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凌霜傲雪,终岁常青的千年古松,似为何等极为锋利之物所袭,中腰折断!一只螳螂,竟把两条螳臂,插入了坚硬的山壁!一根竹笋,居然会长在悬崖傍的岩石上?而笋的左侧,尚有一头死鹰,致命伤是咽喉上嵌进一片枯叶?在古松根部的断面上,又有人留下两只足印;井把仅余二三尺高的树干;几乎完全踩得陷入土中!附近的另外六株古松,所有枝上松针,完全脱落在地;但不是被风吹的,因为,松针一齐落在松树四周,覆盖得异常均匀,粗看好像替这三五丈方圆,铺了一层绿油油的地毯!相距六七丈宽的绝涧对面,长满苍苔碧藓的削壁上,也不知被甚么人?用什么方法?把古铜色的衣襟,撕成碎片以后,在削壁上深深嵌出了一个恨字!奇迹,这是七桩奇迹。
但它们却确确实实的发生在庐山大汉阳峰的一处险坡之上!这些奇迹,若在猎户、樵夫等普通人看来,极可能误会传说到山精鬼怪方面。
但在具有上乘法眼的武林高手眼中,仔细辨认之下,却认得出这是代表当世武林各大门派的几种旷世神功;而这七种功力的表现火候,也只有各大门派的掌门人,才能锻炼到如此湛深程度!七桩奇迹产生以后不久,便有两位武林奇客,在这庐山大汉阳峰,登临览胜!一位是武当派掌门人清玄真人的师弟清虚真人;另一位则是名满江湖,交游极众的五尺金刚卞广!大汉阳峰,又号庐山第一主峰。
登峰纵目,隐约可睹汉阳烟树,雄奇秀逸,无以比伦!清虚真人与五尺金刚卞广,正在峰头指顾烟岚,彼此谈笑风生,但偶一注目峰下险坡,长眉忽耸,向卞广讶然说道:松树龙鳞铁骨,其寿极长。
且越是年代久远,越是名贵,樵子山民,轻易不愿加以砍伐!怎的这坡上那株古松,断得似甚奇特?我们一同下去看看好么?卞广含笑点头,两位武林奇客,遂施展极上乘的轻功,直下险坡;但到了那株断松近前,卞广看出松树断处齐整,毫无砍削残痕,竟被断桩上奇异脚印,引起兴趣,心头反复寻思之时,清虚真人的目光,却也被双臂插入岩古的那只螳螂,吸引得一动不动!卞广正待向清虚真人研究古松为何物所断?以及松桩上的奇异脚印,是何种功力?清虚真人业已微微噫了一声,诧然自语说道:掌门师兄,为了何事到过此处?卞广含笑问道:令师兄清玄真人法驾,轻易不离武当,道长怎见得他到过此处?清虚真人指着山壁上的那只螳螂说道:这山壁坚逾精钢,以两条极为脆弱的螳臂,竟能破坚而入,惟敝门先天无极气功可以致之,也惟有我掌门师兄方具此等火候!卞广略作省视,亦点头同意道:如此看来,当真是令师兄法驾莅临过了,而且那株古松也断得蹊跷,一平如削,极似‘点苍派’的流云水袖!清虚真人应声说道:不错,敝门无极气功是以刚克刚;点苍流云水袖则讲究以柔克刚。
翠袖轻拂,断树如刃,应当是点苍掌门流云仙子谢逸姿的杰作!卞广讶声道:两位掌门人同时在此留下手泽,不知是何用意?且待我们看看还有什么其他迹象可寻否?两人立刻齐向四周一阵扫视,竞不约而同地齐声惊呼道:这……这似乎不可能吧!停有片刻,五尺金刚卞广咋着舌头道:石上插笋,应是竹枝帮帮主凌霄的表记;枯叶毙鹰,不问可知是出于崆峒黄叶道人手法;这满地松针,除少林掌门了尘大师的‘浩大神功’,别无二家。
只是那布屑所嵌的‘恨’字,却不知是何路数?清虚真人凝眉沉声道:卞冗见闻渊深,察微知著,怎的单把此人忘了?卞广想了一下,轩眉叫道:莫不是恨天翁?清虚真人点头道:恨天翁除古铜衣衫外,从未穿着过他色衣服,只需看这布屑颜色,便可知端的。
何况尚有那个‘恨’字,作为证明呢?卞广惊道:五大门派掌门齐临,已非寻常盛举。
想不到连隐名多年的恨天翁也参加此会,且每人留下一种神功,用意安在?清虚真人那形如满月的圆脸上,聚起多条皱纹,沉吟良久后,说道:这恐怕只有他们六人才能解答……不过我们或可在此地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卞广向四周巡视片刻,道:小弟眼拙,不知道兄所说,系指何象征而言?清虚真人用手一指那截断树道:就是此树令人费解!卞广随指望去,微微摇头道:断树所留脚印,小弟看过,踏树入土,虽然用的是上乘千斤坠身法,惟此人功力稍差,以致在断树之上留下脚印,是以未加注意!清虚真人叹道:卞兄这次可是走了眼了!这株古松盘根错节,仅就踩树入土而论,即恐非系点苍等五派掌门及恨天翁六人之所能,至于这两个脚印,则更是玄之又玄了!卞广再仔细观察一番,仍然不解的说道:道兄前半段猜测,小弟尚可同意,至于所留脚印,却实在看不出有甚奇特之处?清虚真人轻叹一声,说道:卞兄平时心细如发,今天可能是太感意外,以致失去以往的敏锐审察能力。
请看这两只脚印,特别细窄,仿佛是女子所留,而这留印之人功力,简直已经到达出神入化之境,盖以非仅踩树留印,竟然在这坚逾铁石的断树平面上,连线缝针孔都刻画得清清楚楚……卞广不待清虚真人话完,又仔细看了一遍,失声叫道:道兄说得不错,这脚印确实是一对弓鞋的痕迹,而且还是一双新鞋,不但是针线缝纹,连布帛织纹都刻画出来了呢!清虚真人皱着眉头道:卞兄在江湖之上,交游颇广,可知近来有武功特殊的女子问世?卞广摇头道:小弟尚无所闻,江湖上女子谙武者不多,如点苍掌门流云仙子谢逸姿,已属人中鳞风,巾帼豪雄。
小弟实在想不出另有什么高明人物!话语未了,背后忽有人冷哼一声,道:孤陋寡闻!卞广与清虚真人都不禁大吃一惊!因为那声音近在咫尺,以他们两人的功力修为,居然有人站立身后,犹自不觉,则此人不是神仙,即是鬼魅!及至二人回头一看,更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呐呐的说不出话来;原来在距他们三尺之地站定一位白衣女子,年龄虽不甚大,却别有一股慑人心魄的威棱神态!这一女子的脸色,异常苍白,简直没有一丝血色,再加上长发披散;乍一望去,几不似活人!卞广愣了半晌,才发话问道:你……你到底是人是鬼?那女子冷冰冰地答道:非人非鬼,我乃山川之精,玉石之灵!她声音中也有一股悸人的飕飕寒意。
卞广又呆了一下,然后出声喝道:胡说!我就不信世上有精魅的存在!那女子仍是冷冰冰的说道:你有目无珠,应该挖掉眼睛!话声中抬起苍白的手腕,在卞广的眼前一晃,卞广的一双眼珠,立刻被挖了出来!疼得手按眼眶,乱跳乱嚎。
那女子却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卞广的眼珠虽然被挖,但末见丝毫血迹!清虚真人见状,又惊又怒,随即大喝一声,双掌提是十成劲力,对准白衣女子推出。
武当的先天无极气功,誉满江湖。
清虚真人又是派中第一高手,掌力自极雄厚;但白衣女子仍然稳立不动,双眼未睁地举手一拂,竟将清虚真人震得后退数步,坐倒在地。
白衣女子嗣即手指清虚真人,说道:你那几手猫脚功夫,也敢向我递爪子,真的太以不自量力!你师兄堂堂一派掌门,也不敢对我如此!清虚真人跌坐地上,愧怒惊骇,交相而至!呆望半晌之后,始吃吃问道:我师兄怎么啦?白衣女子冷哼一声,答道:他比你略知分寸,现下正在一个好地方!说时,手指汉阳峰下的山谷,脸上现出一种得意神色!清虚真人闻言,心中又是一寒,呐呐问道:我师兄莫非遭了你的毒手?白衣女子冷笑说道:我没有那么好的兴致杀他!可笑中原这些名满江湖的武林高手,俱都有名无实,个个都显露了一手自以为不同凡响的绝世武功,但经不起我双足一踩!清虚真人失惊叫道:那断树平面上的脚印,是你留下来的?白衣女子轻哼一声,说道:正是!我不过略施小技,便将六大高手引至此处,等他们抖足威风,我才在古松上轻轻踩了一下!清虚真人听得出神,竟忘却了心中恐惧,又复问道:结果如何?白衣女子复笑说道:你自己刚才已仔细看过,他们都认败服输,乖乖的听我吩咐,俱都由此跳落深谷!清虚真人脸色一变,白衣女子见状知意,又复微笑说道:道长放心,此谷并不太深,他们都死不了;但也无法走脱!清虚真人又急急问道:为什么?白衣女子脸色一寒,道:因为我不放他们走!清虚真人似懂非懂地想了一会,说道:我相信你的武功确是深奥,但是我不信你说的这些话。
他们六人之中,有五人是武林宗主,相距又天南地北,你用什么方法将他们一齐诳来此处?白衣女子微笑道:我自有方法,这件事我也不需要你相信;好在你今天不丧命,以后自然有机会出去打听一下我说的是否属实?清虚真人呆了片刻,乃又说道:你如此作法,究竟有何用意?白衣女子双睛一瞪,道:全无用意,我只是兴之所至!清虚真人不禁默然,白衣女子又复说道:你都问完了吗?我现在心情特别好,可以答复你任何疑问!清虚真人略作思索,道:别的我也不想知道,只是你的姓名及师承门户可以相告吗?白衣女子咯咯地笑道:前一个问题你不问我,我也会说,我姓温,单名一个冰字,至于师承门户,你问得太可笑了,普天之下,有人够作我的师傅吗?清虚真人一呆,道:那你的武功不会是与生俱来的吧?温冰道:这倒不是。
十年前我完全不懂武功,无意中被我发现一册练功秘笈,潜修十年,遂在天下不作第二人想!清虚真人不禁动容,问道:什么秘笈?温冰一笑道:你是个出家人,怎的贪念未除?不过,告诉你也没关系。
那本秘笈叫‘玉尸真解’,来历并不载于任何武林典籍!你以后可以告诉别人,就是我‘玉尸’温冰,举世无匹!清虚真人喟然道:说了半天,还是名心作祟!你的用意在扬名,方法很多。
你为什么偏偏要采用这种方式呢?温冰笑道:这是最简便的方法,天下闻名六大高手,被我一网打尽!清虚真人道:除了恨天翁外,其余五人都是一派宗主,你不怕武林中人群起为仇吗?温冰仰面向天,厉声长笑道:连掌门人都在我掌握之中,余子何足论哉!清虚真人正容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六人并非当代之冠!消息传出后,定会有人前来找你麻烦的!温冰漫不经意地说道:我就是要引那些人来!天下实在太大,我无涤前去一一找寻,只好拿这六个人作为引子,使得那些绝世高手自动跑来找我!清虚真人想了片刻,说道:我想你之所以不杀我,就是要利用我替你出去传扬消息吧?温冰微笑道:阁下倒有自知之朋,以你的材料,只有这点利用价值!清虚真人脸色动了一下,道:照你的口气,似乎你对那六人另有利用之处?温冰笑道:不错!你的脑筋聪明,日后你若是发现这六人中有一人,再度现身江湖,就证明他已经对我屈服,乐为我用矣!清虚真人想了一下,道:能让我见掌门师兄一面吗?温冰将脸一沉,道:不行!他们都在谷底,而且我保证他们的性命无虞;不过谁要是想见他们,就必须要先通过我这一关!清虚真人作色道:他们不定在受着如何的虐待呢?温冰诡异地笑道:那就由你怎么去想了,现在你知道的差不多啦,可以走了!别忘了告诉天下人,我叫玉尸温冰,就栖身在这汉阳峰头!清虚真人站起身形,一言不发,准备取道下山,温冰却喊住他道:把那个瞎子带走!你还算是名门正派出身呢?怎么连朋友都不顾了?卞广早已痛晕在地,清虚真人经过这一阵突变,由于心情过于紧张,竟把他给忘了;经温冰这一说,不禁满脸绯红,连忙过去将已失双目的五尺金刚扶起!卞广在疼痛中悠悠醒转,目眶中眼球已失,留下了两个黑洞。
奇怪的是滴血全无,双手在空中一阵乱抓,口中怒骂道:妖女!你有本领连大爷的命都拿去!温冰冷笑道:你方才因为出言不逊,所以才变成有目无珠。
再要多说几句,我就叫你变成有口难言了!卞广正待大骂,清虚真人却伸手一点他的哑穴,挟着他向山下如飞而去!惊人的消息传得很快,武林中到处都在喧腾着玉尸温冰的名字,有些人还在怀疑这事的真实性,可是五大门派的掌门人齐告失踪,又似乎证明了它是确有其事!因此,灵山胜境的庐山,立刻就被大家视如鬼域,一个个都谈尸色变,恨天翁孑然一身,自然无人为之闻。
问,怪的是五大门派的弟子们,也都噤若寒蝉,不作一点表示!时光瞬息三月,已是秋风送爽季节!晓来谁染霜林醉?秋天的景色,原在凄凉中含着美丽;但因庐山发生这怪事,遂使得空负秋光,无人品尝,尤其是大汉阳峰,静得几乎连秋虫都不敢作声!然而,出人意外的事儿,终于发生。
在一个静寂的秋夜,新月如眉,那向无人迹的大汉阳峰头,却有了人影;有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前面是一个身材英挺的青年人,二十五六年纪,斯斯文文的打扮,朦胧的月光下,仍可以看出他俊美的脸部轮廓。
后面跟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挑着一副轻担,从衣着上看来,他必是那年轻人的跟随小厮!汉阳峰顶的景象已略为改变了!那些骇人听闻的武林陈迹,都已消除殆尽。
满地的松针干黄,石上插笋,只剩下几段枯壳,枯叶毙鹰,也只有几片残骸,仅是断树宛然,崖壁上的恨字尚存!夜!显得阴森怕人!这二人上得峰顶之后,后面那小厮怯生生的说道:公子,咱们还是下去吧!这地方有什么好玩?被称为公子的青年人,轻叱道:胡说,你懂得什么?小厮嘟着嘴道:小的不懂;不过这地方实在没有意思,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楚!等白天再来不是一样吗?青年人摇头笑道:蠢才!蠢才!古人还有秉烛夜游的呢!你那懂得其中乐趣?小厮将头一抬,道:古人为什么要点蜡烛?还不是为了看不见。
您喜欢晚上玩,也该找个月亮好的日子!青年人微微一笑,道:你倒真会辩,步月登山,对别处都适合,惟独庐山不然。
岂不闻,‘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庐山之妙,正如纱中美人,雾里鲜花,是在朦胧隐约之间……小厮将担子放下,道:公子读的书太多,我说不过您;反正您是主子,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这酒菜都凉了,要不要我生个火热一下?青年人摇头道:不用,不用!爬山爬热了,冷酒正好解热!小厮道:还是生个火好!青年人微笑道:为什么?小厮低声说道:我怕鬼,深山野地,又是夜晚,正是鬼出没的时候,有个火也好壮壮胆子!青年人失笑说道:别胡说啦!子不语怪力乱神。
鬼魂之说,乃是愚夫俗子的自欺之谈。
快把酒菜摆出来,我要好好的欣赏一下这庐山夜色!小厮无可奈何的打开挑来的盒子,将菜肴一件件地摆出来,安好杯、筷,青年人一面自酌自饮,一面游目四顾,神情极为愉悦!小厮坐在对面,也端着一杯酒,猛喝了两口,才怯怯地说道:您书箧里不是有本聊斋吗?我还看得懂,那上面说山精鬼怪,都是在这种地方出没;先变成一个美女来迷人……青年人鼓掌大笑,道:那是蒲留仙的痴人说梦,你怎么就真的相信了?别怕,有我在呢!要是真有女鬼来了,我就敬她一大杯!一语方毕,石后忽然有女子的声音道:妾身拜领!二人惊然回顾,青年人倒还好,小厮却怪叫道:我的妈呀!真的有鬼来了!话完,猛一头钻进青年人怀中,青年人把他推开来,说道:兴儿!别胡闹,这明明是个人!怎么会是鬼呢?小厮战战兢兢抬起头来,那女子已经莲步生姿地走将过来,含笑说道:公子不相信妾身是鬼吗?青年人摇头道:不相信,在下向持无鬼之论,而且小姐清丽如仙,全无鬼气!女子微笑道:公于既持无鬼之论,则所谓鬼气何来?青年人一怔,遂即歉然笑道:这倒是在下失言了,不过在下之意,是根本不相信小姐是鬼!女子微笑道:公子虽是读书人,胆气却不在小!青年人淡淡一笑,道:这倒不是我胆子大。
是我读的那些书告诉我:只要胸中存有浩然正气,妖邪自然辟易!因此我才无所畏惧!女子微微一笑,说道:公子似乎与一般书生不同!青年人笑道:小姐所说的读书人,大概是指的那些读死书的腐儒而言!他们那里当得起‘书生’二字?女子柳眉一挑,含笑说道:公子认为怎样才算是‘书生’呢?青年人轩然笑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结交天下人,熟知天下事。
而后方足养成浩荡胸怀,不负‘书生’本色!女子鼓掌道:壮哉!这那里是书生?简直是豪杰了!青年人道:心向往焉,未敢居也!女子笑道:公子何必太自谦呢?青年人摇头道:在下不是自谦!所谓豪杰也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仗三尺剑,快意恩仇。
在下憾无此力,只得书生以终,不敢作豪杰想也!女子道:公子太客气了,那种豪杰,不过是市井匹夫而已!逞一己之勇,流五步之血]公子胸中大有丘壑,有笔如椽,有舌如刀,写人间不平事,为弱者作不平鸣。
这种千古文章,名山事业,不更显得伟大吗?青年人举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大笑说道:高论!高论!得小姐一席话,使我豁然开朗,看来在下倒不应妄自菲薄呢!女子欠身席地坐下,说道:公子不吝赐妾身一杯酒吗?青年人高兴地笑道:小姐说哪里话来?只怕淡酒粗肴,不足以款待嘉宾。
兴儿!替小姐预备杯、筷!兴儿战战兢兢的替她安好杯、筷。
但在斟酒之时,手仍是抖个不停!女子微笑对他说道:小哥还在疑心我是鬼吧?兴儿颤声道:小姐……您长得很漂亮,就是样子有点怕人!女子将散乱的头发掠了一下,笑道:那一定是因为我的脸色太白了!兴儿道:不错!白得像死人一样!青年人连忙叱道:兴儿!没规矩!女子却笑着道:不能怪他,不是他一个人有这样感觉!青年人略感兴趣的道:也许在下说得太唐突,小姐的脸色确是迥异常人!女子微微一叹,道:妾身自幼罹了一种奇症,脸色即已如此!妾身也知道过分惊世骇俗;是以潜居深山,不想与俗人见面!青年人笑道;在下蒙小姐赐见,深感不以俗人相视为荣!说完,似乎觉得过于唐突,急忙赔笑道:小姐请恕在下一时无状!女子不待他说完,即叹声说道;公子上山时,妾身已在石后!听得公子与尊价谈话,深佩公子胸襟超俗,这才贸然现身相见。
又蒙公子盛情相待,妾身感激还来不及呢!青年人举着酒杯,笑道:别客气,一客气就落俗套了,今日相逢大不易!小姐倘不以为交浅言深,你我就此杯酒论交;作个林泉知己如何?女子也含笑将杯举起,说道:公子雅意,妾身拜受了,请!两人仰头将酒喝尽,放下杯子。
青年人刚要开口,女子已抢先说道:妾身姓温名冰,冰冷的冰!青年人一笑,道:在下复姓独孤,单名一个策字,乃计策之策!温冰在报出姓名之际,曾经敏锐的注视独孤策。
见他毫无所动,好似对这名字从来未闻,遂轻轻一笑,道:独孤姓氏,中原极为罕见!独孤策微笑道:不错,在下祖籍原为突厥,自远祖以来,因心慕上国衣冠,举家内迁,经数世陶冶,除姓氏未改外,其他大概都差不多归诸汉化的了!温冰哦了一声,道:怪不得公子身材这般轩昂心胸这般开阔。
原来在公子的血液里,还留着令先祖昔年的大漠雄风呢!独孤策哈哈大笑,说道:小姐为什么不说是野性未驯呢?温冰也跟着大笑起来,她冷峻的眸子中已闪着一丝柔情,苍白的双颊上,也透露出一点红润。
只是被模糊夜色遮住,不易被人发觉!笑声过后,温冰又复问道:公子今年贵庚几何?家中还有哪些人?独孤策双眉一蹙,正色说道:我父母早亡,今年虚度二十五,孑然一身!温冰微喟道:原来公子的身世很索寞!独孤策淡笑道:大概是我这个姓氏不佳,寒门人丁一向单薄;不过我反觉得无牵无碍,正好借此机会以偿夙愿,畅游四梅八荒的名山胜地!温冰轻声道:公子思想很超脱,这次打算在庐山耽搁多久?独孤策道:我本来萍踪无定。
这儿的风景很好,尤其是现在枫叶正丹,秋容如醉,我很想多玩几天;只可惜山居不易,每天跑出跑进,过于费力一点!温冰情不自禁的脱口道:蜗居便在此峰谷下,公子若不嫌弃,不妨屈驾小住!独孤策站起身形,长揖为礼,微笑说道:好是太好了,只是对小姐是否不太方便?温冰起身,笑道:没什么!妾身也是一个人,双亲均早岁见背!独孤策轻声道:我们身世差不多,倒正应了白居易的诗句:同是天涯沦落人……温冰不待他说完,急忙接口道:别念下去了,风萍偶聚,总是前缘。
如今夜深露重,公子还是到妾身蜗居去休歇一下,明晨我陪你看日出,又别是一番风味呢!独孤策闻言对兴儿说道:食物用具暂时不必收拾,我们这就随同温小姐下谷便了!言罢,三人遂向谷边走去,兴儿向下一望,不禁失声叫道:这儿没有路,怎么能下去呢?独孤策也过来望了,一下,说道:温小姐!你就住在这下面吗?温冰道:不错,这下面风景还要好呢!花开四季,草绿终年……独孤策道:我不是说那些!此地绝壁千仞,猿猴难渡……话音未了,他的身子便已被温冰凌穿挟起,像一头飞鹰似的向下降落,耳畔还听得兴儿的惊呼之声!可惜温冰此时看不见独孤策的脸色,否则准会撒手把他摔下深谷!或是像对付五尺金刚卞广一般,挖掉他两只眼睛!因为独孤策在她胁下。
正目闪内功到了绝顶火候的炯炯精芒,并带着满脸得意微笑!到了谷底以后,温冰招呼独孤策走进一座洁净石洞,微笑说道:独孤兄,我们既然杯酒论交,便不必再公子小姐的那样称呼。
我叫你独孤兄,你叫我温姑娘好了!独孤策此时双目精芒,又已尽敛。
点头微笑,说道:温姑娘快人快话,独孤策敬如尊命!温冰取出一壶美酒,及几色酒菜,放在石桌椅上,向独孤策微笑说道:独孤兄,请你暂时自斟自饮,我去把你那书幢接来!独孤策长揖笑道:多谢温姑娘,兴儿胆小!倘若独在峰头,准把他吓得半死!温冰婿然一笑,白衣微飘,轻盈无比地,回身出洞,直上绝峰。
对方才走,独孤策目中的炯炯精芒,又复射出!他估计:以温冰的出奇功力,上下大汉阳峰;再加上兴儿必然的设法延宕,最快也要半个时辰以外,方可回到洞内!换句话说,也就是自己有半个时辰可以利用。
独孤策把握良机,闪身便往洞深之处走去!天下事,往往万密一疏;天下事,往往更难如人愿!独孤策是往洞内而行,假如他是往洞外而行,则情势必将整个改变!因为在玉尸温冰所居石洞之外,如今正并肩站着两个幽灵似的人物!左边一个,是位形若陈年僵尸的白发婆婆,两鬓之间,并各有一挂纸钱,随风飘拂!右边一个,则是位二十七八的绿衣美妇,美得出奇。
美得几乎不像人,而像幽魂艳鬼!白发婆婆与绿衣美妇,站在这石洞之外,一动不动,俨若幽灵。
但均已运用天耳察音的内家绝顶玄功,倾听着石洞以内的一切声息!这时,独孤策业已到了洞底!石洞并不太深,但洞底却另有一间石室。
这石室门外,用极粗铁栅封死,门内则设有六具蒲团,每具蒲团之上,坐着一位名震扛湖的武林人物!独孤策只认识坐在第三具蒲团上的点苍派掌门流云仙子谢逸姿!但他根据武林传闻,及对方容貌,也可认出其余五位是:武当派掌教清玄真人,竹枝帮帮主凌霄,崆蛔派掌门黄叶道人,少林派掌教方丈了尘大师,及在当世武林中,独树一帜的恨天翁公羊寿!这六位武林高手,全是趺坐蒲团,闭目入定!在他们身上,看不见丝毫伤痕,在他们脸上,也看不出丝毫愤怒神色!他们被困此间,本在独孤策的意料之中;但如此安然无恙,却出乎独孤策的意料之外!不大从容的半个时辰,不容他多作思忖!独孤策双掌齐扬,凝足十二成的大悲金刚手功力,便往石室门外的极粗铁栅震去!这时,洞外的白发婆婆,与绿衣美妇,正欲举步走进!峰顶的玉尸温冰,也正欲回转!独孤策双掌一落,便知不妙!因为极粗铁栅,竟是虚设!慢说他凝足十二成的大悲金刚手掌力,便是用上一成微力,也可把铁栅震开!当啷巨响,石火星飞,惊得室内六位武林奇人,一齐愕然睁目!更惊得洞口的白发婆婆,及绿衣美妇,相顾失色地,止步不进!独孤策抢步入室,向点苍派掌门流云仙子谢逸姿,恭身笑道:小弟独孤策,参见表姊!流云仙子谢逸姿,妙目凝光,看着独孤策,摇头叹道;独孤表弟,你往昔智勇双全,聪明天纵;今日难道猜不透我们这种反常举措,含有深意?独孤策闻言!方自微愕,洞口忽然传进一声宛如夜枭悲号的凄厉冷笑!恨天翁公羊寿双眉一蹙,怪叫说道:罢,罢,罢,这妖孽想是气运未终,竟奇巧无伦地,恰于此时撞来,致使我们百日苦心,毁诸一旦!一面恨声说话,一面古铜色的袍服一闪,便自出室,往洞外追去!其余五位掌门人物,包括独孤策在内,均一齐随后急赶!赶到洞口,那两位幽灵似的人物早杳,只地洞外石壁之上,被人用内家玄功,嵌入了一方绿色丝巾,及一根长长白发!恨天翁公羊寿指着这一方绿丝巾,及一根长长白发,顿足叫道:可惜,可惜!不仅‘白发鬼母’赶到,连‘绿衣幽灵’,竟也一并前来,这是多好的歼敌良机?谁知阴错阳差地,又被她们见机而遁!鸿飞冥冥,弋人何慕?叫我怎不举首恨天?江湖中从此又多事了!独孤策绝顶聪明,此时业已猜出大概,不禁俊脸绯红地,愧然无语!这时,大汉阳峰峰顶,宛如星丸跳掷般地,驰下一条矫捷白影!来人自然便是到处遍寻书僮兴儿不见,失望赶回的玉尸温冰!温冰刚刚驰过一方崖壁突石,石后蓦然出现了限天翁公羊寿口中所说的绿衣幽灵‘及白发鬼母!白发鬼母挥袖发出三枝白骨制成的叉形小箭,绿衣幽灵则弹指发出一缕绿色淡烟!温冰功力再高,也闪避不开这种完全出于意外的蓦然袭击!嘤咛一声,娇躯立软,向幽谷之中,一坠十丈!独孤策带着一种愧悔心情,提气纵起,半空中双伸猿臂,接住温冰,来了个软玉温香抱满怀!绿衣幽灵与白发鬼母,怎肯被谷下的六名绝顶武林好手,追及包围?在出手袭击温冰之后,立即电疾腾身,消失于茫茫夜色以内!对方既走,当前急务,自然是察看温冰伤势!温冰伤势不轻,她一共中了两种当世武林中的最为恶毒暗器!一种是七煞魔烟,一种是追魂白骨令!流云仙子谢逸姿心中一动,向独孤策问道:独孤表弟,你的那粒‘法华丹’呢?赶紧喂给温姑娘服下,并运用‘大悲禅功’,替她驱除四肢百穴之间的‘七煞魔烟’毒力!独孤策一面如言施为,一面方闻知白发鬼母萧瑛,与温冰有杀母之仇,生平恶迹,并擢发难数!温冰艺成以后,由恨天翁公羊寿带她遍谒各派掌门,定下这条复仇歼恶妙计!因为白发鬼母萧瑛,浪迹天涯,行踪飘忽无定,性情又极狡猾,生平手段虽辣,但若无十成把握,决不出手!故而各派侠士,屡欲行诛,均未如愿!目前二位掌门之中,竹枝帮帮主凌霄,及崆峒派掌门黄叶道人,早岁均曾与白发鬼母萧瑛结有深仇!预料在这项消息,传遍江湖以后,萧瑛必来与温冰结纳;则身陷重困,插翅难飞。
既可使温冰报却母仇,也可为武林除一巨害!谁知白发鬼母萧瑛竟约了一位比她更难缠的绿衣幽灵田翠翠同来,又恰被独孤策撞破机关,泄漏秘密。
以致不但白费六位武林奇侠的百日苦心,并使温冰受到了严重伤害!独孤策越听越觉愧汗无地,但忽然想起一事,又复扬眉问道:温姑娘既属正人,为何她挖取‘五尺金刚’卞广双目之举,又是那般残酷?流云仙子谢逸姿笑道:世间万事,皆有因果。
‘五尺金刚’卞广,不仅是位伪善君子,与‘白发鬼母’萧瑛,‘绿衣幽灵’田翠翠等,暗通声气;昔日并对温冰之母,见死不救,温姑娘才会骤下辣手,挖他双目!独孤策问知究竟,深觉自己愧对温冰,等她醒来之后,却以何言相对?武当派掌教清玄真人,见独孤策一面施展大悲禅功,为温冰疗伤祛毒,一面愧悔得俊脸通红,满头大汗,遂念了一声无量佛号,含笑相慰,说道:独孤老弟不必难过,人世间一切吉凶祸福,皆是前定。
我们这桩谋略,被你满怀好意地,无心揭破,显然只是‘白发鬼母’萧瑛的气运来终!独孤策剑眉双挑,接口问道:请教真人,‘白发鬼母’萧瑛的武功火候,到了什么地步?清玄真人目光一扫其余五位一派宗主,苦笑说道:我们这些人中,倘若单打独斗?恐怕无人敢说有把握能制‘白发鬼母’死命!独孤策目中神光一射,又复问道:绿衣幽灵田翠翠呢?恨天翁公羊寿应声笑道:武功火候相若,但谈到机智诡谲方面,‘绿衣幽灵’田翠翠比‘白发鬼母’萧瑛,还强胜一筹!说到此处,独孤策忽觉温冰娇躯,略微动了一下!遂伸手为她略诊脉息,向‘流云仙子谢逸姿,蹙眉苦笑,说道:表姊,温姑娘所受的’追魂白骨令‘’七煞魔烟‘,侥幸已为小弟的’法华丹‘,及’大悲禅功‘治愈,再有一盏茶时,便将醒转,我把她交给你吧!谢逸姿愕然问道:独孤表弟,你要把温姑娘交给我则甚?独孤策低头恧然答道:小弟想在温姑娘苏醒之前,先行告退!谢逸姿摇手笑道:独孤表弟,你这就小家气了!温姑娘报复母仇之举,虽然被你破坏,但你完全出于无意,何况还用罕世灵药,独门禅功,救了她一条性命。
等她醒来,由我们为你解释误会,或许可以化嫌修好的呢!独孤策仿佛心意已定,仍然捧着温冰娇躯,递向流云仙子谢逸姿,满面尴尬神情,说道:这桩误会,自然请表姊及诸位前辈,向温姑娘婉言解释,但小弟在未曾设法赎罪之前,委实无颜与温姑娘相见!恨天翁公羊寿怪笑问道:独孤老弟,你打算怎样赎罪?独孤策轩眉答道:仗三尺剑,踏万重山;独孤策不辞走遍四海八荒,也要寻得‘白发鬼母’萧瑛,下手生擒,交与温姑娘,报复杀母之恨!恨天翁公羊寿听得怪笑连连地,抚掌赞遵:好方法,好志量,独孤老弟英雄肝胆,豪侠襟怀,我公羊寿异常佩服,并祝你早如心愿!流云仙子谢逸姿,一面伸手接抱温冰,一面向独孤策含笑说道:独孤表弟,‘白发鬼母’萧瑛的一身恶毒功力,委实绝高。
你只要能探得她的确实踪迹下落,通知今日在场的任何一人,也就算是对温姑娘有了交待!大可不必逞强恃技,妄图生擒……独孤策不等流云仙子谢逸姿说完,便即接口笑道:小弟今日这场乱子,闯得不小,并极为咎心!故而深觉除了生擒‘白发鬼母’萧瑛以外,根本别无方法能向温姑娘致歉谢罪!语言了处,向六位武林宗主,恭身长揖为礼,便自儒衫飘飘,施展绝世轻功,直上峭壁!恨天翁公羊寿目送独孤策背影,隐入藤蔓杂树之间,回头向流云仙子谢逸姿笑道:谢仙子,你这位表弟的人品武功。
可称双绝,竟然足与温姑娘颉颃,委实是武林中百年难见的清才秀质!谢逸姿微笑说道:我这独孤表弟的缘遇极硅,自幼便蒙早遁红尘,不问世事的空门怪侠‘大悲头陀’慈悲,遂成就了他不凡气质,及一身超群艺业!少林派掌教方丈了尘大师听得大惊,说道:大悲上人系一代空门怪杰,有通天彻地之能。
独孤老弟竟能得他慈悲?真是福缘不浅!说到此处,峭壁间人影忽现,独孤策竟又是丸跳星掷地,匆匆赶回!流云仙子谢逸姿愕然问道:独孤表弟,你……独孤策在丈许以外停步,俊脸绯红地,接口嗫嚅说道:表姊,我……我有句话儿,要对你说!谢逸姿见独孤策的神情话意,颇为神秘,遂讶然走过;低声问道:什么话儿?独孤策目光略注谢逸姿手中所抱的玉尸温冰,低声含笑说道:我觉得温姑娘绝艺红颜,一代侠女,但她的‘玉尸’外号,似乎有欠雅驯,不合身份!谢逸姿点头笑道:‘玉尸’二字,委实不佳。
独孤表弟兼修文武,满腹才华,你另外再送她一个外号好了!独孤策又复目注温冰的娇美苍白脸庞,含笑说道:其人如玉,其美如花,叫她‘玉美人’如何?谢逸姿听得微笑赞道:玉美人之号,是形容温姑娘的绝妙好词!常言道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今夜的这场事变,也许会转祸为福,促成独孤表弟的百世良缘!但愿你早擒‘白发鬼母’……仅仅不是冤家不聚头,及百世良缘二语,已使得这位倜傥风流的独孤公子,俊脸通红,不敢再往下听。
长揖告退,清啸腾身,捷若猿猱地,登上汉阳峰顶!这时,他那惯会顽皮捣蛋的书僮兴儿,业已坐在原处相待!独孤策把脸一沉,冷然问道:兴儿,方才温姑娘上峰找你之时,你到哪里去了?兴儿见独孤策神情有异,不禁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得垂手答道:我遵照相公的预先嘱咐,就躲在那丛密树之中,任凭温姑娘一再相呼,根本对她未加理睬!独孤策听见遵照相公的预先嘱咐一语,遂莞尔失笑地,又复问道:你除了温姑娘以外,可曾见过别人?兴几点头答道:我还看见一位白发婆婆,及一位绿衣美妇,起初兴儿认为或许是被相公救出之人。
但等她们走后,方想起六大高人之中,哪里有这等形貌女子?再欲拦截盘问,业已来不及了!独孤策哼了一声,蹙眉问道:她们是往什么方向而去?兴儿应声答道;东南,我仿佛听得她们要到‘括苍山’中,去寻一柄‘青萍古剑’!独孤策闻言,欣然色喜,说道:她们要到‘括苍山’去寻‘青萍剑’么?你这句话儿听得太有价值,其功不小!兴儿见主人夸赞自己,遂涎着脸儿笑道:相公,我在峰头孤孤单单地,吹了半夜冷风,既然小有功劳,相公便该论功行赏才是。
独孤策生恐玉美人温冰醒后,追来质询,自己平白坏了她的复仇大计,无词可对,必然窘迫不堪!遂一面率领兴儿,离开这庐山大汉阳峰,赶奔括苍山,追踪绿衣幽灵田翠翠,及白发鬼母萧瑛,一面含笑说道:常言道得好:皇帝不差饿兵‘!你这次既立功劳,我自然有赏……兴儿听得眼笑眉开地,接口说道:相公,你不要赏我别的,最好在‘大悲九式’之中,传我一式两式!独孤策目光微闪,看看兴儿那张满含希冀神色的稚气脸庞,失笑说道:兴儿,真是人小鬼大,凭你目前造诣火候,哪有资格学习‘大悲九式’?兴儿见主人不肯传授,不由撅着一张小嘴,说道:相公既然不肯传授‘大悲九式’,我也不要别的赏赐!独孤策因兴儿自幼相随,资禀又属极好,故而平素对他颇为宠爱,见状之下,哂然笑道:小鬼越来越没规矩,竟敢对我撒起赖来?我想赐你那柄‘寒犀软剑’,难道你也不想要么?兴儿几乎不相信耳中所闻,满脸通红地,嗫嚅说道:寒犀软剑,我自然想要!但……这柄剑儿,是……是相公的防身至宝!……独孤策解下藏在腰间的寒犀软剑,递与兴儿,并微笑说道:我自经恩师慈悲,练成‘大悲禅功’以后,便用三尺竹杖,也可抵御对方的千古神物!这柄剑儿,就赏了你吧!兴儿接过寒犀软剑,几乎喜得打跌?真力微注掌心,一柄软绵绵的神物利器,立即坚挺!独孤策见兴儿功力,日有进境,不禁含笑说道:兴儿朝夕用功,进境不错……兴儿不等独孤策说完,便即接口笑道:有其主必有其仆,相公那样一身功力,兴儿若是偷懒,岂不失了相公体面?独孤策失笑说道:为了维持我的体面起见,是否应该把‘十八罗汉剑法’,也一并传你?兴儿双眉连轩,得意笑道:相公不必教了,你镇日精研的‘十八罗汉剑法’,早巳被我偷偷学会!独孤策哦了一声,微觉不信,说道:你且演练一遍;给我看看!兴儿闻言,便即抖起精神,舞动寒犀软剑,施展出平日悉心偷学的十八罗汉剑法!剑光如练,剑影如山,剑气重重,剑风虎虎,进退盘旋,点、挑、劈、刺之间,居然颇具威力!独孤策看完之后,喜在心头,但面上却沉声说道:愉学来的东西,毕竟稍差。
你对第三招‘罗汉降龙’,及第十八招‘莲花证果’的巧妙变化,尚未能深切体会!兴儿佩服万分地,点头笑道:相公说得不错,我就是对于‘罗汉降龙’,‘莲花证果’两招,总觉得难以得心应手!独孤策含笑说道:这两招是‘十八罗汉剑法’的精华所在,蕴有无穷变化,必须细心体会!因为此去‘括苍山’,可能遭遇强敌?我如今索性把这十八招剑法,仔细相传,你要看清楚了!说完,遂把这套佛门绝学的精华所在,向兴儿仔细传授一遍。
兴儿心领神会地,受教以后,身形微跃,剑光一闪,竟劈下了一段古树横枝!独孤策愕然问道:兴儿,你劈下这树枝则甚?兴儿笑而不答,用手中寒犀软剑,把那树枝削成剑形,双手捧与独孤策,恭身说道:相公把‘寒犀软剑’,赏赐给我,我替你削了一柄木剑应用!独孤策接过木剑,略一掂量,倒觉颇为称手,遂含笑说道:这样也好,我就杖这柄木剑,走趟浙东‘括苍山’,斗斗名震八荒的‘绿衣幽灵’,及‘白发鬼母’!话音方了,忽然听得一声冷笑!独孤策主仆,均具绝世身手,冷笑之声,才一入耳,便听出是发自右前方三丈开外,暗影之中的一株参天古木之上!不等独孤策有所动作,兴儿便先发话,叱道:哪里来的鬼怪山精?在孔圣人前,你还卖弄的什么文章诗赋?人随声起,捷若猿猱地,扑向参天古木!独孤策则根本巍立未动,只把一双俊目的炯炯神光,凝注参天古木周围,察看有何动静?兴儿扑到树下,蓦然一声慑魂怪啸,自古木枝丫之间,飞出一只大若车轮的奇形巨乌!除了这只巨鸟之外,参天古木周围,阒无一人!兴儿目光一扫,转身走回,向独孤策笑道:相公,是只大鸟作怪,并不是什么……话犹来了,独孤策面容微变,儒衫飘处,疾如电掣,轻似云飞地,又复扑向参天古木之下。
但除了唧唧秋虫,幢幢树影以外,仍无丝毫异状。
兴儿笑声叫道:相公,我看过了,除了那只大鸟以外,别无人踪!独孤策双眉微蹙,冷然说道:蠢东西,还要胡言?我的脸面业已被你丢得干干净净!兴儿犹自茫然,独孤策沉声叱道:快把你颈后衣领上的那片树叶,拿来我看!兴儿闻言,大为吃惊地;回手一摸,果然在颈后衣领之上,摸到一片树叶,遂只得满面羞惭,向独孤策恭身递过。
独孤策猜出树叶上可能留有字迹,接过一看,果见赫然镌着:白发好斗,绿衣难当,英雄小劫,括苍之阳!独孤策看完这十六个字儿以后,不禁默然俯首!他不是羞愧,也不是惊惧,而是思忖当世中除了根本不履红尘的恩师大悲头陀以外,还有谁能这等泯然无迹地,留字示警?沉思好久,未得解答,主仆二人只好意兴阑珊地,继续举步。
但才一举步,适才苦思难解的谜般问题,便即获得解答!因为兴儿方一转身,独孤策目光如电,便看出他背上还有花样。
颈后贴着那片树叶之处,还盖着一方鲜红印章!独孤策叫过兴儿,仔细辨识,看出那方印章并未镌有人名外号,只是一个乾三连坤六断的八卦图形!这八卦图形入目,独孤策立即想起恩师大悲头陀曾经向自己说过的一位久已隐迹江湖,不知生死的绝世奇人,遂大吃一惊,微整儒衫,向空长揖说道:隐形前辈可是三十年前以‘卜、酒、睡’名震江湖与家师‘大悲上人’合称‘释道双绝’的‘三奇羽士’南门卫师叔么?独孤策语音了后,四外寂然,仍无丝毫回响!兴儿如今也知道自己竟被人在衣领间,盖上印章,粘上树叶,而仍毫无所觉,不禁又羞又气地,向独孤策问道:相公,你方才所说的南门卫,大概是个老牛鼻子。
他对‘卜、酒、睡’三件事儿,有什么特殊之处?竟能名震江湖,称做‘三奇羽士’呢?独孤策虽见自己发话以后,四外无人应声,但仍认为对方定然藏在暗处。
并从那方八卦印章之上,几乎可以断定这位功力高得不可思议伪隐形奇人身份。
遂向兴儿沉声叱道:兴儿不许无礼!南门卫老前辈是我师执长者。
三十年前,流传武林的‘天地宽,乾坤窄、鬼神惊、声名赫!几句口号,便是专指我南门师叔而言!兴儿本想大骂一顿,出出胸中恶气,但听主人独孤策,把那三奇羽士南门卫,口口声声称做师叔,尊为前辈,遂不好再复出言不敬,只得愕然问道:相公,这‘天地宽、乾坤窄、鬼神惊、声名赫’等四句话儿,与老牛……‘他问得嘴滑,老牛鼻子四字;几乎又顺口而出!独孤策双目笼威,向兴儿瞪了一眼,兴儿赶紧改口说道:……与‘三奇羽士’南门卫,又有什么关系?独孤策微笑吟道:一睡能教天地宽,一醉能令乾坤窄,一卜能使鬼神惊,三奇羽士声名赫!你仅从这传诵江湖的四句歌谣之上,便可想见我南门师叔……话犹未了,蓦然鼻中嗅得一股浓冽酒香!主仆二人,双双循香注视,却见适才兴儿前往察视的那株参天古木的一根横枝以上,竞系着一只未曾塞口的酒葫芦,正在迎风摆动,所闻浓冽酒香,就是从这葫芦口中涌出!兴儿觉得对方举措,飘逸奇诡,宛如神仙鬼魅,令人无从捉摸!竞反而激起意心,向独孤策涎脸含笑说道:相公这酒味真香,我想上树喝它几口!若在平时,独孤策定然不许兴儿这等放肆,但如今一来深知三奇羽士南门卫生性诙谐,滑稽现世,越是对你大开玩笑,越是可能大有好处?二来对方神卜无双,既有白发好斗,绿衣难当,英雄小劫、括苍之阳指示,可见自己一切行动,均已在他耳目之中,若能借着兴儿的顽皮动作,把这位怪僻绝伦,性情难测的南门师叔引出,则定可获得不少高明指教!独孤策固有这两点想法,故而对于兴儿要想上树喝酒之语,既不赞同,也不申斥,只是徽微一笑!兴儿人小鬼大,聪明绝世,见主人这等神情,立刻猜出独孤策心意,遂身形闪处,一引俊鹘摩空,便向那株参天古木纵去!坐上横枝,取下酒葫芦来,却见葫芦上又粘着一张小小树叶,书有只限三口,不许多喝八字!兴儿捧起葫芦,略一品尝,觉得酒味香醇,生平仅见。
不禁忘了叶上之语,接连喝了六七口酒下肚!独孤策酒量甚好,兴儿终日随侍主人,也颇善忱,照说六七日酒。
应无问题;但他饮下以后,居然立即有点醺然欲醉!独孤策早知必有花样,也早就凝神准备,准备一发现三奇羽士南门卫的丝毫踪迹,便立即上前拜见!谁知事出预料!兴儿方觉脑际眩然,摇摇欲坠,先前所见的那只极大怪鸟,突叉疾飞而至!独孤策暗叫不妙,但又恐怪鸟是三奇羽士南门卫所豢;不便出手截击!怪鸟动作如电,一爪抓住兴儿背后衣襟,另一爪抓住那只酒葫芦,毫不停留地,刺空便起!这种情况之下,独孤策不能再复坐视;但他一声清啸刚刚出口,却见怪鸟翼间,飘飘然地,落下一张树叶!独孤策一式笑摘天星,接住树叶,只见叶上歪歪斜斜地。
划出几行字迹,写的是:大胆兴儿,竟敢呼我为老牛鼻子!惟一时之间,想不出适当惩罚,只得命其随我暂为小牛鼻子可也。
独孤独孤莫逞强,美哉美哉绿衣娘,可怕可怕西施舌,慎之慎之括苍阳!末后,仍然镌了一个乾三连坤六断的八卦图形!独孤策看完以后,不由又觉高兴,又觉惆怅!高兴的是三奇羽士南门卫与恩师大悲上人,合称释道双奇,一身功力,真有神鬼不测之妙!兴儿居然获得他的垂青,岂非绝世奇缘?将来成就未必在自己之下!惆怅的是从此必需独踏风尘,难免寂寞!在这高兴、惆怅等两种心情,渐渐淡了下去以后,独孤策便又思忖起那独孤独孤莫逞强,美哉美哉绿衣娘,可怕可怕西施舌,慎之慎之括苍阳四句似偈非似之语!第一、第二两句,辞意显明,不用思忖。
但第三句中,被三奇羽士南门卫,连称可怕的西施舌,究是什么?却颇耐人寻味!是厉害无比的绝毒暗器?是独门兵刃?是异种蛇虫?还是一条软绵绵,香馥馥,滑腻腻的真正美人香舌?第四句慎之慎之括苍阳,则更使独孤策蹙眉惊心,因为这位南门师叔,既有一卜能使鬼神惊之誉,则前后两度示警均特别提及括苍之阳,难道自己真要在括苍山中,遭受什么险厄劫数?独孤策先机知警,照说便不该再去括苍!但他想起玉美人温冰为了报复白发鬼母萧瑛的杀母深仇,苦心孤诣,布置妙计;却不仅被自己撞破,使她妙计成空,复仇失望,并还身受重伤之事,又复雄心大振,把三奇羽士南门卫的警告之言,置于脑后,仍自赶往括苍,企图搜寻白发鬼母萧瑛的确实下落,才好对温冰有所交代!独孤策不但不顾他那以神卜著称的南门师叔警告,反把那几句似偈非偈之语,略敢数字,编成歌儿,儒衫摆拂地,狂歌而行!他唱的是:独孤独孤爱逞强,要寻鬼母绿衣娘!何物何物西施舌?争雄争雄括苍阳!就在这种浩浩歌声之下,独孤策终于单人独身地,赶到了括苍山内!又是一个秋夜!但括苍秋夜,与庐山秋夜,微有不同。
独孤策在庐山大汉阳峰,与玉美人温冰相见之时,是新月如眉;如今他独立括苍山群玉峰腰,眺览苍茫夜色之际,却是月如半镜!形容得倘若详尽一点,这素彩流辉的中天皓月,是像大半圆千古如新的晶莹宝镜。
也使人可以看出:如今大概是八月十二左右,再过两三日光景,便到了十分明月,一半秋光的中秋佳节!独孤策纵目四外,觉得秋容淡淡,秋色娟娟之中,总不免带有几分萧瑟意味,容易使人惹恨牵愁,不禁剑眉微蹙,自然而然地,随口吟道: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
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识得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吟声才歇,蓦然听得右上方有个清脆口音,含笑说道:‘却道天凉好个秋’之语,虽然正当时令,但兄台不像是‘识得愁滋味’的墨客骚人,倒像是位‘不识愁滋味’的英雄侠士!独孤策听了这几句话儿以后,心中立即起了两种感觉:一种感觉是此人不俗,一种感觉是此人不凡!从措词语气之中,听便如此人不俗!从对方语音是在自己头顶左上方两丈来处传下,而自己;事先竟毫无所觉,便知此人不凡!独孤策目光一注碧天明月,觉得全身皆在桂影蟾华的笼罩之下,不由又是一惊,发现立身之地,正属括苍之阳!三奇羽士南门卫预言在耳,独孤策哪敢不特别小心?遂先把师门绝学,暗暗凝贯周身,防范任何突变!然后,神色镇定地,身形微侧,缓缓抬头,向语音来处的左上方看去!这一看,看得独孤策心中,既觉微慰,又觉惊上加惊!微慰的是此人系比自己先来,早就在此持杯赏月,并非突然出现,而使自己毫无所觉!惊上加惊地则是此人身着一件惨绿长袍!原来,独孤策头顶左上方两丈三四左右的崖壁之间,有块突出巨石,石上坐着一位绿衣少年,正在持杯望月!巨石周围,满生肥厚绿苔,少年所着,又是一件绿色长衣,适才更是倚壁而坐,手未举起,杯未现出;自使独孤策在不曾仔细察看之下,无法发觉!如今对方既已发话,独孤策也被这件合于三奇羽士南门卫偈语预示的绿色长衣,激起了百丈豪情,剑眉双轩,抱拳含笑说道:尊驾高踞危石,独对嫦娥,足见雅人深致!在下颇愿拜识,不知肯赐樽中一杯酒么?绿衣少年闻言笑道:石上—壶酒,独酎无相亲,在下正苦岑寂,兄台倘若有兴?何妨请来对这碧海青天,同谋一醉!独孤策儒衫轻摆,飘登大石,仔细向这绿衣少年打量两眼,不由把适才那种惊上加惊的心情,平淡不少!因为三奇羽士南门卫所留偈语之中,是叫自己慎防绿衣娘,不是绿衣郎!而眼前这位少年,却是绿衣郎,不是绿衣娘!起初独孤策由于深信三奇羽士南门卫神卜无虚,颇以为这绿衣少年是位易钗而弁的英雄!但如今对面而立,仔细注视之下,对方除了美秀出尘以外,毫无脂粉气质!尤其那一双俊目,清澄得宛如这群玉峰下的一泓秋水,明澈得宛如碧空之中的无翳皓月!假如他真是男人?则独孤策虽然足称英俊倜傥,也有点自愧形秽!倘若他竟是女人?则与玉美人温冰,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均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绝世风韵!独孤策心中暗想:三奇羽士南门师叔的神卜招牌,这次恐怕要砸?因为仅从对方这双湛然如水不带丝毫渣滓的俊目之中,便可断定决非凶邪一类人物!绿衣少年见独孤策对自己这等注目凝视,不禁双眉微挑,失笑说道:小弟只看出兄台是位气宇胸襟不同流俗的英雄侠士!谁知兄台并精风鉴之术?独孤策愕然笑道:仁兄猜得错了,小弟不识风鉴。
绿衣少年接口笑道:兄台倘若不精风鉴,怎的却欲为小弟相面?独孤策脸上一红,长揖笑道:独孤策因见仁兄光风霁月,气茂音和,是天上神仙一流人物,心中过于钦佩,以致失礼,还望莫加怪罪才好!绿衣少年听对方如此揄扬,不禁也脸上一红,长揖还礼,含笑说道:独孤兄不要多礼,小弟慕容碧!独孤策见这石上面积不小,足坐两人有余,一面下临百丈深崖,一面上倚插天峭壁,端的是处形势绝佳所在;尤其峭壁间藤蔓披垂,奇松挺秀,越发把景色点缀得美好灵奇,遂发自内心地,含笑赞道:慕容兄太会享受,选了这样景色美妙之处,持杯对月。
如此风情,如此人品,真难免要使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了!慕容碧微笑说道:独孤兄莫对小弟过赞,来来来,先请饮几杯,然后我们再一同领略这四外秋光,当空月色!语音了后,便欲为独孤策接壶斟酒,但方一低头伸手,面上忽现窘色!原来,幕容碧独自在这石上饮酒,壶虽甚巨,容酒颇多,酒杯却只有一个。
独孤策见状,遂自壁间取下一块拳大山石,微运指力,把石心挖去少许,持在手中,含笑说道:慕容兄,小弟以石为杯,敬领美意便了!慕容碧一面如言替独孤策在石杯之中,斟满美酒,一面失笑说道:小弟独作山居,为时甚久,委实想不到会在今夜,与独孤兄这等佳客相遇,还请恕我简慢之罪才好!独孤策见那酒色碧绿,清香挹人,入口一尝,便是风味殊绝,不禁赞道:好酒,好酒!……语音未毕,目光触及幕容碧身上所穿的那件绿色长袍,又复含笑说道:慕容兄,不仅衣色碧绿,酒色碧绿,并以‘碧’为名……幕容碧不等独孤策说完,便自接口笑道;绿色有什么不好?芳草洲前梦,朝云帐后歌,蚁浮名士酒,螺点野人蓑……话方至此,东南方一座高峰背后,突然腾起一片青蒙蒙的光华,略闪即隐!独孤策愕然问道:慕容兄,那是何物发光?慕容碧微微一笑,反向独孤策问道:独孤兄,你大概是明知故问,难道你竟不是为此物而来?独孤策恍然说道:是不是‘青萍剑气’?慕容碧点头笑道:西施谷中,虽然时腾剑气,但前往觊觎的江湖人物,却多半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去,甚至把性命丢掉!因为神物通灵,若非深悉这柄‘青萍剑’的习性,不但无法得剑,反易伤身!独孤策闻言,不禁目注适才剑气所腾之处,双眉微蹙!慕容碧笑道:独孤兄,倘若你真是为这口‘青萍古剑’而来,小弟或可略为尽力。
独孤策收回目光,摇头笑道:小弟虽非专为‘青萍古剑’,才到‘括苍’,但却有桩事儿,想向慕容兄请教!慕容碧微笑说道:我们虽属风萍偶聚,杯酒新交,彼此间倒还意气相投。
独孤兄有话尽管请问,小弟知无不答!独孤策笑道:方才慕容兄似说‘青萍剑气’是腾自‘西施谷’内?慕容碧点头笑道:不错!独孤策双目之中,微闪神光,含笑问道:小弟想向慕容兄请教之事,就是‘西施谷’何以得名?慕容碧举杯饮了一口美酒,微笑答道:因为这山谷之中,特产一种奇毒之物……独孤策剑眉一蹙,接口问道:这种奇毒之物,是否叫做‘西施舌’?慕容碧微吃一惊,愕然说道:这‘西施舌’之名,世人知者极少,独孤兄……独孤策苦笑说道:小弟除了听说过‘西施舌’三字以外,别无所知,还请慕容兄多多指教!慕容碧目光一注,看出独孤策不是虚言,遂微笑说道:独孤兄倘若真个不知实情,则小弟之言,会使你颇感惊奇,因为这‘西施谷’中,共有三种‘西施舌’!独孤策委实惊奇万分地,诧声问道:三种‘西施舌’?幕容碧点头笑道:西施谷中,共有‘美味西施舌’、‘奇毒西施舌’、‘销魂荡魄西施舌’等三种。
但不知独孤兄所听说的是哪种‘西施舌’?独孤策深觉闻所未闻地,摇头答道:我也不知道所听说的是哪种‘西施舌’?尚请慕容兄一一指教!慕容碧面含微笑,缓缓说道:美味西施舌是谷内溪中特产的一种鱼儿。
其形如舌,其味绝佳!‘奇毒西施舌’是谷内特产的一种蛇儿,长度不满三尺,全身雪白,蛇信赤红如火,并异于常蛇;形如人舌,毒性剧烈无比,若被啮中,几乎无药可治!‘销魂荡魄西施舌’则是谷中特产的一种虫儿。
其形如蚊,其巨如蜂,万一被其叮破皮肤,见了血渍,便立即在一种销魂荡魄的极乐感觉之下,丧失生命!独孤策骇然问道:天生万物,各有相克,难道这‘销魂荡魄西施舌’的毒力,就无法解除不成?慕容碧脸上一红,蹙眉答道:虽然有法解除,但这解除的法儿,却太以邪魔外道!独孤策问道:什么法儿?慕容碧似乎颇难启齿地,嗫嚅说道:在中了‘销魂荡魄西施舌’毒力以后的顿饭光阴之内,必须男……男女好合,其毒自解;否则只要双目一赤,欢颧一红,其人便告无救,精尽髓枯而死!独孤策哦了一声,恍然说道:原来这‘销魂荡魄西施舌’,只是一种极为厉害的天然媚药!慕容碧点头说道:独孤兄说得不错。
‘西施谷’中的一十七具骷髅白骨,至少有半数以上,是死在这种奇异毒虫的舌尖之下!独孤策目注慕容碧,微笑说道:慕容兄对于‘西施谷’内情形,竟如此熟悉?慕容碧笑道:西施舌鱼,委实人间绝味。
小弟经常入谷,弄上十条八条,—快口腹!独孤策又复笑道:西施舌鱼,虽属珍味,难道慕容兄就不怕另外两种‘西施舌’么?慕容碧含笑答道:蛇不足道。
那名叫‘销魂荡魄西施舌’的绝毒飞虫,却太以难防!但小弟久居‘括苍’,深知虫怪,我只要避开它每日两次的出现时间,再复入谷取鱼,也就安然无惧了!独孤策讶然问道:这种怪虫,还有一定的出现时间么?慕容碧道:它们每日出现两次:一次是曙光将透未透的黎明时分;一次是日正当中的刹那之间……说到此处,伸手一指长聋皓月,向独孤策微笑说道:独孤兄,琼楼玉宇寒腑,碧海青天夜未阑。
我们饮完这壶酒后,小弟陪你一游‘西施谷’,试试可有机缘获得那柄‘青萍古剑’不?独孤策深觉这慕容碧的人品、气味,无一不佳,不禁暗暗醉心,遂点头称谢,相互倾杯。
彼此间无所不说,由日、月、星、辰,谈到诗、词、歌、赋,由诗、词、歌、赋,谈到金、石、丝、竹、软、硬轻功,居然越谈越觉投缘。
哪里像是顷间初遇的萍水新交?简直无殊意合情投的多年挚友!两人畅饮正欢,突然有三声清脆钟响,自东北方隐隐传来,独孤策倾耳聆听,含笑说道:空山钟韵,令人入耳清心……话方至此,独孤策便倏然住口,因为看出慕容碧在听见钟声以后,竞神色大变,仿佛心中有甚不安情事?独孤策见状,不禁愕然问道:慕容兄怎的如此神色?莫非这钟声与你有何关系?慕容碧苦笑答道:小弟独作山居,向极清静,谁知我母亲竟如此凑巧地,恰在今夜,前来看我!独孤策哦了一声,问道:慕容兄与令尊令堂,不是住在一处?慕容碧神色黯然地,摇头答道:先父早已见背;家母每隔三年,始来探望小弟一次!独孤策哪知这慕容碧身世神秘,颇有难言之隐?遂含笑说道:慕容兄与令堂大人,既然三年始得一聚,赶快请回尊居,由小弟在此独酌;或是随同慕容兄前去,拜见伯母大人也好!。