手中,发现九叶龙须菊的残花,循踪寻觅以来固然是对寻获奇花之事,有必得的信心,但却没料到竟会发现有这许多,而且是由人工栽培,怎不教他又惊又喜,心情为之激动!绕过九叶龙须菊花坛,那苗装老妇已停了下来,含笑说道:三位在此稍候,容小女子进殿禀知敝宫主人!毒手神医周白眉拱手笑道:有劳姑娘了!苗装老妇谦了一声,便举步走上丹墀,从一扇侧门进入殿中。
冷冰心悄声问道:老前辈,瞧你方才的神情,莫非坛中的花儿,便是‘九叶龙须菊’吗?毒手神医周白眉点了点头。
宇文琪悄声道:既然目的已达,我们何不将花采了就走,还见什么宫主,多费时间则甚?毒手神医周白眉用蚁语传音道:‘辣手诸葛’鄢或前车之鉴,我们不可不小心行事。
说话之间,陡听一阵抑扬的芦笙之声,从大殿中传了出来,三人遂将话锋止住,一齐闪目向大殿瞧去。
芦笙之声一歇,跟着又是‘莲蓬蓬’地响起三声皮鼓,随见那两扇又高又大,金光灿灿的殿门,缓缓开启!殿门启开之后,便见殿中缓步走出一队上披绿色云肩,下着罩叶短裙、臂、腿、胸腹完全裸露,却是满头白发,脸皮起摺的老妇人,各人手执仪仗,分列于大殿门外。
随后出来的那个领路的苗装老妇,她盈盈走下丹墀,对毒手神医周白眉行礼道:敝宫主人恭候三位进殿!毒手神医周白眉拱手还礼,便同了冷冰心、宇文琪,跟着苗装老妇,举步向丹墀走去。
哪知,三人刚刚走近丹墀,正待拾阶而上之际,陡听沙的一声,那十余级用五色云石筑成的丹墀上,竟然在每一级的当中,冒起了一截寒光耀目的苗刀!毒手神医周白眉愕然止步,对苗装老妇投了个询问的跟色!苗装老妇赔笑道:这是敝宫规矩,凡是贵宾莅临,都是恭请由刀尖走上丹墀,三位汉客来自中原大国,谅不至见笑吧!毒手神医周白眉哦了一声,笑道:既是贵宫规矩,那就请勿见笑我们班门弄斧才好!冷冰心和宇文琪的轻功虽然火候不及毒手神医周白眉,但也不将这些纵可削铁如泥的苗刀放在眼内。
当下,双双调匀真气,各展师门绝学,先后轻踏苗刀,步上丹墀丹!苗装老妇目睹三人的身手,那密布皱纹脸上,也不禁流露出钦佩之色,快步从石阶走上来,道:三位好俊的轻功,小女子万分佩服,请!当先领着三人,通过两排手执仪仗的苗妇,走进殿门。
一进殿门,首先入目的是一具绝大无朋的五色石鼎,矗立在大殿中央,鼎中火焰崩熊,势力逼人眉宇!八根粗可两人合抱的五色石柱,成八卦形环耸殿中,支撑着刻满飞禽走兽的殿顶,每一柱下,肃立着一名手执长矛的白发苗装老妇。
这殿中的地面和四壁,竟都是用五色云石铺砌面成,在那石鼎中的火光映照之下,反射出绽纷的彩霞,令人目眩,不可逼视!绕过石鼎,只见当中摆着一张整块五色云石雕成的巨大长案,靠里的一端,有一座石坛,坛上端然坐着一个白发垂肩,满腔皱纹,身披一件金色霞披的妇人。
苗装老妇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去,俯伏石坛下面,恭声道:三位汉客晋见宫主!白发女人微一颔首,道:请贵客落座!说的竟也是纯正汉语,且声若莺啭笙簧,不但悦耳至极,并隐蕴一种令人心蔼神摇之力!毒手神医周白眉对冷冰心和宇文琪望了一眼,俾自一正心神,拱手行礼道:老朽周白眉,昨日带同舍侄女冷冰心、宇文琪游山迷途,误入贵宫,多蒙贵属下相道,晋宫面谒主人,老朽谨先敬致歉意!白发妇人微微一笑,露出两排碎玉般的牙齿,道:贵客不必过谦,请落座奉茶!毒手神医周白眉谢了一声,便和冷冰心、宇文琪在长案的另一墙,分别就座。
那苗装老妇已端上三杯香茶,道:贵客请用茶!三人接杯在手,略一审视,只见茶杯也是用五色云石肆成,杯中茶色深碧,阵阵奇香,随着袅袅热气,直袭鼻端!他们自从在北天山丹心峡、被鬼杖仙翁屠远志使人暗地在饮食中下了苗疆的金蚕恶蛊,闹得几乎惨遭毒手之后,便对苗疆中的一饮一食,大起戒心,是以这时虽然觉得杯中之茶奇香扑鼻,也只唇边略为碰一碰杯沿,便将杯放下。
白发妇人微微一笑,又开口道:三位从何处来,到此蛮荒化外,有何贵干?毒手神医周白眉暗忖:我名列‘乾坤六恶’,在武林中大有名望,但这妇人才听我通名之际,竟似一无所知,莫非怪事!当下,庄容答道:我等来自中原,这次远游苗疆,一方面赏玩名山,一方面寻求灵药,用以救济世人……话声微顿,又道:敢请贵主人赐示尊讳,以便称呼!白发妇人笑道:不敢当,敝宫世代相传,执掌宫阙之人,均以‘艳神宫主’为号!毒手神医周白眉闻言,暗自搜遍记忆,都想不起武林中,曾听说过有这么一个艳神宫主的名号,不由略感茫然道:听宫主赐示,贵宫在此地已有不少年代了吧?艳神宫主略一沉吟,道:敝宫此地传了多少年代,本宫主也记不清楚了。
宇文琪突然接口问道:方才我们进宫之时,见前面有许多修建房舍之人,他们的内外功力,个个都够资格列为武林一流高手,贵宫主既能役使他们,武功自必更高,为何当今武林各大门派之中,未见贵宫的大名呢?艳神宫主微微一笑,道:他们俱是自愿为敝宫服役,并非敝宫之人以武功役使他们……她微微一顿,又道:即使敝宫之人粗通武功,也不过是用来防身健体而已,怎能与中原各大门派相比!毒手神医周白眉暗自盘算,这位艳神宫主的话儿,显然多有不实不尽之处,再讲下去,恐怕也难探出什么结果,不如早点离去,以后再设法查探。
遂轻咳了一声,道:我等蒙宫主赐见,已深感荣幸,实不敢再多冒读,请俯允我等告辞!艳神宫主笑道:本宫主已吩咐款待,略尽地主之宜,老先生怎可以告辞呢!请不必过谦,所求之事,只要本宫主能力所及,无不遵办!毒手神医周白眉道:老朽见大殿外面的花坛中,盛开九叶龙须菊,此花类合配药济世之用,意欲请宫主赐予几朵,功德无量!艳神宫主闻言,脸上的笑容突然一敛,方待开口,殿外忽然匆匆走进一个苗装老妇,俯伏石坛下面,用苗语禀告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